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牧野之冬且葬忠魂(四)

作者:山茶猫
  ◎轮回之始更悟因果◎

  诗曰:

  牧野洋洋, 檀车煌煌,驷騵彭彭。

  维师尚父,时维鹰扬。

  凉彼珷王,肆伐大商, 会朝清明。*1

  周军重整旗鼓一日后, 再次渡河而来。

  吕尚在大邑蛰伏多年, 早已对此处地势熟稔,轻车熟路。

  而此时大邑房舍街衢内,贵族平民, 纷乱奔走如蚁, 许多人后知后觉,早收拾了用物,要去追王子的马车。

  小儿啼哭, 戍卫高呼, 马鸣咴咴……

  此重重繁声, 混似败曲。

  南肆里,亚妁骑马来回奔走,大声道:“勿要磨蹭, 快随主军撤离!”

  这时, 一小儿奔至她马前, 边跟着边问:“妁姊,为何南迁?兄败了吗?他季季常胜的!”

  亚妁定睛一看,见得是季胜,大声道:“是为防患才暂且撤离, 我们还会归来!”

  季胜顿时站定, 眸中坚毅, “那我不走, 我得等着兄!我与他同战!”

  “季胜!”亚妁斥他一句,又恐刺激了他,忙放柔声音,“你听话。你莫忘记,你是茕营那些孩子的首领,你该保护他们,带他们一齐走!”

  季胜攥着她的马绳不肯。

  亚妁严厉道:“季胜,你也是兵!要你南迁,乃是你兄长调令,你抗令不从,日后如何领兵!”

  季胜落下泪来,狠狠抹脸,嘶声大叫:“我听!我听!但你莫骗我!”

  亚妁也微微哽咽,缓声叮嘱他,“你现在就去南边,与我兄弟一道离去……”

  季胜转身回舍中,与奴隶们一道收拾用物,又疾奔出去,挨家挨户地大叫道:“快走罢!快走罢!”

  南肆家家户户,正是一片狼藉,人人疾走,彼此撞倒也不知扶起,只顾逃命。

  饶是如此,也仍有人只在门口踟蹰,还有留下的人得意道:“都走了才好,这整条肆皆要归我。”

  在他们心中,大邑是绝不会亡的。

  转过街口,季胜忽地听到有人在叫他。

  他转身,看到一个矮胖男孩委顿在墙边,迭声哭叫着:“季胜……可否救我……”

  季胜冲过去,惊诧,“喜!你怎一人在此,你父母呢?”

  “我、我与他们走散了,我的脚好疼……”

  季胜挽起他的裤腿,看到他的腿上肿得碗口般高。

  喜大哭:“季胜,你救救我,你莫要不管我。”

  “憨鹧!我为何不管你!”他骂一声,转身对他,“上来,我背你!”

  喜不敢相信,忙爬到他背上去。

  “抓紧了!”季胜跑起来,“我们同孤竹国的公子一起走!”

  喜攥着他的衣襟,咬咬唇,半天才嗫嚅道,“季胜,我、我先前不该说你……”

  “我早忘记了!”

  “我听人说,大邑的残兵羸弱,你兄长这次必败……”

  “他们放屁!”季胜忍着泪大叫,目光坚定下来,“我兄长何等骁勇,他绝不会败!大祭司说了,他可是武天官!”

  “是,是,我、我也不信!我也骂了他们,我是怕你听到难过……大邑必胜的……”

  喜哽咽着,没有再说下去。

  一路狂奔,果然看到蛄已经驾车赶上了孤竹国的车队,正预备启程。

  季胜同他一同爬上车,将胸前的包裹死死抱着。

  “那里面是何物?”喜问。

  “是兵册。”季胜眼神坚定说道,“我兄长看得和命一般,我替他守着,待他回来,就还给他。”

  喜抿嘴,低声啜泣起来……

  与此同时,微子启已将大邑情况命人暗中送至周军处。

  吕尚将帛书呈予周侯发时,只见上面写着,「大邑老兵散武,可速图之,以待我令。」

  周侯发反愕然失笑。

  本来他还在忧虑前路,如今却精神为之一振!

  也是万万不曾想到,直至此时,微子启竟仍坚信周军会将到手的好处拱手奉上,然后再拥立武庚为新君。

  何其愚也,脑中莫非满是豚屎?

  周侯发笑叹一声,抬起将帛书烧掉,起身挥动白旄,对二万七千名兵卒朗声说道:

  “今我友邦冢君,以矛为誓!大邑帝辛纣虐,采妇人言,疏先祖祭,任用恶奴,蔑弃兄弟,更乃至于百姓为苦,万民生怨。今我西伯侯发,惟恭行天之罚!愿尔等似虎似貔,似熊似豺,若有退者,定斩不饶!”*2

  众军齐喝中,他高举白旄而麾:“全军听令,抛下辎重,全速攻入大邑!”

