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一样“小叔叔……阿濬……”……

作者:姜不是生的
  姜姮沉默着,意料之中的欣喜若狂并未来到。

  相反,她感到很困惑。

  年少慕艾,他又是如此美好,日复一日的相处,依赖几乎成了天经地义。

  她也知道,他偏爱着她。

  姜濬自幼便深受长辈、同辈、晚辈的喜爱,每个见过他的人,都会真切地夸赞他,说他有圣贤遗风,是有匪公子,来日可期,又恨不得引他为知己,为他生,为他死,才算鞠躬尽瘁。

  个个巧舌如簧,神色真挚,有为奸作佞的天赋。

  等后知后觉,目光落在姜濬身侧的姜姮时,又都寻回高洁傲岸的品性,只能实事求是的,夸一声活泼可爱。

  姜姮冷眼旁观,心中明镜一般,人人都爱姜濬,只是因为他是姜濬。

  并不因为他有个大权在握的母亲,也不是瞧他有利可图。

  正如,众人从未因她与阿蛮也姓姜,而爱戴他们。

  她曾因此怨恨,怨恨他生得如此好,让人人都爱他。

  也怨恨那些人,白白生了一双眼,瞧不出他的不好。

  姜濬不是完人。

  他也会偷偷溜出宫玩,也会阳奉阴违,留着本该扔掉的蝈蝈,又私下倒掉苦巴巴的药。

  他其实根本不喜欢这些人,每每交谈过后,他总会捏着书卷,面无表情,是动气的模样。

  他的这些模样,只有姜姮见过。

  他从未在自己面前掩饰,伪装。

  自己是独特的。

  想明白这一点,并不困难。

  所以,心动,是错吗?

  “错的是我”——姜姮不喜欢这句话,很不喜欢。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是非对错?

  一旁,姜濬仍在轻声言语。

  他提到了先前赐婚的一回事,他说,是从那时,明晰了自己的心意。

  他无法接受,姜姮另嫁他人,自己娶新妇,他有欲望。

  他的欲望,就是像从前一般,时时能见她,二人相伴,春秋冬藏。

  他说,以往不可谏,来日,他会陪着她。

  ……

  多神奇的话语,是最甜的蜜混入了最醇美的酒酿,让姜姮几乎飘飘然了。

  “你会吻我吗?”她忽得发问。

  姜濬一怔。

  姜姮又问:“那我可以吻你吗?”

  他像是意外,依旧未言语。

  “小叔叔,我很贪心的,只是陪伴,是不够的哦。”

  姜姮笑了笑,由于那双眸子是冷淡的浅色,这不真切的笑意也变成为了讥讽的冷笑。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姜濬和她一直不同。

  即使一时偷懒,他也会很快补上功课。

  哪怕有卑劣之士用恶俗之行径惹怒了他,他也不会当面发火,而是暗中远离此人。

  她要的相伴,和他所言的,不一样。

  她要的爱,和他愿意给的,也不一样。

  那么一点浅尝辄止的爱,是施舍,是残忍。

  就像春日的那一吻,对他,是该及时止损的出格错误。

  对她,却成为意乱情迷的开始。

  那四年间,她也曾想,如果那个午后,她不借着小寐而逃避背书的话,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一直以来,她

  都有个好习惯的。

  遇到毫无可能的苦难,那就及时放弃,绝不勉强自己。

  是那一个出乎意料的吻,让她误入歧途。

  虽说,她本就不无辜。

  “小叔叔,你真自私……你要做无欲无求的圣人,也要我陪着你如此吗?”

  姜姮喃喃道,“我不信什么‘发之于情止乎于礼’,父皇兄弟姐妹如此多,人人都巴结我,讨好我,我才不稀罕你的相伴。”

  又垂眸,“姜濬,人人都说,你有颗七窍玲珑心,我要的是什么,你不会不知……我只要……”

  “阿姮。”

  姜姮冷眼望着他。

  被打断,又沉默。

  有些话,像是见不得光,只要一说出口,就为天地所不容了。

  “阿姮……我从代地带了许多花卉,届时,请宫人们移植到你殿中吧……”

  他又若无其事的,自说自话。

  再谈下去,又是两败俱伤吧?

