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江横江横就是辛之聿
作者:姜不是生的
此事发生后,宫内的确再无人敢言一声“越俎代庖”、“牝鸡司晨”,与之相反,在宫外,诸如此类的话语却是愈演愈烈,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昭华长公主要做下一个孝文太后,而长生殿则是下一座长乐宫。
再细细究去,姜姮曾由纪太后教导,身上也流着纪氏一族的血,这“父死子继”的道理,落在了两个女人身上,把满朝大臣吓了一大跳。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剩下之人,说清高差一成,说谄媚又不足,就这样左右难逢源的一边心惊胆战,一边尽职尽责。
姜姮是不会,也不愿去猜他们的心思的,哪怕她的椅座和龙椅只差了半臂之距,一同被供在了镶金雕龙的高台之上,一眼扫过去,能轻而易举瞧见他们深深弯下去的脊梁和无声中的每一眼交谈。
但她懒得猜。
能叫她用心的人少之又少。
大半都带着金山银山躺在了地宫,余下几人,在凡尘俗世自在。
今日,姜钺又借一个体弱多病的名头,躲进了长生殿。
姜姮是很能理解他的。
也是今日,诸位大臣因前不久韩王谋逆一事,又争论不休了。
主谋韩王早已被诛杀,连同他满府邸的姬妾、子女,还有近百位的门客幕僚,一同死了。
对于已死之人,是可以轻轻放下的。
但余下的同党——那些欲图一齐谋逆的诸侯王,又该如何处置?
无非是杀或不杀。
毕竟是谋逆,诛连九族的祸事,因他们也姓“姜”,九族便免了,只杀他全家,已是法外开恩。
话说回来,到底是“差点”,也“未成”,只是几位从犯,并无真的举兵造反,又何必真大动干戈?反叫百姓惊恐。
姜姮百无聊赖地听着,听他们吵得面红耳赤,听着他们一口一个“殿下”,像是急于找长辈主持公道的孩子,才不紧不慢开了口。
先是问那满口“杀”,觉得这几位诸侯王不死,这大周江山便要动摇的大司马,“只要他死,便再无人敢兴风作浪了吗?”
大司马很果断:“杀一儆百,自是如此,否则人人皆能唯心所欲,这天下岂不是乱套了?”
姜姮点点头,像是坐累了般,换了个姿势,侧过头去又问另外一人:“裴老,你觉得呢?”
裴老缓步上前而来,做足了礼数后,注视着她:“殿下。”
姜姮应了一声。
她曾在姜濬处见过这位裴老。
这位颇有几分道骨仙风意味的老者,注释了多部圣人经典,著书立说,在天下读书人心中都很有威望。
为此,各地豪门世族纷纷重金相邀,请他教导族中子弟,连先帝也曾下诏请他出山,可他正如古来圣贤般,不慕钱财和名利,也从不沾染朝堂之事。
此次入仕,正是因为姜濬。
据说,是为这位代王的才气和眼见所打动,他才改了从前的念头。
“朝廷之中都是尸位素餐者,既无利于百姓,又何苦自污。”这是他当初亲口所言,可知其傲气。
姜姮听了这句话,再瞧着他,却是觉得不过如此。
他不在朝中为官时,难道就为天下百姓做了什么实实在在的好事了吗?
读书可填不饱肚子。
但面上,是要尊敬的,因为姜濬。
姜姮做出了虚心听讲的模样。
裴老缓慢开口:“殿下,臣斗胆想问
,若您和一人深陷于泥潭中,若二人互帮互助,有五成可能,一道逃出生天。”
“而借他之力,他将死,您定然能活。”
“您又会如何行事?”
姜姮不急着回答,反问:“此人是谁?”
裴老答:“无名小卒。”
姜姮又问:“可有特殊之处?”
裴老道:“并无。”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姜姮微微一笑,半是刻意半是认真:“为本宫而死,难道不是他至高无上的荣光吗?”
为救长公主而死,朝廷必然要嘉奖他如此行为,良田金银,都是少不了的。
是死一人,造福其全族。
届时,人人都只能瞧见他满族的富贵,还要疑心,是他走了何等的狗屎运。
至于是否是姜姮夺了他的生路,便是个微不足道的问题了。
她这个回答,虽听着叫人寒心,却合情合理,并无可指摘之处。
但姜姮知道,他想要言说,不在于此。
“是然,殿下所思所想,是人之常情。”裴老声沉而稳。
姜姮缓缓蹙起秀眉。
他继续道:“趋利避害是人之天性,就连殿下也不能免于此,想来这些诸侯王也是如此的。”
“既然如此,为何又要见血?以叫百姓不安,改了温顺本性?”
他说了这许多,可兜兜转转,说到底,还是觉得那几位诸侯王不该死。
只因他说得太好,深入浅出,言辞之间,那股名士风范又实在叫人信服,当下便有不少人也跟着动摇。
又上前了许多大臣,有站有跪。
皆是为这几人求情的。
姜姮看着,慢慢敛了神色,平静询问:“所以,你们都以为,他们不该死吗?”
异口同声:“请殿下网开一面。”
姜姮再问:“他们若死?这天下,便能安定?”
那大司马听了裴老一番话,心思隐隐动摇,骤然被问到,眼前一白,急急忙忙回了一声“是”,误打误撞坚守本心了。
姜姮点头,轻描淡写说:“这几人,明日无需上朝了。”
同时,那红艳艳的指甲遥遥圈了几人。
落在诸位大臣眼中,无疑就像刀锋快速屠杀时,飞溅出的血花。
在朝为官者,哪个没有盘根错节的往来?又有哪个没有树敌?
