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俯仰已千年(正文完)帝后同临太极殿。

作者:瑞羽长离
  神龙殿内,终日长烟弥漫。

  杨谈跪坐在床榻边沿,听见圣人道:

  “……你的母亲,是梦浮没错。你也不该叫我皇叔,该叫我父亲。”

  杨谈并不惊讶。难怪……难怪他断了端王一臂,圣人都不罚他。难怪昭王的地位这样稳固。

  人人以为章和皇帝遵守人伦秩序,以兄长遗孤为先。其实他早早埋下了最深的私心,他也希望未来的江山是由他的血脉继承。所以一头骗了顾拂弦,一头瞒着傅清岩。

  “行嘉,你继承了你母亲的性子,正直、有责任心。但你又比她更适合宫闱,因为你身上,还流着朕的血。所以你不择手段,走上这条不归路。”

  圣人长舒一口气,似叹惋,“行嘉,你没办法回头了,朕手上的国玺,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杨谈鸦羽似的长睫垂下来,面色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请圣人将昭怀太子的身份还给他,将真相昭告天下。”

  圣人微怔,忽地笑了,“人死如灯灭,即便朕现在颁诏,清岩也不会知道了,还有必要吗?”

  杨谈不回答他。

  有必要吗?其实没人说得清楚。

  杨谈只是不想再担这个“昭”字了,听起来真是讽刺。

  圣人缓缓点头:“若你坚持,朕会的。”

  “此外,臣还想恳请圣人,留下一封诏书。”

  圣人问:“给雪亭的?还是给孩子的?”

  他仰着头自言自语,“听说雪亭快要临盆了,怀的是个女孩儿?朕该恭喜你,要做父亲了。”

  “是给雪亭。”杨谈徐徐道,语声坚定,“臣想圣人允许,待臣死后,将国玺留给雪亭。”

  圣人大骇:“你……!”

  这怎么可能呢?留了国玺,又写了诏书,这不就等同于奉诏让白雪亭监国听政吗?

  圣人一下明白了杨谈深意,怒道:“朕告诉你,牵机未必没得治!清岩能撑二十年,你也可以!”

  傅清岩能撑二十年,是因为他喝下的是稀释后的牵机毒。可杨谈不一样,傅清岩不会让他活那么久,从一开始他就算好了如何报仇。拖延到三五年之后再死,只是傅清岩要他受这三五年的折磨而已。

  他离死不远了,也许不知道哪一天起,他也会像曾经的舒王一样,将住所变成一座药窟。

  他必须要为白雪亭的未来打算。

  杨谈不给圣人反驳的机会,只叩首道:“臣,叩谢圣人天恩。”

  章和二十七年四月末,圣人崩逝,临终前留下手谕,修正宗室谬误,将昭怀太子清岩记于昭惠皇帝与韦皇后膝下,而昭王在宗室玉牒上,则成了章和皇帝与乔淑妃之子。

  诏谕颁下时,沈谙坐在杨谈对面,神色复杂:

  “说真的,殿下,我觉得你这辈子太可笑了。”

  “也没见你真笑。”

  杨谈倒不是很在乎,他面色还是过分苍白,清瘦指节翻过公文。

  人人都说他是先辈留下的一把刀,现在前尘事了,先辈得偿所愿,他这把刀大概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就如白雪亭那半个神棍当年给他算的命——不是长命有福之兆。

  “你不可惜吗?”沈谙问,“你跟白雪亭好不容易走到今天。”

  他不等杨谈回答,又道:“当时寒蝉司就守在不远处,但凡你一声令下……”

  “但凡我一声令下,那今日服下牵机的,就是她了。”

  沈谙哑然失声。

  是啊,归根到底,从一开始他们任何一个人就没有防备过舒王。一旦舒王将白雪亭捏在手心里,那无论如何,他们都是输。因为没有一个人能豁得出去,将她置于险境。

  沈谙问:“你还没告诉她你病情多重吧?”

