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圆破镜袖畔染桃花(一)

作者:山茶猫
  ◎归商邑台前见仙人◎

  妲己扫他一眼, 嫣然一笑,却无情将脚挪开:“我非你嫂母。”

  长睫抬起,又看恶来——

  方才还一身凌厉怒气的大亚,怒气正如章鱼须子般塌软黏糊, 眼中错愕慌乱。

  妲己向他走去, 直到面前, 又径自越过他,向他舍内去。

  擦身而过时,发上一丛桃花震颤, 飘摇花瓣, 打旋落于他衣袖边……

  恶来盯着那花瓣怔愣半晌,这才想起来关闭舍门。

  季胜劫后余生,已平平瘫软在地, 被蛄一径拖走……

  舍内, 妲己兀自坐下, 恶来倒反而局促像客,强忍酸涩问:“……为何突然寻来。”

  妲己为自己倒了水,小口啜着, 只笑着看他, 不语。

  为欣赏一下你的落魄模样——

  下巴须茬是雨过天青之色, 眼神也幽晦似冬日洹河。艳阳之日,他如此荒芜湿冷,令妲己愉悦,暂时消了大半的气。

  恶来又看到她肩上绿巾, 问:“王女封你做了中亚?”

  若是小亚, 当是姜黄巾。

  妲己依旧不作声, 哼笑一声——并不大想同他说话。

  恶来也盯着她失神, 并未再问——

  他忽地发觉自己可以暂时直望她了,如一只无耻之兽。

  明明除了披巾色彩,历来比试胜者皆是如此装扮,偏她看来就更为尊贵耀眼、色泽明鲜。

  自厌之心疯涨,他更觉自己如土壤潮虫、墙上霉斑,却又无法抑制对她的向往……

  狐狸冒出头来悄悄说道:“怪哉,你也不曾说什么,倒有二十个时辰。此时他心情起伏极大,大约有了和好希望,又在苦苦内斗,有趣。”

  妲己这才满意低笑,起身,走到恶来面前。

  恶来被她逼近,后退一步,直望的能力忽地失灵。他抵在门上,「专注」凝视房梁。

  身后一声轻响。

  他迟钝了一瞬,才意识到是她将门销插住。

  胸腔之内的巨兽,瞬时预感到沦陷的命运,先要翻滚挣扎起来。

  妲己低下头,抬起手,将脑后束发的发带解开——长发随即松散如黑云倾落。

  恶来瞳仁一颤。

  他当然知晓比试夺魁者发带的含义!

  眩晕中,他眼看妲己捉过他双手,发带缠了两缠,而后系死。

  皙白的手指在发带中央轻轻一压,他就成了被牵引之囚徒,身体迫不及待弯折,去俯就她。

  妲己仰首,只蠕蠕含住喉结,撩拨它在舌与齿间滚动……

  又痒又痛,他极难受,吞咽不得,正要开口,又觉得腰间一松,蔽膝落地……

  狐狸老成地叹说:“我有时觉得,他不肯叫你得逞,倒是好事。”

  妲己疑惑:“此话何解?”

  狐狸舔着毛,怪笑:“舍不得你受酷刑。”

  妲己笑了:“狐狐,你也需悠着些,你这一身红毛眼见越发泛黄了……”

  恶来此时痛苦地眯着眼,全然不敢低头看。

  她的手,可以执春晓之花,可以捉半月之弓,也可掬清流、分杨柳……

  偏偏、偏偏却也爱捉他,令他总觉将她玷污……

  季胜说她今日会来,他逼迫自己不必信,不必在意,却仍沐浴两次……

  心中猛然一凛,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我实则就在期待此事……」

  「可我本不该如此!」

  再开口时,他声音哑得可怕:“不可……我……不想……”

  此话出口,他察觉到柔软的舌一顿,随即离开,留下漉漉凉意。

  妲己站直身子,面色固然仍粉若桃花,春色盎然,但眸色却骤然冷下,跌入寒冬。

  她声音一如既往,柔而轻,薄薄刀刃般划过,就叫人涌出一片细密血珠,“大亚已确定?”