一旦失势,再要保住命,便难了。
一片静。
裴老立在原地,如一棵不能言语的老树,但没有根深蒂固。
姜姮特地又看他一眼,“裴老您放心。你与代王交好,本宫不会随随便便动了你的位置的。”
裴老沉默。
有人又吵。
“殿下!他们做错了何事?以至于被您责罚?”
姜姮不悦地蹙眉道:“本宫又未说,要下旨杖毙?”
只是革职,很宽容了。
“殿下!还请殿下三思,他们并无过错?”
姜姮循声望去,认真状:“并无过错?”
“结党营私,不是过错?为乱臣贼子求情,是也想做乱臣贼子吗?”
无论“结党营私”,还是“乱臣贼子”,这几字足以表明姜姮的心意。
她的心意,从前便是举重若轻的,到了如今,更是一言九鼎。
所以,那几位诸侯王是必死无疑了。
大司马彻底定下心思,一拱手,便跪地,高呼:“殿下圣明。”
也有几位早就嚷嚷着同样话语的大臣跟着跪下,一样高呼。
“别急……”姜姮笑,“这天下,可不太平。”
说着话,她冷了面,将放在手边已久的书卷,对着几人的脑袋,便掷了过去。
斥道,“这样的事,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出声?我大周,是养了一群酒囊饭袋吗?”
那几人被砸得头晕眼花,又慌慌张张捡起这书卷。
上头书写的,只有一事。
北疆处,出现了一伙大流寇,其地百姓都不堪重负,纷纷成了流民,向外逃窜,连带他地百姓抱怨不止。
不是什么大事。
事实上,北疆地偏位远,那儿的民众也是愚昧落后之辈,又常受外族侵扰,更是养出了极其彪悍的民风。
辛家军在时,还有个约束,能井井有条些,自辛家军倒了后,又乱了起来,冒出了许多流匪,只这一伙人格外突出一些。
听说是吞并了好几处山匪,又抢掠了几家豪族,颇有能耐。
可再有能耐,那也是匪,是寇,只图钱财的。
一人小声解释:“回殿下,听说这伙流寇之首,是一位‘元’姓男子,是外族容貌,除此之外,并无特异之处。”
见姜姮面容微动,他不知不觉又说了许多,滔滔不绝的,“这伙人当中,真正厉害的,是其二当家,据说也很年轻,但行事颇为狠辣。”
“屠杀郑氏一族的,便是他了……”
姜姮打断他:“可知他的名字?”
那位大臣微微一怔,还真叫他想起了。
江横。
和眼前这位昭华长公主的名字,是同音。
他说得小心翼翼,果不其然引来了些许异样视线,只好再解释:“那人便是唤做江横的,此人出身微寒,依臣鄙见,除了几分莽撞之外,便再无本事。”
果真是鄙见。
姜姮不欲再说,知问不出再多的话,草草任命了几人,去做抄家砍头的事。
退朝后,姜姮并未急着离开崇德殿,只从接待朝臣的前殿,到了帝王起居的后殿。
她坐在正中央的案牍上,这位置,她父亲坐过,她弟弟坐过,现在轮到她坐。
但姜姮并无什么奇异感受,只瞧传国玉玺的玉质实在不错,莹润有光,很是稀罕。
安静的殿中,一人伴着轻快的脚步,是朱北。
朱北行了礼后,便绕到了姜姮身侧,做着倒水、捏肩之类的伺候人的活:“殿下。”
姜姮依旧把玩着玉玺:“可有消息?”
“不出殿下所料呢。”朱北轻轻柔柔笑了一下,一双眸子却是又阴又冷。
“是北疆百姓所言的,这牛首山的二当家,和昔日辛家少主,长得是一副模样。”
所以,江横便是辛之聿。
江横?念起这个名字,姜姮微微眯起了眼,心中涌上一阵不自在,紧随其后,却是一阵忌惮。
她是清楚辛之聿的能耐的。
当初他在长生殿时,姜姮曾叫宫人将他过往的事,无论英勇还是窘迫,都搜罗了起来,一一说给她听。
他的确是天生的将才。
所以,一支匪寇,在辛之聿手中,还是匪寇吗?
姜姮快全然忘记往日温存时的甜蜜,只觉得麻烦。
爱便是如此的,在人心满意足,万事顺遂时,便要被抛之脑后。
“殿下要如何安排?”朱北亲亲热热地问。
姜姮:“嗯?”
朱北笑,想着当日在城墙上的一箭之仇:“既知是罪奴阿辛,可见他反心不死,总不能叫他继续逍遥法外。”
“是如此呢……”姜姮漫不经心地答。
朱北眸子一转:“小人不怕旁的,只怕他嫉恨代王殿下。”
“说到底,那日,他险些就要拔剑动手了。”
这世上,凡是自尊自强的人,都难以忍受自己为人替身。
忍无可忍,便是怒气,一怒之下,人是会昏了头脑的。
姜姮也很有忧心般,再次将秀眉蹙起,又清脆天真地笑出了声。
“那边派孙玮去北疆剿匪吧。”
“凡事一回生二回熟,他该早已熟于此道了。”
“对了,他还没死吧?”
