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贺双喜周发梦竟碎(一)
作者:山茶猫
◎奔万里妲己心已圆◎
诗曰:
山河更比宫楼广, 铜甲竟胜脂粉香。
若有天地容此身,何需玉栋画雕梁。
且说妲己虽心中定下意愿,口上却仍应了周侯发的求婚。
此事速速传遍大邑。
那些本就不安分的贵族,更是蠢蠢欲动、躁躁来请, 只恐被踩下了讨好次序。若非侯发阻拦, 早将行馆门槛也踩烂。
周旦自然也知。
他也比众人知晓更早。
妲己再不曾来过他的书舍。
听人说, 她在选嫁衣,非要白蚕吐的丝,青蚕不要。
听人言, 她在择玉钏, 非要完美无杂色,针瑕不行。
周侯发岂有不应的,昏昏然全都依她。兴之起时, 还要来寻他分享:“旦, 我的好弟, 我实在欢喜,只恨不能宣告世人!只恨不能送信去大邑!这世上若有人真心为我欢喜,也只有你。”
兄长内心传来腾腾上涌的蜜甜, 热热春风般的得意, 而周旦祝贺着, 心中只余干苦酸涩。
数味夹杂,面上笑着,心里痛着。
何需如今才知,妲己并非他的妻, 他也从未曾真正将她得到。
可一个食过蜜的熊如何再吃野果?一个寻到伴侣的熊又如何再孤身而眠?
她不在乎, 她全然不在乎。
好似已被遗弃, 眼睛跟着心头一处酸楚, 终要落下泪来。
而妲己识海里,猪熊正双拳难敌四只猛兽!
狐狸喳喳大叫,却实在拉不开这混战。
也是奇了,那先前还打做一团的狼、虎、鸟、鳄,不知何时达成了同盟,忽地团结,一致对向新来的猪熊。
而猪熊虽也得二父养育,颇有一把子力气,膘肥体壮,却实在打不过四个,如此被咬被抓,惨叫死似杀猪。
更兼此时,一父喜,一父悲,悲的那个痛彻心扉,已全然压过了喜去,惹得它也涟涟落泪,哼哼唧唧。
“又是何事吵闹?”妲己实在不堪其扰,款步走来。
狐狸趁机咬住狼的脖颈将它先扯开,吐出口中的毛,含混说道:“是看不得熊爹独占你,自然要群起而攻之。”
狐狸脑中甚至还凭空冒出一句话来,「子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
妲己这个「无德老人」只好坐下,先将另外四只的头摸了,说道:“父的事,自有他们去争夺,与你们何干,怎可欺负熊?它比你们都小,总该让着些。何况,我很快就要归还大邑了。”
四只闻言,果然安分许多,唯有虎还在龇牙。
妲己知晓崇国与周原素来不对付,未雨绸缪先将它推远,随后才将熊抱入怀里。
幼虎果然杀了回来,龇牙哈气。
它至今不曾为父挣得一次梦境,早妒恨得面目全非。
猪熊则抱住她的脖颈,豆大的泪珠将她衣衫也蹭得湿漉漉、腥膻膻。
每只幼崽身上,都有此类动物的气息,狼似狗味,鸟有粟味,虎有虎骚,鳄有鳄腥。猪熊的体味更大,混合着一点蜜气霉气,香香臭臭,难以形容。
她用衣衫为猪熊擦去眼泪,安慰几句,将它婴儿似的抱着,哄着睡去……
~
又是宫城大宴。
鹿胎羊羔,鲥鱼香胗。击石拊石,百兽率舞。
今日,妲己也将来——不,她已来。
周旦实则正四处寻她、看她,非是用眼去看,乃是用心在看。
向左而去,向右而去,她玩弄乐器,她挑拣吃食。
红衣耀耀,玉石叮铃,他犹记得,她在他腿上动时,脚踝的铜铃也是如此泠泠作响。
她喜食兔头,且只食兔眼与兔脑。她将吃剩的兔头随手掷在螭纹铜盘中,兄便毫不顾忌地将残骸吃净。
小臣们又在交换眼神。
他们痴醉、艳羡、愤怒,一如既往地复杂,人人百爪挠心。
自从妲己嫁给了兄后,他们时不时便要如此。
唉,她又饮了酒,面容酡红,如春风来迟,桃花开晚……
她可还记得将他吃净之事?
