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70章“祝您一路平安呐!”……
作者:花间九声
姜宝瓷喜极而泣,把口中的暗器压回舌下。
那是一枚细细的竹节状哨管儿,只有一寸来长,里面裹着十几根淬了剧毒的针。方才在马车上时,她给自己和听春各含了一枚。
这暗器虽毒,却只能极近的距离使用,舌尖抵住机括,让毒针刺进对方脖颈动脉,才能一击致命。
是以方才姜宝瓷隐忍不发,单等到李羡之激动忘形,这才准备给他一梭子。
好在陆晏和及时赶到,不然杀了人,她更不知该如何脱身了。
两个时辰前。
陆晏和正在桂花巷陪陆瑾用五膳,再过两日就是除夕,陆晏和跟往年一样,提前来给二老送节礼,真到正日子他就不来了,免得误了人家一家人团圆。
陆瑾对此很不满,但陆晏和执拗得很,他也无可奈何。
今日难得人齐全,陆长卿休沐在家,陆长信也从江南采办回来了。
陆瑾很高兴,吃了几盏酒,拍着陆晏和的肩膀道:“如今新帝继位,朝中事务繁重,我知道你忙着科举之事,抽不开身,但也别熬坏了自己的身子。从前让你成家你不肯,如今总该相看相看了,总这么一个人,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陆瑾年岁大了,性情越发温和,对陆晏和的态度也好了许多。
陆晏和也不跟从前似的抬杠了,微微颔首:“师父说的是,我没说不找,遇到合适的,就带回来给师父师娘瞧瞧。”
“好,好。”
陆瑾又道:“昨日李家老阁老打发人来请,我没去。但也答应了,要劝你给他家孙子递个折子,请陛下夺情,让他回内阁,就算不主政,也做个次辅历练着。”
陆晏和眉头一皱,李家现在应该已经得到消息,知道是他杀了李澈,为何还要来示好?
他思忖片刻,对陆瑾道:“师父,以后还是不要与李家结交的好,李羡之此人,心术不正。”
陆瑾还未说话,陆长卿先不干了,反驳道:“晏和啊,你就是对羡之有偏见,他出身名门,年轻有为,自然比别人傲气些,也是情有可原的嘛,但其人品端方,为兄是敢保证的。”
“人品端方?”陆晏和怀疑自己跟陆长卿认识的是不是同一个人,“他是不是真的人品端方,兄长不防去问问刑部掌座张大人。”
陆长卿道:“张九远背信弃义,做出退亲之举,肯定不会说羡之的好话。”
“兄长,张大人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不过是拳拳爱女之心,纵有小过,绝无大失。但李羡之他……他事后竟对张大小姐……”
陆晏和说到这里适时打住,在座的却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陆长卿犹自不信,想为李羡之辩解。
陆长信道:“大哥,你是信二哥,还是信那个李家的外人,事关名节,二哥又怎会胡说。”
陆晏和道:“原本我是想,让大哥调任到京城,能在师父师娘面前尽孝,一家人共享天伦之乐。但看眼下京中这形势,无论如何选择,都会被卷入党争之中,一招不慎就可能牵累家人。过了年,大哥还是找个机会,放任外差去吧。”
“我刚入京一年,正要大展拳脚,你竟叫我走?”陆长卿不悦道。
“
二哥说的有理,不但大哥要走,就连爹娘也不必在京中待了。”陆长信支持陆晏和,对陆谨二老道,“我已在江南富庶之地置办了几处庄子宅院,比京中敞亮,景色也秀丽宜人,爹娘很该出去逛逛,不该窝在这方小天地里。”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商量,忽然一个小厮跑进来,对陆晏和耳语几句。
陆晏和立刻站起身,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快步走了出去,就见银良立在院中,正被银玄骂得狗血淋头。
“你是傻子么,公主不让你跟着,你就不跟了?脑子被狗吃了,你给谁办差,啊?给主上办差啊,主上是让你保护公主,不是让你当跑腿儿的给公主传话的。”
陆晏和走到二人面前,沉声问道:“你怎么来了,公主呢?”
