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正文完】你不是一直想子……
作者:红尘孤鹤
顾廷璋呆愣着起身想要去找一旁的杜娟娘,不料杜娟娘听见了这边的声响,知道方琬音醒了,便就自己过来了。
方琬音的视线随着杜娟娘手中的襁褓移动,她知道这就是她刚刚生出来的孩子,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团肉。
她欣喜地朝着杜娟娘伸出双臂,恳切道:“把孩子给我吧。”
杜娟娘怕她刚醒来太过开心不会抱孩子,小心翼翼过来,弯下腰,凑近方琬音,将手中的婴儿交到她的手上。
“是个男孩。”
方琬音迫不及待扒开挡在他脸上的被子一角,朝里边去看,意料之中,这孩子挺丑的。
不过方琬音并没有露出一点点不好的神情来,她不想那么多,无论美丑,这都是她的孩子。
杜娟娘似乎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便道:“刚出生的小孩子都是这样的,过一段时间等长开了就好了,你们夫妻俩都俊,将来这孩子也一定是个帅家伙。”
方琬音开心地哄着孩子,一边接受了杜娟娘的话,她也是这么觉得的,她和顾廷璋的孩子样貌总归是不会差的。
“不过……”
杜娟娘话锋一转,方琬音从生了孩子的喜悦之中将自己抽离出来,仰起脑袋,一脸疑惑地盯着她。
“不过什么?”
她的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这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不足月,是个早产儿,才八个月呢,瘦瘦小小的,估计才四斤左右……”
“四斤左右,这是很轻的意思吗?”
方琬音没什么经验,虽然帮杜娟照顾过安安,不过她也不知道刚出生的小孩子应该多重,所以下意识问了这么一个蠢问题。
杜娟娘直言不讳:“是挺轻的,但我也见过不少孩子都是这个重量,你们别担心。”
不担心,她这怎么能不担心呢,她昨天才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孩子,一定要平安。
“方丫头,你且放宽心,这孩子我昨天抱在怀里抱了一夜,一直保证他不受凉,他现在还是安全的,我瞧着除了早产没有什么其他的病症,活下来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还是尽快带孩子去医院瞧瞧有没有什么大的毛病没有。”
“那我们……去医院!赶快去医院呀!”
方琬音犹如惊弓之鸟一般,杜娟娘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顾廷璋道:“琬音,你冷静一点,你刚生完孩子的第二天,还没出月子,应该好好休息一下,带孩子去医院的事我来吧。”
杜娟娘:“是呀,顺便再把他的户籍弄了。”
顾廷璋说:“这些都包在我身上了,咱们的孩子一定平安健康。”
他不能慌乱,这个时候,他就是他们母子顶上的天,他一定要成为她的后盾,而不是累赘。
“是呢,这孩子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注意保暖,不要让他受凉,还是能挺过去的。”
方琬音看着孩子小小的脸,脑海中重复着杜娟娘的话,一遍一遍给自己加油打气。
“我的孩子不会有事的,他不会夭折的,我绝对不允许。”
她实在无法想象如果怀璋在她的怀里逐渐变得冰凉是一种什么感觉,光是去想,就足以叫她肝肠寸断。
“对啦,你们孩子是不还没取名字呢,你快给取个名字吧。”
“这个我早就想好啦,跟廷璋的名字还有些像呢,就叫怀璋,小名就叫虎头吧,希望他能像小老虎一样壮实,健康长大。”
“都说贱名字好养活,不过这个名字真好听呀,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起的名字很是雅致呢。”杜娟娘眼底闪过羡慕的神色。
她年轻的时候别说读书了,一个女娃,能活下来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我呀回去做饭了,给你们也带一口饭。”
方琬音重新抬起头,对杜娟娘一阵感激:“大婶,真的谢谢你了。”
她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刚到这里的时候,人生地不熟的,好在遇上了她们这样通情达理的房东,不止是房东,还是邻居,远亲不如近邻,说的就是杜娟娘和小娟。
平时还这么照顾他们,特别是她怀孕的时候,照顾的比亲娘都周到。