  “滚出去。”姜姮冷冷地道。

  他还是那副讨人厌的模样,连哄骗的谎话也不肯认真说,只沉默着上前,似乎要伸出手,抚她的发。

  但他犹豫了,只放下了一个小小物件,说了一声很轻的“抱歉”,应该还有话想说,但姜姮目光太冷,姿态太防备,他一言不发。

  姜姮望着他的背影远去,重重甩袖,那小小物件被甩到了不远处。

  一地香露倒满地。

  轻盈的甜充盈了满座长生殿。

  在熟悉和陌生中,姜姮想起了,这是“引梦”最初的味。

  兜兜转转,她嗔来恨去,好似什么都未曾改变。

  姜濬独自走在宫道上。

  黛色的瓦,高高的墙,短短四年,一切都已是他陌生的模样了。

  有小小圆月夹在宫道中央,宁静月光伴了一路,他停下,疲倦地靠在宫墙上,下意识探出了手,是想要去抚摸这一轮皎洁。

  可是,太遥远了。

  “玉娇儿……阿姮……”

  独自一人时,情也轻易。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看见了自己的指,月光落在修剪整齐的指尖上,是奶白的光晕,那一点浑浊又黏腻的污秽,似乎又出现。

  姜濬感到了痛苦,像是有一双大手,要将他的三魂六魄都活生生从这五脏六腑中剥离。

  逐渐的,这一点痛苦,又变成了厌恶。

  他想起了,年幼时,误闯入藏书库后,不经意翻开的一本书籍。

  在这本书籍中,与先祖一同打下江山,创立大周的文成皇后终于成了一个活人,有姓名,也有祖籍,还有时不时的玩笑话。

  她姓“姜”。

  出身东郡。

  是先祖——她垂名史册的恩爱丈夫——的养女。

  多么荒诞的一件事。

  大周以礼孝立国,这立国天子却是最不讲礼法、孝道之人。

  他不信,怀揣着那么一点天真,就跑回殿中,想要向老师求证。

  他寻见了老师,也寻见了自己的母亲——这位不苟言笑,令人敬爱的太后娘娘,笑得让人心颤,让人恐惧,

  他们身侧,鸳鸯绣被翻红浪。

  他们的远处,姜濬背过身,藏在了墙后,握住这厚厚一本古籍。

  墙角处,有一对虫豸一上一下,你压着我,我托着你,一起缓慢地爬行。

  是下意识的,靴子踩了上去,一点点柔软的阻挡无济于事,姜濬感觉到了一阵异常的恶心。

  事后,老师衣冠整齐地坐在他面前,检查着他新写的字帖,似乎奇怪于他异常紧张的状态,不禁问:“阿濬,是不适吗?”

  他垂下头,藏住了那全部的心思,只回答:“多谢小舅舅的关心,我无妨的。”

  无妨的。

  姜濬调整了呼吸,站直身,又是光风霁月的模样。

  他安静地往前走,准备出宫,如今的他只是一届布衣,按礼法而言,是不应在宫中过夜。

  况且,长乐宫……他并不是很想回去。

  甚至于,他有过老死在代地,终身不回长安城的冲动。

  随着年岁渐长,姜濬美名愈远,有不少人都会来拜访他。

  大概是,人们都习惯防备亲人、同僚,而习惯在佛像前忏悔,那些人拜访他,又在他面前倾诉、哭嚎。

  姜濬看着他们,他们是朝中重臣,是名门公子,都是光鲜亮丽的。

  有人温和,有人急躁,有人博学广志,有人不学无术……可又如何?

  脱去了华丽衣物,都是赤.裸不堪的欲望。

  原来,这样的事,是司空见惯,正如山野中的禽兽,吃喝拉撒之余,就是交.媾,兄与弟,母与子……甚至禽兽不如。

  他微笑着,习以为常地掩盖着厌恶,流畅熟练地说着安抚的话,让他们破涕而笑,又将自己引为知己。

  姜濬以为,自己会继续如此。

  君子温其如玉,大雅卓尔不群。

  这是启蒙当日,他的师长兼母舅,赠予他的一语。

  乱欲横流之中,他能做的,只有恪守本心。

  直到那日,他发现,自己停留在那小小少女身上的视线,挪不开了。

  他早知,她是不一样的。

  他亲眼见着她来到了这个世界,在朗朗的笑声中,长到了如今的年岁。

  她喜欢张牙舞爪说着恶狠狠的话,实际上,一双澄澈眼眸看透世间事,一颗纯粹心脏不改良善。

  知事理,品尝权力,知晓一切后,她原本可以选择恨他,或者与他反目,但没有。

  她走入了梦,在一个宁静安睡的夜。

  醒来,身下湿漉,腥臭气息,像泥土,像兽涎,指尖轻点,是黏着的,微凉的。

  姜濬躺在远处,久久出神。

  原来都一样吗?