银良此时也意识到自己失职,嗫嚅道:“公主,公主进宫去了,说是要保主上一命,让卑职来传话,让您收拾东西,去公主府伺候。”
陆晏和两眼一黑。
缓了缓,立刻吩咐:“备车,进宫。”
他现在与景元帝关系十分微妙,景元帝明面上仍十分倚重于他,各种军机要政都要过问他的意见。
但暗地里,早就想把他这个知晓所有密秘阴司的宦官置于死地了。
这中间就隔着一层窗户纸,双方心照不宣。
姜宝瓷非得现在去把这层纸捅破,莫说救他性命,只会让他死得更快些,而且弄不好还会搭上她自己。
“公主去了多久了?”陆晏和坐在马车里,问银良道。
“大概一个多时辰了。”
陆晏和心急如焚,握紧手中长刀:“再快些。”
银良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马匹背上一绷,拉着马车狂奔,与迎面驶来的另一辆马车堪堪擦肩而过。
陆晏和急着往宫里赶,并没有注意到那辆马车里坐着的姜宝瓷。
一路风驰电掣,到了神武门外,陆晏和一跃跳下马车,右腿着地时戳得膝盖胀麻,险些跌倒。
“主上小心。”银良赶紧扶了他一把。
陆晏和摇摇头,直起身子径直往宫门走去。
守门内侍见陆晏和来了,赶紧打开宫门,侍立两侧。
陆晏和抬脚往里急走。
“慢着!”
这时,门内走出一人,带着一班巡逻禁军拦住去路,正是禁卫军统领谭洪。
“陆掌印,陛下登基后,特地下旨,宫内禁持兵刃,你把刀卸了再进。”
“让开。”陆晏和脸色阴沉,语气冰冷,耐心已消耗殆尽。
谭洪把腰一叉,铜锣似的大嗓门嚷道:“陆掌印,这是本将军职责所在,你往日亦遵从宫规,今日为何执意携刀进宫,莫不是图谋不轨?”
“本座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让开!”
银玄和银良一左一右,二话不说就冲道谭洪面前,三下五除二把人架到一旁,堵了嘴绑起来。
他俩对跟随谭洪来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们赶紧上前,把谭洪带到了城门下的庑房里,哐当一声关上了房门。
这些侍卫虽跟着谭洪做事,但先前都是陆晏和的人,自曹臻死后,禁卫军已经被陆晏和换了个遍。
进了皇宫,陆晏和直奔乾清宫,在门口碰到了当职的福满和乾清宫掌事太监元吉,见陆晏和手持长刀,吓了一跳。
“师父,怎么了?”
“掌印这是何意?”
陆晏和对福满道:“把元吉带下去,我进去面见陛下,不要让任何人打扰。”
“是。”
“可是陆卿来了?”景元帝正在屋内批阅奏折,听到外面的动静,还以为陆晏和是来谢恩的,他们君臣之间确实有嫌隙,但今日不妨把话说开,只要陆晏和忠心,又愿意隐姓埋名,他也乐得施恩。
“进来吧。”
话音刚落,就见陆晏和掀帘进了大殿,手上长刀出鞘,凶神恶煞般快步走到他面前,刀刃一横,抵在景元帝脖子上。
“姜宝瓷在哪儿?”
景元帝吓懵了,原本在殿中服侍的几个宫女太监,吓得连声尖叫,被银玄和银良赶去了东西暖阁。
整个皇宫,竟无一人前来救驾。
景元帝肝胆俱裂,瘫坐在龙椅上,求饶道:“陆晏和,朕已经答应了宝瓷姐姐,不会伤你性命,还下了圣旨,不信你看,这……这有底本,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他说着哆嗦着在圣旨堆里乱翻。
陆晏和懒得看这些,他把刀刃逼得更紧:“姜宝瓷呢,在哪儿?”
