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昭王冲冠一怒为红颜。万更。
作者:瑞羽长离
一切平静时,时光流转总是很快的,不知不觉间,章和二十五年的夏天滚滚而来,又匆匆离去。长安城郊的红枫落了第一片叶子,皇都下场薄凉的雨,时序便瞬移到秋天。
三年一秋猎,是祖上传下的旧俗,宗室重臣都要到城外八十里的岐凤山扎营。十四岁朝上的官家子弟,但凡有点骑射本事的,都会预备参与射猎。另有一片单独辟出来的区域,放了些兔子、麋鹿之类性格温驯的猎物,是专供会骑射的女眷的。
白雪亭身为昭王妃,又已入住东宫,照道理,秋猎这样的盛事,既然男客由昭王管辖,女眷一席是该由她主理的。
但圣人也不知是看不惯她,还是不放心她,仍是将这些交给韦王妃来办。
文霜很为她不平,去岐凤山的路上,李少夫人蹭坐昭王妃的马车,还骂骂咧咧:“圣人什么意思?这不是明摆着打你的脸?他不就是不满意你当昭王妃,又拗不过姐夫实在喜欢你,所以处处给你下绊子?”
昭王妃本人尚算平静,她给文霜剥了颗荔枝,懒洋洋靠在车壁上:“他老人家让韦王妃主理,我没什么好说的。韦王妃人不错,跟我也没有过节,她办得好就她来办。又不是让傅南珠来办,那我才有意见了。”
文霜横了她一眼,嫌她不争气,嘴里塞了颗荔枝嘟嘟囔囔:“圣人就拿捏准了你,刀子嘴豆腐心。韦王妃人好,所以呢?就能抢你的活了?”
“少想这些木已成舟的事。”白雪亭道,“岐凤山下有一条小溪,水特别清,碧蓝碧蓝的,等下带你去玩儿。”
文霜狐疑:“你不和姐夫一起吗?”
白雪亭只顾吃荔枝,“他忙他的,我忙我的。昭王殿下自然是要入林子猎虎王,给宗室撑场面的。”
“所以他就顾不上你?”文霜气恼,气完了看见白雪亭一脸平静,又忽地生出一股怅惘。
想当年仇怨未解时,堂姐和姐夫虽然闹得不可开交,但堂姐只要受了委屈,姐夫当即就能赶到。
无论爱恨,那时他们之间的情是极浓的,轰轰烈烈到任谁都看得出他们对彼此特殊。
明明眼下一切向好,昭王地位稳固,不出意外白雪亭是板上钉钉的皇后。
可文霜偏觉得,他们俩都不如从前当仇人时鲜活了。
玉兰园的喜宴也不能叫喜宴,只是无可奈何与处处掣肘之下的弥补。
但感情之间一旦有了亏欠,是靠弥补就能继续下去的吗?
李少夫人往白雪亭肩上一靠,叹口气道:“我倒宁愿你像从前,脾气差,见人不是骂就是打。或者那天西渡你直接一走了之,天涯海角,多自由。”
好过如今当这个表面风光的王妃。
白雪亭被文霜灌了一脑袋的“不值得”,当即就气着了,偏杨行嘉不在,不能揍他出气,一股火憋在心里难受得很。于是一到岐凤山就换上骑装,准备去山间跑马散散心。
昭王妃的马早早就备好了,是匹通身雪白的千里名驹。杨谈亲自挑的,知道她在东宫闷久了,这回秋猎,定是要玩个畅快的。
文霜四体不勤,连上马都费劲,跟她玩不到一起。白雪亭拎着鞭子上马,背上背着那柄细剑,一溜烟儿就跑远了。
她一向有股野性在,随了江露华,因而跑马时从来都是极快的。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那匹由杨行嘉千挑万选的骏马,早早被人动了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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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像白雪亭这样有骑射功夫傍身的女眷外,大部分来秋猎的女眷都是深闺妇人,因而马厩里特地备了些性情温驯的马匹。
文霜看着白雪亭上马的潇洒样子,也不由自主心痒痒,正在马厩这儿挑马,身后却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李少夫人?”
