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三年后。

  当年，京中牢狱的那场大火足足烧了一夜，在天亮之时才被扑灭。

  到处是坍塌的黑焦木块，经过流年岁月的迁徙，如今也恢复了原样，竟也一丝一毫看不出当年是何等凶猛的火势。

  不过，京城还是悄无声息地变了个样。

  萧昭公然反命，失去一臂。圣上大怒，将其禁足在了宗人府中，非诏令不得出府。

  他坚称苍凌死在了那场大火中，还在郊外山上立了座衣冠冢，每逢忌日，便差下人去上香扫墓。

  其他人虽不信，但那场大火将牢狱烧了几乎覆灭，坍塌死伤无数，焦土和尸体一起变成了尘灰，他们也无可奈何。

  再加上，下人都看到，每年萧昭都将在府中烧好久的黄表，他整整一日枯坐在黄盆火炭前，神情伤怀。如此情深，伤怀至此，他们便也觉得作不了假。

  经此一事后，太子萧泰和悄无声息地变了，不再是那副温和的面容，肃立了许多，最近立了许多大案，颇得皇帝高兴。

  而二殿下萧*承德则事事不顺，四殿下箫高懿一开始还有一番宏图，想要重来，但在尚书李鸿达的严厉抨击复仇之下，事情非但没有变好，还一直往坏的事态发展，他终于意识到，或许什么都不做会更好，于是终日饮酒作乐，盼着封王，远走快活。

  皇帝这几年吃的丹药愈多，修炼的时间愈长，身子却大不如前了，但总归还能再掌事几年，他也愈发强势，情绪多变阴戾，不容许有任何人质疑他的选择。

  京城的一切平淡如水地前进着，偶然有一蜉蝣飞上水面，引起小小的波澜涟漪，但总归掀不起惊涛骇浪。

  突然，罪人宗府外，一支箭兀的飞了出去，打破了长久以来京城的平静。

  那箭正射在漆黑的门上，箭上挂着一张黄色的宣纸。

  下人急忙去唤人，“大人，不好了。”

  羽三：“不必慌张，发生了何事？”

  他随下人走到门口，下人说：“我刚听到一声咚的响，打开大门一看，便看见了这个。”

  羽三揭下宣纸，上面定睛写着两个大字：萧昭。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可看到什么可疑之人？”羽三问道。

  下人摇了摇头。

  羽三命关紧大门，走入堂中，正巧羽七出来，他便将此事告知于他。

  羽七看着那笔迹，入木三分，字峰苍穹有力，“这是何人所写？”

  羽三：“不像熟悉之人笔迹。”

  羽七：“此信来历不明，又仅仅只有这两个字，今日，还是莫要呈给主子了。”

  羽三一点头，恍惚道：“居然又到了今年这个时候了。”

  此时，萧昭突然从里面出来，右臂的衣裳空荡荡，他们这些下人从不直视，唯有萧昭本人觉得无碍，用左手吃饭写字办事，三年来，除了功夫大落下风，其他的已和右手无异。

  “发生了何事？”他问道。

  羽三摇了摇头，“没什么，是要去提醒羽四该出去扫墓了。”

  萧昭：“快去吧。”他说罢，独自一身走到后院，下人早已备好黄盆红炭，旁边推着黄表。有一年，下人忘记备物，他发了老大的脾气，之后无人再敢忘。

  他坐下，将黄纸一张张放进去，火焰转瞬将纸吞噬，他望着那翻飞的火焰，神情恍惚。

  三年了，不知道她如何，也不知道她是否也在等待着他的消息，只是……不知何时，才能等到了。

  府外，有二人藏身于树后，一人射出箭后，二人看着羽三出来，拿着信进去。

  一切完成之后，便欲离去。

  一人道：“姑娘不怕昭王来不了？”

  另一人道：“他若连此府都出不了，那他就不是萧昭了。”

  “那我们去何处等他？”

  脚踩过枯黄的树叶，阳光透过缠绕枝丫的树干与树叶，打在那双英姿的锐眸上。

  苍凌眉眼一挑：“当然是我这些年的好住处。”

  另一人皱起眉头，百思不得其解，他追问：“你不是说你府宇已经被封了……”

  郊外，南山，坟前。

  “……”

  “这就是你说的好住处？”

  “当然，你看此地多灵，山水交汇，得天独厚，是个入葬的好地方。”

  “……所以也能把死人变成活人吗。”

  “有人来了。”

  “别冲动，毛建。”苍凌喊对方道。

  毛建：“我懂了，你是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然而，她们等了半晌，也只等得羽四前来，勤勤恳恳的清了杂草，擦了墓碑，放上了新鲜的瓜果，还伤怀的掉了几滴眼泪。

  走前道：“姑娘，安好。”

  “你怎么一点也不感动？”毛建道。

  “……因为不是他。”

  “我，我，我的老天奶，这是什么情况。”

  等羽三走后，苍凌上前看着那墓碑上又被重新描红的苍凌二字，她无可奈何，随手捞起一个苹果啃着。

  毛建伸手去抢，被她打了一下手，“这是我的奉品，你又不怕吃了不吉利。”

  毛建乐嘻嘻的眼疾手快拿了个大梨，“吉利，吉利。”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她啃着梨道。

  苍凌：“再去。”

  第二日，又一箭射去，下人惊恐地唤来羽三。

  羽三揭下，看着上面，依旧是两个大字，不过歪歪扭扭，字上还挂着一只狐狸。

  他顿了半晌，喜不自禁地奔向府内。

  弄得下人半晌摸不着头脑。

  坟茔处。

  萧昭缓缓走上山，羽三和羽四环顾着四周。

  羽三道：“这里好像没人。”

  羽四：“昨日确实一切如常，我扫完墓就离开了。”

  萧昭不语，却也没走，静静地站在苍凌的坟茔前。

  羽三和羽四见此，只好退到后方，静静等待。

  风吹过，吹得山坡上的风滚草迎风滚去，透露出一丝凄凉。墓碑之上，清楚的刻着苍凌二字，一只小虫缓缓的顺着墓碑爬了上来，下面的奉品只剩下两个空空荡荡的盘子，估计是过往的动物叼走了。

  萧昭俯身站立良久，跪地将小虫扫下，伸手一点点描摹着字迹，喃喃道：“昨晚，我梦到你了，”

  突然，上方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声，紧接着，跟在梦境中一模一样的声音响起：“梦到我什么？”

  萧昭猛地抬头，见赤阳下，苍凌坐在她的坟茔之上，抛着苹果，嘴角含笑，望着他。

  一如初见。

  一刹那间，萧昭怔神愣在原地，眼睛停止了眨动，鼻子忘却了呼吸。

  羽三和羽四听见声音，转过身来，羽三惊诧地张大了嘴巴。

  羽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不过比惊诧还多了一丝的惊恐，“苍……苍姑娘活了。”

  羽三拍了他一掌，“那坟本就是假的。”

  萧昭这才反应过来，“你，你怎么能来京城！你知道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苍凌突然抓住他向上一拉，萧昭跪地前倾，她应着弯下腰。

  炽热的白光洒在身后，照亮了二人相碰的嘴唇。

  一吻过后，苍凌松开手，“关心我就直说。”

  她从坟茔上下来，捞起萧昭空荡荡的手臂，许下承诺：“我会给你修好的。”

  萧昭以为她是在安慰，轻轻地摇了摇头，“你这些年，还好吗？”

  苍凌一挑眉，“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