景元帝不明所以:“宝瓷姐姐,她……她早出宫去了啊。”
陆晏和不信,他抓住景元帝的衣领,把人从龙椅上提了起来,拽到殿外,向银玄使了个眼色。
银玄会意,从腰上蹀躞下挂的皮扣中取出一枚烟花,“嘭”一声点燃,烟花在半空形成一朵牡丹纹案。
片刻后,从公主府方向也升起一朵烟花,看形状像个竹篮。
竹篮打水一场空,姜宝瓷没有回府。
陆晏和眼尾泛红,看向刀下瑟瑟发抖的景元帝,艰涩开口:“陛下,仆别无所求,你不要拿姜宝瓷来威胁我,只要你放了她,不就是想要我这条烂命,不用陛下动手,我自戕就是。”
陆晏和松开抓着景元帝的手,刀锋一转搭在了自己颈上,没有丝毫犹豫,刀刃直直压下割破皮肤,鲜血瞬间流了下来。
“姜宝瓷呢,放她出来,我要先看到她安全离开。”陆晏和手上暂停,低头看向跌坐在地上的景元帝。
景元帝抬头,见陆晏和一脸决绝,知道他所言不虚,但一来并未卑鄙到用姜宝瓷这个恩人来做筹码,二来他哪敢让陆晏和死在这里,周围那几个,都是陆晏和的心腹,陆晏和死了,他们不得把他捅个透心凉才怪。
往日陆晏和都是站在他这边,为他排忧解难,让他有种自己这个皇帝做得很威风,也很顺畅的感觉,朝堂之中,山野之迹,令行禁止,无人不恭肃以侍上。
他以为自己是个圣君明主,假以时日,定能中兴大梁,青史留名。
但今天一看,都是假象,若不是陆晏和掌坛,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少年。
什么是权宦,什么是专政,他如今才算见识了。
“陆卿住手,朕真的没骗你,宝瓷姐姐出宫好一会儿了。”景元帝站起身,劈手去夺陆晏和手上的长刀,“朕若真想拿宝瓷姐姐威胁你,早就下令让人去拿你来问罪了,还等你自己找来吗?况且,朕给了宝瓷姐姐诏书,金口玉言,不会改的。”
陆晏和面露犹疑,手上一松,长刀被景元帝夺了过去。
银玄身形一动,挡在陆晏和面前,冷冷看着面前的少年帝王。
景元帝见他如此戒备,打了个哈哈,把长刀一扔:“宝瓷姐姐没有回府,许是贪玩在外面逛逛,不然就是去找陆卿了也未可知,许是你们二人走岔了呢。”
陆晏和抬头看了眼天色,夕阳西下,霓虹漫天,这就快天黑了,姜宝瓷就算贪玩,也不会一个人在外面乱逛的。
至于去找他……
陆晏和向景元帝行了个礼:“今日仆忤逆罔上,让陛下受惊了,要杀要剐,待仆寻到公主之后,前来自领。”
说罢向银玄银良一挥手:“走。”
出了宫门,陆晏和正要吩咐二人分头行动,一个去东厂和桂花巷查看,问一下姜宝瓷有没有去,另一个带人在城中搜寻。
这时,直殿监一个掌事犹犹豫豫蹭过来:“掌印,卑职有事回禀。”
陆晏和蹙眉:“有事回头再说。”
掌事道:“掌印容秉,手下人巡查,在宫墙角草窝子里发现了一具尸体,看装束像个马夫,不知是否与掌印所查之事有关,所以来请掌印定夺。”
“在哪里?”银良抢先一步,跟随那个掌事来到尸体面前,辨认一眼,确实是跟随姜宝瓷的马夫。
“主上,公主怕是被人劫持了。”
陆晏和思忖片刻,若对方想带走姜宝瓷,肯定不能光天化日之下绑人,最好的法子还是驾车把人带走。
幸而今年雪多,这几天雪虽然融化了,道路仍然泥泞,马车行过会留下痕迹。
“看车辙,追。”陆晏和果断命令道。
东厂里多的是寻踪辨迹的高手,福满调了一队人马跟随,沿着车辙痕迹一路追至城外李家庄,果见村口停了辆马车。
看家护院的打手遇到东厂侍卫,自然不是对手,几个照面就被打的落花流水,一一治服,老老实实供出了李羡之的宅院。
陆晏和怕对方伤害姜宝瓷,没有声张,命人逾墙而过。