第90章 情愿(男主剧情)“我当初被她锁入……
长安城,西山牢狱。
生锈的铁门被沉沉推开,朱北睨着眼,在一隅无光又潮湿的角落看到了一道瘦削如铁锈的身影,正是孙玮。
自那日,他一意孤行从牢狱中放出了万俟洛亚,又送其出了长安城后,便以通敌之名,被关在了此处。
其实是网开一面了,是念及他岌岌可危的忠心,又考虑他过往的功绩。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总不能叫他再领着
大周的食俸,到处招摇,于是就被关在了此处,成为阶下囚。
可谁想到,这被关入牢笼中的囚犯,还能有堂堂正正走出来的一日?
朱北未想到姜姮还会想起他,又给他飞黄腾达的路子,不免奇怪,便问了:“孙大人是哪求来的好运气?叫在下实在羡慕不已呢。”
孙玮转过身来,露出那空荡荡的衣袖和一双不改坚毅的眸子,这是他被关入此处后,第一次见到位高权重之人。
朱北不急着解释,笑得颇有深意:“孙大人,时来运转了。”
朱北将孙玮从牢狱中请了出来,请到了他新修的府邸上。
这座府邸曾是一位以奢靡闻称的诸侯王的,自他因新令获罪圣上后,便由大红人朱北接手,因此府内一切也很是奢靡张扬,前院后山,中央还围了一个湖,往来婢女粗使皆精神体面,俨然是一座小宫殿。
“有何事发生?”孙玮单刀直入就是问。
朱北笑了笑:“孙大人何须心急?刚经了大难,得好好休整才行。”
孙玮沉默。
“孙大人瞧我这府邸如何?”朱北不紧不慢呷了一口茶,茶自然也是好茶,千金一两的御供品,寻常百姓莫说尝一口了,就连听,都不见得能听过。
他从前时,何曾妄想过如今的神仙日子?
可这破天富贵来得太突然又太猛烈,一下子便充满了他贫瘠已久的欲望,叫他很是洋洋得意了几日后,便不觉得稀罕了。
见孙玮还沉着脸,也不在意,还能自顾自说着,“我瞧这处的亭子不够好,四周树矮,它便该矮一些,总不能一枝独秀,该与光同尘。”
“孙大人觉得呢?”
他说着,将另一杯斟满的茶盏,推至了孙玮身前,一点茶水溅出,恰好弄湿了他的衣物。
“抱歉呢。”朱北毫无歉意的笑了笑。
孙玮自始至终都很是平静:“在下身上衣物,本就是朱大人相借的,又何来抱歉一说?”
接着便问,“是有何事发生?”
若无事发生,他是要被关在牢狱中一辈子的。
朱北云淡风轻的说了北疆一事,并未刻意强调江横就是辛之聿一事,因他清楚,孙玮心知肚明。
道:“长公主的意思是,由你前去剿匪,该恭喜孙大人,眼见又是前程似锦了。”
孙玮沉默许久,问出了朱北也想知道的一个问题,“为何是我。”
他反问:“孙大人不知道吗?”
孙玮抬起眼,看了他许久。
朱北又笑:“难得一个将功抵过的机会,孙大人好好珍惜吧。”加重音量,“毕竟,当初他是在你手中的逃出长生殿的。”
片刻后,孙玮问:“殿下的意思,是要他……”声戛然而止,是等一个明确答案。
“当然是死。”朱北斩钉截铁地道,“总不可能再叫他再活着吧?”
孙玮又迟疑,朱北冷了脸,“你是不愿意吗?若是不愿,我记着你当日一箭之恩,自然会替你向长公主求情,只到时,还请孙大人回到原地去。”
那原地,自然是牢狱。
孙玮像是被这数月的牢狱之灾给吓到了,他摇摇头,只道:“在下有自知之明,既然长公主殿下有所旨意,在下自然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剿匪一事,到底无关紧要,朝廷只派给了一百兵卒,还不是精兵,只是一群未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见孙玮第一眼,就不知轻重地问:“孙大人为何消失了数月。”
人人都好奇此事,可只有这几人,当着孙玮的面,就问出声来,还笑着追问。
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一样的出身富贵。
孙玮看着他们,不可避免想到了当初的辛之聿。
当初的辛家少主,比他们更年轻,比他们更倨傲,却势如破竹般,成了排资论辈的军营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其实他也并无再多的经验了,那一点骁勇,一点用兵如神,一半是好学好问,剩下一半,是天赐。
可孙玮已无心力,再与这些少年称兄道弟了,他成了最老沉持重的将领,除了旨意和命令外,再无杂念。
百人快马加鞭,很快就要进北疆。
就在离北疆境不到十里的山林里,孙玮下令,全队修整。
几日赶路下来,这群小兵对他早已心服口服,听到命令,虽有质疑声,但还是照做。
只欢欢闹闹地凿开了冰,抓了几条鱼,商讨着架起了枯木火堆,烤着鱼,又凑到孙玮面前问:“止正,为何要停在何处?”