文霜回头一看,是舒王。
他身上是终年不变的青色纱衣,如同一枝湘妃竹。
这样近了看,文霜才发觉他也是高的,只是太瘦了,眉目间一派温雅,始终盈着三分淡笑。
她愣愣的,行个礼行得乱七八糟:“舒……舒王殿下……”
舒王并不介意她的笨拙,只温声问:“少夫人是陪雪亭来的吗?”
文霜点头:“嗯,但我姐姐嫌我不会骑马,先挑了马走了。”
忽有一阵风来,马厩附近气味并不好闻,文霜忙用袖子掩住下半张脸,正要向舒王告辞。却见舒王脸色一白,瞬间蹙了眉,那种温水一样的柔和刹那就消失了,余下骨子里的凛冽和锋利。
他寒声道:“这气味不对。”
舒王冷然看向文霜:“你姐姐是何时走的?去了哪里?”
文霜眉心猛地一跳,呆住了,“就……一盏茶之前……她没说去了哪里,只说山下有条小溪,水很清。”
舒王脸色冷得可怕。
他几乎是咬紧牙关道:“忘尘,牵马来。”
忘尘素来稳重,此刻也急了:“殿下……您身体受不住的。”
舒王却不管,语气很强硬:“气味涩而腥,是丹砂藤,马一旦服食了,一盏茶内必然发狂。有人要暗害雪亭,现在回头去找杨行嘉已经来不及了。”
他是重病缠身之人,久病成医,这么些年来把药材都认遍了。眼睛和耳朵因为用药受损,因此嗅觉就格外灵敏。
舒王说是丹砂藤,那便没有别的可能。
他又重复,语气如此坚决:“牵马,取弓箭来。”
待舒王上马离开后,文霜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立刻暴跳如雷,吩咐身后的婢女:“马上去找昭王!”
婢女有些犹豫:“可昭王现在应当在面圣……”
文霜已经大步迈出去,跑得比谁都快,边跑边骂:“我姐姐都出事了!他还面什么圣!我姐姐要真有什么好歹,我白文霜就是死也要扒了他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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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亭驭马的功夫,小时候是江露华亲自传授的,原本已经荒废了,后来魏渺横死,她远游三年,又将这本事捡了回来。寻常马匹发狂,是奈何不了她的。
可千里名驹癫狂起来,实在是凶险得太过分。前蹄高高跃起,若非白雪亭及时趴伏下来死死抱住马颈,恐怕真要被它活生生颠下来,浑身被踩个粉碎。
马一路冲进林子间,白雪亭衣衫被逸出来的树枝刮碎了,身上有密密的细小伤口,火辣辣的疼。所幸她没往男客狩猎的密林里去,并未遇到什么猛兽,只专心对付□□这匹马就是了。
山路崎岖,溪涧近在眼前。白雪亭牢牢握住缰绳,浑身绷成一张长弓,估算着马与溪水的距离,正打算找时机跃进水里——哪怕受点伤也认了,总好过和发狂的马这样耗着。
偏偏在此刻,一支冷箭从她身后破风袭来。
生死一线,白雪亭反应极快,左手绷紧到充血,手背到小臂青筋暴起,右手迅速抽出“白露横江”,电光火石之间狠狠将那支冷箭打偏。
身后猝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雪亭!”
万分凶险时刻,白雪亭甚至来不及惊讶来人是舒王,她只是再度抬起剑,试图格挡呼啸而来的长箭。
握缰的左手俨然强弩之末,酸软得几乎要松懈了。再这样下去,她不是被乱箭射死,就是跌下马摔死。
白雪亭死咬着牙关,正要一鼓作气跳进山涧时,身后却忽然多了一股力道。
舒王揽着她的腰,一把将她带离发狂的马,瞬间抱到了身前。
这是训练有素的将军都未必做得到的事。
大难不死,白雪亭诧异回头,却见舒王浑身都发了虚汗,嘴唇煞白,额角青筋突突跳着。
他的身子骨如何受得了!