门外护卫见院中鬼魅似得突然出现的黑衣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银良冲他们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又让他们噤声,然后挥刀让他们快滚。
侍卫们互相看了一眼,全都脚底抹油作鸟兽散。
陆晏
和提刀上前,一脚踹开房门,就看到令他全身血液凝滞的一幕。
这让他如何甘心去死,若没有他在,姜宝瓷即便贵为公主,也还是会被歹人劫掠欺辱。
“放开她。”陆晏和声若寒冰。
李羡之见门口来的人是陆晏和,先是一愣,自己还没派人去送信,他怎么来的这样快?本想等成了好事之后再去告诉这个太监的。
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快速拿出一个匕首,抵在姜宝瓷脖子上:“别动,你敢过来,我就杀了她。”
陆晏和一下子被定在门口。
“把刀扔了。”李羡之又道。
陆晏和目光阴鸷充血,把长刀往地上一扔:“放开她。”
李羡之见这招百试百灵,得意笑道:“真看不出来,陆掌印一个太监,竟也对女子用情至深,真是感人肺腑啊。想让我放了宝瓷,好啊,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再去我父亲亡灵前自刎谢罪,我就放了她。”
陆晏和撩起衣摆就要跪。
“慢着!”姜宝瓷喝止道,“陆晏和,你是不是傻,看不出他在骗你么,我盼你来救我的,不是让你来送死的。你若敢跪他,我现在就一头碰死。”
陆晏和顿住,担忧地看向姜宝瓷,像条被逼入穷巷的恶犬,偏偏对方还捏着他的命门,让他丝毫不敢反抗。
李羡之刀尖儿滑过姜宝瓷的脸颊:“表妹,你这样可就不乖了哦。若他不肯,本公子就当着他的面,要了你,让他好好看着,如何?”
陆晏和睚眦欲裂,眼睁睁看着李羡之低头,凑向姜宝瓷的脖颈:“不要,我跪!”
话音刚落,就见李羡之身子猛的一僵,喉间发出“咯咯”两声,一头栽到姜宝瓷身上,不动了。
“跪什么跪,快过来帮我把他挪开,重死了,我要喘不上气来啦。”姜宝瓷吐出只剩个空壳的暗器,招呼陆晏和道。
陆晏和反应了一瞬,这才猛地冲到窗边,薅起李羡之的后衣领,一下子将人甩到地上,手忙脚乱地解开姜宝瓷身上的绳子,然后小心翼翼将人抱起:“有没有伤到哪里?”
姜宝瓷摇头,随即想起什么,伸手去拿床上摊开的圣旨,献宝似的拿给陆晏和:“呐,保命符,我就说自己可以救你一命吧。”
陆晏和看着圣旨,面上却没有喜色,他没告诉姜宝瓷,自己方才去闯了皇宫,还拿刀架了陛下脖子,这道圣旨,怕是无效了。
陆晏和起身,蹲在地上探了探李羡之的鼻息,已经没气了。
很好,再加上杀害李氏唯一嫡孙一条罪名,必死无疑。
“多谢公主为我费心,我先送你回府。”
“我脚软,你抱我。”
“好。”
陆晏和把姜宝瓷抱上马车,吩咐属下将李家庄围了,不许放走一个人,也不许走漏风声。
回城路上,陆晏和同姜宝瓷道:“明日我会去宫中面圣,承认李羡之的死,是我所为。若旁人问起,你只说在城中逛了逛,便回府了,并未出城,知道么。”
“那怎么行,人是我杀的,怎能让你代过,再说,他绑架轻薄于我,本就罪该万死,就是闹到圣上面前,我也不怕。”姜宝瓷道。
“他是李氏嫡孙,就算陛下肯主持公道,李太后有岂会善罢甘休。”陆晏和轻叹道。
姜宝瓷却道,“反正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为什么要承认是我们杀了人,分明是李羡之为父守灵,家中遭了贼寇。”
“这……”
也不是不行,但陛下肯定不会信,至于李太后信不信,那就端看陛下站在谁那一边了。
第二日,陆晏和与姜宝瓷一起入宫,同景元帝说了实情。
