第45章
作者:金黎
警方效率极高,两日不到,结合慈善款项明细以及各项证据,将此次网络曝光事件定性为严重诽谤行为,已达到刑事立案标准。
两名恶意诽谤者也第一时间被警方控制。经查证,赵清芳和吴婷的个人账户在近一个月内有多笔大数额收益从海外账户汇入。
海外账户及相关涉事人员追查需要时间,为免加重社会影响,官方即时发布通报。蓝底白字的通报文件最有分量,舆论就此平息。
祸兮福所倚,造谣风波由此变成向暖计划的免费宣传。舆论过后,被当枪使的网友被激起逆反心理,或动容、或愧疚、或心血来潮,纷纷投身公益献出绵薄之力。
总归是好事。
而林盛集团,亦追赠一亿善款于向暖计划。
“嘁,假惺惺的奸商。”电话那头,江染月不满地哼唧,“锦上添花最假了,雪中送炭才是真义气。”
“别这么说,林总够意思了。”
乔漓站在露台,倚靠护栏。落日躲进云里,红霞满天,像文艺电影画面,日日相似,却又恍如隔世。
风暴停歇,她终于得以喘息,放松下来处理塞满手机的各种消息。
刚打开聊天列表,有几条新消息赫然跃入。
方南寻:【爆料的事,或许和沪市孟家有关。】
乔漓细看聊天截图以及IP属地,确实指向孟家,但也没有百分百的证据。所以是“或许”,她这位老同学用词向来严谨。
“查到了。”
她闻声转头,蒋时岘走向她,一锤定音,“那个海外账户,户主是加拿大人,叫Carter。”把资料递给乔漓,他继续道,“这人是个无业游民。巧的是,他跟孟谦承的一个大学室友是表亲关系。”
孟谦承曾去加拿大留学镀金,这就对上了。
“他们既然敢做,就一定会提前安排好替死鬼。”不入流的损招,蒋时岘冷笑,他有一万种方法玩死他们。
只是……他无声喟叹,“你想怎么做?”
查出幕后指使者并不困难,难的是要如何应对。本是初级题,由于乔澜这个变量,难度直线飙升。
乔漓脑子很乱,她点开与乔澜的对话框,拨出语音。没想好说什么,只是想听听姐姐的声音。
数十秒后,显示对方无应答。
可能姐姐有事没听到,或是语音通话功能有延迟。乔漓退出界面,正打算打电话,乔澜的消息跳进眼帘。
姐:【姐姐在外面呢,有事吗?】
不对劲。
眼皮一跳,她稳住呼吸,凝神敲字:【嗯,有话想跟姐姐说。】
消息发出,她快速拨号,漫长的嘟声加重不安。
一旁的蒋时岘察觉她脸色沉郁,问她怎么了。乔漓抓住他胳膊,力道不小,“我怀疑我姐出事——”
话未说完,电话接通了。
乔漓心下一喜,急忙开口:“姐,你……”
“哎呀,是漓漓呀。”听筒里,孟母略显慌张的声音打碎希冀,“澜澜刚逛街回来,出了一身汗,去洗澡了。你有急事吗?我替你转达。”
“不用了,我没什么事。”
“哦,那好。”
不欲多语,乔漓结束交谈。眼底寒意森然,蒋时岘的衬衫被她攥得皱巴巴,她确定道:“我姐出事了。”-
半小时不到,私人飞机冲向云霄。
机舱内,乔漓盯着聊天界面,一言不发。
姐姐的最后一条语音是在两天前的中午。造谣事件发生后,姐姐每日关切询问,却都是文字形式……是她深陷舆论风波自顾不暇,失了警觉——她出事,姐姐怎么可能只发消息不打一个电话呢?