白雪亭立刻从他手里接过缰绳,勒马停下,便在她叫“殿下”的那一刹,又一支羽箭直直朝她眼睛射来——
舒王几乎是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她,用整副身体护住她。
白雪亭无比清晰感受到他身上清苦的药味,她颤抖着轻抚上他后背,隔着衣服都那样冷。
有黏腻的血液顺着指缝流下来,源源不绝。
他中箭了。
他为她挡了一箭,救了她的命。
舒王浑身力气散尽,颓然倒在她怀里。白雪亭怔住了,手忙脚乱接住他,发颤道:
“殿下……”
“殿下!”她彻底乱了,抱着他跌下马来,后背狠狠撞上山石。白雪亭却顾不得自己,她双手捧着他白得吓人的脸颊,“清岩?”
舒王口中溢血,半闭着眼睛。
白雪亭抱紧了他,哽咽道:“泠奴……”
舒王终于有了反应,他费力地握住她一根手指,看着她,轻轻笑了笑,气若游丝:
“我总算,赶在行嘉前面一次……”
杨行嘉快马赶来时,舒王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
白雪亭看见了他,几乎控制不住眼泪,抱着奄奄一息的舒王,语气颤抖,像恳求:
“行嘉,你救救他……殿下是为我,他是要救我……是我害了他,你救救他!”
其实她也形容狼狈,后背磨破了,在素白的衫子上浸出大片的血红。
杨谈只觉得一口气险些上不来,心尖像被蛊虫啃噬着,骨脉绞在一起,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咬破舌尖迫使自己清醒,先让明珂将只剩一口气的傅清岩抬到担架上。
舒王后背中箭,因而只能是趴伏着,但他中毒多年心脉受损,趴伏太久压迫脏腑,也要出大问题。
苗太医是跟着杨谈来的,见状立刻上前。
待到一切安排好,杨谈方脱下外袍,裹在白雪亭身上,打横将她抱起来。
她抓住他小臂,恍惚问道:“殿下会没事的,对吗?”
苗太医正给傅清岩拔箭,杨谈捂住了她的眼睛。
可是那些悲咽,依然传到白雪亭耳朵里。
她仿佛听见血如瀑布喷涌的声音。
有人叫“殿下”,像是灵堂里的哭嚎,拼尽全力想要挽回一个注定要死的人。
白雪亭后背刮伤了一大片,满是干涸的血迹,蝴蝶骨那道三寸长的伤疤更是被一劈为二,从中间分出血肉模糊的伤口,看得人触目惊心。
尽管如此,她也只是皮肉伤,太医多被派去舒王那里救急,她这里便只剩下杨谈。
看见这些伤口那一刹,杨谈的眼睛几乎像被长针狠狠刺进去,痛得厉害。他彻底知道恨不能以身代之是什么滋味,光是看着,整颗心就仿佛被揉碎了。
白雪亭坐着,上半身趴伏在书案上。杨谈将药在手心抹开,很轻很轻地贴上去,但掌心下这副细弱的躯体依然一紧,肩胛骨登时往中间绷紧了。
他慌忙收了手,轻声道:“阿翩,忍一忍,我再轻一点。”
白雪亭扭过头,眼神涣散,恍惚道:“……你的手给我。”
杨谈依言照做,忽然虎口一疼,是白雪亭狠狠咬了上来。
他趁着她注意力转移的时候,飞快将药膏在伤口上抹开,动作极为小心翼翼。
但终究还是疼的,待到药抹完,他虎口处也被咬出了血痕。
白雪亭素来是能忍疼的,这样大一片伤口,上药时,哪怕面对最亲的人,也是一声不吭。
杨谈心疼得喉咙都发颤,盯着那片伤口,眼眶不知不觉间红了。
白雪亭慢慢转过身来,沉默地张开双臂抱着他脖颈,他想回抱,却怕碰到她的伤口,最终只能双手悬空着,拍了拍她没有受伤的肩膀。
