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漫天风雪我陪你颤抖我们别回头（1）◎

  「我们所爱的,常常不是一个人，而是爱情本身。

  那天晚上，月亮才是你真正的情人。」——《月光》莫泊桑-

  海城四月初就要进入清明雨季。

  天气预报说,今年雨水充足，大约会连下十天雨。

  于是,三月末的周五，赶在阴雨天来临之前,三中提前开展了本学期的春游活动。

  从海城到苏市，开车大约两个小时。

  学校包了六辆大巴车,将高二全年级学生一起送去苏市乐园。

  上午十点出头。

  一行人抵达目的地。

  这会儿,车上同学都已经兴奋起来,大巴尚未停稳,就纷纷站起身,三三两两地挤到车门边，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越晞不着急，只慢吞吞地跟在人群后面。

  苏市乐园在苏市边郊，依山傍水,空气很好，和人口密集的海城市区相当不同。

  大巴门甫一打开，一阵爽朗的清风扑面而来。

  顿时,吹散车厢里密不透风的燥热感,叫人心情都陡然变得开阔起来。

  越晞的八字刘海被风掀起,两缕须须在耳廓边一蹦一跳。

  她立马抬手压住。

  身后，倏地传来一声低笑。

  越晞回过头,与裴思砚对上眼,“……裴思砚,你笑什么？”

  三中春游不强制学生穿校服,今日，裴思砚套了件黑色连帽卫衣，脖子上挂了一副索尼头戴式耳机，通体纯黑，愈发衬得他唇红齿白，露出来的皮肤是玉石般的冷白色泽，像是会反光一样。

  越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很快又挪开。

  裴思砚早就对别人的注视习以为常，没察觉什么异样，只是拎着她的校服外套，将她往车下带。

  他说：“下车再整理仪容。”

  越晞脸颊有点发烫，小声讷讷，“……噢。”

  等最后面的陈放下车，章娟让李演演数了数班级人数，确认全部到齐，再交代了一下集合时间地点，就宣布解散，开始自由活动。

  话音刚落，裴思砚和陈放就被几个男生“哗啦啦”一圈围住。

  越晞慢吞吞地落在最后，忍不住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陈放，昨天NBA看了没？”

  “热火打老鹰那场？”

  “湖人！昨天有湖人呀！”

  “太晚了没看。怎么说？赢了还是输了？”

  “……”

  原来是在聊篮球赛。

  越晞对篮球毫无了解，球队名字也只是偶尔会在网上刷到，不会点进去细看。

  这些男生的话题，她听不懂。

  越晞无法加入其中，又不知道能去哪里，只好跟在后面漫无目的地继续走。

  就像一条孤零零的小尾巴。

  脚步也不自觉越来越慢。

  慢到与前面的一行人隔开了长长的、如同银河般遥远的距离，快要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嘿！越晞！”

  倏忽间，有人拍了下她肩膀。

  越晞吓了一跳，猝不及防地转过身去，眼睛瞪得滚圆。

  班长李演演看到她的表情，爽朗地笑起来，“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吗？我看你一个人，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啊？”

  “……”

  越晞愣了愣，一时没有作声。

  李演演和周茉关系好，平常就形影不离，出来玩自然也是手挽手一起行动。

  此刻，周茉正站在李演演旁边，笑吟吟地看着越晞，温声开口：“是啊越晞，一个人多无聊啊。你怕不怕鬼？我们打算去鬼屋，一起去嘛。”

  时过境迁，越晞还没有忘记，之前合唱排练时，她帮裴思砚请假，周茉表露出来突兀的、似笑非笑的微妙表情，令她彷徨无措了很久。

  但此刻，周茉笑得非常明艳漂亮，语气真挚热情，似乎对她毫无芥蒂。

  在对方视线中，越晞忍不住在心中狠狠唾弃了自己一番。

  她想答应下来。

  但现实情况却不允许动摇。

  “……不好意思啊，我有点怕黑，没办法去鬼屋。”越晞轻声说。

  黑暗会令她想起不好的回忆。

  继而滋生出无尽恐惧来。

  李演演和周茉对视一眼，“啊这样啊……那也没关系，要不咱们先去玩别的？”

  盛情难却。

  很快，越晞被两个女孩拉走，调转方向，一同去其他项目底下排队。

  ……

  整个上午，越晞都和李演演周茉在一起。

  自打*家里出事起，她便很少和同龄人来往，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

  至中午时分。

  李演演和周茉都有些疲倦，就说去乐园餐厅吃饭，顺便休息一下，下午再行动。

  她们还有三四个大项目没玩到。

  三点半集合，吃完午饭过去，算算时间刚好够用。

  闻言，越晞却是笑意微敛。

  迟疑许久，才小声开口婉拒：“我不是很饿，就不去了吧。”

  乐园餐厅内价格昂贵，她负担不起。

  况且，提前考虑到这个问题，越晞已经准备了不少零食点心，放在书包里，背了一路，沉甸甸的。

  本就是打算作为午饭。

  再原封不动背回去也很麻烦。

  听她这么说，周茉出言劝说：“没关系，不饿也可以一起啊。点点小吃坐着聊聊天嘛。”

  越晞：“不了，我在那边等你们吧。”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吃摊，那里有卖棉花糖的小摊，旁边围着一圈小朋友。

  几步之外，放了一整排座椅，可供游客休息。

  但李演演还是不想丢下越晞。

  正当她再欲开口时，衣袖突然被周茉用力扯了一下。

  李演演有些纳闷地看向她。

  周茉已经抢先答应下来：“那好吧，我们先去吃饭，晚点Q.Q联系。”