  ~

  寒风急速,天阴如晦,似有大雪将至。

  风擦着草面吹过,将群草吹得萎靡臣服,难以抬头;又穿过上万商军的腿间、臂间、列列兵戈武器之间,而后凛冽吹向最前,卷起了恶来的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张开,宛如一道血色旗帜。

  恶来手中持六十斤重钺,高呼喝令:

  “今有周原叛臣贱犬侯发,逆天弃礼,无忠无德,无信无义。其伪托天命,实乃窃国贼首!今我少师恶来,奉天帝命,奉天子命,征伐逆贼,愿我士卒,奋如风火,斩尽鼠辈!——举钺者,当断贼首!执戈者,当护商汤!”

  商军愤而举戈高呼“杀贼”,似潮水般散开……

  越过刀戈簇簇之间,恶来隐隐可看到高耸的鹿台。

  心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祃祭之后,妲己应已与季胜一道离去了。

  幸而还有武庚陪伴她。

  转过头来,他一身杀气已刀锋般锐利,幽浅狼目望向远处奔来的密密周军,大喝一声:“攻!!!”

  周军亦排山倒海呼喝:“攻!!!”

  ……

  这是一场纯粹的血肉厮杀。

  无有诡计,无有阴谋,有的只是戈对戈,矛对矛,几乎是两军相对的一瞬间,就已在接缝处绽开一道血色花海。

  所有人都在拼命、挥砍,冲车相撞,大地也似乎震颤。

  鼓声如雷,吼声如兽,震得人耳膜欲裂。

  周军上阵厮杀之首领,乃是吕伋、散宜生、百弇、屠白、邰己、濮谨等人,除却吕伋与散宜生,余者皆是属国首领。

  几人之中,蜀地的屠白最为强悍,其身形如山,看上去堪比恶来。

  他抢先一骑冲上,妄图与恶来对阵,先立头功,一双眼睛更死死寻他破绽!

  谁知才不过交手一招,山倾之力压来,他全然不能抵挡,一被斧钺裂胸,勾下马去。

  转眼,邰己、濮谨二人也已呼喝攻上,其中一人被恶来拽下马来,死在乱蹄之下,另一人则被他一钺击碎后脊,被马拖走。

  如此恐怖之力,令吕伋惊裂肺腑。

  崇应彪已怪力如斯,这恶来竟更在其之上,取人性命如探囊取袋。

  他犹疑观望着,顺势斩杀了几名商兵,却总迟迟不敢向恶来而去……

  转眼间,恶来浑然似狼王入羊群,已斩杀方国派来的十几个首领,更杀出数条血路!

  吕尚虽时常在大邑见到恶来,却也是首次见他杀敌,早已惊得唇舌麻木,转身向周侯发道:“君侯,万不可再用此阵法,恶来有万夫难敌之勇,再如此下去,我军气势必当受损!”

  周侯发早眼看着恶来如入无人之境,杀了几个来回,若非大军在前厚厚密密阻挡,怕是早已冲来取自己首级!

  他脸色极白,“吕翁看来当如何?”

  吕尚道:“大邑兵弱师强,需再派五百人,专围恶来一人。若杀尽了,再派五百人!总要耗到他力竭才可!”

  周侯发咬牙,低声道:“如此甚不光彩……”

  “君侯还请速断!”

  周侯发这才下令:“准。”

  于是五百人得令,只专攻恶来而去。

  恶来身边掠阵师亚见状,早领军纷纷围拢过来,拼力阻挡,反而又被恶来寻到机会,一钺又斩去了首领头颅。

  周侯发握在车輢上的手攥紧,几乎要将木头攥碎。

  他知晓恶来之能,亲眼见到,却只觉震颤魂魄。

  莫非,他真是武天官?

  莫非,自己真只能止步于此?!

  他抬手,厉声道:“再围!”

  周军几乎是蚁群一般涌来。

  初时,恶来还在掠阵亚官里看到嫕唐的面容一闪而过,后来便不知所踪。

  尸横遍野。

  土壤早已吸纳不下万人血液,血流浮杵,赤地千里,昏暗天幕下,唯有此处红得耀目,红得绚烂……

  临时训来的老兵与顺仆,终归不敌周原的精锐之师,恶来先前对帝辛说有三分胜算,实则两分是他自己,剩下的一分是费中。

  但妲己曾说,能多拖一个时辰,民就可奔得更远……

  两军皆再度派出战车,互相冲击对方阵型。

  一辆冲车上,费中着犀牛皮甲,一身红衣如火,奋勇挥剑去砍……

  散宜生前去与他对战,而吕伋与百弇则忖着恶来当力竭,再度试图去杀。

  可才交手一招,就已心知不敌,又匆匆策马回转。

  吕伋心中擂鼓狂跳

  ——这恶来,竟完全不曾有力竭之时?!