  杨谈终于放下书卷,目光微动,长睫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等她生下孩子再说吧,现在不是好时机。”

  “根本就没有好时机。”沈谙冷然道,“你就是不打算告诉她了,她失忆对你来说也是件好事吧?她想不起来从前了,等你死了,她也不会伤心很久。”

  杨谈缄默。

  沈谙失笑,又重复了一遍,“杨行嘉,你真是可笑。”

  -

  天子守孝以日代月,四月末昭王登基,改元延熹,第一件事是册封死而复生的昭王妃为皇后。

  新帝登基伊始,干了件天地不容的大事儿。

  大朝会结束后,他当着群臣的面,命人把太极殿的金案劈成两半,并公然宣称,天下江山,皇后一半朕一半。

  随后又在太极殿上设皇后席,昭告天下,帝后共同临朝,并称陛下。

  自然有人不满意,不过不消新帝说什么,新升官的沈大人先驳了回去:“若有反对者,不如同皇后陛下比一比学识?当年制举,皇后十五稚龄夺下头名,但凡她能应考秋闱春闱,但凡诸位与她同年应考,难道诸位就有信心胜过她吗?”

  沈大人是圣人亲信,他说的话未必是他心中所想,但一定是圣意。

  而今不是二十年前,圣人大权在握,真有不满的,三两下就消停了。

  漩涡中心的新后白雪亭……正在认人。

  眼前这个俏丽的妇人自称是她妹妹,一进门就扑过来抱着她膝盖哭,嚎叫道:“天杀的!堂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堂姐!”

  白雪亭有些无所适从,“我……我还活得好好的呢……”

  她堂妹却不管,“你怎么能把我忘了呢!我是文霜,文霜啊!你以前一见我就想揍我!”

  白雪亭:“我现在没有这种爱好。”

  文霜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白雪亭顿了顿,“我以前脾气那么差吗?”

  文霜又黏过来:“哎呀,那倒也不是。你每次说打我都是嘴上说说,其实我要真出了事,你第一个顶在前头保护我。”

  说着说着,素来咋咋呼呼的文霜竟然带了哭腔,“我就是难过。我觉得你现在这样,老天爷太对不起你了,我宁可你还像以前,凶我骂我。要是打我两顿能换你回到从前,不吃这些苦,那你把我打死算了,反正我的命是你救的。没有你,我就嫁给那个王八蛋傅滔了。”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白雪亭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文霜瘪了一会儿,又提起气来,信心满满道:“没事,你不记得没事。我嘴巴最碎了,我一点一点讲给你听。你想知道什么?”

  文霏走进来拎着文霜耳朵,“你让雪亭休息一会儿行吗?”

  文霏在秘书省当女官,白雪亭已经见过她了,也知道她是堂姐,闻言淡笑:“无碍,我刚好想听。”

  文霜便一坐一下午,当个说书女先生,绘声绘色地把白雪亭杨谈怨偶变眷侣、携手算倒郭家的事迹讲了个清楚明白。

  “这么复杂吗?”白雪亭脸上盈着淡然的笑,“看来我要好好审他。”

  文霜见她一脸风平浪静,心里莫名打鼓。难道人失忆了真能性情大变?白雪亭怎么会那么温柔?

  她是个藏不住的,当即就道:“你真是变了好多,堂姐。你以前不会这么看得开,你肯定提刀要剐了姐夫。”

  “是吗?”白雪亭眉目平静,“可能我真的累了吧。”

  文霜怔住。

  白雪亭斜靠榻上,素白的手支着额:“文霜,不瞒你说,这几日我梦里总有一个人对我说,阿翩,向前走,逃出去,不要回头。”

  “我能猜到,过去我应该经历了很多,每一日都是紧绷的。记忆没有了,但感觉还在。起初我也想追根究底,找回从前的记忆,但是后来,一切都淡了。”

  白雪亭想,大约这就是看开。她笑笑:“我现在只想每天都能睡个好觉。”

  杨谈在窗外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夜里,他给白雪亭按着轻微浮肿的小腿,温声问她:“阿翩,你真的愿意留在这里吗?”

  白雪亭困倦得很,闻言撩了眼皮,懒懒问他:“什么算愿意?什么算不愿意?”

  杨谈哑然。

  白雪亭又道:“我觉得在你身边睡得很好,所以我现在不想走。”

  这样孩子气的话,杨谈听了却舒了口气,又郑重道:“如果哪天你觉得在我身边睡得不够好了,要和我说。”

  “你放我走?”

  “你来去自由。”杨谈道。

  白雪亭狐疑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杨谈立刻摇头:“怎么会?议事议政你都在,我能有什么瞒着你?”

