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王妃她遇难了!”

作者:瑞羽长离
  (两年后)

  “殿下,司天监据过往霜冻雪灾记载并今年情势预测,今年隆冬溱州或有严重霜灾,应急预案已由溱州州府草拟,交户部、工部、阁台修改,还请殿下审定。”

  杨谈端坐金堂之上,面前是堆如山高的公文,头顶“洞然四达”牌匾,玉冠蟒袍墨色貂裘,微蹙着眉一目十行速览过奏折,落笔批定一个“允”字。

  “款项去向需层层可见,若有盘剥贪赃者,一概交由寒蝉司重刑处置。务必将每一分铜钱送至溱州,在百姓那儿落袋为安。”

  杨谈声音稳而清越,他将批示后的公文递回去,紧接着又有人呈上新的奏章,一批接着一批,无穷尽似的。

  他再抬头,已是薄暮。

  朔风裹挟早冬的冷意,从敞开的大门呼啸着卷了进来。

  此时是章和二十七年十月,长安大半迈进了冬天,昭王府议事堂的正门是终年不关的,盖因每日要昭王殿下决断的事宜实在太多,往往宵禁时分,王府依然灯火通明。

  昭王搬出东宫开府另居,是王妃远游编纂史籍之后不久的事情。

  传闻那年昭王自渡口回京,圣人发了好大的火,神龙殿里金盘子都被砸得稀碎,然而最终最终,昭王还是那个重权在握的昭王。尤其近些年圣人身体每况愈下,六部阁台更以昭王为首,俨然摄政之势。

  庙堂不敢妄自揣测,民间却有风声——圣人也病了这么些年了,大约就快颁旨,立昭王为储君了!

  茶馆是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尤其艳闻轶事,譬如昭王有储君之实却无正统之名,是圣人在等昭王府的长孙出生。然而王妃远游,一年回不了一次长安,昭王府久无子嗣,江山后代传承堪忧。

  便有好事人问:王妃远游,那昭王府便无姬妾可产育子嗣?

  茶肆酒坊常客沈谙毫不顾忌,将流言全数带进昭王府,讲到精彩绝伦处,还特地停顿了一下,引得明珂伸长了脖子问:然后呢然后呢?

  杨谈彼时正百忙中抽出空来,拾掇白雪亭寄回来的书稿。闻言瞟了明珂一眼,明珂当即闭嘴,脖子也跟乌龟似的缩回来。

  沈谙不怕他,笑着摇扇子,悠悠道:“我就适时插了句嘴,定是昭王妃是个悍妇,昭王呢表面威风,实则惧内。王妃说往东,殿下不敢往西,王妃说是马,殿下不敢说是鹿。昭王妃的事迹天下皆知,哪儿还有人敢往府里送姬妾?怕是好好的美人都被吓得香消玉殒了。”

  语罢他往椅背上一靠,风流潇洒,“明珂,你说是也不是?”

  明珂暗自笑着,又碍于杨谈不敢点头,嘴巴抿了又抿。

  杨谈对沈谙冷冷道:“话那么多,不见你把秋季鸣凤寒蝉的案情综述呈上来。”

  沈谙这才闭了嘴,窝囊得很,“殿下大人有大量,再容我缓个三两日。我又不是真说了王妃坏话,在外头我肯定只说她好。”

  “私下里就能说不好?”杨谈平声撂下一句,“缓不了,就明日交。”

  说完他又补了一刀,“申时之前,过了申时我要接阿翩,没空理你。”

  沈谙跳脚:“你把我当驴啊杨行嘉!逢秋重刑,案情综*述多难写你又不是不知道!就为给你媳妇出气,你要折磨死我?再说,上个月你去北边抓贪官,不是见过你们家阿翩了吗?这才一个月!”

  就那么黏糊?

  “关键时候见真章。”杨行嘉淡淡道,“沈大人,重任在肩,努力啊。”

  说罢,昭王殿下扬长而去。大氅飘起来,留下一阵冰冷的、催促的霜意。

  -

  十月初一,凤桐岭。

  四五驾马车成队,缓缓行于险峻山岭间。北方雪季来得早,雪下得急,山间已积了一层冰霜,因而车队来往,总是万分谨慎。

  逢冬北雁南飞,凤桐岭本是清净无声的,然而今天车队路过,却蓦地传来一声嘶鸣,长啸如刀剑出鞘。

  白雪亭掀开车帘,只见一痕鸦影从头顶掠过,掉下两根黑毛。

  ……看起来不是吉兆。

  她远游两年,此行与书院夫子们结伴,从永嘉出发,一路行至北境,只是为了寻一册散失的古籍。

  “过了凤桐岭,进京畿境内就好多了,这儿的路实在难走。”南湖书院赵夫子策马打头阵,给身后坐车的一帮学生吃了颗定心丸。

  马车一颠,同行的女夫子乐菱从睡梦中惊醒,蹭一下坐起来,“阿程!你没事吧!”