  他莫非要将周军都杀尽不成!

  阴云蔽天,不见日月,但天光确实已点点黯淡下来。

  呼号声渐渐弱下,战鼓亦擂过了三遍,血如雨下,双方已苦战一日。

  恶来且战且退。

  商军还余多少?他已无暇去看。

  但他周遭,尸首已逾千数,早分不清是周是商,累叠成为层层尸山。他立于尸山之上,双臂近乎失觉。

  有人死去,滚落,又有人不怕死地涌来。

  前锋的奖励与赏赐永远最多,多得是不怕死的年轻武士要用他的性命来铺就自己的上升之路。

  他周身浴血,刀卷了刃,便抢周兵之刃;戈驳了镦,便抢周军之戈。

  他力大无穷,左右手持六戈,一击下去,周之兵卒穿刺甚多,纷纷倒下。

  可他也负伤颇多,手上,臂上,腿上腰间,鲜血自皮甲缝隙涌出,与死者之血混合一处。

  他已是血人。

  从晨至昏,他眼中亦是血,而他周遭,俱是断臂残肢,罩在猩红血雾里。

  杀戮似已成为本能。

  他一时错觉自己已死,却又仍在战斗。

  不知何时,费中终于破开重围赶来,在尸山下为他抗住一半攻击……

  周侯发眼见恶来一人就如吞兵凶兽,又有费中骁勇相助,无比震骇。

  死亡的恐惧蔓延,他望向吕尚,声音发颤:“吕翁,我军伤亡甚重,不若、不若今日先撤兵!明日再战!”

  吕尚却面目冷漠,沉声安抚道:“君侯,士气绝不可断。今日若不杀恶来,明日便更无希望。若等蜚蠊归来,师顼再攻破东夷,便是我众人死期!”

  言罢下令,命周军补上!自己则取重弓来,递予周侯发。

  “君侯勿惊,”吕尚目光如鹰,将弓塞入他手中,“士气骤减,君侯当以箭射杀恶来,振奋士卒!”

  周侯发颤抖接过弓来,低声道:“可我欲活捉他……”

  想要让这凶兽为己所用,想要他为周原效力。

  吕尚急促道:“君侯,烈马已认主,再难降服,留下只能为患。这烈马绝留不得,不可再犹豫!”

  他颌线绷紧,这才抬起箭来。

  今日本就阴云浓郁,视野不清,周侯发又对恶来充满恐惧,第一箭就射偏,反而叫费中察觉,捡起地上的盾冲上尸山,大喝:“恶来!防冷箭!”

  身后一人趁机冲向他。

  尖利长矛没能刺穿披甲,反滑去了一旁,费中回身一剑斩下,将这小武士的脖颈砍去一半……

  剑卡在颈骨里,一时不能拔出,又一人见他右侧空虚,已一刀劈去!

  这一刀极深,斩断了披甲束带,皮甲半落,费中虽一脚将人踹开,却又难防更多刀戈涌来。

  长戈轻易穿透了身体。

  他退无可退,身后唯有累叠尸体。

  周军也知他之勇猛,不敢给他丝毫喘息之机,数十人围拥上来,凌乱刺下。

  鲜血将他的红衣洇为暗色。

  昔时的多伊中,端肃喜洁,宽舒公子,乃是帝辛母族里最为优秀的后嗣。

  如今已一身血污,长发凌乱,已被钉在尸山之上。

  他仍抬起手,拔出腰间轻吕,又杀面前一人!

  临死时,他头侧着,只望向恶来方向。

  如同望着最后一点微末希望。

  光芒骤灭,落下的尸体迅速将红衣掩埋,再看不到……

  吕尚已又向周侯发递上箭来:“君侯,今日需务必射杀恶来!以证天意!”

  周侯发恍惚接过,麻木地对准。

  又是一箭破风而来,这次无有偏移,穿透了恶来的身体。

  恶来身子一顿,动作却仍不曾停下,反而攻下尸山,隐入周军里,叫他再难瞄准。

  其所到之处,便如同刃磙,只见周军被层层碾倒。

  渐渐地,恶来身下已又隆起一座尸山来。

  实则也已身中数刀,更被矛刺穿身,可是他犹站立,长刀挥砍。

  人头自尸山滚落,个个双目瞪圆,死不瞑目。

  周兵恐惧渐生,只觉眼前之人,如鬼魅、如武仙附体。

  他们无比绝望——

  怎会有人身中数刀却不死?!

  怎会有人长箭贯穿却不痛?!

  恶来他不是人,他绝不会死,他无法被杀死!

  他的血流不尽,他或许有九条命?

  他们是在白白送命!!

  众人终于变得畏畏缩缩,无一人再敢上前。

  吕尚早已怒而下令:“射手听令!谁人敢退,放箭射杀之!”