孙玮,字止正。
还有人出谋划策着:“我们该杀他个措手不及,快去快回……我娘还等着我回去过年呢。”
被同僚笑:“你是急着去见你的新媳妇吧。”
孙玮听着他们的嬉嬉笑笑,并未出口斥责他们的浮躁和莽撞,一张本就严肃的面庞,自近了北疆后,就变得更为肃然,只道:“只停留一日,明日便去浚县军营中,等见过封老将军后,再行动。”
许是不放心,还是补充了一句:“今夜莫要惹事。”
有人“切”了一声,表示对他指令的不满。
在私下,这些士兵早已商定了策略,是要闪击牛首山,打乱这群贼匪。
孙玮虽未刻意打听,却也明白他们的心思。
或许年轻人都有几分锐性,正如这群新兵想着快去快回一般,辛之聿过去带兵打仗的行事作风,也是如此。
一人或几人,一声招呼都不打,也不给征兆,就直直地冲入了敌方的大营,又总能杀得对方溃散。
可夹路相逢勇者胜。
孙玮并无必胜的决心,他沉着心,继续盘算。
据沿路逃窜出来的百姓所言,北疆三郡有二已成了玄裳军的地盘——这群落草为寇的山匪们,扯起了大旗,因衣物多着黑色,便自称为了玄裳军。
其中大部分人,在此之前只是手无寸铁的百姓,这东凑西凑的队伍,势必比不上从前的辛家军的,但因辛之聿的存在,孙玮并不敢带着这群稚嫩的士兵去送死。
孙玮再次嘱咐在此地休息,禁止他们前往太远处问百姓要粮,或四散赏景。
小兵们不大情愿,但还是应下。
随后,他独自思索着,前进道路。
天色很快便暗下来,先前烤鱼用的篝火有了作用,小兵们很雀跃,还有几人唱起了歌。
孙玮厉声呵斥:“莫要异动。”又命令他们将篝火熄灭,不许再唱。
这次,小兵都不愿了。
他们本就是富家出身,都算饱读军书,更何况此地离北疆尚有距离,无论如何都不会因一点火光,或几道歌声,就暴露了行踪。
况且——
一人不满出声:“我们是剿匪而来,何必偷偷摸摸,反而像做贼?更何况,当地守军就在不远处……”
孙玮正要好好言说。
下一瞬——血光起。
暗中,人影和马匹的影子汇成流,自四面八方奔腾而来,杀出了一波血水。
孙玮急急下令:“有敌,拿剑!”
声落,那一双锋利的眸子映着铁光和火光,自他眼前闪过。
孙玮正要命令变换阵型以抵御袭击,这次还未等他发声,一抹冰凉率先堵在了嗓子眼。
他身子紧绷。
辛之聿在不远处,持长矛,矛尖抵在了孙玮脖颈上。
他慢条斯理地道:“好久不见。”
这话,恰如昨日。
不过须臾,这一百人带着建功立业的美梦,葬骨他乡,只留下一个孙玮,被五花大绑地带回了玄裳军驻扎之地,牛首山。
此次出动,虽说并无钱财和女人被带回营寨,但因为毫无损伤,还是引得上下一片叫好声。
在叫好声和欢闹中,被绑在一个逼仄山洞里的孙玮迎来了辛之聿,他深吸一口气,冷静地注视着对面人。
辛之聿变化许多,对比上次,在长生殿相遇时。
他褪去了繁琐精细的华服,只穿一身劲装,原先细腻得似豆腐的肌肤,变成了小麦色。
可这副模样,正是孙玮最熟悉的,辛家少主的模样。
不,也有不同。
辛家少主那比女人还漂亮细巧的眉眼中,是恨不得叫天下人都能瞧见的傲气和意气。
眼前人的目光却是沉寂而冷冽的,是藏着火星子的余烬。
“是姜姮派你来的?”
“你为何如此冒进?”
两声问同时响起。
看着那过于冷的脸蛋,是孙玮诧异又无奈,只好先退一步,做出了回答:“是,正是长公主的意思,如今是她主政,只可能是她的旨意。”
“她主政?”辛之聿将这几个字缓缓咀嚼,在这无光无影的角落,孙玮清晰看见出现在他嘴角缓慢又微不可闻的笑意,同那眸子一样,是冷且沉的。
“你为何如此冒进?”
孙玮压下了心中杂绪,重复方才问题。
他们停留歇息之地,与当地驻扎军营离得极近。
又因是一路急行,并不易被确定方位。
辛之聿此次行为,胜算虽大,风险却更大,是一个疏忽,就要身死当场的危险。
从前的他,即使胆大,可桩桩件件的决策背后,都有所依仗和思考,从不会如此激进。
就像……只给自己留了两个选择,生或死,
并无再多退路。
辛之聿站起身,睨他一眼,只问:“你杀不了我。”
“你还想死吗?”
一顿,又道,“如果你想死,我会杀你。谢你当初所为。”
孙玮听着这话,冷不丁地想笑。
他没有草率决定自己的命,询问:“辛砚,你想做什么。”
他清楚,玄裳军首领正是当初逃出来的万俟洛亚,是狄族人。
辛之聿曾杀狄族人千千万万,如今却主动,与其站在了一处。
他曾扫除贼寇,如今自愿为贼为寇。
到底是为什么?
辛之聿淡淡望来一眼:“我要姜姮。”
她玩弄他许久,是他傻,是他天真。
他不怪她。
他只要她。
“不可能。”孙玮立刻道。
不管姜姮是出于何种打算,派他前来劫匪,至少有一事可以明确,她不会愿意看到辛之聿来坏她的江山社稷的。
“怎么不可能?”辛之聿笑了。
因他许久未笑,这个笑便沾上了些许生硬意味。
“我当初被她锁入长生殿,容得我情愿了吗?”