陆晏和直言要一个人担责,情愿赴死,只求景元帝护佑嘉宁公主,富贵平安。
姜宝瓷则道:“若他死,我也不活了。”
她边说边哭,哭得景元帝心里直打突:小姑奶奶,别哭了。你若有个好歹,他陆晏和就算死了,也得从棺材里爬出来跟我算账。
看着一旁垂首侍立的福满,再放眼皇宫里里外外的守卫,景元帝认清了现实,他这个皇帝,其实一直都是在狐假虎威,满朝文武害怕的,根本不是他手中的皇权和屁股底下坐着的龙椅,而是陆晏和。
他很该庆幸,陆晏和是个太监,太监没法做皇帝,也很该庆幸,陆晏和他喜欢的人是姜宝瓷,喜欢到可以为她去死。
若陆晏和喜欢上别家的宫女,这皇位,恐怕就没他赵麟什么事了。
都说他父皇昏庸,其实他比他父皇还差得远,毕竟父皇在时,这前朝后宫,还是有多股势力互相掣肘的。
而他,如果没有陆晏支持,怕是会被那些人张牙舞爪的从皇位上扯下来。
“陆卿,宝瓷姐姐,此事朕已知晓,确是表兄过错在先,死有余辜。为避免母后知道后过于伤怀,就按宝瓷姐姐的说辞,朕去同她说。”思虑周全之后,景元帝郑重道,“你们放心,既然朕已经下了圣旨,就不会再追究陆卿之过,你们回去吧。”
陆晏和同姜宝瓷对视一眼,拜谢了景元帝。出宫之后,姜宝瓷邀请陆晏和随她回府,这下陆晏和没有了推辞的理由,只得从命。
午后,景元帝早早来到慈宁宫,李太后正亲自在小厨房操持今天晚上的膳食。
“这个虾酿丸子多做一些,麟儿和羡之都爱吃。”
“派去李府的人回来没有,今儿除夕,把父亲的羡之都召进宫里来,我们一家人团圆。啊,对了,把嘉宁公主也请来。”
“娘娘,小的派人到李府,去了的人回来说,老太爷怕见了太后,触景生情,今晚就不来了。李大人一早就出城去了,说是去宗祠祭扫,现在还没回来。”李松来回禀道。
李太后道:“今儿除夕,羡之不会在城外过夜的,无论如何也会回来陪他爷爷,你再派人去李府守着,羡之一会来就让他入宫,再派人把宝瓷也叫来。”
“是。”
李松答应着刚要去,一回身就见景元帝进了院子,忙跪下行礼:“给陛下请安。”
景元帝来到李太后面前:“母后,不要去请旁人了,今晚朕想跟母后说说话。”
李太后笑道:“哪有什么旁人,只有你羡之表兄和宝瓷,等他们来了,咱们一起说话,也不至于太冷清。”
“他们不会来了。”
“嗯?什么。”李太后没听明白。
景元帝直言道:“表兄今日去李家庄,遇到匪贼,被刺杀了。”
“啊?!”李太后大惊失色,“羡之人呢?”
“遗体还在李家庄,我怕外祖伤心过度,还没去通传,派了宗人府去操持后事。”
李太后痛哭:“什么匪贼如此猖獗,竟闹到天子脚下来了,这又不是什么灾年,我们李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先是哥哥,如今羡之又……”
她说道这声音一顿,狐疑地看向景元帝,见他面容平静,丝毫没有伤痛之色:“等等,麟儿,你跟母后说实话,羡之真的是被盗贼所杀么?”
景元帝沉默不语。
李太后捶胸顿足,她想不通,明明麟儿登基称帝,处境显然好了起来,为什么李氏家族却屡屡受创,她哭诉道:“陛下,羡之可是李家唯一的嫡孙,这是要李家断后么?就算你忌惮外戚专权,等他守孝期满,封他个富贵王侯,让他赋闲在家不行么,为什么非得要了他的命啊,你让你外祖怎么活,啊?”
景元帝仍旧不吭气。
李太后一把拂掉了桌上的杯盘,她现在迫切想做点什么,为自己的侄子报仇,但她又没法去怪罪自己的儿子,只得将矛头对外:“是不是陆晏和?陛下,你派人把他抓来,本宫要治他的罪,杀了他给羡之报仇。”
景元帝抬眼看向李太后,对她的天真感到好笑,他突然开口问道:“母后,你只关心表兄如何,却从来没有担心过你的儿子吗?”