  刚才她们已经从班级群里加上了好友。

  走散也方便联系。

  越晞松了口气，连忙点点头。

  没多久，两人身影消失在乐园餐厅内。

  越晞脚步在原地停顿片刻，复又飞快转过身，兀自走去不远处的桌椅那儿，捡了个空位置坐下，摸出了书包里的零食和饮料。

  ……

  另一边，周茉和李演演走进餐厅，第一眼就看到了裴思砚。

  此刻，裴思砚和一班另外五六个男生坐在一张大桌上，斜靠着沙发靠背，唇角微微牵起，似乎在认真聆听旁人说话，又似乎高高在上，什么都没有放在眼里。

  哪怕是人声鼎沸的乐园餐厅，少年依旧是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李演演瞥了周茉一眼，故意长叹一口气，戏谑道：“你啊……”

  周茉脸颊发烫，“干嘛啦！”

  这会儿，李演演已经猜到了周茉刚刚把她拉走的用意，不过她没打算点破，而是决定顺势帮帮好姐妹。

  她将周茉带到裴思砚那桌，拍了拍坐在外头的男生，笑道：“我们班同学居然都在这儿啊！这么巧！拼桌吗？”

  班长开口，男生从善如流地爽快应声，起身给两个女生让出位置，顺手还递了本菜单给她们俩。

  乐园餐厅里卖的都是主题套餐，不论口味如何，至少看起来做得很漂亮。

  周茉和李演演交头接耳，低声挑挑选选半天，各自选了一份汉堡套餐。

  倏地，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压在了菜单上。

  裴思砚按着菜单，身体稍稍凑近过来，问了声：“越晞呢？”

  早上，他碰到过三个女生，知道越晞跟周茉李演演在一起。

  现下却只有她们俩落座，便疑心越晞是不是又一个人躲起来了。

  周茉脸色僵了僵，勉强维持着笑，温温柔柔地答道：“她说她不饿，不想吃饭。裴思砚，你找她有事吗？要不我发个信息问……”

  没等她说完，裴思砚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她一眼，“不用。我去找她。”

  说完，他和其他人打了个招呼，不紧不慢地离开餐厅。

  望着裴思砚的背影，李演演拧了拧眉，凑到周茉耳边，用气音问：“裴思砚和越晞……？”

  周茉攥着手指，强笑着摇摇头，“应该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啊，就是觉得……他们俩完全不搭嘛。”

  ……

  裴思砚走出餐厅，四下稍微一转，很快就发现了坐在长椅上的越晞。

  但越晞背对他，周围又吵闹，完全没察觉有人靠近。

  她只是定定地注视着那个棉花糖摊。

  做糖的是个年轻小哥，皮肤黝黑，但笑得很热情。

  有人来买，他就把竹棍伸进棉花糖机里，一圈一圈转，让棉花糖绕到竹棍上，绕成一个硕大的球型。

  糖霜是彩虹一样的渐变色，非常漂亮。

  每个糖做好拿出来，孩子们都会忍不住“哇”地惊叹一声。

  越晞有些艳羡地看着这一幕。

  小时候，越俊还在工作，每逢休息天，就和白斐莹一起带她出去放风。

  在家附近的公园外，她也买过这样一个棉花糖。

  云朵似的模样，纯白无瑕，又甜又好看。

  白斐莹嫌这里买棉花糖比别处贵，怪越俊太宠孩子。

  小越晞听懂了，有些舍不得吃。

  只舔着嘴唇，一直拿在手上看个没完。

  见状，越俊把她举得高高的，笑着喊她“晞晞”，说无论她想要什么，爸爸都会买，所以想吃就吃，不用听妈妈的。

  ……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永远都回不去了。

  越晞抿了抿唇，心情骤然低落下去，郁郁地将最后一口草莓酱面包塞进嘴里。

  她机械地咀嚼了许久。

  再一抬眸时，有只蝴蝶停在面包袋上，翅膀正扑棱棱地扇动着。

  现在是阳春三月，雨季尚未至。

  室外天朗气清，到处都很有春日气息。

  再加上，苏市乐园依山傍水，生态环境极好，正是动物活动的时节。

  早先，越晞就发现，园里有各种鸟雀出没，时不时低低飞过人群，停留在广告牌上、或是直接落到空地上休憩，似乎完全不怕人。

  她现在坐在灌木边，飞来三两蝴蝶，也不值得少见多怪。

  思及此，越晞眨了眨眼，抬起手指，试图靠近它。

  这只蝴蝶竟然也没有逃跑。

  许是因为指间还残留些许果酱的香甜味道，蝴蝶在包装纸上呆了片刻，便翕动着振翅，绕了两圈后，转而，停在了她手中。

  指上传来轻微的痒意。

  像是连心脏也被触须温柔安抚而过，蔓延至四肢百骸。

  “……”

  终于，越晞浅浅地笑了起来。

  阳光懒洋洋地洒落，将她的脸染出了清透的浅金色，仿佛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此刻，裴思砚正默不作声地站在越晞斜后方。

  因为视角缘故，在他眼中，越晞的眼珠不再是乌沉沉的黑色，变得如琥珀般剔透，使得她整个人平白显得有几分脆弱，比她手中的蝴蝶翅膀更易折。

  裴思砚没有多想。

  只是心随意动。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举起，用镜头记录下了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