  不可以的,这是错误……

  再是寻常日,他背着书,说着仁义礼智信,念着廉耻。

  目光又放肆,脱离了本心,本心也倒戈。

  他俯身上前,被自己所唾弃的欲望驱使,做了越轨的事。

  “小叔叔……阿……濬?”

  姜姮睁开了眼,脸颊上是新被压出的红印,她望着自己,纯洁又含水的眼眸啊,还未学会伪装。

  原来都一样。

  “代王殿下……”

  一道幽幽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姜濬抬眸,平静地注视着眼前人。

  “果然是您啊……”朱北笑了笑,像是为自己的直觉而得意着。

  “朱大人。”姜濬后退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半礼。

  朱北侧身半步,错开了他的礼,又似笑非笑:“早听闻殿下的美名,如今一见,果然非虚。”

  姜濬回了一个谦卑又和煦的笑。

  朱北又笑:“代王殿下为何会在深夜,从昭华长公主的长生殿内走出呢?”

  月光偏开,映出姜濬眼底的淡漠。

  朱北:“鄙人不才,从老宦官口中,听了不少往事,不知殿下,可否为某解释?”

  姜濬不动声色地掀起眼,还是笑:“年少轻狂,往事何须再提?”

  “陛下在意呀……这些事,是陛下派某去探寻的。”朱北道,“代王应听闻了,如今陛下很是爱戴长公主呢,前驸马爷……不对,已经是罪人殷氏了,正是因长公主一事,而惹怒了陛下,才落到今日家破人亡的惨剧。”

  “不过……这都是小事。”

  “相较鄙人听闻的另一些往事而言,这些情情爱爱啊,都只能算小事一桩。”

  朱北上前一步,恰与他并肩而立,微微侧过头,留下鬼魅般的一语。

  “北从前,是在废王下做事的。此人胆小甚微,谈起在陛下身世来历上弄虚作假一事,却是头头是道,颇有手腕。”

  “某实在好奇,忍不住托人打听,

  这才知晓……原来,是有样学样。”

  “这长安城从前,也有一位新生的小皇子血脉被质疑呢。”

  “这后宫管控甚严,寻常人不许进出,何况男子呢?”

  “但……若是亲人,就不同了。”

  朱北转过身,对他行了一礼,腰背弯下,微微挑着眼,直直地望着他。

  “鄙人愚钝,代王殿下,可为鄙人解答吗?”

  第70章 替身“所以,那时,是因为他吗?”……

  那一点月牙白的身影离开了长生殿,融入了月光。

  姜姮怔怔望了许久,又跌跌撞撞起身,下意识往前走着,月光消失在黑暗中,的的确确见不着他的身影了。

  本想着软硬兼施,磨得他心甘情愿,可到了他面前,见影子映在他漠然的眸子中,也变成了这幅冷冷清清模样,姜姮还是忍不住发了脾气,和从前一样,说着刻薄尖酸的话语,最后,连服软挽回,都慢了一步。

  又能怨谁呢?怨他又怨自己。

  月色正好,屋檐张扬飞去,挡住了如水月华。

  即使探出手,也落不到指尖。

  姜姮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轻盈一声呼唤。

  姜姮闻声望去,笑了笑,也唤着他:“阿辛。”

  辛之聿站在不远处,轻轻点头。

  他腰上配着长剑,剑鞘上有深色痕迹,又恰是一身玄色衣,面白唇红,唯独双眸是黑沉沉的两点墨,像是刚杀人放火又招摇出现的恶徒。

  前后出现,仔细瞧着,那一点留在姜姮心头的似是而非也被擦去。

  一黑一白,原来俩人也没有如此的相似。

  姜姮收回了视线,本无心说这些俏皮话,但余光中,见他面色异常苍白,心便软。

  这些时日,她忙着婚事上的琐碎又惦念着姜濬和姜钺,并不常去偏殿,就连关心询问都少了许多,是冷落了他。

  “阿辛……”