“你是天子,九五之尊,天下之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有什么需要母后担心的呢。”李太后这样回道。
景元帝抚
掌大笑:“好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笑声渐渐变得苦涩:“母后可知,什么叫做权倾朝野?我来给母后讲讲,什么叫做权倾朝野,就是你方才说要捉拿陆晏和这句话,现在已经传出了皇宫,不消半个时辰,消息就能送到陆晏和本人耳朵里,您知道么?”
李太后愣住,转头四顾,茫然道:“这是在本宫宫里,他们都是本宫的心腹,谁会泄密?”
“是啊,谁知道呢,消息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传出去了,你说吓人不吓人。”景元帝半是无奈道,“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周围哪些是陆晏和的人,也许都是也说不定。”
李太后也觉得毛骨悚然起来:“怎……怎会如此?”
景元帝手一摊:“所以母后,还是算了吧,否则只会让你在失去了哥哥、侄子之后,再失去一个儿子。”
李太后瘫坐在椅子上,再看周围,哪个都像细作。
景元帝上前扶住她:“母后也不必太过忧虑,幸而宝瓷姐姐是陆晏和心尖上的人,只要宝瓷姐姐无虞,他不会做出谋逆之举的,宝瓷姐姐又与您有着母女之情,陆晏和在您面前,也需执晚辈礼。”
李太后闭了闭眼,她心中有恨,却不知该恨谁。
许久方道:“本宫老了,管不了你们后辈的恩怨,陛下自己斟酌吧。”
景元帝应诺:“是,母后只管保重身体,颐养晚年就好了。”
李太后颔首,叹息道:“罢了,今晚陛下就陪本宫用膳吧。至于羡之的事,明日再告诉父亲。”
“好。”
“还有,让陈太后移去别处居住吧,这些天,她每日来晨昏定省,本宫心中并无快慰,每每见了她,还怄出一肚子火来,想想也是无趣,倒不如不见的好。”
“是母后心善,过了年,朕让她去皇陵边上的寺庙,祈福修行,了度残生也就是了。”
除夕夜,天刚擦黑,城中就响起炸雷似的鞭炮声,此起彼伏,东边放完西边放,跟较劲儿似的。
公主府内外张灯结彩,上到嬷嬷管事,下到丫鬟小厮,一个个全都喜气洋洋,方才公主一回来,就命给他们每人发了赏钱,足有半年的月例之多,嘴没咧到耳朵根,都算他们见过世面,才能克制的住。
发完赏钱,公主又说,今日除夕,做完手头的差事,大家就早散了吧,回家里陪陪亲人,守岁过节。
跟了这样宽厚慈悲的主上,真是烧高香了。
寝殿之中,陆晏和从浴房走出来,身上穿着件白绸中衣,腰带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规矩端方,只是耳根上染着可疑的红晕。
落在姜宝瓷眼里,不禁升起逗弄他的心思。
姜宝瓷坐在床边,身上只穿了件窄薄红绫小袄,光着两个肩膀,下身穿着同色裤裙,长度只到小腿,莹润的脚腕露在外面,脚丫一晃一晃,噙着笑看向陆晏和。
她不说话,拍拍自己的身侧,示意陆晏坐过去。
陆晏和踌躇片刻,还是走上前去,顺从的坐到了姜宝瓷身边。
经此一事,陆晏和十分后怕,试想以后如果自己不在姜宝瓷身边,别人能不能护她周全,思来想去,谁也不放心,最后还是决定,留在姜宝瓷身边,无论以什么身份,哪怕只是做个奴仆,守着她也安心。
姜宝瓷却不肯让他安心,刚来头一日,就吩咐陆晏和进房里伺候,这分明是要让他做面首,做奴侍,做见不得光的脔.宠。
因为堂堂大梁公主,于理于法,都不可以召一个太监做驸马。
他这辈子,注定无名无份,只能活在阴暗里。
就这样,也无不可。
陆晏和卑劣地想,以后就要在公主裙下讨生活了,说不定还要与驸马和其他夫侍争宠,他有没有吃饭的本钱,可怎么好呢。
后脊一阵酥麻,姜宝瓷指尖自上而下缓缓划过,贴上来问道:“相公,出什么神呢?”