她声音极轻,不说自己的委屈,只道:“等下你去看看殿下怎么样了。”
杨谈心尖骤然一紧,但他也只能点头。
无论如何这次是他来迟,如果他防范得再细致一点,如果他能在面圣之前再检查一遍那匹马——他明知她这次秋猎是一定会纵马去玩的。
说到底,都怪他不称职。
沈谙到营帐中时,白雪亭后背上的上药刚刚凝固,杨谈轻手轻脚帮她披上衣服,二人一齐到了外间。
“查出线索了?”杨谈开门见山问他。
沈谙面色有些凝重,将一片雀羽金箔递给他。
“这花样我衣服上也有。”白雪亭讶道,“那件亲王妃的朝服。”
只不过她的是紫色丝线绣的,而这一角雀羽花样,用的是青色丝线。
舒王没有娶妻,那除了白雪亭以外,国朝便没有第三位王妃。
杨谈一时也哽住,他看向沈谙:“是在马厩附近发现的?”
沈谙点头:“我审了看管女眷马厩的那些人,他们都说,在雪亭去之前不久,只有韦王妃来过。”
“韦王妃主理女眷一干事宜,到马厩来检查一遍,衣衫上的花样不当心掉了下来,也是合理的。怎么就能确认是她呢?”白雪亭疑道,“她与我又没有过节,有什么理由害我?”
她不大相信,“何况韦王妃不过一个深闺妇人,到哪里去弄来丹砂藤?”
杨谈将那枚雀羽金箔握在掌心,问沈谙:“你还没回禀圣人吧?”
沈谙摇头:“证据未全,我也不好擅自提审端王妃。先把这东西带来,之后怎么做,还得请殿下决断。”
他跟杨谈相处一向是没大没小的,*今日叫出这声“殿下”来,是真在认真提醒——你杨行嘉是高高在上的昭王殿下,有的是权柄和势力,如今有人明明白白地要害死你的妻子,你查是不查?
杨谈当然要查,他还要下狠手查个清清楚楚水落石出,将罪魁祸首拖出来碎尸万段。
他都不敢想若是傅清岩晚来半步,要是那支箭真的射中了白雪亭该怎么办?他纵是当场自杀也偿还不尽罪孽。
杨谈沉吟片刻,阴影笼罩眉目,更显出他凛冽锐利的线条来。
“取我的手令,再回禀圣人,就说我要提审韦王妃和她的所有近身宫人。无论什么后果,我一力承担。”
沈谙肃了脸色,一拱手道:“臣遵命。”
待他走后,白雪亭在原地怔了会儿,她掰开杨谈掌心,仔细端详那枚雀羽的每一处细节,却发现与她的几乎一模一样,很难伪造。
她坐了下来,仍是不大相信:“我以为会是傅南珠。怎么会是韦王妃?她没有动机啊。”
杨谈却忽然想起什么。
他无声道,其实有的。
那年桃杏林中,他听见过韦云芝对傅清岩倾心剖白。那种语气,但凡是真心喜欢过人的都能明白,韦云芝对傅清岩绝不清白。
但这能成为韦王妃暗害白雪亭的理由吗?
韦云芝当了这么多年端王妃,她是什么性子满长安有目共睹。再柔顺不过,连对端王府中的姬妾一概都是宽容的,这样的人,真的会因为那点嫉妒之心就要了白雪亭的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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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谈走进圣人营帐时,韦王妃端正跪在中间,一旁坐了她多年的夫君,端王殿下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圣人见他进来,问道:“雪亭怎么样了?”