或许是装作不记得。
二人心照不宣,谁也不曾提起。
她与兄好似蜜里调了油,彼此相视之间眉目传情。也是,兄魁梧俊嫽,是周原拔尖的青年,又十分体贴和善,曾惹得多少贵族少女爱慕。
他低头,心中突突热跳,看到自己的手攥紧了爵,青筋绷起。
分明也说过他手臂强壮的,还说要他猎兔给她……
他并不比兄差……他只是爱文,实则也擅武。
她曾攀着他的肩膀,低泣般抱怨被他胀满……如此胀满也可轻易就忘却吗?
一旁的宫人见他盯着酒爵发呆,忙捧着虺钮铜觥上来为他斟满。*
他一饮而尽。
正郁郁不乐时,看到她起身向偏殿去了。
兄仍在与众人推杯换盏,好似并未发觉。
也是心中一动,鬼使神差,他悄悄跟了上去。
羲和收揽最后一丝余晖,天空仍橙莹,似烂熟的卢橘与黄柑。
他追入偏殿,凭借霞光,看到妲己立于屏风之后,朦胧举动似是在更衣。
「只是来寻她问个清楚。」
「只想知晓她为何将我轻易抛弃。」
自我欺骗一番,心头仍如擂鼓。
每迈出一步,就拎起一分,待到近前,早已仰首昂藏,怒鳌一般。
期许盖过疼痛,他呼吸发紧。
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妲己回首望去,反而不解笑了,“为何追来?我腰束得太紧,松松就回席了。”
他猛然意识到,她将自己认作兄了!
确实,他与兄一母同胞,白日看来,面容差别不小,但实则骨骼极为相似,今日又都穿了紫袍……
回过神来时,已将她自身后紧紧拥住。
一旦再度嗅到她的气息,他比自己想象的还禁不住,早已脑中熔浆,吻在她颈上。
妲己还只当他玩笑,低低笑起来:“再如此,我恼了。”
但她也被抚得轻喘起来,见推不开他,又回头去吻。
他水蛭见血般迎上去,吻得凌乱而用力。
“唉……”她稍稍挣扎开一些,不解,“晨时不是才喂过?怎还急如山猴一般。”
舍中昏暗,他看不到她的面容,却想象得出她的娇嗔。
是我的,本该是我的。
可想到她语中的暗示,他又妒狠如阴火,眼中淬毒。
他埋首在她颈间,深深吸着,吻着,也恨不能将她融入肺腑。
他也心知,若被发现,怕是唯有死路一条。
他不惧死,只担心自己若死了,妲己就彻底只属于兄一人。
妲己笑着在他腰上一掐:“这是怎了?当真如此急?捏得我有些痛。”
他只好如兄长那般,强忍着装出温柔,轻啄慢吮……
蔽膝落地,绣带萎垂。
他听到她吁吁问他,语气疑惑,“怎也不出声?叫我担忧……怕不是哪个臣给了你气受……唔……”
他强迫她忘却了那点疑惑。
浑身线条绷紧,深陷云里,却也知不能久留……
他颇为狼狈地离去,顶着一头蜜水,热如困蒸。
回到宫宴不久,他看到妲己也归来。
兄迎上前去,为她击磬,讨她欢心,可她的面容却颇惊疑不定,望望兄,又望望他。
周旦忽地有了勇气,抬头直视向她。
他知晓自己的目光定然饿熊一般,又泛着未散的水红……
挑衅且哀求。
四目相对,她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别开了目光。
被抛弃的痛苦瞬间掩盖蜜甜,他心中失控般发狂,还有了落泪的冲动;但很快,他又看到她一双手攥紧,并非对方才之事无动于衷,转而狂喜且自得……
他痛饮三杯,抑制不住卑劣笑意。
渐渐地,人人皆知,公子旦又喜爱参与庶务了。
他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好弟弟,好臣子,纯良无邪。
或许如此生动扮作另一个人,本就是姬氏隐藏之能,他只是比父兄更为出色罢了。
这纯良的弟,不但接手庶务、笼络外臣,更怂恿兄长田猎巡视,少归宫城。偶尔,更会「不经意」地闯入兄的寝宫,会看到帐幕之后一截耀目小腿缩进衾被。
哪怕心头滴血,能见到一星也已足够。
有时不能闯入,就立在窗外,可听到莺鸟轻啼。
无妨,能听到她声音更好。
他甚至幻觉自己与兄是一人,因为夜色深浓、或晨光澄明时,他也真切感受到了蚀骨的浓情。
妲己会否告知兄他的不轨之心?