  不知是不是没了记忆的缘故,白雪亭真就这么好糊弄,她点点头,闭了眼睛:“好吧,我要睡了。”

  杨谈揽过她,亲亲她鼻尖,“好梦。”

  白雪亭推了他一把,半梦半醒,仿佛呓语:“骗子……”

  杨谈僵住,低头去看白雪亭,却发现她已睡沉了。

  方才那句骗子,像是毫无逻辑的梦话。

  真的是梦话吗?

  她真的,那么好糊弄吗?

  杨谈不知道。

  总之,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了下去。

  半月后,白雪亭生下一个女儿,取名文心,出生当日受封长乐公主,小名阿梨。盖因长乐殿下百日抓周时放着玉玺和黄金不要,只伸手去抓她阿娘吃了一半的梨。

  白雪亭开玩笑逗她:“什么意思?要和我分梨?”

  她这一句玩笑,杨谈做了十天噩梦,每次半夜惊醒,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身旁白雪亭的手,握在掌心了才觉得安心。

  小阿梨一天天长大,她漂亮又英气,圆眼睛像白雪亭,剑眉又像杨谈。八个月时已经会开口叫阿爹阿娘,满一岁就能说些简单的句子。

  杨谈议政时都将她带在身边。小公主卧在皇父膝头睡午觉时,台下群臣都能松口气——一般这种时候,圣上心情都很好,不会重罚他们。

  生育后一年,白雪亭休息得七七八八,慢慢被杨谈磨着一起去神龙殿议事。杨谈这时会像个昏君,把一半的公文交给她。

  白雪亭刚开始还推拒:“我没干过,怎么帮你?”

  在这事儿上,杨谈不纵着她,他严肃道:“天下并称你我为陛下,我看得的东西,你也看得。况且从前念书时,你的天赋比我还高一点,这些于你而言并不难。”

  白雪亭问他:“古来涉政的后妃,史书里祖宗十八代都被骂完了,你想让我也当吕后吗?”

  “我不要你做吕后。”杨谈在心里道,我要你做武皇。

  白雪亭拗不过他,当真日日夜夜和他泡在神龙殿。加上一个窝在阿爹怀里睡觉的小阿梨,一家三口除了忙还是忙,连吃饭都在谈公事。

  两年以后,杨谈的精力慢慢不如从前了,他也越来越畏寒,刚过夏日,神龙殿就要点起炭盆。

  这些,白雪亭不是没察觉到。

  她能感觉到,每一天,杨谈身上的温度都在下降。他的掌心从温热,到薄凉,越来越像以前的泠奴。

  时至冬日,杨谈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撑一整日的朝事。

  神龙殿内坐在正中的人,彻底换成了白雪亭。

  太极殿又吹起波谲云诡的风,隐隐有风言风语,都是忧虑国朝的未来。

  毕竟圣上膝下,只有一个年幼的公主。傅姓宗室凋零,好不容易百姓过了几年杨谈上位后的好日子,江山又该传到谁手里才能坐稳当?

  所有人都在惴惴不安时,白雪亭反而很稳。

  她处理政务的方式比杨谈更加利落,手段甚至更凌厉,若涉贪赃,从重处罚,贪赈灾款的,一律诛其九族。

  一时间,长安官吏人人自危,个个儿都夹紧了尾巴避风头,怕触了女魔头的霉头。

  十月初五,长安大雪。

  白雪亭收了伞,走进内殿。

  杨谈睡了,仰躺在榻上,面色苍白。

  青泥侍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药。

  “圣上睡了多久了?”白雪亭问。

  青泥答:“自午时起,快三个时辰。”

  白雪亭坐在床沿,面色冷冷的,“这就是你让我入神龙殿议政,叫天下并称你我为陛下的理由。”

  杨谈睡得很沉,是昏过去了,他听不见。

  她伸手覆上他手背,凉得可怕。忽地,杨谈像是有所觉,翻手握住了她的手。

  白雪亭摸到他掌心横断的生命线,忽然防线崩溃,群臣眼里冷硬如铁的皇后陛下缓缓将额贴在了圣上掌心,语声微微颤抖:

  “我还什么都没记起来,你居然就要走?”