杨谈答:“伤得很重,疼得厉害,太医开了一剂安神药,勉强让她睡下了。”
圣人叹气,眉目间罕见地有一丝不忍:“也是可怜。”
说罢,他又冷脸,睨了韦王妃一眼,寒声道:“眼下行嘉来了,你把方才交代的,都在对他说一遍。”
韦云芝弯着身躯,像已经戴好了枷锁。她本是国朝唯二的亲王妃,高贵无比,如今却跪在殿中央成了个囚犯,被围困着审判。
“……是我,一切都是我做的。”她低头,声音无比平静,“丹砂藤是我放的,贼人也是我安排的。”
杨谈蹙眉,冷冷道:“理由?”
韦云芝还没回答,端王却跳脚了:“还要什么理由?这女人恶毒至斯,她都认罪了,人证物证俱在!韦云芝根本不配再做端王妃!”
他朝圣人跪下,道:“儿恳请皇父,废了这个毒妇!”
圣人面目平静,“不急。朕也想听听,一直温顺恭谨的云芝,为什么偏偏和雪亭过不去?”
他微倾身,目光幽深,“说说吧,云芝。”
韦云芝始终低着头,“儿媳……害怕雪亭抢了我的位置,害怕从此以后,宗室中的第一人是她。儿媳本就不受夫婿待见,若再没了掌事之权,恐怕天家再也没有我的位置了。”
“一派胡言。”
杨谈走到右首第一位,撩袍坐下,平声道:“你为端王妃,她是昭王妃,你们之间有什么好争的?宗室主事之权难道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过都是附庸和恩赐罢了。真正要争的,不该是二嫂和雪亭,而是我和二哥。”
端王蓦地一惊,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你胡说什么!”
他下意识去瞥圣人的脸色,这实在是太大逆不道了。纵观古今,有几个皇子敢当着老子的面提争储?杨行嘉真是不要命了!
圣人却并不暴怒,他始终平静而幽深,缓缓道:“行嘉,朕还没死呢。平时说话没大没小就算了,朕面前,好歹也该有分寸。”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是根本连高高拿起都没有,不痛不痒训斥一句,就轻轻放下了。
听罢杨谈这番话,韦云芝也愣住,她支支吾吾了半天,却再说不出一个能令人信服的理由。
杨谈又道:“二嫂,你的动机分明错漏百出。”
“我……”韦云芝下意识要辩驳,却什么也辩不出来,呆在原地。
杨谈面色平静,他像洞穿了韦云芝所有心思,一切尽在掌握般,问她:“二嫂的丹砂藤从何而来?”
韦云芝小声答:“是……是我让内侍去采买的。”
“内侍叫什么名字?”
“……小荧。”
“在何处采买的?哪家药房?”
“不是药房……”韦云芝几乎慌不择路了,不停眨着眼,“是走的私下的路子,从一个西南商人那儿买的。”
杨谈步步逼问:“买了多少?还剩多少?花了多少银两?”
“……四两,大约还剩一半。”韦云芝摇头,“花了多少,我不知道。”
杨谈当即道:“将小荧带上来。”
韦云芝瞬间抬头,“不!”
杨谈全然不给她喘息之机,紧接着问道:“为什么不?小荧也是涉案重犯之一,倘若供词对上,你认了罪,那他是奴,该替主受罚。暗害昭王妃,误伤舒王,株连九族都不为过!”
韦云芝彻底惶然:“不要杀小荧!不是他做的!”
“那是谁?”杨谈接着逼问,“二嫂为何翻供?是因小荧不曾参与其中,你不想拉他下水?还是幕后主使拉你做替罪羊时,一切都太匆忙,所以没和你对好口供?”
殿内瞬间寂静。
韦云芝颓然跪倒在地上。
杨谈继续问道:“那名藏在山涧的杀手,是金吾卫中人。我也想问二嫂,你是怎么说服那名金吾卫刺杀昭王妃的?是威逼?还是利诱?那名金吾卫叫什么?这些你知道吗?”