  他张了张嘴。

  她好似并不需答案,后退半步,低头去解他手腕的发带。

  ——不!

  他猛地躲开!

  妲己摸了个空,笑得妩媚,也更冷淡:“大亚这又是何意?”

  他仓皇道:“我、我……并非拒你……”

  妲己不强求,只伸手拔开门销:“既不舍,就索性留着,反正我还有许多。”见他不动,似笑非笑地抬眸,“让开?”

  他迅速一伸手,重新将门销上。

  她摇头:“这我更不懂。”

  她近在咫尺,近在眼前,在他屋舍之内,仿佛他一人所有……

  可狐眸只无情绪地盯着门,当他是陶瓶土罐。

  「哄她开心,否则你会永远失去她」。

  这念头瞬间攥住咽喉,令喉头酸痛,他如深陷泥潭之人,只盼她不计前嫌,对他伸出手来……

  「我已悔……」

  「求你……」

  「哪怕是不及所有人,我也想拼力一试……」

  他混乱掩饰着,“我是方才被咬疼……但你若觉得有趣,只管下力来咬就是。”

  说着,又胡乱剥开衣衫——正是一线贯穿低伏雪山,山间隐约冰线蔓延。他捉她手去摸,“妲己,你想如何都好……”

  她绷着脸。

  他无措,手臂一抬,将她圈在怀中,眼眶胀红,“是我憨鹧,你莫气……”

  这话一说出口,倒仿佛认命一般,自己心头一块巨石已沉沉落下。

  妲己尝试挣了两下,当真如铜铸牢笼一般,崇应彪来了也只有乖乖做猫的份儿 ,便放弃挣扎,只将脸别向一旁——还是连看也不愿。

  被抛弃的恐惧彻底袭来。

  恶来低头,凌乱地吻她耳珠,近乎迫切地将她讨好。但他怀中人好似成了石塑,其中寄居的神祇早已翩然遁走……

  “嘶——”妲己正不耐烦要推,却被拦腰抱起,进到了内室!

  “大亚这是何意?”她夹坐在他膝上,总算消融些许冰雪,但语气仍尖锐,“今日热络,明日了断,我受不起。”

  “不会……”他呼吸急促地允诺,“永不会。”

  不论她是否选他,只要她还愿意为他留有一席之地……不,即便她不愿,他也要留在她身边……

  他本早该如此!

  何况,何况她还给了他发带……

  只要她选了他,他就不比那些人差什么!

  他主动去吻她,贪婪将她的气息填满胸腔,固然,她仍有些冷淡,神情也似讥笑,但好在也并未拒绝。

  他忍着心头刺痛,学着季胜平日道歉的模样,边吻边艰难哀求:“我已知错,你若还气,打我几下……”

  任他殷殷求了许久,她才肯看他。

  那一贯阴沉无情绪的面容此刻盈满焦虑与热望,看来倒有些不似他了。

  妲己也觉得新奇,手在他面上一拂,指尖擦着下巴,略过喉结,痒痒蹭过那胸骨正中的凹陷……

  好似灵魂落入她掌中,被近乎残酷地无情揉捏。

  喉结滚动吞咽,也学着反过来吻她的……

  红绦迤地,绿巾袅袅,失而复得的狂喜中,仅是耳鬓厮磨,也足以令浅淡的眸子染上猩红。

  偶尔,妲己低头凑近,只是略微一个苗头,他已张口。

  他或许并不知,自己迫不及待的迷乱,有种致命的吸引。

  妲己极大地被取悦,目光这才渐渐转为柔和,乃至增添醉意……

  也并不曾亲吻太久,磨磨蹭蹭,吻声啧啧,兰麝的气味四下弥漫。

  她推他,怕他沉浸太过,而明日是春祭。

  他握着她的手腕试图挽留,眼中流露出浓浓不舍,可开口时声音却呕呀嘶哑,近乎气声,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

