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作者:金黎
心跳因缺氧而加快,又因这话停滞一瞬。
绯红蔓延至脖颈和脸颊,隐匿于黑暗。
乔漓低低“喂”一声,语调窘迫。而后用力拍了下他手背,颇有被拆穿后恼羞成怒的意味。
蒋时岘低笑,松开她肩转而朝下,握住她胳膊将人拉回怀里,“睡得好吗?”
双手不自觉攥紧他腰侧浴袍,“……嗯。”
沉沉呼吸落在耳侧,气息清冽好闻。
不含情欲的拥抱,却令人莫名心悸。
闹铃准时鸣响。
节奏一致的心跳霎时被打乱。
身体分开,壁灯亮起。
思绪彻底恢复清明。
两人无声而默契,各自换衣。
洗漱收拾完,出门回医院。
紧绷的神经因短暂休息而松弛,相较上午,乔漓状态好了不少,眼底红血丝亦消退许多。
医疗团队效率极高,国内外著名妇产科专家与主治医生联合会诊,这大阵仗着实让乔孟两家目瞪口呆,且额头冒冷汗。
等乔澜做完相关检查,已临近黄昏。
室外温度宜人,暖风舒适,乔漓唤陪护推姐姐去楼下花园透透气。
会诊结束,专家给出三个疗养方案。
方案需要详细解读,乔漓和蒋时岘走进临时会议室,工作人员即刻关上门,正欲入内的乔父乔母被迫止步。
虽是故作慈父慈母姿态,但接连两次被下面子,令二人既尴尬又窝火。
“哟!两位亲家,乔漓现在真是不得了,嫁进蒋家做了人上人,就是不一样。这么爱护她姐姐,看来以后咱们得把乔澜供起来才是。”
孟母刚收到消息,儿子外面养的情人已经做完流产手术,再无转圜余地。心口堵得难受,见到此景,自是阴阳怪气地补刀,“不过亲家,乔漓看着好像跟你们不太亲呐?”
说完还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
乔母脸色骤变,一阵青一阵白,气得咬紧后槽牙。
孟母乜她一眼,不屑地冷嗤。
此时此地起口角过于难看,乔旭成赶紧拽妻子离开。
经过VIP病房,陪护站在床尾似是在整理东西。两人过门而不入,皆无心思进去看女儿,径直下楼。
夕阳西坠,清风徐徐拂送花木幽香,却吹不散燥闷郁火。
行至廊亭附近,四周无人,景芸再按捺不住,停步瞪向丈夫。
“死丫头
仗着蒋家翅膀硬了,你看她那样子,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贵妇怒目圆睁,心火蹭蹭往上窜,啐骂道,“养不熟的白眼狼!”
乔旭成沉着脸,压低声音,“行了,在外面吵吵闹闹,像什么样。”
“你好意思说我?这都怪你!要不是你惹出来——”
“够了!”乔旭成呵斥,额头青筋隐现。
“你吼什么吼!”景芸胸口起伏不定,嗓音发颤,“是你对不起澜澜,对不起我们……”
乔旭成目光闪烁,揽过妻子的肩缓声安抚,“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不是说好不再提吗?而且,要不是有乔漓,凭乔澜那一根筋的性子,我们跟蒋家的联姻早泡汤了,还怎么给景灏铺路?”
“你以为我想提?你没听她威胁说要让乔氏股价下跌吗?”
景芸眼圈泛红,不安感陡升,呜咽着抡拳锤他,“旭成,我们已经掌控不住她了。她有相貌有能力,现在又有蒋家做后盾,万一野心膨胀,将来打乔氏的主意,我们和景灏该怎么办?”
男人眉间戾色一闪而过。
“不会有那一天。”他说。
身影远去,话音如风过不留痕。
景观花园重归幽静。
少顷,陪护拿着绒毯快步走向紧挨廊亭的香樟树。
“乔小姐,起风了,小心着凉。”绕至树后,她仔细将绒毯铺展开,盖在乔澜腿上,随即熟稔地慢推轮椅,“南面的蓝星花开得特别好,您要不要过去瞧瞧?”