韦云芝早已辩驳不得。
谁都看得出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根本不是她安排的,她只是心甘情愿当了这个替罪羊。
圣人凝眸看着她,淡淡道:“云芝,你太蠢了。”
他目光偏移,瞟向一旁的端王,寒声道:“老二。”
端王浑身一凛,脸色煞白,喉咙滚了滚,身形竟也有些不稳:“皇……皇父……”
这般紧张时刻,圣人却伸了个懒腰,晾着端王,半晌不说话。
审判来临前那一刻,总是最紧张的。
杨谈冷眼旁观端王双腿打战,到最后几乎站都站不住了,整个人狠狠往边上一偏,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圣人喝了口茶,“朕还没问你呢,怎么就摔了。”
简直是不打自招。
圣人看向韦云芝,淡声问:“云芝,说,是不是老二逼你出来顶罪?”
韦云芝闭口不言,但那怨恨的目光已然说明事实。
端王扶着桌案站起来,垂死挣扎地解释:“阿爹……不是我……”
但他没有说完,他根本来不及说话。
杨谈几乎是闪到他面前,直接拽住他衣领。任谁都没反应过来,那一记窝心脚便让端王瞬间呕出一口血来。
无论是杨行嘉还是昭王,都从未有过这样狠戾的神色。
他像碧落黄泉讨人命债的修罗,横夺天子剑出鞘,直指端王眉心:
“傅泊岸,你找死。”
长剑死死抵着眉心,端王自知大势已去,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对圣人吼着:“阿爹!杨行嘉悖逆人伦至此,您还要偏心他吗?”
圣人只是冷眼旁观,他的平静无端将端王的激愤映衬得格外可笑。
“蠢货。”圣人冷哼一声,“到底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端王悲慨又不甘地笑着,他指着杨谈,双目赤红,“我本该是惟一的继承人。凭空冒出一个杨行嘉,莫名其妙成了昭惠遗孤,轻飘飘地就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全部抢走!阿爹,我才是您的亲儿子啊!”
圣人不再回答他。
而杨谈徐徐走近,长剑刺破端王眉心皮肤,血水淋漓沿着鼻梁流下来,将整张脸血淋淋地割成两半。
端王吼道:“杨行嘉!你敢动我?我是如假包换的天潢贵胄!你又算什么东西?”
到如此境地,端王反而有恃无恐,“我是想杀白雪亭,我是恨你想给你添堵,但哪怕我真的杀了她,你难道就能当场取我性命吗?”
是,哪怕他犯了大错,他也是端王殿下。只要不是谋逆大罪,他都死不了。
连圣人也劝杨谈,“行嘉,不要冲动。”
但杨谈持剑的手极稳,丝毫没有退意。
端王看着眼前人凛冽而决绝的神色,忽然慌了,他蓦然生出个念头:杨行嘉难道真的敢?
甚至圣人都站了起来,“行嘉,放下剑,不要逞一时意气。”
杨谈却只是回身对韦云芝道:“闭眼。”
韦云芝怔愣着照做,就在她闭上眼睛的一瞬间,耳边传来端王惊天动地的惨叫。
——杨谈长剑狠狠劈下,电光火石之间绞断了端王一条胳膊。鲜血喷溅上锋利俊秀的脸,而他神色依然平静,那一刹他几乎像神话古籍里写过的凶神。
他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他就是敢。
傅泊岸是皇室贵胄又如何?他照杀不误。
圣人简直抓狂,他暴怒下了台阶,踩着满地血腥狼藉怒斥杨谈:“老二犯了错自有朕会惩治,你现在是做什么?谁给你的胆子当着朕的面妄动私刑!你以为你住进了东宫,这个位子就是你的了吗?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杨谈随手丢了剑,撩袍跪在满地血色里,好一个坦荡潇洒:
“圣人会怎么罚他?雪亭险些丢了命,舒王生死未卜,傅泊岸干的是害人性命的事,圣人难道能让他一命偿一命吗!”