第91章 忘记(男主剧情)江横,你为何要叫江……
孙玮在牛首山的处境,属实有几分尴尬和无奈。
玄裳军上下千人,皆清楚他的身份,这样自京城远道而来的大官,他们本是一辈子都瞧不见人家的鞋底的,只这短短半年中,他们见过太多威风凛凛的大官,像砍大头菜一样,被二当家砍去了脑袋,瞧着看着,这大官的脑袋也没多少金贵,甚至死前哀嚎模样,更为可笑。
再看孙玮时,不免轻视又轻狂,更有蠢蠢欲动者,想挺身而出,打算一展身手,做一些拷打询问的活计。
全被辛之聿制止了。
玄裳军几十位小将领正在布满大鱼大肉的大堂内畅谈,辛之聿恰好出现在一端,没有三令五申和严令禁止的话,只是一个眼神,满堂议论声和酒杯碰撞声,戛然而止。
那么好看的眼睛,怎么能冷得像北疆的寒冬呢?就算是晴天,有大太阳,也叫人感不到丝毫暖意。
这群名为将领,实则为山匪,更深究还是泥腿子的汉子们,小心翼翼地看了辛之聿几眼,便不敢再提严刑拷打孙玮一事了,乖顺得似小鸡崽,放下酒碗,站起身,一口一声“江二当家”招呼示好。
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和该有的称谓。
仅剩一个胆大的,是一个名为阿弃的半大少年,他仗着自己是辛之聿亲自捡来的,就扮出了笑脸,欢欢闹闹地上前。
“将军!将军!”
辛之聿未理睬他,继续朝前走。
自玄裳军的大旗立了起来后,这群底下冲锋陷阵的,便成了兵,而带领他们战无不胜的,自然就是将军了。
阿弃以为是他未习惯这个称谓,只好更大声地直呼大名:“江横!江横!”
辛之聿止住了步伐,落在身侧的指,不自然跳动一下。
阿弃绕到他身前,下意识看向了他别在腰上的短刀,刀柄和他的手指只隔了半指,稍稍一偏,便能紧握的距离。
不清楚是知道怕了,还是旁的原因,阿弃黑亮的眼眸明显闪烁了一瞬。
就当远处围观几十人都以为他就要夹着尾巴逃走时,阿弃却是更兴冲冲地开口:“将军,那姓孙的,要如何处置?他是从长安城来的!”
他刻意强调了“长安城”三个字。
方才酒桌上,众人都侃侃而谈,唯独阿弃一言不发,眼下辛之聿面前,却又是他站出身来,大伙儿不免好奇,就问:“长安城来的咋啦,瞧他也回不去了。”
阿弃撇了撇嘴,是对他们,双眸依旧炯炯有神,盯着辛之聿:“将军,难道你不想得知,如今长安城内的情景吗?”
长安城。
何人不向往长安城呢?
尤其是生在在北疆的民众,因看多了饮毛茹血,听多了北风呼啸,便更是把长安城,视作那独一无二的繁花仙境了。
可阿弃不是,他眨了眨眼:“将军,我们迟早要去长安城的吧?”又强调,“我们玄裳军,是迟早要去长安城的吧?”
辛之聿垂眸,自他面上扫过了一眼,仍旧不言语。
不远处的几人早在三两坛酒下了肚后,脑袋就开始发热,只是因畏惧着辛之聿,才勉强保留了一线的清醒,可此刻,这煽风点火的耳旁风吹来了,清醒也便灰飞烟灭。
“对对对!我们玄裳军,那可是要进长安城的。”
“老子要去皇帝小儿住的金屋子门前撒尿……哈哈哈哈哈。”
“你懂个屁,那皇宫里头一堆美人呢……听说这长公主……嘿嘿嘿。”
那酒坛子倒了太多,脑子太浑了,说话也都荤素不计了起来。
阿弃是为数不多没喝酒的,因他始终觉得自己年纪小,还沾不得这杯中物,于是此时此刻,只能很清醒地听着他们口出狂言。
他们继续说着女人和权力。
说来说去,这话,就绕不开这位昭华长公主了。
先说她扬名许久的美貌,再讨论她的风流事,中间自然而然绕不开一个人去,同样有名的公主宠儿,据说是一个小白脸,先前还是辛家军的少主,可惜做男人没骨头,被一个女人压了过去。
算是酒后吐真言,又一个汉子拍案而起,怒骂:“让女人来当家做主,这大周朝是要完了!”
有人附和:“正是如此!先一个孝文太后,再一个昭华公主,我瞧大周气数将近。”
……
小将领们指点江山,阿弃听着,却怕辛之聿动气。
他是很清楚的,相比这群动不动摔碗、亮拳头的男人们,辛之聿的刀剑才是真正厉害的所在。
他也绝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
这短短一年中,北疆三郡曾来来往往过八位太守,无一不是死在辛之聿的手中。
可辛之聿面不改色,似乎未听见他们的讨论声,或者说,是听到了,但全然不在意。
他继续往前走,在一声声熟悉的称谓中,穿过了大堂,走到了尽头。
阿弃犹豫了片刻,暗自一咬牙,跟了上前。
这是在山间平地上新建起的一间木屋子,屋外正立着一面玄色大旗,站着两位穿戴整齐的士兵,都是狄族人。
二人一见辛之聿,就用半生不熟的大周官话打了招呼,随即让开道路,放他进屋,又上前拦住了跟来的“小尾巴”阿弃。
万俟洛亚正在桌前,在他手边,书卷高高堆起成了一座小山丘。
至今,人人谈起玄裳军的首领,也只说是“白衣书生”,并未有太多人清楚他的姓名,更是只有极少的小部分人知道他狄族人的身份。
这是万俟洛亚的有意为之,在北疆,由于过往百年的恩恩怨怨,普通民众对狄族是极其抗拒的。
可随着玄裳军的扩大,越来越多的大周民众选择追随,“白衣书生”不得不堂堂正正出现在大伙面前,而“万俟”这个音译过来的狄族姓氏也已不再合适,他急切的,为自己精挑细选着一个新的姓氏。
“取名真不是一件容易事,要寓意好,要读音妙,最好还应有所依据,从前只懵懵懂懂知晓,你们大周一个字,都能被解读出三四种含义来,如今自己翻阅来,才真正懂你们大周读书人的厉害。”万俟洛亚自嘲。
辛之聿没有搭理他的闲话,很是无动于衷。
万俟洛亚却不在意,同样是古籍中有记载,为人君主者,应能容人,从前只是将辛之聿当做一条出路时,他尚且能做到礼贤下士,如今成了左右手了,更无可能去计较他的这一点别扭脾气。
“你见了孙玮?”万俟洛亚放下了手中书卷,站起身来,明知故问。
辛之聿言简意赅:“是。”
“还活着吗?”