无妨,叫她告知。他求之不得!
去叫兄知晓,他也曾热水般流入山间,甚至更懂如何令她快意。
最好令兄也嫉恨不已。
每当想到此情景,还会欢喜大笑起来。
他知他要疯了。
也并不多久后,兄便重病在床,弟弟们全来轮番侍奉,但每次他去过后,兄的身体总是更为虚弱。
而这一次他又去,并无仆从,只有妲己在等他。
她仿若九霄仙女,玉容盛耀;他只看了一眼,就忽地就退却了、胆怯了,情潮如水,层层落去,只露出他一片觊觎之心如丑石。
“嫂……”
不等他开口,面上已挨了她一掌。
他局促跪着,满腔委屈,并不敢分辨。
——我只是给兄吃些毒覃粉,好叫他萎靡些而已……
——你不理我也就罢了,怎可还为他打我……
妲己轻声道:“他死了,你开怀了?”
他猛地仰头,不敢置信。
随即就笑了。
是发自肺腑的笑。
“旦,你当真已疯。”妲己也愕然而笑,捏着他下巴,“你就如此想要我?”
他笑着,眼中却已落下泪来。
“本来你我才该是夫妻……”他发着抖,是夙愿得偿,喜极而泣,“你本就该是我的……”
妲己棕色的狐目盯着他,“可我立誓只与侯结姻。”
他喉结费劲滚动,说道:“兄死了,我摄政一年后就是君侯。”
她这才笑了,叹息一声:“可你实在过分,我不能不罚你……”
玉面俯就,舌尖佻挞……
他仰着头,绵软受着侵袭,又被她轻抚,乖顺羊羔一般。
本以为今日将是此生最快意时刻,可无论如何求她,都不得一次,更还被驱走。
如此接连十日,他似瘾入骨髓,无药可救,在窑里被烧得焦黑,魂不守舍。
直到新的《周礼》颁布,才终于得逞……
“妲己,妲己……”
她颈上的动脉在唇下跳跃,他烟锁雾迷,呢喃着无法纾缓的情愫,“我此生只愿陪你……”
正是:
白潮泛浮两鸳鸯,天河难容新瑶柱。
明波石动渐通津,缘溪入林踏通路。
情之所至,关隘失守。
“额……”周旦猛地睁眼,又一次自幻梦中惊醒。
胸腔内,喜悦强烈敲击心房,他清晰地记得梦中一切,甚至无比盼望梦中的一切才是真实!
而颅内慢慢清明,他确实知晓妲己应允了兄的求婚,也确实为此伤怀。
但毒覃……
他绝不可能那样做!
许久,他瞪眼难眠,惊疑不定。
理智分明已将喜悦压下,但梦中种种隐示,又深埋一颗种子。
【??作者有话说】
周发:疑似弟弟毒蕈粉嗑死前最后的幻想
周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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虺钮圈足铜觥:妇好墓出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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