  白雪亭手撑着头,一阵晕眩,“还行。”

  乐菱给她倒了杯茶,“你最近老是头晕,回了长安得好好找个大夫养养。”

  “老毛病了,大概这两天赶路累着了。”

  乐菱又撕了块肉饼给她。白雪亭也饿了许久,接过来刚想咬,胸口就闷得厉害,似是呕吐的感觉。她忙喝口茶压了压,心道这回真是累狠了,回去又要被杨行嘉唠叨。

  “你这也太严重了。”乐菱一边吃饼一边感叹,“得半个月了吧?”

  所幸马车很大,白雪亭蜷着闭上眼睛小憩。

  “回了长安就好了。”她说。

  风吹起车帘,雪越下越急,朔风如刀,割在白雪亭脸上,轻微刺痛。

  风声似长啸,仿佛卷起风浪兜头向偌大山间零星几个旅人袭来,马车在交加的风雪里支撑不住,越来越颠簸。

  白雪亭太阳穴似乎猛地被什么扎了一下,她想起方才乍然而急促的鸦叫——

  莫非真是凶兆?

  -

  十月初四,两仪殿。

  杨谈打断工部侍郎喋喋不休的汇报,看了眼窗外天色,沉着脸道:“一盏茶内结束。”

  工部侍郎立刻一凛,心知自己又犯了啰嗦的老毛病,忙加快速度,拣重点三两句说了清楚。

  正当他要询问下一步如何做时,历来要在阁台忙公事到夜半的昭王殿下却搁了笔起身,道:“今天就到这里。”

  工部侍郎愣愣看着窗外,才至薄暮而已。

  还是沈谙先反应过来,拱手道:“恭送殿下。”

  昭王看上去真的很急,略略一点头,便一阵风似的卷走了。

  留下呆呆的群臣面面相觑,有人感叹:“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勤勤恳恳、宵衣旰食的昭王殿下居然薄暮就不干活了!是国朝海清河晏了?还是昭王后继有人了?

  惟一的知情者沈大官人抱臂笑得不怀好意,“也不是头一遭。十月头上和年节里,咱们昭王啊,有更重要的事儿。”

  -

  “行嘉。”

  杨谈回头,见是舒王,青衣厚貂裘,拥了紫金手炉,面色依然浮白。

  “兄长。”杨谈见他从神龙殿方向来,便问了句,“圣人身子尚好?”

  “老样子。”舒王衣袖拢紧,缓缓道,“时至冬日,圣人与我都要休养一段时间,这几个月恐怕还要劳累行嘉。”

  “分内之事,兄长客气。”究竟顶着堂兄弟的名头,杨谈仍是客客气气地回他。

  近些年圣人身体一落千丈,每逢秋冬都靠丹药吊着性命。舒王也帮不上什么忙,尽管余毒已清,但到底留下病根,春夏尚能处理一些公文事宜,一到冷天,只有杨谈一力撑起朝局。

  “圣人方才服了药,醒了一阵,还问起你,说你总不来瞧他,是还在怨他之前对雪亭做的种种。”舒王垂首,淡笑着摇摇头,“也许圣人年纪大了吧。最近他总说,当年是他把雪亭逼得太狠了。明知她是宁为玉碎的性子,偏要看看她的底线在哪里。”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杨谈想,所幸白雪亭看得透想得穿,其实当年没有圣人,她也未必会留在长安。爱和杨谈,都是困不住她的。

  “对了,雪亭快回来了吧?”舒王偏头,神色十分温和,“我记得明日是她生辰。”

  “嗯。”杨谈平声道,“我去接她。”

  转眼间二人行至宫门,舒王便向杨谈告别,淡声道:“我和云芝一道备了份礼,晚些送去昭王府。相聚来之不易,就不去打扰你们俩了。”

  杨谈追问了句:“听闻殿下前些天将韦娘子接进舒王府了?”