“活着。”
万俟洛亚有几分好奇,是好奇孙玮为何不求死,问:“那他愿意留下吗?当日在长安城,他可是不愿和我们一道离开的。”
“他未明说。”辛之聿答,
并未再多说一句。
可方才来报一人,却是说辛之聿在那暗洞之中,停留了许久。
这许久的时光,足以让二人谈论许多,不单单是一个要生还是想死的问题。
万俟洛亚暗自无奈。
辛之聿并不是一个天生讷于言而敏于行的人,甚至与之相反,在他还是辛家军少主时,万俟洛亚便时常听闻他的消息。
美姿容,好言笑。
如今,这姿容依旧是美好的。
可却不爱言语,也不爱笑。
万俟洛亚叹息:“辛砚,孙大人对你我有恩。”
他在说那日长安城的事,若不是孙玮,二人是绝无可能离开未央宫的。
又道:“我希望他留下来,我不愿见这样的英雄人物成为对手。”
言下之意,恩将仇报,也不是一个需要反复犹豫思量的艰难选择。
辛之聿平声道,“我将带他去浚县。”
万俟洛亚缓缓挑眉。
浚县是当日孙玮带兵暂歇之地,与北疆接壤,已属于中原腹地。
当夜尸体并未掩埋,孙玮所带百人全覆灭一事,已传的沸沸扬扬。
当地军营也在整装,那架势,是要大动干戈。
万俟洛亚犹豫几番,还是想劝他暂缓行动。
号令旧部、占山建军……这一步步已是极快的,但接下来,他想稳扎稳打。
“交山之地,还未……”
“我知道。”辛之聿道。
交山是北疆最为紧要之地,不同另外二郡的荒芜,此地以三分田,养活了九成北疆人,还有着全北疆最大的商行。
只差一个交山,玄裳军便能彻底站稳北疆。
“我可以。”辛之聿平静抬起眼,“你之所以用我,不正因此吗?”
否则,为何独独要让他,担了这举重若轻的职?
万俟洛亚的确很信任且依赖他的能力,笑,“辛砚,不管你信不信,我待你,很是真心实意。”
又是真心实意。
辛之聿垂下了眼眸,不言语。
二人要商讨了一些细节。
用人不疑,万俟洛亚被说服,默许了他几乎大胆的方案。
过去大半年的所见所闻,已叫他忘记了辛小将军的可恶,只记得“江横”立下的汗马功劳,为让他再建功立业,一些小的冒险,是在所难免。
说完要事后,辛之聿不再言语。
这大半年以来,二人一同打下了显赫基业,也算生死之交,可除了要事之外,再无更多交流。
这次却不然。
在辛之聿离开时,万俟洛亚忽而叫住了他,却是问:“对了,这取名,是有何诀窍吗?”
他听到了那些随着孙玮而出现的议论声。
彼此都心知肚明。
他们是下了怎样的决心,才从那个遥不可及的长安城逃出。
而无论来去,都绕不开这个名字。
姜姮。
万俟洛亚笑:“总听不惯你如今的名字,常叫我想起她来。”
“你不能换一个名字吗?反正是随口说的。”
他故意如此问。
想要激起辛之聿一点异常反应,总见他平静如水,实在无趣。
江横,你为何要叫江横。
又是一次明知故问,也是试探。
辛之聿望着他,眼底露出一点讥讽来,声却淡淡:“你以为,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谁?”
万俟洛亚仿佛全然不知他问了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般,笑了笑,眼角处藏着与年纪不符的老谋深算。
“姜姮吗?不知这万众之巅的滋味如何?她还是极其厉害的。”
“只希望,在再次相见前,她不会忘了你的模样。”
辛之聿不再回答,转身离去。
他真心奇怪。
孙玮也好,万俟洛亚也是,都是有勇有谋之人,可都要反复问他,这个相同且显而易见的问题。
仿佛是不信。
不信他,为了一个小小的女子,就能抛弃家国大义,就能忘记曾经的舍生忘死。
可他们都不知道。
在那与姜姮相伴的日日夜夜中,他早已忘记了过往所信仰的一切。
是她,塑造了他。
其实,辛之聿能感知到自己冷漠的心的,在每一次拔剑、持矛杀人时,如今,他所杀的每一人,都没有应死的理由。
可他杀了他们,连刽子手都称不上,只是一把刃。
但他的心脏,还是温热的,每每听到姜姮的名字,他总能清楚听见心脏的跳动声。
他想,姜姮是活该,是自讨苦吃。
但她,应该,还未为他神伤过。
他还要多久,才能再见她?