是她迟钝。
是她不好。
万米高空,气压变化,脊背渗出薄汗。
身旁,蒋时岘的手机一直开着免提——沪市大人物林默泽,争分夺秒为他们跑腿找人,几乎把孟家和乔家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乔澜确实不在孟家。”
“孟家人口径统一,说她晚上去了乔家,手机落在家里。”
“我到乔家找过了,人也不在。”
“我看了乔宅外的监控,乔澜没有回过乔家。乔家人已经报警,但成年人失踪立案至少需要24小时。”
“孟家的监控说是一周前就没电了。”
“……”
一句句话震痛耳膜,乔漓听着,心脏好似随下降的飞机坠落。
华灯初上,飞机平稳降落沪市机场。蒋时岘已提前安排好一切,出了机场便转专车。
孟宅坐落于豪华别墅群,有着专业安保系统。即使孟宅自有监控损坏,别墅群公共区域监控全覆盖,物过留痕、人过留影,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深黑轿车在安保监控室外停下,两人下车,瞧见乌压压一群黑衣保镖,硬朗、强势,几乎与夜色融合,将乔、孟两家人拦在监控室外。
“你们是不是有病?!”孟母拔高音量,“澜澜才出门几小时,说不定上朋友家去坐坐,你们闹这出是要做什么——”
看见来人,孟母霎时心虚噤声。
乔漓敛眸,冷冷审视。几人面色各异,魑魅魍魉,皆是心怀鬼胎。该问的林默泽都问过了,没有证据,他们是不会说实话的。
没必要浪费口舌,她迈步往里。
安保监控室内,男人气场冷冽,安保经理紧张得冷汗直冒,战战兢兢回话:“林先生,不是我不给您面子,是我们有规定,监控录像只能提交给警方,请您别为难我……”
话落,两人进来。
安保经理定睛一瞧,这衣着气质,又是非富即贵的主。
三言两语弄清楚情况,蒋时岘伸手,“李经理是吗?你好。”
李经理眼睛一亮。
与冷冰冰的财神爷不同,这位看上去礼貌多了,听口音好像是京爷?
“您好您好。”李经理抬手一握,“您贵姓?”
“免贵姓蒋。”
男人和颜悦色,“李经理,你们规定监控只能交给警方是吗?”
李经理点头,面露难色:“是啊蒋先生,我也是没办法,您看——”
“好,我们不为难你。”
李经理如释重负。
看看,还得是京爷,多有人情味啊。
“我们就在这里看。”
“?”
客气话,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麻烦了。”
李经理:“……”
都是活爹!
不多时,监控录像倒带,逐帧播放。两位专业人士坐在显示器前,神态专注,不放过任何微小细节。
时间如沙漏流逝,时针走过零点,录像倍速播完近10小时的内容,画面里仍未出现乔澜的身影。
监控室犹如冰窖,乔漓脸色苍白,浑身血液好似被冰冻。
姐姐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如果监控没拍到姐姐,是不是说明姐姐不是走路离开的?那——她不敢再想。
蒋时岘紧握她冰冷的手,眼前人双眼空洞,他沉声拽回她的思绪,亦是转移她的注意力,“你再想一想,有什么地方是乔澜觉得安全的。比如私人画室,教堂之类的,或者只有你们姐妹俩知道的地方。”
乔漓瞳仁一震,神思重回躯壳。
方才在飞机上,她联系了姐姐的所有关系网,均无所获。只有她和姐姐知道的地方……大脑飞速运转,倏然跳出一个地点。
她掏出手机,熟稔地拨出一串数字。
忙音,挂机状态!
乔漓一惊,她用力反握住蒋时岘的手,“陪我去个地方——”-
沪市不夜城,深夜时分,最繁华的中心地段灯红酒绿,车水马龙。
海悦湾的复式公寓,是她送给姐姐的避风港。刚刚她往公寓打电话,座机占线,说明屋里有人。
一颗心七上八下。
是姐姐吗?座机怎么会挂机?姐姐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联系她?