  舒王眉目温润,轻声回:“是。她在明心观两年,够久了。”

  “够久了”,这是多委婉的说法。曾经有寿王妃太真观六年,摇身一变成杨贵妃。今日便有韦云芝明心观两年,洗净身份入主舒王府。

  杨谈或许是惟一一个知道韦云芝与傅清岩有旧的人。

  大概这对韦云芝来说是最好的归宿,之于傅清岩……如果他能因为韦云芝,不再将白雪亭视作今生不可得,对于杨谈来说,也实在是一件好事。

  沈谙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他听墙角本事不错,与杨谈一道看着舒王远去的背影,叹道:“是不是人病久了,真的会无欲无求?舒王殿下比起端王那个草包,倒是有本事很多。但一点儿跟你争的心气都没有,真是史书上找不到的兄友弟恭啊。”

  天家兄弟为争那个位子什么都做得出来,但哪怕病好,舒王也从未和杨谈争过。

  沈谙“啧”了声道:“你说他是真的还是演的?我反正不信这世上真有菩萨。”

  “是煮的。”杨谈懒得搭理他,“我去渡口了。”

  沈谙伸手:“哎,我一起啊!我也好久没见咱们雪亭了!”

  -

  上一回见面,也不过不久之前。北边出了个巨贪,将赈灾款大半吃进自己兜里,百姓流离,尸横遍野,此案一出朝野震惊。杨谈掌权后历来重惩贪官,因此特地跑了一趟,当场将此贼五马分尸,并将其贪墨所得尽数归还百姓。

  刚巧,白雪亭与南湖书院的人也在那里。

  昭王殿下便刻意多逗留了两天,夜里爬上书院程翩娘子的窗。久别重逢,抱着她黏个没完。

  若非白雪亭赶他,恐怕他还要“乐不思京”好几天。

  上回相见匆匆,这次杨谈早早翘首以盼,就等着白雪亭下船第一刻,张开双臂接住扑过来的她。

  只是他左等右等,等到金乌西落,月色初升,仍然不见那艘船靠岸。

  渡口来来往往,没有一个是他要等的人。

  连陪客沈谙都有些急了,“照理说一个时辰前就该到了,怎么拖了这么久?”

  沉闷了许久的天色被一注暴雨撕开,夹着雪粒子,轰然往杨谈脸上扑来。

  那一瞬间,他有种极其恐慌的感觉。

  行人匆匆躲雨,沈谙也避到茶棚下,唯独杨谈迈不出步子。他遥遥看着接近渡口的那队人马——是他派去接应白雪亭的鸣凤司。

  进长安,白雪亭一向习惯从渡口走水路,坐一阵船比骑马舒服很多。

  然而今日,没有船,鸣凤司身后,也没有骑马的纤细身影。

  明珂下马,慌乱间跌倒在地,“殿下!王妃她……”

  “王妃她遇难了!”

  “……我们在京郊等不到人,一路行至凤桐岭,才发现长安外不远下了大雪。赶到凤桐岭时,只……只看到几驾摔下山的马车,和……几具尸骨……”

  明珂越说,声音越轻。

  其实不是他的声音轻了,是杨谈听不见了。

  大雨交织着行人的喧嚣,世间的声音如此吵闹,他脑海的筋脉搅乱成了一团,恍惚间耳边只有嗡嗡嗡的嘈杂。

  “……她的尸骨,在哪里?”

  杨谈几乎木然着问出这一句。

  鸣凤司是他亲手练出来的人,任何人的消息都可能有假,鸣凤司不会。

  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知道绝无生还的希望,连那一丝的近乎无理取闹的不相信,他都无力奢望。

  明珂低了头,咬紧牙关,双手呈上一根断裂的红丝带。被雨洗刷过,沾了污泥,如同洇开的一道血河。

  “卑职数过,一共七具尸骨,摔下山崖,大多都……都不齐全了。拼凑起来,有一具的身形与王妃肖似,腕间缠了这截红丝带。”

  没人比杨谈更熟悉这红丝带。

  章和二十三春,桃花林重逢,斩下的一截红腰带是他的私心。从十七到二十,彼时他刚过情窦初开的年纪,朦朦胧胧通晓他对于白雪亭的执念和牵挂是因为什么,只是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当他模糊意识到这些,他们已经成了仇人。