夜幕降临,树灯散发昏黄的光。
乔澜侧脸苍白冷凝,眉心紧锁,眼神游离。没听清陪护在问什么,她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好。”-
中西医诊疗模式不尽相同,通过专家解释以及一晚上对比,乔漓最终偏向于中西结合的方案三。
温和中草药搭配西式理疗,疗程暂计三个月,能里里外外将乔澜的身体调理至最优状态。
翌日到医院与乔澜商量,却见她眸光涣散,有些魂不守舍。
“姐,你怎么了?”乔漓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乔澜闻声定定心神,摇头说不是。
“可以,你选的方案肯定是最好的。”她抬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温声保证,“你别担心。姐姐会配合医生好好吃药,好好调养。”
乔漓松口气,点头如捣蒜,“嗯!我每周末都会来看你的!”
吃药时间到,护士端着医用托盘进病房。
蒋时岘紧随其后,朝乔澜微微颔首,再将手中热饮杯递给乔漓。乔漓接过,轻抿一口。
“嗯?怎么是热巧克力?”
乔漓疑惑,她要的明明是咖啡。
“早上刚喝过,过量了你。”
“……噢,可是我困,等会儿还有个视频会要开。”
蒋时岘深看她一眼,幽幽道,“困就拧胳膊。”
“?”
人话?
冲他背影重哼一声,乔漓坐回床边。
乔澜目光细细观察两人互动,待护士离开,才问:“漓漓,在京市生活开心吗?”
乔漓点头,“挺开心的。”一切超出她预计,相较于在乔家,婚后她几乎没有感到心累过。
乔澜舒眉展颜。
她是过来人,清楚蒋时岘看乔漓的眼神代表什么。短短时日,冷情化为不经意的温柔,虽然惊讶,但她很能理解——她的妹妹这样好,谁会不喜欢?
若是以前,她定会乐见其成,但如今她不确定男人的爱能持续多久。
爱是蜜糖,又胜砒.霜。她自己都没活明白,把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至少不能成为妹妹的负累。
一次两次,或许蒋时岘会爱屋及乌,可次数多了,难免影响两人的感情与婚姻。
“你工作忙,不用每周都来。”
“为什么?姐你是不是嫌我烦?”乔漓撇撇嘴,像个小黏糊蛋似的紧紧贴住乔澜,语气执拗,“不管,我就要来。”
沉默良久,她又郑重道,“姐,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想通了,我随时接你去京市。”
“……好。”
消毒药水味道弥漫,思绪凌乱。
鼻子酸涩,乔澜含泪抱了抱妹妹——她希望乔漓能永远开心,不要像她一样受伤吃苦。
不多时,备忘录铃声震响。
乔漓起身走到会议室,推开门,愣住。
实木桌面之上,骨瓷杯色泽柔亮。
细烟袅袅,咖啡香浓郁迷人-
下午,乔澜出院回孟家别墅。
乔漓亲力亲为将姐姐安顿好,蒋时岘挑选医疗团队中最有经验的三位医护常驻孟家,专家则是每半月来沪给乔澜复查。
事情告一段落,工作积压繁多。
两人不再耽搁,坐专机回京市。
“孟谦承给了谢乐欣一笔钱,与她合作的品牌方均已和她解约,她已经离开沪市回了老家。”
微顿,蒋时岘继续道,“至于孟氏下半年的几个大项目,我同商业银行打过招呼,暂缓融资。”
乔漓冷笑。
姐姐之所以会跌下楼梯,是因那日意外听见谢乐欣打视频电话给孟谦承,被赤.裸.裸的淫词秽语打击所致。
小三固然可恶,但最可恨的是万恶之源——出轨渣滓。
只要源头不除,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绵绵不绝的“谢乐欣”。
“乔漓,精神层面没办法控制,”蒋时岘定定地注视她,一字一顿,“我能向你保证的是,在他和乔澜的婚姻存续期间,他不会再有肉.体出轨的机会。”
蒋氏资本遍布全世界,要监控一个人并非难事。
乔漓眼眶发热,“……谢谢。”
这样能将乱七八糟的病同姐姐隔绝。
足够了。
机舱安静,两人分坐商务办公桌两端,呈对角线相对。
回复完工作邮件,乔漓从笔记本电脑前抬头,视线恰好落在男人侧脸,悄然定住。
几乎同一刻,蒋时岘手指顿在键盘处。
一秒、两秒、三秒……他状似不经意间抬首,与她四目相对,“怎么了?”