  手在发抖。

  他曾见过肆中半大的犬初次寻到配偶时,也是如此战栗,有的还会就此昏死过去。

  “大亚莫贪心……耽误了明日,可无有下次……”

  说着,指尖轻轻一弹,令他生疼,却也在他唇上一吻……

  他被折磨得发疯,又不得不松手。

  门开,门闭。只徒留他在阴影中,健硕的身躯似寂寥的山陵……

  而那凌乱无序的呼吸,恰如黑暗中掉落一地的旖旎花瓣。

  ~

  周昌、周发随天子仪驾,已向大邑而来。

  诸人越过駊騀之陵,穿过嵚岩深谷,渡过黄河北上后,已进入大邑范围。

  若妖气真有实体,此时大邑大约该有紫黑妖气冲天,是大妖盘踞之态。

  但实际观来——天朗气清,鸟鸣花语。

  远处固然也有烟,却乃是陶窑区的炉灶丛丛、烟火缭绕,又有诸多花样的陶器自炉中取出——

  大邑所有官民所用陶器,皆出于此。各处商贩有条不紊,有擅平衡者,可头上垒顶十罐儿不掉,望之令人心惊。

  偶尔,某处料未配好,不慎炸窑,便是惊天动地的一声。

  再看各处民宅,井然有序,一望无尽,无怪称之为大邑!

  周昌立于车上,目不暇接,何曾见过此等繁荣盛况!

  他未见过,周发更不曾,左右不住观之。

  天子大辂入城,鄂顺职责了结,此时倒也轻松,他策马在周发车边,一路为他介绍大邑风土民情。

  田猎半月、归程数日,他与周发日益交好。

  原来,这周发不但是个清朗豪情的青年,更兼有其父兄面相,令人望之心生亲切。虽是偶然交往,倒胜常人数年之交。

  此时鄂顺还笑着对他道:“今日夜间正是春祭,你与君伯可见祭天之舞,也是幸事。祭司申豹之舞,上惊天帝,下动鬼神,极为罕见。”

  这话一出,周发年轻,难免心虚——

  祭祀之时,若上帝诸王降临,又发觉他与父有异心,这该如何是好……

  另一厢,帝辛也心情微郁,盖是因其今日才初归大邑王宫,便有噩耗报来!

  ——大邑接连多日酷热难耐,无有滴雨降临。

  此时,他与武庚单独宣见群臣,比子为此难免心焦,便迫不及待要禀报:“天子,我大邑入春素来多雨,何曾有这等春苗枯焦之相。怕是上次天子饶过那盗窃贡品之人,触怒先祖,不肯降下甘霖。”

  帝辛闻言,听出其话中指责之意,望着他的枯树老脸,不免心头恼火,似笑非笑问:“那依少师来看,又当如何解决?”

  比子战战巍巍道:“苍天一怒,非儿戏哉!依小臣看来,当……当效仿昔祖武丁,祭人牲千口,猪千头,牛千头,以平上怨。”*

  人牲千口,猪牛千头……

  武庚看到王父罕见地被气到失语,还颇有哭笑不得之色。

  ——唉,少师这人,素来呆板,不知变通,老来仍然「天真烂漫」。

  便是果菽粟黍,也要时日方能长成,横竖少师接受天下供养倒不必养牛养牲,上千之数,张口便来,仿佛天子真有神力,撒豆成畜,吹灰为人。

  帝辛忍耐一番,好声劝道:“叔父稍安。今日便是春祭,既有申豹为天帝而舞,想来天帝心悦,自会降下甘霖。”

  “天子……”

  比子还哆嗦着要谏言,帝辛已抬手止住,示意其退下,又唤来子姞。

  眼见女儿行事稳重,颇有其母之态,他神色也变得温和亲柔:“我儿,你在大邑辛苦。今祀比试如何?”