杜娟娘走后,方琬音用手指轻轻蹭儿子的小脸,“我一定会将你照顾好的,虽然才成为母亲,但什么东西都可以学的,我会认真学着做一个母亲,怀璋,你一定要给妈妈时间呀。”她喊的是儿子的大名。
璋为玉器,可指君子品行高洁;又有思念廷璋的意味,方琬音从刚怀孕的时候就想好了这个名字,她觉得再合适不过了。
不足月也没关系,才四斤多也没关系,被爱会疯狂长出血肉,方琬音一直都相信。
她将自己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顾廷璋顺势将他们娘俩抱得更紧了一些,一家三口就这么依偎在一起,此刻,小满胜万全。
顾廷璋在她的耳朵旁边低声说道:“琬音,我对你的承诺,我一直都记着,到时候,带着怀璋一起,他会健康长大的。”
方琬音点头回应着他,她一直都相信他。
有时候,方琬音觉得,光有爱情是不够的,爱情不能让她绝对地信任顾廷璋,但是信仰可以,因为他们有共同的信仰,所以她相信他,他们是最默契的战友。
顾廷璋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他们心照不宣。
如果他当初没有在必须做出抉择的时候选择抛下自己作为少帅的乌纱帽,没有加入革命军,方琬音大概永远不会回来找他了,他们真的就这样相忘于人海,再也没有以后了,即便方琬音也许依然对他有情。
当初他们糊涂地成婚也许是因为对彼此有好感,但让他们再次相聚,还愿意以夫妻关系生活,无视之前的一纸离婚书的,是他们共同的信仰。
因信仰而聚,是任何诱惑利益都无法破坏的牢不可破的关系。
“廷璋,你是我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我不相信你,我还能相信谁呢。”
“这一个月你就好好休息,照顾孩子的事就我来。”
“你来?”方琬音上扬的尾音很明显是不相信他。
“我来怎么了,虽然我平常粗心,但是在照顾我们孩子的这件事上我肯定细心啊,放心,肯定会保证他是活着的,你当母亲都能慢慢学,怎么我这做父亲的就不能慢慢学了,你这分明是瞧不起我。”
“好,我瞧得起你,我最瞧得起你了,你确实是应该早点学习一下怎么当父亲了,到时候孩子多起来,你才能忙的过来啊。”
说到孩子多,这下顾廷璋来精神了。
“琬音,你不是一直想要子孙满堂吗?”顾廷璋的神色突然变得狡黠。
“往后我努努力,争取早点让你实现你子孙满堂的愿望。”
方琬音用后肘锤了一下他:“怎么就成了我的愿望了?这难道不也是你的愿望吗?”
“是是是,当然也是我的愿望,所以,我一定努力,我们一起,愿望成真。”
怀中的虎头面色更红润了些。
……
也许是上天垂怜。
虎头挺了过去,没有夭折。
不过杜娟娘说了,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谨慎,一定要看好他,让他时时刻刻都在父母的视线之内,小孩子是最难养活的,就算不生病,也要注意各种各样的意外发生,五岁之前都不能掉以轻心,等他过了五岁的生日,才算是真正立住了。
方琬音觉得杜娟娘说的有道理,所以更加小心谨慎,丝毫不敢行差踏错。
虎头刚出生的时候瘦瘦小小一个,方琬音怕他长大之后体弱多病,所以一直严格把控他的饮食,生
怕他吃多了吃少了吃坏了,皇天不负有心人,虎头后面越长大就越壮实,一岁多的时候就活泼好动,颇喜欢探索身边的环境,方琬音又是喜忧参半,就怕他摔到碰到。
虎头出的第一年,方琬音总是睡不好觉,她总是半夜惊醒,然后查看虎头在不在身边,是不是哭了,是不是饿了。
喂奶的那段时间,是她最痛苦的一段日子,那时她才知道小娟初次当母亲又得知丈夫死讯的时候有多么难熬,她哄安安只是一会,而小娟需要日日夜夜劳心劳力,有了儿子之后,她才明白做母亲的不容易。
虎头刚出生的一两年,顾廷璋总是见不到人,方琬音知道他抽不开身,便不忍过多埋怨他,方琬音越是识大体,他就越是自责,自责没能一直陪在妻子和儿子身边,他不是个好丈夫,更不是个好父亲,错过了虎头的婴儿时期。
方琬音知道他自责,便不断宽慰他,她一个人能照顾好儿子,而且隔壁的小娟和小娟娘也总是会来帮衬她。
最近小娟得了空就来找方琬音做些针线活,方琬音不会这些,小娟就教她。
“还真是术业有专攻呢,我当初教你识字,你如今教我做针线,这人啊,总有自己擅长的东西,我从小就不怎么会做针线活,我母亲教了我好几遍,见我总是不受教,最后她也放弃了。”
小娟道:“这东西没什么难的,我从小就做,你如今有了孩子,这不就接受的快了。“
“是呀,虎头越来越大了,我就想着给他做一个虎头帽,祝愿他平安健康。”
“你看,这两个孩子玩的多好呀,咱们总是在一起,照顾两个孩子也方便。”
“是呀,我也许久没见到安安了,这小家伙一看就是个美人坯子,长大了一定好看。”
“方丫头,要不然咱们就给两个孩子订个娃娃亲,这样他们长大了依旧能见面!”