“你!”圣人拂袖,“冥顽不灵!”
满殿死一样的寂静,只剩下端王抑制不住的痛呼。
杨谈死不低头,圣人冷眼看着他,最终也只是沉默,半晌后淡声吩咐:“青泥,取军棍来。”
“朕要代兄长动家法。”
营帐内清了场,只剩下圣人与杨谈一立一跪,相互僵持。
青泥将军棍取了来——这是重霄军中惩罚将士用的,铜浇铁铸,便是沙场宿将也未必承受得住二十棍。
而今日,圣人居高临下,对杨谈道:“二十棍罚你藐视天威,重伤兄长。再二十棍,朕替兄嫂罚你不孝不悌,酷烈成性!行嘉,你认是不认?”
杨谈神色自若,“臣认罪。”
“油盐不进!”圣人斥道,恨铁不成钢,“你就为了替雪亭争这口气,值得吗?”
“从来没有人替她争过这口气。”杨谈紧接着道,“她小时候被郭十二欺负,圣人替她做过主吗?傅南珠和傅泊岸欺负她不知多少次,圣人又站在谁那边?”
郭询尚会真心庇护白雪亭,圣人口口声声叫着外甥女,可曾有哪怕一回是真为这个外甥女考虑?
这口气他不争,就没有人帮白雪亭争了。
圣人冷笑:“你倒是个情种。”
光明正大被晚辈拆穿伪善,圣人神色却丝毫不动摇,他只是手握着军棍走到杨谈边上,平声道:
“行嘉,说白了,你今日这么冲动,除了为雪亭出气之外,也不过是在和朕博弈罢了。你觉得朕不会动你,因为除了你,朕没有别的继承人。老二不算有恃无恐,你才是真的有恃无恐。”
杨谈并不反驳。
他的确在赌,甚至早知道这场赌局他一定会赢。
傅泊岸觉得他杀了白雪亭又如何,圣人又不会要他偿命。
但身为傅澄的杨行嘉,杀了傅泊岸又如何呢?
圣人难道会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杀死他偌大江山的惟一继承人吗?
他所有心思被圣人看穿,但圣人语气竟然惊天反转,反而激赏对他道:
“果然,只有你配继承朕的位置。朕没有看错你,果真是个有手腕的。”
饶是杨谈,此刻也忍不住愕然。
他其实知道圣人能看穿他,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对于这种堪称大逆不道的想法,圣人居然是欣赏的。
自古天家无父子,但凡涉及到皇位之争,弑父杀子都有的是前车之鉴,何况他只是子侄而已。
圣人长叹一声,缓缓道:“李玄霄回边境之前,向朕讨过你。他说你是难得的将才,若上战场,必然是千古名将。
“但朕觉得,将军那条路太正了,不适合你。”
他俯身看着杨谈,衣袍上的五爪金龙栩栩如生,像要飞出来一般。
“你天生要在政斗漩涡里不择手段。行嘉,你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就是掌权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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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王冲冠一怒为红颜,断了端王一臂的消息不胫而走。从来就没有身有残疾的帝王,因而无论什么原因,端王都注定被排除在继承人的选择之外。
兄弟相残,圣人却只罚了昭王四十军棍,孰轻孰重可见一斑。
人人都知道,昭王殿下的地位是愈发稳固了。
而就在昭王受刑后不久,又传出了一个好消息——
舒王醒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舒王也算印证这句话。苗太医出身西南,一向剑走偏锋,此次大胆以毒攻毒,以舒王身上的箭伤为突破口,竟然真的逼出了大部分陈年旧毒。
简而言之,被牵机折磨将近二十年的舒王大好了。
得知消息后,白雪亭是最早到舒王营帐内的,浓烈的药味还没散,顺着风飘过来,她只是闻着,都觉得舌根发苦。
病去如抽丝,舒王面目几乎没有大的变化,只有恢复淡红的唇色,昭示着他这副躯体现在已经是健康的了。
白雪亭心中无限感慨,像是一块压在心头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看见舒王慢慢朝她走过来事,她忍不住鼻尖一酸。