辛之聿冷漠地想着,听着自己的心跳。
第92章 恩情(男主剧情)姜姮于你,有何恩情……
少年阿弃还在屋外等待,两位护卫分了他一捧用炭火烤过的香瓜子,这一团橙黄色在冰天雪地中实在亮眼,他犹犹豫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接过,吃得着急,却不狼狈。
见辛之聿出现,他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又擦了擦嘴,才凑上去。
“将军!”阿弃欢喜叫他,正做好准备,继续做个不屈不挠的“小尾巴”时,辛之聿却停了下来,瞥来淡淡一眼。
像是等他上前,阿弃一怔,立刻拔腿,扬起了一个笑脸,“将军。”
辛之聿直言:“我将派你去交山。”
阿弃笑容一僵,“交山?将军是打算攻打交山郡了吗?阿弃自然是要跟从的。”
“不,是由你带人攻占交山郡。”辛之聿说得更直白。
阿弃忍不住抓了抓脑袋,看见了自己细得似秸秆的胳膊,小声提醒道:“将军,我才十二岁。”
不是人人都是天赋异禀的。
大部分人家中,十二岁的孩子,顶多杀只鸡,连宰猪,都怕他先被猪撞倒了。
作为这为数不多的怪胎,辛之聿并未关爱他的年幼,继续道:“我将带着孙玮,进军浚县。”
“孙玮?”阿弃追问,“还是不杀了他吗?明明只要杀了他……”
不等他急急忙忙说完话,辛之聿先做出了回答:“是。”
阿弃顿了片刻,不死心般,又问了一遍,像是做着确定:“是兵分两路,同时向交山和浚县进击?”
辛之聿静静看他一眼,“没有‘兵’,至多百人。”
北疆多雪山,又逢冬日,再大规模调兵遣将,势必难以掩盖行踪。
超过百人,此次的突袭,便失去了意义。
“将军……你原本是打算杀了孙玮的吧。”
此次“冒进”,玄裳军内并未其他将领知晓,除了阿弃,他整日跟在辛之聿身旁,想要一无所知,也是难事。
阿弃揪着头发,虽说早已习惯了辛之聿的想一出是一出,也能搜肠刮肚,从兵书中找个由头,夸一声“兵行险招”,但总是不懂他的激进。
同时,却是逐渐算明白了,此举虽险,胜算却大。
一旦玄裳军彻底占领北疆,便不再是小打小闹,势必引起长安城的重视,届时驻扎在浚县的三军同时出动……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军队,不是这群山匪可以抵挡的。
唯独同时出击,两头并进,既避免了被腹背夹击,也能再进一步。
辛之聿做事,时常随性,时常冲动。
只无巧不成书,无勇不算才,这是有天助,又不失只死地而后生的勇气,这才铸造了他的天才之名。
只是——
“那群人怎么会服我?你听他们口口声声嚷嚷着长安城,好像有多高志向,实际上,这就是一群泥腿子。有吃的,有穿的,再有个女人热被窝,也就心满意足了。”
“至今待在这山中,只想做个山大王,又谈何说起入主长安城?”
阿弃颇有怨言,也许是发觉,这言辞之间,也不知不觉也沾染了低俗味道,这是他从前最讨厌的,于是,声逐渐弱了下来,再瞧辛之聿,一半心虚,一半不服气。
他是辛之聿在大半年前救下的,当时还未有玄裳军的存在,对这些后来才凑上前分一杯羹的人,很是没有好感。
就连对所谓首领,那位白衣公子,他也瞧不上眼……不过一个狄人,换了身
书生衣物,就能挥斥方遒?实在可笑。
“带着那群人,就算有万人之众,行事也难。”阿弃大着胆子道,不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相反,他巴不得见辛之聿攻占浚县,走出北疆,好叫这玄裳军名副其实。
这小小天地,已不足他一展身手。
“有你,何须万人之众?”辛之聿淡淡道,掀起了眼。
阿弃见他那双被人讨论许久的,说是白白生在了一个彪悍男人身上,无端损了颜色的眸子,身子下意识一抖,打出了一个香瓜子味的饱嗝,想起了初见他那一日。
他是认识辛之聿的。
在此之前,便认识了他。
彼时,他被一群盗匪盯上,左右奴仆为救他,皆已身死了。
独独留下他,也只不过看他年幼,长相又清秀,想留她,当半个丫头用。
这种屈辱,他万万不能承受。
只好决心去死,咬舌,怕疼不敢下嘴,跳崖,左右几人都虎视眈眈,等了好久,都不见一个利利索索的死路,心凉了大半。
那时,辛之聿刚好从不远处的山间小道经过。
阿弃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又怎么肯撒手?大声唤他:“辛小将军。”
一声,便喊出了他真实的过往,无遮无拦。
正如此刻,辛之聿有意的,慢慢的,念着他的名字。
“张祁。”
姓张,名祁,还未得长辈赐字。
似乎是这山谷之间风太猛烈,吹得阿弃单薄的身板,在止不住发颤。
这是他第一次,在辛之聿口中,完完整整听见了自己的姓名。
交山张氏曾在一夜之间被屠杀,行此狠毒之事的,正是昔日的辛小将军。
可就算是辛小将军,也会有顾及不到的所在,比如,他不会知晓,张家还有一位嫡子,正因与长辈八字相克的理由,被养在了城外。
“你……何时知晓我的身份?”阿弃问。
辛之聿皱眉,觉得这个问题是口不择言了,但还是作答:“你家无人同你提起过吗?你与张浮长得极像。
他长兄的姓名,也出现在了辛之聿的口中,以同样的口吻和腔调。
原来是这张脸。
那就是第一眼,辛之聿便知晓了他的身份,但依旧纵他留下。
阿弃深吸一口气,颤着声发问:“那你……是要杀我吗?”
