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领荆罚狐狸钻床帷(三)
作者:山茶猫
◎献至宝周旦入大邑◎
妲己见状不忍, 正动容要去掺他,就见周发身体忽地一顿,而后竟倒地昏了过去!
……
“姊,公子这是怎了?姊, 你可要救他!”
“忿生, 你静些!”
“公子一路来时, 就满目忧思,想来是为君伯之事。”
“唉,谁人父母遭此大祸, 能够免于忧虑……”
“好女, 我等虽欠他人情,但是否要帮,终归还要你自己定。”
“姊, 你帮帮公子可好?!”
“忿生, 你还不出去!”
……
周发被嘈杂声惊醒一份神智, 而后周遭渐静,他也渐渐在眩晕中清醒来。
耳畔是咕嘟沸煮的水声,药香弥漫;他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掐在手中, 睁眼时, 正看到妲己闭目似莲瓣, 在为他把脉。
他一惊,立即要起身,她却手上一用力,说道:“躺好。”
他忙乖乖躺着不敢动, 半晌, 才敢抬眼看她……
妲己就坐在他身畔, 神情祥和, 唇不笑而似弯,头顶着一层轻纱。
在此时人朴素的观点看来,人只要昏厥,皆算失魂症,是瘟神圈了这个人的魂魄去;而巫医看治,就是在同瘟神夺人。
而瘟神报复心又最强,若夺不走魂魄,当然要反过来报复巫医。
头上披上纱,是模仿仙人装束,好叫瘟神见了畏惧退却。
他痴痴望着,只觉得盛容冶姿,一切纷杂皆似已在爱欲中远去,只余口渴。
可虽爱慕,又万分惭愧。仿佛这份倾慕带来的无尽柔缓与愉悦,是对父所遭受的痛苦的背叛。
妲己把脉完,睫毛微动,星眸睁开;望向他时并不低头,只垂目,似狐仙观苍生时的怜惜神色,“公子忧急入心,怕是多日不曾好睡过……”
他心中狂跳,拼命按捺渎仙念头,低声道:“我父在羑里受苦,我即便睡得安稳,也自觉不孝。”
妲己听着有些疑惑。
孝?
好一个怪词,是向先祖供奉、获取连接之意,怎用在此处。
周昌一活人,需要什么孝?
狐狸不屑嗤笑:“是昌引入孝的新解,认为重母是动物天然,而重父才是为人识礼。他对后代从小灌输此念,无非是叫父也可与母争夺后代供养罢了。若不如此,几十个儿子又如何死心塌地?”
狐狸舔舔毛,“无法,周昌的先祖就是被女人抛弃的命运,当然要寻个办法以绝后患。”
妲己了然,看向一旁,对周发言说道:“但你父为人亲善,交际甚广,怎不去求旁人,倒忽地想起我来?”
周发听这话里似仍有责怪之意,不得不豁地坐起,惶恐道:
“大祭司莫怪。我父年事已高,又初来大邑,无非是随鬻子交际应酬,何曾知晓大邑之内的高低?再者,也是自惭形秽,怕大祭司将小邦周看不上……绝无半点轻慢之意,还望大祭司莫要怪罪……”
妲己眼珠又流转向他。
琥珀色深潭盈来,他这才发觉自己因为心急离她甚近,忙慌慌又向后一缩,垂下头,面上已晕出清晰血色来。
妲己这才说道:“公子莫要会错意,我并非是怪罪,反而觉得,这或许才是你父的一线生机。”
周发以为听错,也以为她在说反话。
妲己问:“公子且细细想来,天子若要杀君伯,何妨如鬼侯梅伯一般,直接杀掉,为何拖了许久?还允许你与邑在大邑逗留?”
周发迟疑:“天子或许再等商容被捉回?……或许天子认为,我父确有冤情?”
此话一出,妲己几乎要叹他天真得惹人怜爱,不免笑道:
“公子,在你眼中,天子莫非是庸人?”
“不……不是……”
帝辛在周原田猎时,他陪伴左右,比所有人都知天子心思莫测,难以揣摩。
妲己道:“天子深谋。在他心中,不论何等冤情,不论高低贤名,皆是虚妄。他只看一人是否可用、是否堪用。”
周发沉默一息,低声说道:“天子不杀我父,是认为他还有用。”
“不错。”妲己手指暗指向西方,“而周原何时最有用?”
周孟发梦呓般道:“犬戎来袭之时……”
“此,正为其一。周原在君伯统治下已久,民心所向。而其子甚多,天子若贸然杀之,恐周原要因此四分五裂,反而不能尽心抵抗犬戎,故而拖之。只要君伯活着一日,汝等若想解救君伯,就唯有更加聚拢忠诚,以求将天子感动。”
周发垂首不语。
无错,大邑之内,天子想制衡贵族势力,绝不会在其中选择接替周原之人;
设若真在父亲的子嗣中挑选,又恐一时不能压服众人。
如此,还不若囚着父亲为质,叫人慢慢替代,也可令周原更加忠心……
想清这个关窍,他未免心惊肉跳!——事情的本质早已彰显无遗,可他连日心中烦乱,竟未曾意识到!