一连串疑问随跑车疾驰,驶入小区。车窗敞开,乔漓仰首,12层有灯光透出。她又喜又怕,推车门,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蒋时岘扶住她,两人疾步上楼。
这是乔漓搭过最慢的电梯。
电梯抵达12层,一梯一户的户型,安静不受打扰。
乔漓跨出轿厢,步履不稳。
密码锁屏幕亮,她抬手输密码,可手控制不住地抖,连续输错两次。
“我来。”
乔漓报出数字,连声音都颤:“110507。”
11月5日,11月7日。
是乔澜和她的生日。
嘀——
齿轮滑动,门锁打开。
满室明亮,光影温馨,静谧无声。
边几上,座机听筒垂落,乔漓一眼看见倒在沙发边的人,不是乔澜是谁?她飞奔过去,半跪着将人扶起。
她的姐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衣裤破损,嘴角、肩颈、胳膊、小腿……肌肤裸露之处皆有血痕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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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紧面无血色的乔澜,脸颊贴上姐姐额头,仅有一丝温热。心脏钝痛,情绪难抑,乔漓泪如雨下,崩溃痛哭,“姐姐——”-
医院急诊室,消毒水味道浓重。
专业医生一套检查做得有条不紊,消毒包扎,安排病房,挂上点滴。
乔澜的伤看着吓人,好在没伤到内脏,全是皮肉伤。之所以昏迷,是体力透支的缘故。只是除了跌伤和擦伤,有不少伤痕是人为造成,尤其是胳膊内侧的圆形烫伤,无疑是用烟头烫的……
这些就需要警察调查了。
人员受伤,失踪案升级,警方迅速介入。
孟宅外监控并非没电,而是人为删除。如今技术先进,恢复监控易如反掌。
经录像核实,乔澜是前天半夜从孟宅二楼卧室翻窗出去,在离地还有两三米时不慎脚滑,摔下来勾破衣裤,然后她爬起来,一路跌跌撞撞从小路离开别墅区。
监控铁证,孟家没法反驳,却还是狡赖,说乔澜小产后精神出了问题,自己发神经去跳窗,她身上的伤跟他们没关系……孟家内部没装监控,具体情况只能等当事人醒了才能查证。
翌日中午,乔澜才虚弱苏醒。
一睁眼,对上乔漓猩红的眸,听见妹妹哑声低诉:“你吓死我了。”
乔澜红了眼眶,她伸手,揉揉妹妹的头,“……让你担心了。”
午后,乔澜精神稍微好一些,两名女警依程序来做笔录。
半小时不到,笔录结束。无论警察如何询问,乔澜都否认遭受侵害或是家暴,只说是摔伤,再无其他。
心理学有个名词叫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民警接触此类事件较多,很能理解当事人的回避心理,循例嘱咐家属几句便走了。
VIP病房外,做贼心虚的孟家人大松一口气。危机解除,孟母蹬鼻子上脸想要冷嘲热讽,被孟父一记眼刀制住。而孟谦承和乔父乔母神情复杂,三人踌躇着往病房看了几眼,终是一道离开。
走廊重归安静,乔漓站在窗边看着一丘之貉走远,她捏紧拳头,恨得牙痒。
半晌,她调整好情绪,走回病房。
乔澜没胃口,午餐吃得很少,状态恹恹。午后躺下休养,临近傍晚才睡醒。
乔漓始终守在病房,听见声响便过去问姐姐要不要吃橙子。
“有点饿了。”乔澜冲她笑笑,“漓漓,我有点想吃新福记家的葱油拌面。”
“好!我马上去买!”
此时此刻,没有比姐姐想吃东西更令乔漓开心的事了,她兴高采烈,“要多加葱油,我记得的!”
临走前,她望向坐在沙发办公的男人。
男人如有心灵感应,同时抬眸与她对视,朝她点了下头。
乔漓随即安心出门。
两人无声交流,默契万分。
乔澜看在眼里,无限欣慰。
脚步声渐远,乔澜才开口:“蒋先生。”
闻声,蒋时岘合上电脑,起身走到病床尾,“有话跟我说?”
乔澜嗯了声,示意他坐。
病床边,方才乔漓坐过的软椅,现在换成蒋时岘。
“还是没来得及。”乔澜摁熄手机屏幕,感到无力,“漓漓被人造谣陷害,是孟家做的。”
蒋时岘一愣,关于乔澜伤的来由,有猜测浮上心头。
他应声:“我们有查到。”
“不止孟家——”
她微顿,难以启齿,“……还有,乔家。”
全身伤痕累累,记忆倒带,心上疼痛更甚。
那日午后,她经过书房,门虚掩着,她听到孟谦承在跟她爸打电话。
“放心吧爸,万无一失,加拿大那边我都打点好了。”
“公益黑幕,够乔漓喝一壶的了,哈哈。”
“是啊,蒋时岘怎么可能担这种风险帮她,不可能的,我们的计划肯定成功!”
“哎呀您放心,我最近安分得很,会好好待澜澜的——”
通话未完,身后孟母至,厉声大喝:“你在这里干什么!?”
书房里,孟谦承慌了神,挂断电话跑出来。
“澜澜,你听我解释!”