“好呀!”方琬音一听小娟要给两个孩子订娃娃亲,便立即附和,“我真的很喜欢安安呢,她要是将来能做我的儿媳妇,我求之不得呢!”
杜娟有些发愣,她不好意思道:“琬音,我刚刚就是说着玩的……”
她其实心里也认真想过娃娃亲这个事,可是她又觉得方琬音不会答应的,她看得出来,他们夫妻俩之前可能都是人中龙凤,只不过他们偶然到了一个地方而已,他们总会回去的。
有些人暂时平凡了,时间一到,他们依旧会各回各位,回到本该属于自己的地方,杜娟想过,不过也就是那么一瞬间,想完了就完了。
她也不知怎的,竟然就直接跟方琬音说出来了。
方琬音道:“小娟,你不用有顾虑,我是真的喜欢安安,娃娃亲这个事我同意的,只要虎头长大以后也喜欢安安,我真的不反对,这几年啊,多亏了你们一家人对我的照顾,我这心里头,都记着呢。”
杜娟脸上浮现了一丝丝感激,“安安是个女孩,所以我才操心,就怕她遇人不淑,你们知根知底,所以我才放心,要不然我们孤儿寡母,也不知道后半辈子怎么过。”
方琬音握着她的手,让她心安:“小娟,日子会好起来的,都会好的。”
“希望吧。”
……
45年八月十五日,是虎头四岁的生日。
同时也是日本投降的日子。
外面卖报纸的稚童的呼声都比平日里高了一些,时而还听见外面的几阵欢呼声。
第二日,方琬音的笑容从早上就没断过,她今天起了个大早,然后就开始给儿子准备早饭,吃过饭后,她将自己压箱底的旗袍都翻了出来,反复对着自己比划。
生完孩子之后,她胖了一些,不知道还能不能穿得下这件旗袍了,说起来,这一件旗袍还是当初她第一次参加琼苑宴会的时候,顾廷璋送她的,为了跟贺均麟争一口气。
幼稚的男人,鲜艳的衣服。
杜夫人现在大概率不在琼苑了吧,不过房子就是房子,无论里边住着谁,有没有人,它就在那里,或将永远屹立在那里。
“妈妈穿这件衣服真好看!”
方琬音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往左后方弯腰看去,儿子顶着一张可爱至极的小脸,仰着头,正在夸她的这件衣服好看。
方琬音瞬间母爱泛滥,她将那件旗袍丢在床上,抱起儿子坐下,亲昵地亲亲他的小脸蛋儿,问他:“是衣服好看,还是妈妈好看?”
虎头转着眼睛回答:“衣服好看,妈妈更好看!”
方琬音更是心花怒放:“这么小就会夸人啦,嘴巴这么甜。”
“妈妈,你今天怎么看起来这么开心?咱们要去哪?”
“咱们出去买你爱吃的生煎,怎么样?”
“好!”虎头发出了清脆的小奶音。
忽然,虎头又闷闷不乐起来:“妈妈,你这么开心,是不是爹爹要回来了?爹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小孩子总是这样多愁善感,问题也多。
方琬音心疼他这么小就开始有了烦恼,耐心给他解释:“虎头不要难过,妈妈是不会骗小孩子的,爹爹这回是真的要回来了。”
虎头从一开始学说话的时候就叫方琬音“妈妈”,管顾廷璋叫“爹爹”,方琬音觉得他这样叫怪怪的,不过后面他也习惯了,就随他去了。
“真的吗?”
“是真的。”
其实当时的顾怀璋没太明白为什么只是去吃早餐,母亲就要如此打扮一番,还给他戴了一顶虎头帽。
方琬音为虎头穿戴好之后,就拉着他出门了,去他们之前经常去的生煎铺子,与这里就隔着几条街,走几步就到了。
虎头一点不路痴,如果方琬音不拉着他的话,他自己就能直接跑到生煎铺子那里。
方琬音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沿途的每个人脸上几乎都洋溢着笑脸,就像她和虎头一样。
她离生煎铺子还有几步路的时候,铺子老板就已经发现她了。
老板笑得十分憨厚,与她打招呼:“方妹子,又来买生煎了啊,还跟以前一样吗?”