妲己见他沉默,便知他已懂,又问:“你再想来,若君伯有用,最需为谁所用?”
“需……为天子所用。”
“此,为其二。”妲己声音更轻,“故而如今大邑之内,唯有人人避你们如蛇蝎,你们也对贵族绝望,这,才是救出他的最好时机。”
周发彻底明白了,喃喃道:“唯有如此,天子才会相信我父与贵族关系尽断,只做他手中之刃……”又怔怔望向妲己:“而大祭司与周原之人素无往来,此时劝说,天子才大约才会听进一两句去。”
妲己笑而点头:“无错。”
周孟发闻言,似已看到希望近在眼前,急道:“大祭司若肯帮我,周原从此皆铭记你的恩情!”
妲己笑而不语。
他又无比诚恳说道:“我愿在周原也为大祭司建造庙宇,以万年香火供奉!”
她这才开口,“公子曾从叛容手中救下我,我自当回报。但于公子而言,只要救出父来,就已足够?”
周发被她问得心中发虚,只觉自己隐藏的一切在她的注视下都无所遁形。
——半晌,他终于开口,语气低沉,面有惭愧,“我唯愿将父救出,再无他想。实则我来大邑,是为守护父亲,何曾想却落得今日处境。”
说着,他眼圈已红,“大祭司也知,大邑兵强马壮,周原如何能与之抗衡,一切不过痴人说梦罢了。”
妲己这才点头,“万事守恒,你需牢牢记得今日言语,不可与第二人说。”
他狠命点头。
天色仍明,周孟发走出宗庙时,竟恍若新生。
天上的阴霾早一扫而光,他回头看去,只见那抹熟悉的倩影正奔向家人,与他们团聚……
妲己……
心头热潮如火……
自此日后,周发更忍住了奔求贵族之心,不论周遭人如何不解、如何施压、他又如何煎心烹肺,皆只专心蛰伏等待……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这一日夜来,狐狸迫不及待向妲己告知了一件怪事:
“怪也,第五人贡献了五个时辰。”
人还未至,时辰先到,前所未有。
妲己也知晓,如若第五人现身,一个时辰也会翻做五倍。而其首次贡献的时辰,正是心动的迹象。
可她从不曾见过第五人,实在奇怪。
除非——
她联想到前事,“你先前就说,发身上有第五人的气息,莫非……此二人有些通感之能?”
狐狸眨眼,“臭宝,说来确实不无可能。你今日对发言辞温柔,又肯救他父,我看他那模样也是爱惨了你……所以,那隐藏的第五人是因此大受刺激、从而心动?”又摇头,“只是不知该如何验证一番才好。”
妲己早嫣然一笑,舌尖一卷,舔着嘴唇,“这有何难?时不时将发捉来一试,不就一切皆知?”
狐狸很震惊。
常人遇到此事,大抵要去查周发身边有些什么人,而后再细细筛选;她倒好,直接就要用公子发隔山打牛!
狐狸摇头,知她胃口好,却不知她在五人之外还能分出精力摇人,顿时很想为公子发也点根蜡。
——攻心为主,崇拜为辅,嫽容相惑,三者皆备,又怎能不将人吃死?!
~
而另一厢,周旦自从得了两位兄长传信,果然四处搜寻宝物以求贿赂通融。
他先将周原托付给舅父虢仲虢叔,以及同宗兄长周奭,再命太颠先携财贝供给邑与发,自己则带着侍从老人,举国之力,迅速辗转周遭大国,只为斥重金搜罗宝物;如今历时半月,终于齐备。
渡黄河、经孟津、穿牧野,至大邑。
而早在他前来之前的两日,就已命太颠放出了风声:一说周原公子旦携至宝前来,二说周原如此竭尽所能,皆是为向天子证明忠心。
大邑之民最好热闹、好新鲜,如今听说又来了新公子,又有宝物,皆要纷纷堵在路旁,观看是何样貌。
只见骏骐上一人,芝兰玉树,瑰杰韶彩,面容仍有少年气,目中却沉稳更甚老者。
他穿着周原贵族喜爱的绛红色衣衫,发绳后也坠着绛红流苏,似一块温润玛瑙。
其唇样尤其饱满,较之旁人更丰。
此一日还有些微微细雨,更显得他肤白人泽,清润姱秀,是大邑之民从不曾见过的款式。
这公子已堪为一宝,而他身后,还有更多见所未见的至宝!
——驺虞吉兽、鸡斯之乘、骊戎文马、有熊九驷、太颠大贝,周原玉版。
其后,更少不得要进贡一名嫽貌美人,自然又是从有莘氏买来,貌若仙人。
如此大张旗鼓,令大邑之人啧啧称奇、心满意足。
至于周原诸人,谁人不知公子旦智如星宿坠凡、察若圣人附体。此时眼见他到来,都浑然如见了救星:
老泪纵横者有之,不尽叹气者有之,嘘寒问暖者有之。
而周旦举止沉稳,左右应对,处处滴水不漏。甚至于遭此变故,仍不忘兄长新婚,为妚姜也带来了一份礼物。
众人之中,最为释然之人当然是周发。
因为与妲己协商已定的缘故,他如何敢再去寻人,更不敢同旁人说;如此一来,南宫邰、闳夭久等臣皆颇有怨气,连兄长邑也大为不解,甚至还泣斥他无情。
旁人不懂他,可旦聪慧不似凡俗,应当会懂!