“没什么。”陆晏和倾身,双手捧起姜宝瓷的脸,低头采撷。
姜宝瓷顺势仰倒在床上,伸手拨弄了一下床头的风铃,笑道:“前儿谁还说什么,我这屋里的东西,他无福消受来着?如何,今日就打嘴了吧。相公喜欢哪个,自己挑。”
陆晏和长臂一伸放下床帐,扯来一条红色宫绦,遮住姜宝瓷的双眼,目光沉沉,落在纤细的脖颈上:“我也不知道,不如都试试。”
“咔嚓”一声,一道项圈扣在了姜宝瓷脖子上。
“呃,慢着……”姜宝瓷心头急跳,“我是说……”
我是说给你用好吧。
陆晏和轻轻拽了拽项圈上的精巧的金链子:“怎么,殿下不喜欢?昨日在李家庄,我看公主被绑得挺开心的,以为公主有此爱好。”
“谁爱好……唔。”嘴巴也被封上了。
半夜缱绻,姜宝瓷终于知道了什么叫自食恶果,摊在床上,连动跟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嘴上却不饶人:“今日算我马失前蹄,你等着,如此深仇大恨,我必十倍报之。”
陆晏和侧身躺在她身侧,支起胳膊撑着额头,勾唇道:“好,那我拭目以待。”
姜宝瓷没接茬,陆晏和垂眸,见她闭上了眼睛,以为她睡着了,伸手拉过一旁的被子给她盖上。
姜宝瓷突然道:“相公,我们私奔吧。”
陆晏和手一顿,见姜宝瓷仍闭着眼,以为她在说梦话,谁知姜宝瓷接着道:“我看明白了,陛下没有降罪我们,不过是因为你权势滔天,他不敢动手罢了,他可没李羡之那么大勇气,去堵我在你心目中的分量。可是权势这东西,就像身怀碧玉,人人都想来抢,只有前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早晚都要大权旁落,到那时,陛下还不得新仇旧恨一起算。不如,我们现在就逃吧。”
“便是真到了那一天,陛下也只会治我的罪,不会牵连到你的。”
“你拿什么保证?”姜宝瓷睁开眼,直直盯着他,“现在你大权在握,李羡之都敢在皇宫门口把我劫走,倘若他朝你失势,你怎么保证没人敢欺到我头上,单是李廷弼和李太后,就不会放过我。”
“你不做公主了吗?”
“公主重要还是命重要?”姜宝瓷反问。
姜宝瓷说的,正是陆晏和担忧的,他沉默良久。
“可是,我一个宦官,离开皇宫,脱了这身披,能去哪儿呢,怎么生活呢?”陆晏和面上露出些许迷茫。
“天大地大,何出不能容身。”姜宝瓷来了精神,坐起来拉着陆晏和的手畅想未来,“咱们去江南,买间铺子,前店后舍那种,就做首饰头面卖,以你的手艺,养活一家子轻轻松松。我跟你讲,我老早就想去江南,你看我这身皮肉,肯定是南方人世,我虽不记得,但我爱吃稻米。”
陆晏和见她兴高采烈的样子,也不由心动,如履薄冰了半辈子,后半生,也该换种活法。
见他态度松动,姜宝瓷爬起来就要收拾东西:“咱们明日就走,离开这鬼地方,路引你那里有的吧。正好一直到正月十五,朝中都休沐,等陛下再上朝发现你不在,咱们早过了秦岭,从此便如泥牛入海,让他再找不到踪迹。”
“……”
陆晏和看着她不一会儿就收拾了好几个大包小裹,轻咳一声:“倒也不必那么急,总要缓上几日,准备一二。”
姜宝瓷丟下包裹,跑过来勾住陆晏和的脖子:“有什么好准备的,我只带着你,再带着银子,就去哪儿都不怕了。”
陆晏和揽住她:“遵命。那我现在就去东厂,跟他们交代一声,等我回来天一亮咱们就走。”
“不要,你去哪儿,我跟你一起,我可是怕急了你不告而别。”
姜宝瓷到隔壁间把听春叫起来,陆晏和唤来银玄和银良,让他们在后门准备一辆马车。
半刻钟后,几人背着金银细软,鬼鬼祟祟地出后门上了马车。
幸而家丁们都放了假,只有王兴忠于职守,发现了几人的踪迹,他眼神不好,还以为招了贼,刚要叫人,就被陆晏和出声制止:“王伯,是我。”
“主上,你们这是……”