  箭雨层层无情落在身后,周军惊恐,退无可退,只得再战向前……

  他们或在恶来身上留下一刀,或化作他身下的尸体……

  恶来呼吸终于渐弱,手上刀刃如有千斤。

  前所未有的疲惫滚滚侵袭全身。

  他粗喘着,口中腥甜,是喉咙泛上血来,黏腻从唇边流出。

  身子忽而变轻,终归已走到极限。

  “妲己……”他呢喃着她的名字,似乎只要如此念着,便可再获得些许能量。

  妲己,我极累……

  我、我已尽力……

  不知这些时辰,是否够万民远去……

  如今,唯有靠费中再战……

  他并不知费中已死。

  幻觉一般,他觉得自己飘起时被妲己抱住。

  温暖,清甜,一切彻骨疼痛似乎皆已远去。

  她柔声安慰:

  “恶来,你太累了……你可以停下了……”

  他仍挥刀去砍,仿佛被操纵的傀儡,脑中却又哽咽而泣:“对不住……”

  本不该死去,因为知晓她会心痛。

  本该再多杀敌,却虚弱至此……

  “你对得住所有人。”

  恍然间,他明明身处血腥尸臭的战场,却又想起与她初识。

  那是极美的,只要见过一次,便永难忘记。

  “恶来,你有何心愿?”

  “我……我很不喜打仗……我只愿世上永无战事……

  我希望能与你在一起,我只喜看着你。

  妲己,我好累……我从未如此累过……”

  “那你该睡下……等你醒来,就会再见到我。你知晓的,这世上原有一处,不必打仗,也不必杀戮,更无奴隶……我们会在那里再见……”

  妲己,你口中的世界,真实存在吗?

  妲己,此世间无趣,我很不喜杀人。

  我去那个世界等你……

  大邑春来之时,总是极暖,极美,处处繁花盛开。

  他少时曾在花海里独自一人酣睡许久,醒来时只看到晚霞如火,是极其绚烂的寂寞。

  如果无有战事,从不会有人想起他。

  如今,他好似仍睡在了花海之中,却非一人,妲己也在他身畔,握住了他的手。

  很静。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很静。

  他听到雪花落下了。

  穿透整个宇宙落下。

  一团团,一片片,如此轻柔,如他最终的结局,飘落在每一个生者身上,飘落在每一个死者眼里。

  妲己,或许你当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时,也是大雪日。

  那时,你在墨林雪海中奔跑,似一只狐狸,搅乱了所有人的心……

  是的,也包括我……

  ……

  恶来伫立不倒,巍峨如山。

  狼烟滚滚,血流成河,遍地尸骸,恍若人间炼狱。

  他是地狱生出的恶鬼。

  人人皆恐惧、敬佩、犹疑……

  一派静止无声,仿佛历史的车轮被他这根小小的木刺卡住,再难前行。

  良久,一人壮胆上前探他鼻息。

  这人手抖得厉害,许久才颤声道:“死了……”

  他说完,犹不信,还要再探。

  恶来双目微睁,那双浅色瞳仁浸血,晦暗无光,可他唇边却竟有笑意。

  浴血杀神,笑容却悲悯而平和。

  这人再度颤声道:“真的死了……”

  大邑商的武天官已死……

  是真的死了……

  他转身,嘶声大呼:“恶来已死!”

  一瞬沉寂后,周军欢呼声倾山倒海:“恶来已死!恶来已死!”

  他们呼号相告,面容狂喜,士气大振,奔向大邑。

  周侯发闭目,回过神来时,手脚早已俱已麻木。

  正是:

  胜捷欢声盈帐饮,怜谁幽泪入鬓边。

  ~

  识海里,才要褪去胎毛的小狼用尽全力爬到妲己身边,舔了舔她的手,而后死在了她的掌心里。

  现实里,她死死握着弓箭,手指戴着黑色的玉鞢,耳畔悬挂一颗松石,颈上是一颗洁白的狼牙。

  同亚妁与所有射手一道,她在大邑中心宫殿之外,等待着周军攻来。

  狐狸温柔为小狼舔着皮毛,轻声叹气:“你们的箭太少了。”

  战车、兵刃、皮甲、弓箭,早已优先供给了东夷战场,各贵族封地调用来的实在有限。

  妲己望着远方,因忍泪而声音低沉:“嗯,我知晓。”

  狐狸还有心情开玩笑,“我早说过,帝辛叫你做武官,商肯定要亡。”

  妲己却含泪笑说:“民在,则国不亡。”

  “唉,如今只有两人了,果然,我想要为你留命,却还是留不得。”狐狸喋喋抱怨,“谁叫你又用了十五日寿命去探周军何时奔至……看,即便知晓了,又能如何呢?”

