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若有来生
作者:红笺小笔
鼓声再度响起。这回,花落袁峥。
袁峥身怀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旭阳却不爱看人舞刀弄剑。他迟疑片刻,也选择了回答问题。
林宗白打开锦囊,蓦然顿了顿。
卢枫:“看来难以启齿的问题来了。”
林宗白干咳了声,面无表情道:“你是处男吗?不是请举杯。”
袁峥刚端起杯盏润喉,闻言直接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四周不由响起一些男子细细碎碎的哄笑声,女孩们则有些娇羞地垂了垂头。
有人笑叹:“还真有点尴尬。”
有人起哄:“驸马不会玩不起吧。”
也有人缓和:“其实你都成婚了,倒也还好。”
也不妨碍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嘟囔了声:“万一成婚了也还是呢。”
又是一阵轻轻浅浅的笑声中,只见袁峥默然片刻,提壶,斟酒,举杯。
居尘双目忍不住睁大。
她明明记得,袁峥和旭阳自成亲后,至今未有圆房……旭阳亲口同她说的,她没有理由骗她,也没有必要。
难道是别人吗?可袁峥从来没有通房小妾什么的。
居尘心中不由充满了诧异与困惑,而她这副震惊的神色,尽数落在了宋觅眼中。
鼓声再响,这一回,花球竟在居尘递给宋觅的那刻停了。
“这算两个人吧?”
“要不一起选个问题回答好了。”
宋觅转首询问居尘的意见,嗓音轻描淡写,居尘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侍女将锦囊递来,宋觅抬手礼让居尘,让她来挑。
居尘随意抽了一个。
侍女递给了林宗白,林宗白打开一看,同方才的面无表情不同
,他看了宋觅一眼,眼底不由染上一丝促狭,笑道:“你是处男吗?不是请举杯。”
话音甫落,旭阳忍不住斥笑起来:“这些问题的概率是不是有占比的?”
林宗白颔首:“是有,某一些特别多。”
卢枫问道:“这是根据市井里的热度来分比例的吗?”
“是。”
“怎么东都,有这么多无聊的人?”
“哈哈哈哈……”
“不过这个问题,男子有被针对到,女孩根本就不用回答啊,直接喝一杯就好了。”
“尘妹妹,你不会故意作弊的吧?”
这话说的,就好像她存心要暴露某人的私生活似的。
居尘嗓音不由抬高:“我真的是随便拿的一个。”
旭阳帮腔道:“是小叔让她拿的,何况她必须喝酒啊,谁要作这种弊?”
“徵之,你也只能认栽了。”
虽然表示同情,但在场所有人,是真的充满了好奇。
且看那一双双悄然落在宋觅手间寸步不移的眼睛,果然,不论是平民百姓,还是世家贵胄,这世间的人,都生了一颗赤城的八卦之心。
卢枫轻啧了声:“这个问题其实对他没意义,他又没有……”
宋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默然片刻,同居尘的动作一致,一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卢枫蓦地噎住,大大的嘴巴张着,几乎足以塞下一个鸭蛋,一连蹦出了好几个“艹”字。
他思来想去,脱口而出:“不会真是那个小黄门吧?”
宋觅默然不语。
这他妈是在给我默认?卢枫见他难得一副不辩解不反讥的表情,齿缝蹦出的“艹“字更大声了。
四周顿时响起一些怪异的哗然。林宗白显然也有些意外,皱眉许久,倏尔朝宋觅调侃一笑:“据我多年经验,这种问题一般容易触发循环,下一个问题,指不准就是问你对方是谁了。”
话音甫落,居尘放在桌下的手,几不可闻地蜷缩了下。
游戏继续。
这回,花球果然再度落到了宋觅手中。
他举着花球,半眯起眼,不由看向前方击鼓的林宗白,严重怀疑他存心故意。
林宗白饶有兴致地回望他,迫不及待将抽取问题的锦囊,递了上来。
宋觅凝着那一垒的锦囊沉默了半晌,几不可闻地看了眼居尘平淡面容下那一双布满慌乱的眼睛,忽而有些不敢赌,沉声道:“我选择才艺。”
林宗白失望地哦豁了声,才艺锦囊递上,宋觅掠过一眼,抽了一个面上绣有兰花的。
林宗白打开一看,勾起唇角:“请表演舞曲,《长恨歌》。”
宋觅神色一顿,四周替他着急的议论声已经响了起来。
“舞曲,王爷会跳舞吗?”
卢枫代为回答:“这部舞曲,他倒是会的,但这场舞需要两个人啊。”
“明皇与杨妃,需要一个会跳这场舞的姑娘。”
“可以去找一个舞姬,就是有点麻烦。”
“我们这儿就没一个姑娘会吗?”
正是烦恼之际,忽而有人想起来,“哎,居尘,这不是你最喜欢的一场舞曲吗?”
“赔礼道歉的机会来了!”