  “我就知道,什么长命百岁,根本就是骗我的。”

  夜半,太医来给杨谈看诊。小阿梨不知怎的,也睡醒了,从内殿跑出来,爬到白雪亭腿上卧着,母女两人和杨谈隔一层帘帐。

  太医走出来时面色不大好,觑着白雪亭脸色,又碍于小公主在场,迟迟不敢开口。

  待小阿梨在她膝头睡熟了,白雪亭方道:“陛下如何了?如实说来。”

  太医低下头道:“皇后恕罪,臣等无能,陛下中毒已深,若以寻常法治疗,只怕回天无力。”

  白雪亭蹙眉:“那不寻常的法子是什么?”

  太医抹了抹汗,“有也是有,只是并非正统医书古籍所载,且……上次试过这法子的人,就是苗太医,结果如何,皇后也知道。是以,若非万不得已,臣是不会同皇后提这法子的。”

  以毒攻毒,确非良策,舒王也只延了两年寿数而已。

  太医又道:“此法若成,能延几年也未尝可知,且反噬严重。皇后瞧昭怀太子就知道了。”

  简而言之,决定权在白雪亭手里。

  她默了片刻,道:“几成把握?”

  太医头更低了:“一成。”

  这便是一成都未必有了。

  白雪亭坐在床沿,静静看着面色煞白的杨谈。下定决心只是一瞬间的事,她摩挲他掌心横断的生命线,对太医道:

  “昭怀太子的尸骨,对你们有用处吗?”

  太医愣了愣,随后犹豫点头*。

  白雪亭断然道:“那就开棺剖尸。一应后果,我来承担。”

  -

  施针引毒那天,杨谈是醒着的。长安下了一个冬天的雪,天地洁白无瑕,冬日微弱的晴光透过窗,洒在殿内的青砖上。

  他遥望窗外,淡声道:“雪停了。”

  白雪亭怔住,循着他视线看过去。

  杨谈又道:“阿翩。”

  她应了一声,“怎么了?”

  杨谈伸手,要她过来。

  她忽而鼻尖一酸,脑海里有几幅画面流星一样闪过,她还没来得及抓住,那碎片已飘然远去了。

  “一会儿施针,你去陪阿梨吧。”

  她摇摇头,很固执:“我要看着你。生也看,死也看。哪怕是死讯,我也不要从别人那里听到。”

  杨谈眼神柔软,温凉的指腹拂过她长发,“从前有一次,你听到过我的死讯。只是那次我没死成。你知道那时,你是怎么过来的吗?”

  杨谈缓缓道:“你回了西京,你过得很好,没有我也没关系。”

  他轻轻吻了她眉心,“所以,这次也一样。”

  白雪亭双手捂住了脸,她颤抖道:“不一样的……”

  她攀上他肩膀,“我忘记了以前的我是怎么想的,但是现在你眼前的这个白雪亭,不想失去你。她还想和你一起找回从前,和你一起把小阿梨养大,她……”

  声音戛然而止,杨谈俯身衔住了她的唇。

  她感觉到他眼角冰凉的湿意,他们十指相扣着,在雪霁初晴的第一个清晨。

  太医隔着帘子道:“陛下,时辰快到了。”

  杨谈为她拭去眼泪,轻轻推了推她肩膀,柔声道:“出去吧。很快,很快我就出来见你。”

  阿梨在殿外,被子婧抱着,她看见白雪亭出来,忙伸手要她抱,靠在她肩头软软地问:“阿爹呢?”

  檐下冰消雪融,白雪亭淡笑道:“阿爹很快就出来,阿梨再等一等。”

  阿梨乖乖地趴在她肩膀,“嗯。阿娘,司天监说,明天是个大晴天。我想要爹娘陪我放风筝。”

  白雪亭贴上她软软热热的脸颊,眼眶酸涩:“好,娘答应你。”

  -

  尾声-

  圣上登基之初,以先帝诏谕为凭,与皇后共治天下,并称陛下。

  延熹三年,圣上卧病,皇后统政。轻徭薄赋、爱民如子,重惩贪官、广开言路,天下无有不服。

  延熹四年,圣上病愈,帝后并肩太极殿,自此延熹年间的诏谕,须同时盖龙凤二印才能作数。

  同年,帝后册封长乐公主文心为皇太女。

  延熹皇帝在位了二十年,帝后共治江山的传奇佳话,便延续了二十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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