  她们都知,那苦苦积攒的寿命,已然用尽了。

  只是微末的几个时辰传来,仅余四五日,是远远不够的,她的手背上已又开始出现尸斑。

  她望着青色的痕迹,眼中盈上一层泪,淡淡地笑:“已经历过一次,如今到不那么怕了。”

  狐狸反而问:“这次,你好似并无恐惧。”

  许久,妲己才坚定地说道,“我不但并无恐惧,还很欢喜。我做了武官,成为大祭司,成为军师;我陷害了吕尚,他绝活不过三年;我还让周侯发恨我入骨。”她笑了,“我睡了想睡的人,弃了想弃的人,现如今,我将为自己的信仰而死,为信仰我的人而死。狐狸,我知道我将会尸僵,可哪怕能射出一箭,于我也已足够。”

  她忽地哽咽:“我只是……对不住你。”

  狐狸盘起爪子:“你对不住我之处颇多,不知是何事。”

  “那日在雪中,我故意将自己冻死,是为消耗你的法力。我知道你只剩一条尾巴,若是救我,你便不能再控制我的身体。”她轻声说着,“我只是想彻底为自己活一次……”

  “哦……”狐狸平淡地继续为小狼舔毛,“我早已猜到。”

  妲己反而惊愕:“你已知?”

  “稀奇,毕竟你做事,从来不会只为一样。”狐狸桀桀而笑,“我很了解你。”它站起身来,抻了一个懒腰,问:“那么你这次开心吗?”

  她怔愣良久,有些哽咽,柔软说道:“开心……”

  她重复着,“我从未如此开心过。”

  固然,历史的洪流向前,如同肆虐的黄河,她凭一己之力什么也无法改变。

  但这个世上,或许不只她一个人在为了信仰逆天。

  这种时刻,她不免想到了狐狸所说的那个聪慧的武侯。

  天、地、人。

  人在最末,却又如此不畏天地。

  莫非不知耗尽心血也无用吗?

  莫非不知穷途将至吗?

  逆天固然是一段艰难又孤绝的路,可走下去的人,内心是完满的。

  或许他临死时,也是这般心情吧。

  狐狸叹息道:“唉,臭宝,可你这样僵硬,又如何拉得动弓?瞄得准敌?”

  “无妨,唯尽力而已。”

  但这话才说完,她却忽地发觉尸僵的感觉消失了!

  狐狸的声音忽地变得缥缈:“臭宝,我将最后几日压缩予你,再将我仅存的妖力也予你,好叫你痛快一场。”

  它彻底消失了。

  空空荡荡的识海里也落了雪,格外冷清,唯有猪熊与鸟将灰色的小狼埋葬……

  它的毛皮已被狐狸舔得十分顺滑。

  远远的,乌压压的周原大军迫来。

  猎猎风中,妲己握紧了自己的弓。

  她没来由地想到了昔日,在有苏,在盂方,在辟雍,在宗庙,在周原,在有崇……

  原来不知不觉,她已去过如此多的地方。

  脑中纷乱,又无比清醒,仿佛每个人的点滴过往,皆在她心头流过。

  又尽皆已远去。

  她举起了手中的弓,狐眸坚定,冷如寒冰,大喝道:“满弓!”

  箭簇对准天空。

  她下令:“射!”

  万条箭雨扯线,呼啸落向周军!

  大邑射手,无不是辟雍代代筛选而出的,此时周军暂且被压制,竖起的盾牌也挡不住无孔不入的箭,总会有盾牌某处忽地垮开一格,而后溃倒更多,又被匆匆补上。

  战车袭来,妲己箭箭直射马身,令车翻倒。

  虽如此,周军人多,仍在缓慢迫近。

  很快,对面也调来弓弩手,一支冷箭袭来,连她也被射伤了肩膀。

  亚妁大叫:“军师,这里有我,你快带人护天子离去!”

  声音被扯远,亚妁已带队飞奔而出。

  亚妁的队伍尤其擅长三箭齐射,例无虚发,周军的进程很明显又被拖缓下来。

  妲己咬牙,调转马头。

  她越过井字牌楼,去往宗庙区的路上已并无太多人,这些留下的人也听到了周军的呐喊,这才惊恐欲逃。

  宗庙外部一片狼藉,各种骨甲散落一地。

  贞人与巫祝们都已经随着武庚与商人百姓、黎民撤离了,庙中空空无声,唯有风吹树摇,发出单调的“簌簌”声响。

  鼎盛与萧索,只是一夕之间。

  妲己携兵一路奔至鹿台,正看到仍有许多商王室的贵族,他们虔诚地跪在鹿台下,正在向上天祷告。

  她一眼就看到了子妤也在其中,策马冲上去,难以置信:“子妤,你为何不同禄一道离开!”

  子妤双眼仍是睡颜迷蒙之态,见她却多了几分清醒,惊讶扶住她,“妲己,你怎在流血,你受伤了?”