“你若是肯配合王爷把这场舞跳了,他肯定不会再计较你孤立他的事……”
居尘忍不住打断道:“我没有孤立他……”
“帮帮他吧,你看,人家已经看向你了。”
居尘一转头,果然坠入宋觅的深眸中。
宋觅给着她想要的见外,却主动询问道:“李大人会跳舞?”
旭阳笑了起来,代为解惑:“她什么都会点的,但这场舞她尤其下过苦功夫,因为她很喜欢。”
旭阳想了想,续道:“不过一直没怎么遇到她理想的舞伴。这场舞不是有一段‘捧上掌心,视如明珠’的画面吗,极需男子的臂力,可你别看阿尘瘦,她其实还挺有肉的,一般舞者还真举不动她。”
居尘脸色一红,“冉冉……”
她当然知晓旭阳不是意指她胖,只是她有没有.肉,哪儿有.肉,这里没有人会比宋觅更清楚。脑海中不可避免回想起一些比较活色生香的画面,居尘侧过头,没敢去看他的眼睛。
“武夫能举得动,不过一般的武夫都不擅长跳舞。”旭阳看了袁峥一眼,说到这儿,仿佛才反应过来,“小叔,你怎么还学了舞曲?”
卢枫替宋觅笑答:“他也是什么都会点。这场舞曲是太后娘娘的心头好,他学得也比其他的更上心些。”
众人不由面露期待,纷纷开始起哄:“那试一试?”
居尘:“我……”
“徵之,还不快求求人家。”
“对啊对啊,小姑娘都比较害羞的。”
“你刚刚不是帮她赢了投壶吗,现在她来帮帮你,你俩这样一来一回,刚好就扯平了。”
“配合一场,做个朋友,有些陈年往事,就不用计较了。”
很明显,这群收过居尘陶瓷礼物的人,大抵是拿人手软,都在努力帮助他俩冰释前嫌。
居尘只能求助地看向了宋觅,希望他可以一口回绝。
宋觅看她一眼:“还请李大人,帮宋某一个忙。”
居尘:“……”
周遭的起哄声更大了,居尘头皮发麻,只得垂眸应许道:“可我没有带舞衣。”
林宗白连忙笑了起来:“小事一桩。”
别说舞衣,等他俩下楼换好衣服,他连舞台都帮他们准备好了。
居尘换好衣服,坐在更衣室的镜前梳妆。看着镜中愈发熟悉的妆容,她的神情一顿,思绪一瞬间飘回前世,蓦然想起同样的一个画面。
太后娘娘同她一样,非常喜欢《长恨歌》的舞曲。
那一年,宫中为她张罗五十寿诞,她麾下的每一位女官,几乎都为她进献了一场才艺,作为贺礼。
居尘报给内务府的,便是《长恨歌》,却不料,同蓬山王献上的节目,直接撞到了一处。
双方自是互不相让。
特受内务府邀请来统筹筵席的林宗白没法,只能将此事告知了女帝。
女帝摇头笑了许久,当日便将两人召进宫中,“你俩都想表演这个节目吗?”
“是臣先报的。”
“李大人这话说的,要论时间,本王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准备了。”
“很久是多久,以前是何时,你有证据吗?”
“自然要比你久,我听说李大人连舞伴都还没找到,如此匆匆忙忙,简直毫无诚意。”
“呵,说得就像王爷找到了似的,你要有理想的舞伴,你至于拖那么久才报上来?”
眼看两人又开始斗起嘴来,女帝无奈伸手打断,薄露笑意道:“既如此,那不然你俩合一起,出一个节目就好了。”
林宗白躬身站在旁边,闻言不由狠狠点头道:“刚好一个是明皇,一个是杨妃,合一块就也谈不上谁需要谦让谁了。”
只见殿中对立的两人,不约而同蹙起眉梢,不可置信地指向对方,“和他/她?”
林宗白见状,更加看热闹不嫌事大,转首便朝着女帝作揖,噙笑道:“别说,微臣还真有些期待他俩同框的样子。”
毕竟他俩在朝堂上出了名的不睦,相庭抗礼已有多年。眼下竟要一起合作,绝对能让这场筵席,蓬荜生辉!