乔澜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低劣牲畜,眼底只剩冷漠和厌恶。她觉得恶心,一个字都不想听,迈步下楼想要离开孟家。
孟谦承追下来拦她,好言劝软语哄,乔澜始终不为所动。她这才醒悟,男人也好、自欺欺人的爱情也罢,跟妹妹比,什么都不是。
乔漓是她的底线,谁都不可以伤害。
计划在即,她铁了心要去通风报信,孟谦承被激怒,目露凶光。他扬手,重重打下一巴掌。
脑袋被打偏,乔澜一阵耳鸣,嘴角渗血。
孟谦承也怔住,他正要道歉,却见乔澜还想往门外冲。他怒不可遏,手比脑更快,一把揪住她头发,将人拽回甩到地上。
乔澜膝盖磕在地面,还没缓过来,拳头又落下……她不知道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也许有半小时,也许只有几分钟。
而不远处孟父孟母喝退佣人,就那样全程看着,纹丝未动。
暴力停止后,施暴者懵怔片刻,将她抱回沙发,旋即跪在她身前红着眼忏悔道歉。乔澜痛得直不起腰,她沉默不语,孟谦承只好坐在一旁,闷闷抽烟。
过了会儿,乔澜缓过神,趁孟谦承不备倏忽站起,铆足劲跑向大门——
然而受伤的女人怎么可能跑得过男人,她又被抓住。孟谦承烦闷不已,大吼:“你就这么想我死吗?你不是说过你最爱我吗?啊!?”
他越说越激动,嘴里的烟快燃尽,他忿忿难平,拿下烟头烫向她胳膊,听到痛呼,他恨恨道,“你也会痛吗?你这个骗子!”
泄了愤,他将乔澜带回卧室,收走她手机。锁门前,他漠然丢下一句:“这事你爸妈都有份参与,你好好想清楚,你、姓、乔!”
等到傍晚,孟母拿着免提电话进屋,乔旭成和景芸好声好气,“澜澜,你听爸爸妈妈跟你说——”
乔澜面无表情,按下挂断键。
见她软硬不吃,孟母翻了个白眼,出去了。
乔澜躺在床上,呆怔看着天花板,一滴眼泪都流不出。她等着天黑,到夜阑人静,她打开窗户,凭借儿时爬树经验缓慢向下爬,可惜稍有不慎,还差几米步跌了下去。
她忍住,没吭一声。
走出别墅区,身上疼痛已经麻木。望着车水马龙,乔澜四顾茫然。沪市之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孟家不是她的家,乔家也不是,她能去哪里?
恍惚之际,她记起一个地方。
——她是有家的,妹妹给她的家。
一路步行来到海悦湾,她颤颤巍巍走进公寓,拿起听筒想打电话给乔漓。可脑袋晕眩,她眼前一黑,身体倒了下去……
乔澜阖眼,回溯记忆,无疑是再痛一次。
乔家有份参与,蒋时岘并不意外。而乔澜的神情,更印证了他心中猜想。
“你是不是在孟家听到了什么?”
蒋时岘有些不忍,“你身上的伤,是孟谦承做的。”
他用的是肯定句。
乔漓不在,乔澜不再隐瞒,“嗯。”
“为什么不说?”蒋时岘皱眉,他不理解,“乔漓很担心你。”
“我知道。所以——”
乔澜眼神坚定,一字一顿,“我要保护我的妹妹。”
蒋时岘怔住,“什么?”
“蒋先生,你懂法律,家暴的界定和量刑标准你应该了解。我的伤不算重,而孟谦承就打我这一次,构不成情节恶劣,最多拘留他十天。”
乔澜面色惨白如纸,她话锋一转,问他:“你觉得,乔漓会满意这样的结果吗?”
法律有局限,亲人又怎会罢休?
所以她宁可不承认,宁愿让乔漓以为她心里还有孟谦承。
这样,妹妹才会息事宁人。
“我不能让乔漓出事。”
蒋时岘心口一震。
是了,两姐妹自小一起长大,虽然性格不同,但底色一致。尤其是互为对方考虑的心,是一模一样的。
他说:“我明白你意思了。”
于是乔澜拿出一个银色U盘,递给他,“里面的资料有关乔漓的身世,等时机合适,你再告诉她。”
“将来你们想要怎么做,都不必顾虑我。”她闭眼宣告,亦是彻底切断过往,“从今往后,我只有乔漓一个亲人。”
“为什么不直接给乔漓?”