  妲己死死攥着她的胳膊,哽咽喝道:“周军已至,你快带他们走,还来得及!”

  子妤却摇摇头,她仰头望向鹿台,反而虔诚笑了:“父王即将用生命祭天,我要为他祝祷,我要随他一道,邀请先祖降临。成汤先祖会保佑大邑度过此次难关……”

  说完,她仰望着高台,眼睛里闪烁着光彩,与众人一齐低声唱道:

  “商邑翼翼,四方之极。

  赫赫厥声,濯濯厥灵。

  寿考且宁,以保我后生……”

  贵族们也都低低吟唱起来,仿佛这样就真的可以请下来神明。

  妲己怔怔望向阴云下的鹿台。

  帝辛竟真的在鹿台之上!

  也顾不得再劝子妤,她疾奔上鹿台。

  帝辛身着衮服,外披玉衣,端坐在薪柴中央。

  似一个华丽的贡品。

  在他身畔,伴有两个忠心随从,手中的大烛熊熊燃烧。

  明知劝不动,妲己仍嘶声唤他:“天子,恶来已死,周军随时会攻来,快骑我的马离去罢!”

  帝辛侧目看着她,目光中有着异样的光彩闪烁,威严而温柔说道:“大祭司,你来得正好。今成汤天下危难,大邑将倾。因余一人之过,致百年天下覆灭,余无颜见先祖。如今,余欲效仿开国之王成汤天乙,以身祭天。请大祭司为我执礼。”

  妲己愕然。

  说完,他又望着高空,双手高举,对上苍发愿:

  “小子寿,今传位于子禄,愿以此身赎罪,望先祖庇佑商汤复国。”

  他叩首,又道:

  “小子寿,再祈于天。若今日商亡,他日恳请以同道亡周!”

  妲己死死咬紧了牙关。

  这一刻,她真想把直白的现实摆在帝辛面前!

  她想告诉他,无有先祖,无有上帝,你的死换不来天兵天将!你若死了便是死了!

  烈火焚身很痛,你并不会立即死去,你的每一寸肌理都将被烧灼,如同千刀万剐!

  你吸入的热焰会烧灼你的肺腑,将喉管变为焦炭!

  如果死了,那么就什么都无了!

  可是,她说不出口。

  帝辛是真的不知晓吗?

  或许他想祭祀的,从来不是什么先祖。

  他只是知晓,大邑之人不可失去信仰、失去文明、失去复国之心,因为那才是真正灭国。

  他要用他的献祭让商的子民知晓,他们仍然在被商祖保佑;

  商王永存,且有为他们赴死的决心。

  妲己望着他,却仿佛看到了自己。

  他们竟都相信可以凭一己之力挽救一国。

  帝辛坚定向她道:“大祭司,请为我执礼。”

  妲己落下泪来。

  她拿起玉璜与长幡,最后一次,巫歌巫舞,以一位帝王为祭品,向虚无的上天献祭。

  脑海之中,前八世的帝辛,早已梦境般模糊远去;此时梦醒,唯有她眼前的这一人,才是真正的天子。

  祭祀礼毕,帝辛犹在祝祷,她不忍再看,奔下鹿台。

  谁知才到望仙台,就听到台下传来贵族大声的嚎哭。

  她猛地回头。

  鹿台顶端大火熊熊——帝辛已被吞没于烈火里。

  灼灼火光中,她想她或许忘记告诉帝辛,他实则是个极好的天子……*3

  许久,她转头回来,猎猎的风吹乱了她的发。

  残余的骑射手仍在反抗,她架起弓箭,却对准了周军为首的那人。

  面容清隽,黑眸亮如天上的星子。

  她甚至能够看到周侯发脸上的恐惧。

  此时,周侯发也知帝辛想做什么。

  天子将自己贡献给上帝,这是最高等级的祭祀!

  他握着缰绳的手在发抖。

  他惧怕传说中的商王先祖会因帝辛的自焚而降临于世。

  他绝不能容许帝辛自焚成功,那意味着商无法被摧毁、意味着商民意志的不屈。

  这时,飞驰而来的利箭擦过他的左肩!

  周发吃痛,遥遥看到了望仙台上一个飒爽身影!

  他在望仙,仙却欲杀他。

  妲己……

  你!!你竟真如此狠心?!

  他忍下肩头的剧痛,牙关咬紧,转眼间,周原的战车势如破竹地冲撞开了牌楼围篱,所有的大邑贵族们被吕尚领兵冲上去捆住,摁进了尘埃里,可他们仍然在竭力唱着祭歌。

  周发带领着近卫一路冲上鹿台。

  他本以为,此处没有弓箭,是因为妲己的箭已用尽。

  谁知转过石梯的弯,他正看到一点寒星对准了自己!

  那是妲己的最后一支箭。

  是为他准备的箭!