姜宝瓷道:“王伯,我们要走了,山高路远,您老人家年纪大了,我们就不带您了。您就在这府里养老吧,冯回那小子会常来看你的。明日若其他人问起,你就说我去庙里上香去了。我房里床下的箱子里有银子,你给他们按时发着月例,等开了春,再告诉他们找到新东家再走。”
王兴老泪纵横:“走得好,走得好,我在京中混了一辈子,什么事儿没见过,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主上早就该离开了。公主放心,府上我会安排妥当的。”
与王伯道别后,几人上了马车来到东厂。
这里与别处的热闹景象不同,依旧戒备森严,侍卫见是陆晏和回来了,赶紧开门:“主上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冯督公已经歇下了,要不要小的叫他起来。”
陆晏和下了马车,姜宝瓷也跟着下来了,侍卫见掌印身边跟着个美貌娇娘,不敢多瞧,忙低了头。
“叫冯回到职房来。”陆晏和吩咐完,先带着姜宝瓷进了职房。
银玄和银良两个扮做车夫的样子,坐在车辕上没有动,听春也在车内等着。
陆晏和走进值房后,就开始收拾东西,姜宝瓷凑过来:“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你坐在那里等我就好。”陆晏和指指自己日常坐的椅子。
姜宝瓷依言坐下,看着陆晏和先从桌子暗格里掏出个木匣,里面放着沓银票,都是小数额,约摸有个几千两,递到姜宝瓷手里。
姜宝瓷接过来笑道:“呀,原来相公还藏私房,若不是要搬家,我还发现不了呢。”
陆晏和无奈失笑:“只有这些,再没有了。”
接着他又从桌案上拿起一摞折子,挑挑拣拣,拿出其中十来个。
“这是什么?”姜宝瓷好奇打开其中一个来看,只见上面写着:“王子奇,蜀州解元,才情出众,年二十有三,身姿伟岸,样貌俊朗,性格爽朗有侠气,父母乃当地世家大族,资产颇丰。”
“这是我从各地学子中挑选出的可用之材,准备举荐给陛下的。”
“举荐人才,查人家样貌、年龄、父母、家世做什么?”姜宝瓷疑惑。
“……”陆晏和一顿,因为这些原是他给姜宝瓷挑的驸马人选。
姜宝瓷见他目光闪烁,想起那日他说要为她找更好的夫君,没想到不止是说说而已。
陆晏和尴尬地抽走她手上的册子,漏洞百出地解释道:“举荐给陛下的人才,总要查探明白底细。”
姜宝瓷笑得眯起眼:“是吗,我也觉得这个王子奇不错,让我瞧瞧,还有没有更好的。”
陆晏和面露异样,按着册子不让她翻,好在冯回及时赶到。
一进门,陆晏和就把册子一股脑丢到他怀里,叮嘱道:“这些是我为春闱殿选准备的,等元宵节后上朝,你交给福满,让他呈给陛下,酌情录用。”
“是。”冯回睡得脑袋发沉,嘴比脑子快,先应下了,之后才反应过来,“主上,为何要我交给福满,那你呢?”
“你主上被我拐走了。”姜宝瓷手撑着下巴,笑意盈盈地对冯回道。
“啊?!”冯回这才彻底清醒,惊得张大嘴巴,“宝瓷,你怎么在这儿,你要和我们主上去哪儿?”
“嘘。”姜宝瓷小声道,“还不知道呢,先走了再说,今日我是特地来跟你告别的,保密哦。”
晨曦微明,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刚打开城门,一辆双驾马车便驶出城门,拉车的两匹骏马通体枣红色,没有一丝杂毛,一看便知车内主人非富即贵。
反正是出城,又不是进城,守城士兵才不愿意触了大老爷的霉头,实相地躲到城墙根下,给他们让开了路。
马车行过,车夫随手丢过来一吊钱:“老哥过年好,拿去打壶酒吃。”
守城士兵忙不迭接过,笑得见牙不见眼,口里说着吉祥话。
“过节好啊,祝您一路平安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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