他无比热切地相迎,谁知周旦见了他,也只一味淡淡的。
初时,周发还以为多想,直到昏时席散,他才发觉,旦是真的只对他冷漠——不主动与他攀谈,不接他的话茬,有臣抱怨说他不肯去再求贵族时,旦还一言不发,仿佛是默认一般。
趁着诸人散去,周发忙将他叫住,不解问道:“弟,你对我有气?”
清耀月色下,周旦似披一身银辉,秀净面容一派心无芥蒂的模样:“兄何出此言,我今日初到,只是身体疲乏。”
周发怎肯信,硬要将他拉入屋内。
妲己之言,不可与旁人说,却可说予弟弟;周发细细解释一番,又急切道,“我正是为将父救下,才忍耐至今,并非是有意怠惰。”
周旦这才抬头,看着兄长满脸的疲色,说道:“我知。”
“你、你知?”
“闳夭久早偷偷书信于我,叫我劝你,我那时就已隐约猜到你的意图。我认为这确实是一条出路,所以此次前来,一路要宣扬周原对天子的忠心,无非是为配合兄演好这一出罢了。”
周发这才松了口气,感慨道:“你生来慧敏,一点就通,原无需我多言。”
可这一番话说完,周旦仍一脸疏远之色。
周发大为不解:“可你为何仍不悦……”
“……”周旦侧过身,“我极乏,要回舍内歇息。”
周发急了,“旦,你我兄弟,究竟有何事不可直说来?你若不说,我今日绝不放你。”
说着,手已擒在他手腕。
周旦一顿,这才轻叹一声,秀圆双目望着他,略带谴责,“兄,父身陷囹圄,你是否真心担忧?”
“你说甚?!我当然是真心担忧!若非担忧,我何必千难万难地请来大祭司的亲族?”周发倍感冤屈和委屈,疾声道:“你为何如此问?!旦,你在疑心些甚?是想说我对父有他心?!”
周旦浅淡一笑,再开口时语气格外讥讽:“虽无他心,却不忘春情。虽然担忧,却不忘愉悦。”
此话一出,不啻五雷轰顶,劈得周发面上顿时热烫烫烧灼!
他并不知弟弟诡异的通感之能近日过分明显,只道是闳夭久嘴松,在信中将自己倾慕妲己一事也说了,登时无地自容,讷讷道:“非、非是你所想那般……”
周旦蹙眉,有些痛心:“兄,你知我一向敬重你。你素来知何可为,何不可为。但如今父正遭历大劫,你竟仍然有心思寻风拜月,我实不解。”
还惹得他跟着饱受折磨,总是无法专注。
往近处说:也不过就是几日前,他正在帐里与仆从确认来日路程,却忽地觉得小腹一阵窜热,浑身潮红,心突突狂跳难止!
周旦生来早慧,一向寄情于太虚与筮术,心中是万物之道,鲜少情玉烧灼膨胀至此!勉强平复下来后,便是前所未有的恨恼!
此等生死关头,兄又去做了甚?!实在荒唐太过!!
周发并不知弟弟痛苦时,恰好也是自己凑近妲己时,只低声道:“弟,我不瞒你,我确实有了倾慕之人,但,但仅此而已……”
周旦低声冷笑,怎会相信那样的反应只是倾慕?眸色研判道,“兄心中但凡惦念着父,也不至于如此不克制。”
周发越发羞愧不已,抬头惨然辩解:“不,你不曾见过她,那不是克制可实现的……便是你……你或许也不能……”
周旦冷不防被他说到痛处,秀面顿时染上薄红,声音更厉了几分,“兄!休要乱言。不论她是何方仙圣,我自心有广阔天地,见她如蝼蚁!你之所欲,与我何干?!”
说完,已忿忿拂袖而去。
周发怔愣原地,不知弟弟罕见的盛怒从何而来。
【??作者有话说】
周发:弟,咋突然急眼了?
~
旦的人物图造型已出。
~
*驺虞:白色黑纹的老虎;
鸡斯之乘:吉黄神马,毛色是黄的。
骊戎文马:这种马深黑色,身上有彩色的花纹,(有没有可能是斑马),骊戎这个地方首领也是姬姓,和周原沾亲带故,还是后世美女骊姬的老家;
有熊九驷:有熊国骏马三十六匹——《淮南子》
玉版,周原国宝——《韩非子·喻老》。
太颠大贝:
《文选》卷十二木华《海赋》唐代李善注引后汉蔡邕《琴操》:“纣徙文王于美里,择日欲杀之。于是太颠、散宜生、南宫适之属,得水中大贝以献。纣立出西伯。”
相当于现代送几十辆超跑+一只熊猫+国宝级青铜器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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