辛之聿也问:“你想为你们交山张氏一族复仇吗?还是说,想单单为你长兄讨个公道?”
阿弃老老实实回答:“我……与他们并无瓜葛。”
隐约清楚辛之聿的心思又道,“阿弃,是乳母为我取的名字,他们既不要我,我为何要在意他们的生死?”
辛之聿面色不改。
阿弃明白,自己猜对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正如他所想,于辛之聿而言,他的过往是一览无余的,他的心思也是无关紧要的。
不同于他战场上的冷面模样,他并不是弑杀之人。
相反,他很纯粹。
辛之聿走了,在他的计划中,今夜一切都会有序进行。
阿弃瘫倒在地,摸了一手雪。
他扯开嘴,笑了笑,才算大彻大悟。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交山张氏一族,虽本家被灭,但还未死绝。
两年前,辛家倒台厚厚,剩下的旁支拼拼凑凑,抢回了被辛家军征去的土地,抓回逃走的壮丁,又撑起了张家的门楣。
至今,张氏一族还是交山郡绕不开的存在。
一家一家去打家劫舍,实在太慢。
杀鸡儆猴就好。
这位出身本家,从来不被记得的孩子,回到了族中,一开口,便是要族长之位。
正值壮年的叔父自然不答应,横眉竖眼,想要替他惨死的父亲教教他人情世故的道理,下一瞬,那五大三粗的匪寇走入了祠堂,左右开弓,甩了几巴掌上去。
满祠堂的哭声和骂声。
阿弃并不想和他们多言,在控制族中后,就派人往交好的几家送信。
这等待的时间中,他注意到供在一旁的灵台。
一个个找去,能瞧见父亲和长兄的灵位,冷冰冰的线条,深色的木牌。
其实,他并不记得父亲的容貌了,最后奔丧时,族中长老怕惹事生非,又招惹来辛小阎王,只好将他草草下葬。
记得是一口楠木的棺材,百金收来的,原是备给祖母,未曾想到母子二人死在同日,族人思来想去,觉得这族长之位更紧要些,便自作主张,让父亲舍弃了孝。
至于长兄,他倒是在获得昭华长公主赏识后,回过家中一趟,虽当上了官,可还是谦卑温驯的公子模样,族老和他说起占地筑宅的事,一语不发,被问到公主是何模样,就冷了脸蛋,一脸恭敬。
阿弃想着他,始终觉得,他那些话当不做真。
姜姮该是瞧不上他的。
只看辛之聿,便能清楚此事。
不是人人都能被利用的。
怪不得死在了长安城。
阿弃撇了撇嘴,有几分记挂浚县的情景。
这时,一位斥候跑来,只说了两个字“成了”。
他一愣,大笑出声,倒像一个孩子了。
再看向父亲的灵位,恭恭敬敬鞠躬。
心道,抱歉克死了您,可这条命就是硬,天生的,他也没有办法,眼下又遇了贵人,势必只能活下去了。
他会活得好,活得漂亮,至于光耀门楣的差事,他会承下去。
父亲,快早日投胎吧,魂飞魄散也好。
浚县,军营首领跪在地上。
辛之聿手持长剑,立在他身前。
就在方才,一人来到军营大门前,求见将领,小兵仔细盘问,报上去孙玮的名字。
可又有谁不知,此人已被玄裳军俘获了呢?
该是圈套,可悬殊的兵力前,阴谋诡计常常不见用武之地。
那将领想着建功立业,也就忘了谨慎,正欲亲擒贼首,直到出了军营的大门,亲眼见到孙玮本人净利落站在不远处,而他预期中的敌人,连个屁都瞧不见。
这时,这位驰骋沙场许久的老将才明白一个道理,有些圈套防不胜防。
比如背叛,比如围魏救赵。
主将离开军营,剩下兵卒群龙无首,不过须臾,就被江横控制。
他带獠牙鬼面,剑上带着新鲜的,正在流淌的血,正是传闻中,那位杀人不眨眼,能止小儿夜啼的阎王模样。
将领未曾想到孙玮早已反水,破口大骂:“孙玮!你是忘了长公主殿下的恩情了吗?”
辛之聿斜了一眼。
他还在骂:“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还不如死在外头,省得丢人现眼。”
孙玮平静道:“杀了他。此人是大周老将,并无可能为你做事,他只是一时大意,才会被你生擒。”
“若不杀他,必然后患无穷。”
这位老将姓封,曾驱除鞑辱,立下战功赫赫,更是先帝一手提拔,对大周忠心耿耿,不可夺志。
而军营之内,雄兵数千,都会听命于他。
此时,不过是侥幸让着雄狮离了群,才找到了一线破绽。
若放他归去,势必难挡齐心协力的军队。
就如应证孙玮的担忧一般,这位老将军愤而挣扎了几下,差点就挣脱了束缚,要往前冲来。
就算紧接着被几人用长枪拦下,也还是不依不饶,大骂一声“崽种”。
“你敢直视我吗?”
分不清是骂这两面三刀的叛徒,还是这个人面兽心的恶徒了。
但二人,都不在意他的怒骂。
辛之聿在意的
,是另一件事,他问:“姜姮于你,有何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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