“没事。”乔漓一动不动,声音平静,“我在思考。”
“……”
蒋时岘垂目看向显示屏。
工作效率急转直下。
那双狐狸眼自带勾子,目光仿佛强力磁石,吸攥他所有注意力。
周遭氧气愈渐稀薄,他抬手松松领带。
“你热啊?”
乔漓起身调节冷气温度,顺便倒了杯水过来,“喏,给你,加了冰的。”
蒋时岘轻咳一声,战术性抬杯喝水。
罪魁祸首继续盯着他看,冰水无法缓解焦渴。
他稍稍偏脸,遮掩滚动的喉结。
直到飞机降落,心脏才落回胸腔。
华灯初上,商务车平稳行驶。
回到华御观邸,管家已将晚餐准备好。
洗手落座,蒋时岘盛了碗鸡汤给她。
目光相接,他下颌一紧。
又来?
“还在思考?”
闻言,乔漓回神。
鸡汤温热鲜香,喝两口,肠胃被抚慰。她满足地舒气,认真道,“思考完了。”
“在想什么事?”
“这两天发生的事。”
恍如一场梦,开头恐慌无措,后面又顺利得不可思议,乔漓失神,“要不是有你,姐姐的事肯定没这么容易解决。”
莫说解决,光是打孟谦承的那一巴掌,若非忌惮她是蒋太太,孟母怕是要当场手撕她。
“我是沾你的光仗你的势,狐假虎威罢了。”乔漓敛眸,无声喟叹,“如果没有蒋太太这个身份,说不定我连姐姐的面都难见到。”
拜高踩低的孟家人,势力至极。
乔漓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分量,更遑论最好的医疗团队和律师团队,以及能够让人再无后顾之忧的资本力量。
蒋时岘一顿,问:“所以?”
乔漓缓慢眨眼,“所以我在想,如果没有你呢?”
“不会没有我。”
“那万一你没了呢?”
蒋时岘嘴角一僵,“……你盼我点好成吗。”
话赶话,一时失言。
乔漓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给他盛汤赔礼,“我换个说法,如果我出了意外——”
“乔漓。”
男人冷声打断她话,脸色沉郁地搁下筷子。
“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人生本来就有很多意外。”乔漓碰到过,再加上这次姐姐发生的意外,所以更加忐忑,“我想成为姐姐的依靠。是那种,别人知道她是乔漓的姐姐,就不敢欺负她的依靠。”
顿了顿,她继续说,“还有你。”
蒋时岘眼神深幽,“我?”
“对的,你这么好,我心里记
着的。不管我们的婚姻持续多久,我想让你从中变现更多。”
“……”又是好人卡。
“不过也因为你太好,都让我产生惰性了。”乔漓抿唇,反思道,“我要调整工作计划,不能再得过且过下去。”
在此之前,她的目标仅仅是臻亿上市。
眼下计划改变,一家上市公司远远不够,她得继续朝前跑,只有成为无法撼动的资本,才能拥有保护他人的力量。
“我决定了,要以你为榜样!”
“?”
“从明天开始,从早起开始。”蒋时岘天天雷打不动五点半起床,她有什么资格睡懒觉?
“……”
乔漓下定决心,快速吃完晚饭,冲向书房修改工作时间表。
背影匆匆消失于拐角。
蒋时岘收回目光,失笑——她从不给自己丧气的时间,总是行动力十足,身上永远充满着坚韧劲儿。
起身迈步,手机震亮。
庄樾来电,兴冲冲问他在哪里。
“在家。”
喧杂背景音乐混杂人声从电话里传来,庄樾乐呵呵道,“组局了,出来喝酒啊!”
蒋时岘兴趣寥寥,“不来。”
“我去,有劲没劲?这都多久了,也该过蜜月期了吧你。天天呆家里,你老婆不烦你吗!?”
“……不烦。”
“靠!拒绝狗粮,挂了!”
收线,男人在客卧门口顿步。
——他哪来的蜜月期?
目光微敛,他沉思:想要早起,是不是得跟他睡一起?-
改完工作计划,时针指向数字十。
乔漓伸个懒腰,从书房出来。
走了几步路,途经主卧,柔和光线从里面透出来——他竟然没有关门?