  所以那一刻,他将那截红丝带视作故事的尾巴,隐秘而细心地收藏了起来。

  直到很久以后,玉兰园里,他小心翼翼捧出已经略有褪色的红丝带,将他和白雪亭的头发缠到了一起,那是他今生给过最重的承诺。

  结发之誓重于生死,白雪亭远游前,他将性命和誓言都交给了她。

  可她没有回来。

  他们说,她的尸骨留在了凤桐岭。

  刹那间,像被抽掉了支撑身体的脊骨,杨谈无声地倒了下去,几个鸣凤卫七手八脚扶住了他。

  沈谙从茶棚里借了顶伞冲出来,挡在杨谈头顶,高声吼:“带他回去!绑着也好锁住也罢,绝不能让他出门!”

  然而杨谈没有昏过去,他甚至很清醒。他挣脱开所有人,在大雨里,眼神却淬着不灭不息的火。他把伞还给沈谙,如同交代后事一般,语气平静:

  “知隐,我的印信在昭王府书房《延熙文选》后的暗格里,我将它托付给你和李同晖。”

  沈谙瞠目怒道:“你要干什么!杨行嘉,你是昭王!擅动印信,我是死罪!”

  杨谈依然平和,继续交代:“……暗格里还有一封手谕,凭此谕,你和李同晖就是奉命代管昭王印信,无人能为你们判罪。”

  沈谙怔住了:“你早就想过这一天?”

  杨谈却不回答他,像是进入了早为自己设定好的程序:“一月之内,若我没有回来,劳你为我发丧。天下再没有昭王,也没有杨行嘉。”

  其实他本就没有名字,没有身份。他不是杨谈,也不认自己是傅澄。他在世俗烟火中惟一血肉相连筋脉交织的是白雪亭,现在他要去殉情了。殉她,即是殉道。

  沈谙抬起手,大约是想抽他一耳光,但终究没有下手。

  杨谈等不及了,他不顾后果地离开,抛却所有责任心,就让知情的人痛骂他这个昏庸的殿下,此后掘坟鞭尸都无所谓,因为这一刻他只想到死。

  他跪了下去,从暴雨浇注的泥地里捧起那一截红丝带,细心用袖子擦去泥泞,尔后缓缓地、颤抖着捧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无比虔诚。

  -

  神龙殿透着比放鹤楼更甚的药味,风这样大,打着窗的声音也显得沉闷,处处是行将就木的腐朽。

  圣人仰躺在龙榻上,明黄丝绸衬得他脸色青黑,他重重喘着气,道:“行……行嘉……”

  舒王将药碗搁下,居高临下望着圣人,淡声道:“皇父说笑了,行嘉不在这里。他去凤桐岭了。”

  “凤桐岭……”圣人两眼木然,“凤桐岭……?”

  “雪亭死在了凤桐岭。”舒王神色冷淡,语声却是近乎快意的畸形,“行嘉去陪她了。记起来了吗?儿臣早就同您说过了。”

  圣人蓦地瞪大眼睛,费力撑起身子,“雪亭……雪亭不会死!”

  “她会的。”舒王轻轻扶着圣人肩膀,让他躺下,“她步了她爹娘的后尘。皇父当年保不住白适安和江露华,今日,您也没有保住他们的孩子。”

  圣人青黑的脸色逐渐涨红,他双拳握紧,青筋暴起,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不……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呢?不止雪亭走了,行嘉也走了,被您寄予厚望的行嘉,所谓正统的昭王殿下。”舒王冷眼看着如一条老狗般气喘吁吁的圣人,“可笑吗?您眼里惟一的继承人,为了一个女人弃江山于不顾,要去殉情啊。”

  圣人像是魇住了,他死死盯着舒王,似乎想从这温润的皮囊下看出些什么来。

  末了他闭上眼睛,“清岩……原来一直最怨我的,是你……”

  “儿有什么好怨的?我是您的儿子,不是昭惠的,我并非天下人心中的正统血脉,注定是要给昭王抬轿子的。”舒王俯下身,一勺一勺给圣人喂药,“何况……我十几年前就是将死之人,苟活到如今,又有什么好奢望的?无欲则无怨哪。”

  圣人僵住了。

  他很慢很慢地睁开眼睛,看向舒王的眼神是两年来难得的清醒,甚至有一丝恐慌。

  “你……”圣人仿佛被扼住喉咙,“你知道!”