“因为我妹妹信任你。”乔澜笑了笑,“我希望——你能陪她一起面对。”
男人将U盘合入掌中,颔首,郑重承诺,“一定。”-
近日首席执行官总是异地办公,蒋氏集团高层颇有微词,适逢季度股东会召开,不能线上参加。没法子,蒋时岘只能回京市一趟。
机场里,南来北往,行人流动。
乔漓送蒋时岘到安检口,担心她有需要,他把私人飞机留给她,自己搭客机回京市。
“我明天下午就回来。”蒋时岘轻轻抱了她一下,叮嘱,“有事就找林默泽,不用跟他客气。”
“嗯。”
蒋时岘今天穿了深蓝色衬衫,乔漓望着他背影,依稀想起那天在京市机场,他让她在安检口等他十分钟——那是他们牵绊的起点。
那么今天的沪市机场,会是终点吗?
乔漓少时经历变故,所以一直很清醒,她知道人和人之间,能一起走一程已是幸运。她从不强求,亦不贪心。
可现在,被搅乱的心跳和窒涩的呼吸让她无法忽视。
她很想永远与他同行。
她真的,很舍不得。
男人周身似镀了一层光,身影渐远,她的思考没追上声音和脚步,“蒋时岘——”
原来没有人能拒绝熠熠光芒。
听到呼喊,蒋时岘停步转身。乔漓径直小跑,如疾风扑进他怀里。他被撞得后退一步,本能般抬手将人抱紧。
“怎么了?”他轻抚她后脑,低哄,“舍不得我啊?”
乔漓微微仰头,看他。
何其有幸,喜欢和被喜欢在一人身上画等号。她万分知足。
“有点。”她松开手,用目光烙刻他的模样,“一路平安。”
日落于西,人海散于席。
乔漓走出机场,晚霞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山雨欲来。她拿着手机拨电话,语调冷得没有温度,“动手吧。”
二十公里外,小雨淅沥。
孟谦承近几日精神萎靡,上班也心不在焉,大少爷无人管,没到点就收工,搭专用梯到地下车库准备回家睡觉。
他与往常一样解锁跑车,正要拉车门,身后赫然冒出两个高大人影,他被
白布捂住口鼻,整个人被牢牢钳制住——
他拼命反抗,挣扎了几下,很快整个人软倒,失去意识-
大雨滂沱迎暗夜,整座城市水汽氤氲,人声、鸣笛声、脚步声都被风雨交响曲淹没。
车流之中,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大众车行驶得不疾不徐。乔漓坐在驾驶座,戴鸭舌帽束高马尾,一身黑T恤牛仔裤,表情很淡。
手机关了机,躺在副驾默不作声。
雨中街道像一幅流动画卷,光影与雨幕交织,时光仿佛交错又融合。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那天也是大雨天。她放学回家,收伞进家门,便感受到家里怪异的氛围。
父母沉默分坐沙发两端,有个女孩紧挨母亲坐着,看上去年纪和她差不多……她走过去,低声喊“爸爸妈妈”,却无人回应她。
只有女孩看过来,与她四目相对。
女孩穿着窄小的藏蓝外套,袖口脱了线。她长的清秀,肤色偏黑,好瘦好瘦,目光怯生生的。
乔漓扬起嘴角,冲她友好一笑。
女孩略显懵怔,飞快垂眼。
没等她再说话,母亲冷淡瞥她,拉着父亲上楼。
楼上传来激烈争吵,乔漓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心慌地取下书包,见女孩低着脑袋肩膀瑟缩,她去倒了杯温水给她。
“……谢谢。”女孩终于说话,声若蚊鸣。
第二天,她就被爸爸带到乡下——她素未谋面的舅舅家。
父亲看着她,欲言又止,然后给了舅舅一张卡,便把她丢下独自离开了。
乔漓用了半个月时间才弄清楚,原来她出生时,医院护士抱错婴儿,将两个女孩的命运交换。
原来她的父母不是她的父母,而是那个女孩的爸爸妈妈……而她父母已经离世,她只能寄人篱下借住舅舅家。
一夜间,天地变,命运轮转。
她的公主房消失无踪,温暖大床变成硬邦邦的地铺。舅舅家是农村自建房,很小很小,没有多余房间,她只得和表弟共用一间房。
舅妈将父亲给她的学费和生活费私吞,不再让她上学。
那件不合身的校服穿在了她身上。
表弟念二年级,成绩很差,每当被舅妈数落便拿她撒气。踢踹是常事,偶尔还会捉弄她,把蜘蛛、蚱蜢之类的虫子往她身上丢……
乔漓白天跟着舅妈下田干活,晚上担惊受怕不敢睡熟。