抬眸望去,蒋时岘正站在落地窗旁打电话。
纯正的英音清晰优雅,搭配他的声线,质感高级。
忽然,男人偏脸同她视线交汇,朝她点了下头。
乔漓一愣,脸颊微微烧红。
眼神有时能传递比语言更多的东西,她同蒋时岘无声沟通过多次,能迅速get到他的意思。
砰,砰,砰。
心脏乱跳,她垂眸疾步回客卧。
如果没有理解错,那是让她搬去主卧的信号?
关上房门,乔漓平复呼吸。
准确算起来,今晚是他俩从海城回到京市,在同个屋檐下的第一晚。毕竟有过实质接触,再分房睡显得太过忸怩。
但……万一是她会错意呢?
乔漓咬了下唇,走进浴室。
先洗个澡再说。
然而吹干头发,漫长的护肤流程结束,她也没有收到蒋时岘叫她搬去主卧的信息。
果然是她想太多。
还好没有擅自过去,否则多尴尬。
躺到床上,没有睡意,大脑皮层甚至很是兴奋。
乔漓无奈叹息。过去颜佑青时常跟她说馋男人,她总是嗤之以鼻。但自从开荤,不对,开半荤以后,她多少也有点……
唉。
确实馋。
于她而言,尼古丁、酒精与咖.啡因,全然不及那次的体验。
压力尽数释放,从尾椎骨到全身,通体舒畅。
好在她早有准备。
半坐起,乔漓弯腰打开床头柜抽屉,拿出暗青铁盒。
打开盖子,取出里面的东西。
仔细阅读说明书,她摁下开关。
嗡鸣声钻入耳膜,肩线随之一颤……
试试吧。
高科技产品,肯定能比蒋时岘的手指强吧?
闭上眼,回溯海城那晚。
温泉仿似轻抚肌肤,胳膊缓缓下沉。
叩叩。
门被敲响。
尚未开始,场景消散。
乔漓手一抖,东西掉到腿根。
倏忽震了下。
“乔漓?”
“……哎。”灵魂出窍,尾音发颤。
男人在门口问:“在忙吗?”
“……没有。”才怪。
“那开下门。”
真是不能干坏事。
乔漓关闭电源键,手忙脚乱把东西往枕头底下一塞,搓搓涨红发烫的脸,翻身下床去开门。
“有、有事吗?”
蒋时岘穿着黑色浴袍,头发微潮。
狐疑地瞧她一眼,他慵懒地倚靠门板,浑身透着股散漫劲儿,微抬下巴:“不过去?”
心有余悸,大脑反应慢半拍,乔漓眼底怔茫一片,“啊?”
“怎么?”蒋时岘上前逼近她,嗓音不悦,“难道你的感觉是海城专享、温泉限定?回京市就对我没感觉了?”
气息与阴影一同罩下,乔漓被三连问弄得措手不及。
心率再度加速,后背贴着壁柜,她心虚得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有的,有的。”
话落,男人收敛锋芒,略一思忖,“那你的意思是,让我搬过来?”也不是不行。
“没,我……我搬吧。”
“现在就搬。”
“……行。”
男人往后退半步,乔漓侧身往里走。
衣物不急于一时,明天再搬也不迟。她走到桌前,拔下充电头,打算今晚先带手机和充电线过去。
蒋时岘跟着她进房间,怕她到主卧不自在。于是走到床边,俯身,“帮你拿枕头。”把常用床品带过去应该能睡得好点。
啪、嗒。
充电器落到桌面,砸出钝重闷响。
脑中紧弦刹那绷断。
“蒋时岘!”
乔漓用尽毕生最快速度,如飞奔麋鹿纵身一跃将人扑到——柔软的床垫轰然凹陷,翘起一角的枕头落回原位。
浑身血液如滚水沸腾。
男人抬手,掌心按向她后颈,温度热烫。
“想了?”声线如颗粒般沙哑。
乔漓意识纷乱。
脑袋动了动,她猛地怔住。
共振的心跳之上,她的脸正好磕在他脖颈处。
男人喉结随话语与呼吸滚动。
轻轻摩挲着她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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