  子姞含笑递上结果:“盛况更绝往祀,连姊也去看过,颇为触动。”

  “哦?子妤不喜此等事,竟也去看?”帝辛脸上也有了笑意,但接过竹简,眸子一扫,随即落在一人名上良久——

  “妲己……”他语气幽妙,“她竟是骑射之首?又封为中亚……”

  一旁的武庚听到,也心头漏跳一拍,只面上并不表露。

  子姞趁机道:“妲己精于骑射,是天赋之人,她击败对战的小亚,封为中亚倒也合理。至于春祭,是她说先祖托梦,命她也献舞。我将她排在申豹之后,王父觉得可好?”

  帝辛将竹简放在一旁,手指在竹简上轻敲。

  又是托梦……

  心中固然想要怀疑,但周昌的到来至少将她预言印证一半,又是不争的事实。

  看来这闲落的一子,终归会在宗庙内掀起一番风雨?

  暗忖一番,他颔首:“先祖所求,余自当允之,如何安排,你与宗庙长老商议即可。”

  “王父,王兄,我另有一事。”子姞凑近,“王父先前赐妲己的奴里,有一唤作樊的,欲对她不轨,闹出极大风波。事后他死时,却说大邑肆内有名吕尚者,欲亡大邑,戍卫去捉时,那吕尚竟早已逃了,极为可疑。”

  武庚见王父沉吟,又急又怒,先忍不住急声发问:“可曾追到?”

  子姞摇首,“不曾,我又查了他氏族,发觉竟是个羌人……竟不知他潜藏大邑多祀,究竟是为何阴谋。”

  帝辛点头:“再多派人手,前去追捕!”

  “喏。”子姞应下,自去安排。

  帝辛说完,眼见殿外还侯有多人,手持竹册。个个神色跃跃,不免隐隐头疼,步出摆手道:“今日我身乏,叫他们都去助王子准备春祭,诸事明日早朝再议。”

  ~

  金乌将坠西方时,云霞若赤焰焚空。

  大邑内外,燎庭通明,人人或头戴香草花冠,或手持花卉香木,表情虔诚,随巡戍引导,有条不紊盘坐在地。

  鹿台相对乃是仰仙台,天子领贵族登台,无不肃穆以待。

  余者重臣,皆在台下领位。

  周伯邑与父坐在台下,眼见春祭尚未开始,周遭人声嗡嗡,趁机向周昌低声道:“父,我有一事相告。”

  周昌见他神色有异,缓声道:“我儿,有事无妨说来。”

  邑微微赧颜:“我在大邑多年,识得一好女。家世虽平凡,却性格温婉,文藻茂馥,我……我与她两情相悦。如今父既与我同返大邑,可否求父向她家说亲?”

  周昌双目笑弯,并无一丝诧异,只喜道:“好极!若是我儿心仪,想来是良媛淑女无疑,父自当为你求娶。”

  周伯邑又低声道:“她,她是良媛淑女不假,但也是屠户之女,可我实在与她相悦……”

  周昌反而点头,浑不在意:“虽如此,此女得我儿倾慕,其家中人也必非凡人。放心,我必尊之敬之,不会叫你难做。”

  周伯邑更要喜出望外。

  此时周发坐于父亲右侧,也听得了一言半语,探头笑道:“兄!你终于要成家?!先祖保佑,那我也可有盼头!”

  周伯邑脸红而笑,也将他打趣:“好小子,倒盼着有人约束你?”

  正说着,只听闻一声鼓起,群鼓合应,正是隆隆若地龙翻身,嘈嘈若雷公锤锲——

  春祭开始!

  【??作者有话说】

  妲己:也合该顺子倒霉了。

  狐狸:雨露均沾果然并不都是好事……

  ~

  发:前夫哥哥们,我来了!

  禄顺彪来:啊啊啊,你滚!你都不在名单上也配!

  ~

  *武丁祭祀,见甲骨卜辞:“册千牛?不其降册千牛千人?”但也说这里的册可能未必是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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