她的世界暗无天日。
浑浑噩噩度过一月余,直到某个周末——那天表弟在家门口跟邻居小孩吵架,她很怕又要成为出气筒,吓得躲进柜子里。
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害怕发抖,不结实的木柜跟着晃动,马上被来人注意到。
很快,柜门被打开。
有人说,人生是由无数瞬间构成。
乔漓想,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瞬间——
爷爷牵着身穿粉色公主裙的姐姐从天而降,将她拉出黑暗深渊。
“你叫漓漓吧?我叫乔澜。”女孩朝她伸手,甜甜一笑,“走,我们一起回家。”
她无父无母,无家可归。
是姐姐给她一个家。
雨势减弱,雨刮器机械地刮走水帘,却擦不掉她眼里落的雨。
——“我要保护我的妹妹。”
——“我不能让乔漓出事。”
病房外,听到姐姐的话,想到姐姐身上的每一道伤,她心如刀绞。
她看似坚强,实则高敏感。
从小到大,是姐姐一直在治愈她。
时至今日,姐姐还在为她操心。
视线模糊,乔漓用手背胡乱一抹。这一抹,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几个熟悉的车牌。
玩车多年,她眼神犀利,对车和车牌尤为敏锐。视线逡巡,左右各两辆。
派四辆车跟她一路,这么大阵仗。
乔漓猜到是谁的手笔。
可惜,谁也别想拦她。这件事,她非做不可。
信号灯进入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
挂挡,踩油门,一气呵成。
黑色大众控速精准,变道利落,宛若游龙御风穿梭于街巷。后方四辆车哪见过这架势,专业司机如何与赛车手比?不过三个弯,便被远远甩下,跟丢了。
乔漓瞟一眼后视镜,唇角微勾。
驶入郊区,车流渐疏。
忽然,一辆黑色福特冒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紧随其后。
乔漓神色一僵,抿唇提速,福特随之加速。
她想起两人曾约好切磋车技,但事情一件接一件,延迟至今,竟演变成实战比拼。
前方转弯,福特算准时机,逼近大众惯性漂移,几乎贴地飞行——
哪怕距离这么近,两车亦无碰擦。
漂移大神当之无愧。
他只是想逼停她。
可是乔漓不会停。
她轻踩刹车拉开两车距离,随即调转车头,提档飞驰。后方,福特车预判了她的路线,紧跟不放。
一百米,又是弯道。福特不欲与她僵持,以外内外优化走线,过弯时暂松油门反响打舵,开出了漂亮的竞速切杆——
整辆车亦超越大众车。
胜负已分。
可这不是比赛,乔漓不在乎输赢。压抑数日,情绪已濒临失控,她只想完成未了事。
同样的,她对他也有预判。他想用车身阻挡,以此逼她停车,她估算距离,油门未松半分,试图用车头强行斜蹭过去。
损坏一道车门没什么。
她没预判错,可她料错了车门。
人人皆知,一辆车中,副驾最危险。因为人类有趋利避害的本能,驾驶人在遇到危险时会下意识朝左侧闪避。
可他竟用驾驶座那侧车门来挡。
乔漓心脏皱缩,失序狂跳,差点蹦出嗓子眼。
顶级赌徒,不惜拿自己的命来赌这一局,誓将她从失控边缘拉回。
她别无他法,必败无疑。
电光火石间,她松开油门,用力将刹车踩到底。车胎摩擦水泥地,发出尖锐声响。黑色大众堪堪停下,车头与福特车门仅毫厘之距。
打开车门,乔漓下车。
骤雨停,道路两旁草木挂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地面水洼反射路灯光芒。
视线交汇,蒋时岘亦下了车。
他迈步,朝她徐徐走来。
“你能拦我这一次。”乔漓望着他,平静开口,“拦不住我下一次。”
月明星朗,男人走到她面前,身长玉立,目光灼灼。影子在皎皎月光下悄然伸展,与她的重叠,融为一体。
“谁说我要拦你?”
他靠近,在她耳边低语,“要报仇,抓一个孟谦承怎么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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