“对的,张老板,还跟以前一样。”
“方妹子,你今天的这身衣服真好看啊。”
“谢谢,我看您今天心情很好,生意也不错吧。”
“呵呵是啊,这下小鬼子们全都被打跑喽!咱们老百姓都有好日子过了!”
铺子老板心情是真的好,说完了之后,还不断哼着歌。
虎头仰头看着方琬音,懵懂着问道:“妈妈,小鬼子是什么?”
方琬音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等你长大了就懂了,先坐下,专心吃生煎。”
虎头听话地不再问了,牵着方琬音去一旁坐下。
他们吃完之后,打包了一些生煎,方琬音决定给小娟带过去。
虎头问道:“妈妈,你没吃饱吗?怎么还带这么多的生煎?”
“妈妈吃饱了,这些是给你小娟阿姨还有安安姐姐带过去的。”
虎
头听后很高兴:“所以我又能见到安安姐姐了是吗,好哎好哎!”
“告诉妈妈,你是不是很喜欢安安姐姐。”
“当然啦,安安姐姐对我很好,我当然喜欢她了。”
“那,以后如果安安姐姐当了你老婆,你开不开心?”
“妈妈,什么是老婆?”
方琬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给他解释“老婆”的概念。
“嗯……”
方琬音思考了一会,决定用自己觉得易于理解的方式说给他听:“虎头,你看啊,爹爹很爱妈妈,所以妈妈就是他的老婆。”
“很爱很爱的人就是老婆吗?”
“嗯……差不多。”
方琬音觉得以他这个年纪,这么理解也不算错,给他说复杂了,他更有可能听不懂。
“那我很喜欢安安姐姐,所以等我长大了,要娶她做老婆!”
“好,那妈妈就等着到时候喝你们的喜酒了。”
方琬音手拿生煎,牵着虎头的手往回走。
他们来了小娟这里,给她送热乎乎的生煎来。
小娟见他们来了,热情地请他们进来。
“还有生煎呢,一看就是虎头爱吃的!”
安安在小娟后面,有些腼腆,不断抓着母亲的裤腿。
杜娟察觉到自己腿上的“紧迫”,低头对安安道:“快来打招呼呀,怎么你不认识方阿姨了么?还有虎头弟弟。”
安安奶声奶气地说道:“方阿姨好,虎头弟弟好。”
方琬音弯下腰去抚摸安安的脑袋:“安安真乖。”
“琬音,你们一家人是不是就快走了。”
小娟没来由地一句,方琬音忽地一愣。
随后她反应过来:“对,我们就快回上海了,”方琬音笑靥如花:“等他这次回来,应该就不会再走了,他答应过我的,我们一起回上海!”
小娟没说什么,只是朝着她投来羡慕的目光。
“以后,记得常联系。”
“当然了。”
……
九月,顾廷璋归来,这回他终于能兑现对方琬音的承诺了,他带着方琬音和虎头,做火车一起回了上海。
如今再回上海,方琬音只觉得恍若隔世,她已经离开这里太久太久了,久到她都快忘记了上海的样子。
顾廷璋和方琬音一左一右牵着虎头的手,回了顾公馆门前。
桑海桑田,繁华不再,物是人非。
这里瞧着比从前苍凉许多。
方琬音抬起头,静静地瞧着。
顾廷璋问道:“琬音,你在想什么?”
“想……我竟然已经三十多岁了,竟然都已经这么老了,我再也不是那个十九岁的小姑娘了,孩子都生了,时间无法倒流,我们也回不到过去了。”
“既然无法回到过去,那就看看未来吧。而且琬音,你一点都不老,你若是老,那我就真的是老男人了。”
“是啊,”方琬音松开了虎头的手,环住顾廷璋的脖子:“你都快四十了吧,真是一个老男人。”
“你难道没听过吗?男人四十一枝花。”
“那你一定是开得最艳丽的那一朵。”方琬音恭维道。
“承夫人吉言。”
虎头一直抬头看着他们两个,虽然他有许多不懂的东西,但他能看得出来一件事,父母这是在亲热,他有眼力见儿,也不打扰。
方琬音靠在他的肩上,静静地说:“廷璋,从前种种皆非你我所愿,所以我不愿庸人自扰,那些事我都不想了,我只想现在。”
“好,只想现在。”
方琬音抱了他一会,就又松开了。
顾廷璋道:“可惜,这个月份,白玉兰的花期已经快过去了,而公馆门前什么也没有。”
“没关系,”方琬音说:“反正,我心中的白玉兰已经开花了。”
虎头嚷道:“妈妈,心里怎么花呢?”
稚嫩地语气引得两人发笑。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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