“殿下……”她眨了眨眼睛,“你救了我,我……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舒王只是笑着,眉目温雅如画,“我救你,也是我病愈的契机,所以,你也救了我。不用谈报答,我们是彼此的救命恩人,扯平了。”
再没有比他更会安慰人的,一句话抹平了所有亏欠和愧疚,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若要欠,我们也是彼此相欠。
心底有个从未被触及的地方,吹进了一缕缱绻的春风。
白雪亭看着他,却觉得茫然无措。
舒王没有再说什么,他淡笑着摸了摸她的长发。他有用不完的温柔,足够包容一个无知的、绝情的白雪亭。
忘尘上前,禀报道:“殿下、王妃,昭王殿下在外面。”
“大概是来接你的。”舒王对白雪亭道,“行嘉三天前刚受了四十军棍,正是该休息的时候,你先回去吧。”
但不等白雪亭出去,杨谈先走了进来。
他面色还有些发白,四十军棍当真不是开玩笑的,还是圣人亲自下的手,一点儿都没含糊,人抬回来时,就剩下一口气吊着。直到见了白雪亭,才放心闭上眼昏过去。
白雪亭那时才与他共感,知道“心疼”原来是五脏六腑都被攥住的滋味。
她下意识到他身边,总觉得他步伐没有以前稳,心里揪着,越发难受。
“你也不用亲自来。”她轻声道,“让人传句话我就回去了。”
杨谈牵过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尔后对舒王道:“早该来谢谢兄长的,可惜这几天事多,耽搁到现在。”
舒王淡笑颔首:“雪亭早就谢过了,行嘉不用客气。”
语罢,却是他先看向白雪亭:“我有话想跟行嘉说,雪亭不如先回去吧,你身上也有伤,该好好调养的。”
白雪亭下意识望向杨谈,杨谈点了点头,轻轻捏她手心:“没事,你先回去。”
片刻后,帐内只剩下舒王与昭王对面站着。
一个大病初愈,一个才受了重刑。两个人的躯壳仿佛调转,傅清岩成了更康健的那个,杨谈反而病重虚弱。
白雪亭走后,舒王也没有卸下那副温和神色,语气却凉多了,他似笑非笑,幽深看着杨谈:
“我死或是活,对行嘉来说,应该都是如芒在背吧。”
多年官场浸淫,杨谈其实很会装相,他举重若轻道:“兄长说笑。”
可傅清岩却很直接:“我若真死了,雪亭一辈子忘不了我。但无论生死,我在她心里的分量也不一样了。如今我好好地活着,应该很碍行嘉的眼。”
夹枪带棒的,还要故作一副宽容姿态,杨谈总算知道他为什么看不上傅清岩。
这人有一股复杂的伪善,对谁都敞不开心扉,偏还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傅清岩是最无辜的。
比如眼下,杨谈其实无意与他争高低。
他已经得了白雪亭最真心的剖白。她说过的,他们是千斤顶一样的感情。
舒王却不放过他,大约是病好了,他从前不争不抢,是有心无力,现在倒是原形毕露:
“毕竟在外人眼里,是行嘉抢了我的未婚妻。”
“当年兄长若早说这些,雪亭已经是舒王妃了。”杨谈忽然驳道,“但就算她成了舒王妃,待陈年真相揭开之后,她的心朝向哪里,也不是兄长能决定的。”
归根到底,无论傅清岩当年有没有退婚,白雪亭心中所求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他。
舒王眼睛骤然一缩,脸上笑意未褪,“好,那便看,在你身边经历这诸多风雨之后,她还会不会选你。”
杨谈已经无意争辩,他只最后留下一句:“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要离开我,那她也不会选你。兄长,雪亭从来不是没有男人当伴侣就活不下去的人,她有的是更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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