  “知道什么?”舒王淡笑着,为圣人擦去嘴角的药渍,“皇父希望我知道什么?”

  圣人沉沉睡了过去,并没有回答他。

  天色将晚,暴雨袭窗。

  傅清岩推开殿门,打着一顶天青竹骨伞,悠悠行在宫道上。

  他走得很稳,完全不像个病人。

  他没有乘车,一路这样走着,在长安无人的街巷,在天地的狂风暴雨里。

  那一刻傅清岩觉得他死了——他早该死了,在孤立无援的太极宫,在慈恩寺的后山。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承认他的存在,他的身份被抢了,他的名字被抢了,本该属于他的女人也投入别人的怀抱。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在放鹤楼的山道停驻良久。

  有一道纤细的影子追出来,冒着大雨。

  他心底燃起一点希望。那个人走近了,清秀姿容,卑顺眉目。

  是韦云芝。

  “清岩!”韦云芝急道,“快进去,这么大的雨,着凉了你的身子受不住!”

  “受不住又如何?”

  韦云芝僵住了。

  她从未听过这样近乎自毁的话。

  傅清岩神色淡漠得像要超脱了,“云芝,我送你走吧。”

  他残酷又温柔地看着韦云芝,将伞轻轻往她的方向倾斜,雨水瀑布般浇下来,浇湿他后背,洇出青苔似的阴沉的绿色。

  “回孤山,回西泠桥。”

  回到小小的吴郡韦氏,她的家族,韦芳时的家族。

  韦云芝不敢品味他这句话的深意,双手牢牢抓着他臂膀,“你想做什么?为什么要把我送走?”

  傅清岩不答。

  韦云芝用力攥着他的衣袖,“你说话啊!”

  她依然没有听见傅清岩的回音。也许他这一生,那些罕见的珍贵的回音,从来都不是给她。

  -

  凤桐岭难得在十月就下这样大的雪,埋去一切人迹,荒凉寂寥。

  鸣凤司找不到的尸骨,杨谈当然也是找不到的。他在凤桐岭十个日夜,两鬓染雪,手腕上缠着一缕褪色的红丝带。杨谈空手刨雪、搬开两人合抱不过来的巨石,十指血肉模糊伤痕密布,整个手掌冻得乌青。

  他浑然不觉,直到雪崩来临。

  他以为他总算能在她埋骨之处殉情了,但天意总是不眷顾他。杨谈在一处洞穴里枯坐两个日夜,雪崩竟然也不曾冲垮这里,更没有伤到他分毫。

  那是凤桐岭大雪的强弩之末,将一阵清脆的铃音带到杨谈身边。

  他拾起了滚落到足边的金镯子,金子是不褪色的,只是有了密密的划痕。许是这支镯子等他等了太久,杨谈一拾起来,上头坠着的两颗铃铛便咕噜滚下来,埋进雪里寿终正寝。

  杨谈混沌的脑海里“嗡”的一声。

  白雪亭死了。

  这个事实如海啸般向他席卷而来。他跌跌撞撞冲出去,大雪已经停了,山涧结冰,映出他发白的双鬓。

  原来鬓边非雪,而是他当真白头。

  杨谈猛地吐出一口心头血,他整个人瘫倒在雪地里,仰头望着格外高远的天空。

  天地太安静了。

  七日后,距杨谈与沈谙约定好的一月之期不足一天。

  正当沈谙绝望地想国朝的气数大约就是这样的时候,一匹快马踏入长安——

  昭王殿下回来了。

  沈谙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有种深深的无力。

  当年白雪亭说的果然没错,无论杨行嘉如何一次又一次弃国朝于不顾去追随她,最终他还是会回来的。

  他是个被责任心吞没的人,是一具开发到极致的机器,仅有的几次出格都只是因为白雪亭,现在白雪亭走了,他大约再也不会有所谓的“人味”了。

  十一月,告病三十日的昭王重新出现在阁台,昭王府大门长夜不关,书房彻夜点灯——哪怕没有公务。

  世人以为昭王勤恳,但仅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不信神佛的昭王殿下,也开始招魂盼人入梦。

  与此同时,舒王府正式闭门谢客,舒王殿下循例移居城郊芙蓉园养病过冬。

  无人知晓处,芙蓉园中,有一个阔别长安许久的人——世人眼中的死人,正在徐徐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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