女帝倚在罗汉椅上,支着下颐,笑靥生花,“朕也很期待。”
两人:“……”
圣人的金口已开。
便是赶鸭子上架,牛不喝水硬按头,居尘也不得不默默在每日下值后换上舞衣,硬着头皮跑去王府,在他那偌大的花园里,水榭边,当着一群白色的水鸟飞禽前,同他大眼瞪小眼,搂搂抱抱起来。
唯一令居尘没有预料的是,她本是一个挺有重量的人,一落在他手中,宛如飞燕般轻盈起来。
她原先还以为,他一定会毫不客气嘲笑她的体重,甚至每天都要反复鞭尸的。
可整场舞跳下来,他俩配合默契,竟无一丝错漏。
——
为了营造最好的舞台氛围,林
宗白将阁楼的灯光,聚集在了最中间的位置。
所有的观众,挪移到了幔帘后方昏暗的地方。
两人分别从东西两侧,缓缓进入舞台中央。
传闻杨妃身上拥有胡人血统,是以舞曲一开始,由居尘先站上舞台,一身环佩玉铛,叮铃作响,半截细白的腰身浅露,手捧着一把胡琴,踩着舞步,仰天而视。
宋觅负手而立于一旁,抬眼漫看,仿若明皇在欣赏眼前女子的每一寸美丽,唇角衔笑,目中隐有脉脉,暗含其中。
此刻的他神情自然,不乏融入舞台的轻车驾熟感,可在上一世,宋觅犹记得第一次看见她穿着舞衣,站在水榭边等他,他的身躯,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僵滞。
他早已看习惯她身着官服长裾,乌发一丝不苟地裹入软翅冠宇的严肃模样,乍然恢复了娇俏的女儿身,他有那么一瞬,竟有些不敢认。
发现他终于到来,她蹙起蛾眉,在排练前,脆生生地开口警告:“不许占我便宜!”
他呵地冷笑了声。
可一场凄美绝伦的爱情舞曲,怎么可能没有肢体上的触碰。
他的手敷在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上,将她捧起,犹如捧着一朵盛世娇花,而后弯腰翻转,这朵柔软的花,便倚到了他的肩膀上。
他感受到她轻吐在他耳畔的如兰气息,也嗅到了她身上那一抹淡淡的,只属于她的体香。
她靠在他胸膛,两人相拥相视的瞬间,他低下头,凝望着她如画的眉目,似清风,如明月。
那一刻,他忽而明白了当年为何会有那么多少年郎,前赴后继地,想要约她去看花灯。
他不可抑制地浮想,那样一双澄澈美丽的眼睛,若是映入繁华的灯光,撩人的夜色,将是一场怎样蛊惑人心的美景,说是绝色,亦不过如此。
舞台上,居尘演绎完了俏皮的前奏,将胡琴一放,朝他伸出手。
宋觅的身形颀长而健美,居尘个头并不矮,一到他手上,却显得小鸟依人起来。
翩若惊鸿来照影,宛若游龙戏水滨。
风吹仙袂飘飖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他们跳出了一场相识,热恋,盛宠,再到最后,是生死的别离。
杨妃含泪离世的那一段,居尘眼角入戏的泪珠一落,宋觅的心口,还是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明知只是一场表演,他还是,有些看不得她的眼泪。
居尘却在这一刻,有片刻的出神,记忆蓦然回到了前世,回想起他俩有一回排练,直到曲终人散,她的眼泪还是跟断了线的珍珠般,一直没个歇停。
宋觅难得好心给她递来了一条手帕,挑眉问她:“你是在为他俩不得善终的爱情遗憾吗?”
居尘吸了吸鼻子,轻呸了声,“我是在为杨妃的死不值。”
“在那样一个时代,那样一个男尊女卑的世道,江山覆灭,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有多大的错?不过是替罪羔羊罢了。”
她越想越觉得气愤,豁然站起身,言之凿凿道:“所有保护不了心爱女子的男人,都不配谈爱情!”
回想起宋觅当时微微睁大的眼眸,居尘心口一抽,忽而觉得后悔。她真的后悔,把这样的观念灌输给了他。
而就这一不留神的片刻,居尘走错了几步舞,转身之间,同宋觅的舞步交错到了一处。
他一不小心,绊到了她。
眼看居尘身姿一倾,直愣愣朝着前方扑摔而去,宋觅连忙拉住她的手腕,利用旋转的力量卸去了她倾倒的势头。
最后,将错就错,让原本应该倒在他怀中的女子,变成将他拥在了怀中。
居尘扑在地上,抱着他,怔怔凝望着他伴随着曲尾的吟唱,配合闭上了双眸。
灯光汇在他们身上,犹如一道天窗,一时之间,仿佛回到那个冬天,在那个昏暗的牢房之内。
都年过四十的人了,他还来骗她,笑着说是来送她一程,却悄悄调换了他俩的酒盏。
她一口抿尽,腹中火烧的钝痛感并没有来,见他离去的身形微晃,不由迟疑地上前扶他。
他咳得十分厉害,似是不想沾污她的衣裙,一把将她推开,歪在地上,唇角忽然咳出大口大口的血,刺得她眼睛狠狠花了一把。
她心中一块巨石猛地砸下,惊得灵台一片空白,扑过去再度将他扶起,抱在怀中:“你这是为何?”
她不明白,她当时真的不明白。
而他胸腔不断起伏着,好不容易平复了咳嗽,想抬手触碰一下她苍白的脸,却又瑟缩了回去,明明连说话都吃力了,还是露出一个风轻云淡的笑容,淡淡同她道了句:“若有来生……”
舞曲进入尾声,伴奏的箜篌长笛交织,犹如芙蓉泣露,一点点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听那隐在帘后的伶人,最后清唱道:“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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