  明知道就算他死了,还有周旦,还有西伯侯许许多多的儿子,但是她仍然要试这一次!!!

  “铛——!”弓弦颤抖,箭脱弦而出,带着她的全力飞向了侯发!

  也是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武士冲上前来,生生为主君受了这一箭!

  箭簇强大的力度穿透了武士的脖颈,簇端就停在了周侯发的喉结之前。

  他的脸惨白如雪,溅上了猩红斑斑。

  面前的武士瞬间死亡。

  妲己的箭法从来准得可怕。

  她如此全力开弓,再不曾留情。

  她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周侯发猛地推开身前的人冲了上去,靠着一身蛮力制住妲己。所有的武士也冲了上来,将她团团围住!

  ——近身战,弓箭手从来不是武士的对手。

  此时日光西坠,在云中露出一道血线。

  他的刀就架在她的脖子上,却下不了手。

  哪怕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一条伤痕,他也会憎恶自己!

  他实在是爱她……

  妲己,我如此爱你……

  “妲己!”他声音发抖,双目赤红,泪水随着身体震颤出波纹,“你就如此恨我?!你就如此忠于帝辛?还是说,你根本只是舍不得禄!你心中到底是否有我!”

  她本来还在拼死抵抗,如今见大局已定,身体反而放松了下来。

  狐眸倒映着平静的阴云,那里并无神仙的身影。

  她无奈一笑。

  焚烧之气萦绕鹿台,打杀之声响彻寰宇,

  可是商人期盼的先祖与神明,又在哪里?

  “妲己,”周发不甘心地试图去抱她,近乎哀求,“降了,可好?做我的王后,我一辈子爱你惜你,给你这世上最高的荣宠,你会是我唯一的妻……我用不再联姻结盟,我只要你!”

  也许这个时刻,他的汹涌磅礴的爱意又为她贡献一些寿命,但狐狸已不在,那寿命也无人收集。

  她这才看向他,似是第一次见到他,低声道:“发,你心中的我,只是一个符号。你既然并不了解我,也就谈不上爱我……”

  或许,这也是他并不在五人之中的原因。

  那爱说真似假,说假又似真。

  周侯发死死咬着牙,半晌,才似从牙缝中挤出了字句来,“可你这样又能改变什么?一切都不会变。我将是天子,世界终将会像我设定的样子发展。

  而你,你不是说过,你想被历史记住?但除非做我的王后,否则世上不会有人记得你。千年百年后,你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你是仙人,你该知晓在我身边才是顺应天命!

  你错了,而我才是对的!妲己,你为何如此执迷!”

  她笑了,放松地躺在那里。

  她初来时也是这般,慵慵懒懒,似乎对什么都没有兴趣。

  如今虽仍是如此,她的眼中却是对世事的豁然。

  “发,帝辛已自焚告之上苍,上帝与仙人会救大邑。”

  他急促反驳:“上帝不会救,上帝已选择了我!”

  她笑望着他,“如果帝辛这样的天子,都可以一夜之间丧命亡国,那么周又凭何特别?未来亡周的又会是谁?”

  她的手缓缓摸到腰间的短吕上——是昔时武庚送她的青铜利刃。

  周侯发身子一震,被这一问直击心中。

  坚不可摧的信念因此骤然裂纹横生。

  妲己笑着望着他:“发,我知你心意,但我只想为自己活一场。

  你或许不知,我救了很多人,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很多。他们未必都是好人,未必都感激我,可我很知足。仙官也无非拯救世人,而我已做到……

  我可以做神官、做武官,但我最不想做的,就是成为宫墙内的妻子。如今我虽然将死,但灵魂仍自由。因我从不是任何人的附庸,所以你口中的唯一,对我毫无吸引。我为自己所选的信念而死,其实已无遗憾……”

  说到这,她不免哽咽。她想到了许多人。

  青女姚、武庚、恶来、鄂顺、崇应彪、周旦、亚妁、子姞、子妤、嫕唐、小亚婵……

  她还记得和青女姚分别时,青女姚曾说,怕一别便是永远。

  不想一语成谶。

  她并不知,此时青女姚也在周宫庭院内东眺,却不慎被树刺戳破手指。

  她望着手上红珠,心烦意乱。

  姐姐,你现在在做什么?

  周原大军是否已经到了大邑……

  你会杀了西伯侯吗?

  你可找到了你想要的归宿?

  你可曾在这一刻,想到了我……

  妲己眼角泪落入发鬓,也想问她:

  青女,你现在在做什么?

  你可找到了你想要的安稳?

  我在这一刻,想到了你……

  青女,我们真的无法再见了……

  我极想你……我们虽无血缘,却又是彼此的亲人。

  此时我终于明白,你拒绝融入这个时代,实则也是一种勇敢。

  你见过好的世界,知道自己的归宿在何处……

  你敢于为自己所希冀的世界,忍耐这无趣一生。

  我喜欢你,更喜欢透过你去看你身后的那个世界。

  青女,其实,我亦不想死。

  我并非怕死,只是若我死了,无人再记得那些人。

  幸好,幸好我还有你。

  你替我记住,也请记住我……

  青女,你说,人的魂魄会轮回,也许你我仍会相遇,仍是姐妹。

  忽地,趁着周侯发分神在听,她抬手一刀刺下!

  “君侯小心!!!”

  武士们大惊来攥她手腕,那短吕只戳穿了周侯发的手臂。

  “滚开!都滚!”周侯发大怒,“谁许你们碰她!!!”

  他攥着妲己的手,眼中血网遍布,“你要杀我,好,你来杀。可你杀了我,也救不了大邑!我要将你带回周原,要将你留在身边,我不在乎你继续尝试杀我,但只要你一日杀不死,就只能继续与我在一起!”

  可她艰难嗫嚅:“发,先前很久,我都痛恨自己的生活,但此生,已无人可再强迫我……”

  话语至此,似乎并未说完,然而她的残余时辰,至此终已耗尽。

  她的身体失去力量,双目晦暗地映着天空,表情祥和。

  “妲己!”周侯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将她抱在怀中,惊慌失措地吻她,又试图唤醒她,将短吕向她手中塞,“你怎了,你这是怎了?你为何不握住?你不握住,又如何杀我?”

  她的手只是绵软地落下。

  他忽地僵住了。

  他看到她清亮的瞳仁散开,像是一滴墨污染了一池清水。

  珠沉霞散,昆山玉碎,发出震耳声响,屏蔽了世界一切声音。

  许久,周侯发紧紧抱着她,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荒诞的梦。

  梦里,妲己死在了他怀里,而梦醒后,她就只能乖乖做他的王后。

  他对这世界争夺杀伐,他可轻易将万民屠尽,他甚至可以算计自己的父亲与兄长,可他对她的爱,从来是真的!

  但她已离去了……

  她怎可如此狠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武士们来拉扯他,他才意识到,自己必须起身离开。

  他几乎是被推着,离开了她的尸身,与她渐行渐远。

  鹿台之侧,帝辛的两个妻子已上吊自尽。

  他的手中拿着妲己的弓,接过手下递来的箭,对着两具尸体各射了三箭。

  到了鹿台之顶时,火势熊熊,帝辛的身躯已被烧成了一截焦炭。

  他怔怔望着,任凭手下人将火扑灭。

  他知道,为了证明他是新的天子,帝辛绝对不能是自焚而死,只能是由他斩杀。

  他遂也向帝辛的尸身连射三箭,将其枭首,把那沉甸甸的发烫头颅拎在手中。

  站在鹿台上,周发望着下面的乌压压的周原士兵,举起了手中的头颅。

  直至此时,他仍不敢信自己竟然真杀了帝辛。

  梦还未醒,因为妲己是仙人,她实则不会死的。

  这梦该速速结束……

  他声音低沉而迟疑,暗哑说道:“天弃纣夷,孚显上帝,天命朕考,胥翕稷政!”*4

  露台下鸦雀无声。

  许久,他再度抬起了头来,举起了帝辛的头颅,声嘶力竭地高呼:“天弃纣夷!天命朕考!”

  他的声音,回荡在大邑的土地!

  众人皆热血沸腾,双目含泪跪下,口呼天子万岁!他们迎来了新朝,蚁般散去。

  他们捣毁商人的家宅,挖出他们先祖的尸体,抢夺遗留下来的财物,杀死负隅顽抗的男女……

  狐母庙的铃铛,昔时武庚为选哪个花样伤透了脑筋,如今已被摘下融化,变作了周军新箭簇。

  最后,不论是宗庙、族庙、宫殿、四肆、辟雍……皆被燃起熊熊大火,这些承载了妲己回忆的地方,那些无尽的情与迷恋,随着她的逝去,在火中堙灭无存。

  大雪终于落下,茫茫覆盖了一切。

  新的天子,已经来到了这个世上。

  旧国的一切,都将尘归尘、土归土。

  有歌曰:

  祭神仙,敬神仙,破国不过弹指间,只余月空圆。

  问青天,恨青天,魂飞天帝庙宇前,泪已至唇边。

  正是:

  世间焉有真天子?六百年来帝业崩。

  鹿台一炬冲神宇,先祖枉然喟清风。

  【??作者有话说】

  1.《大雅·大明》

  2. 改编自《尚书·牧誓》

  3.“纣王那个时候很有名声,商朝的老百姓很拥护他。纣王自杀了,他不投降。微子是汉奸……”——摘自1959年6月22日同吴芝圃等人的谈话 (《党的文献》1995年第4期)

  4.《逸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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