  柔柔地凑上去,轻轻牵起手,姜姮正要补上这些迟来的关怀时,先被一个紧密且用力的怀抱拥住。

  辛之聿垂着头,埋在她颈窝处,沉沉的身躯贴着她,温热的呼吸打在肌肤上,耳上一派绿松石耳钉似乎将光亮吞噬,只留下幽深的绿。

  姜姮眨了眨眼,顿了片刻后,笑说:“好粘人,是怎么了?”

  “姜姮……”

  “嗯,我在。”

  “阿姮……”

  “怎么了?总不会是受欺负了?”

  辛之聿摇了摇头,依旧没有松开手,甚至更有力地抱着她,仿佛是要将她揉入身躯内,从此离不了,也弃不了。

  姜姮懒得动弹,所幸就纵着他,垂着眼眸,方才种种情景自眼前闪过,心头有隐约猜测,抬起眸,又若无其事地再次问:“发生什么事了?”

  片刻后,辛之聿缓缓出声:“昨日,我去见了绥阳侯。”

  “嗯。”姜姮一怔,“是去见了他?”

  后半句问,是画蛇添足,姜姮不自在地笑,但辛之聿似乎未察觉。

  他缓慢道起往事。

  “从前在北疆时,有一次和狄族作战,是他负责粮草,结果路上拖延,耽搁了战局,差点害得我们饿死在野外,虽说,靠着扒野草、饮马血,还是熬了过去,但因此而死的士兵,也有百人。”

  “后来,我父亲将此事如实汇报,绥阳侯却未被追责。”

  恍惚之间,姜姮明白了,他为何提及此事,又为何佩剑做此装扮。

  果不其然,辛之聿下一句话就道:“我觉得,他死在我手中,不算冤枉。”

  既能泄愤,又破眼前困局,是一举两得。

  “是为此事?”姜姮轻笑。

  辛之聿不言语,只有似是而非的一声“嗯”从喉间溢出。

  姜姮笑出声:“那可惜了,阿辛晚了一步,已有他人取了殷氏一族的命。”

  “是啊,但晚了一步……”辛之聿喃喃地答。

  “总归是殊途同归,殷……算了,都要成死人了,还计较什么?只累得我起了一个大早,又梳妆打扮这么久。”

  姜姮一边笑着,一边懒懒地打了个哈切,心中莫名松了一口气。

  辛之聿松开了怀抱,紧紧牵着她的手。

  指尖互相缠绕着。

  不远处,渐有日光抚黛瓦。

  姜姮正欲躺回去,再歇息片刻,辛之聿却跟了进来,是习以为常。

  姜姮笑:“我要休息。”

  辛之聿答:“我陪你。”

  姜姮翘着唇:“真的是歇息,没精力了,不闹。”

  辛之聿:“嗯,不闹,只是陪你。”

  她将信将疑,卧回床榻上,辛之聿的确没有再闹,只是顺手般将她拢到了怀中。

  这个姿势,是姜姮熟悉的,全然不碍事,渐渐的,双眼就阖起,只见风流名士遥遥招手,身侧还有彩蝶舞来舞去。

  睡意朦胧中,辛之聿似乎开了口,问了一句:“阿姮……你为何爱我?”

  “嗯?”

  这个问,有些突然,姜姮迷迷糊糊回了一声。

  “阿姮,你曾说过,我容貌生得极好,是吗?”

  他声音轻轻的,淡淡的,像是漂浮在云端的亮光。

  姜姮笑了一声,未曾想到,他小心翼翼发了问,却只为此事,闭着眼,探出手,在他面上细细摸索寻找。

  微凉的指尖缓缓而动,点着他的眉眼,落在鼻尖,滑至唇侧。

  同时念念有词地道:“眼是有神的,鼻很英挺,唇软软的……”

  辛之聿注视着她,默许着她的动作,目光像是有隐约茫然和无措。

  “是啊,我的阿辛,很是貌美。”

  指尖扣下,压住了那一点柔软的唇,姜姮微微扬起下巴,落去了一吻。

  辛之聿下意识要加深这个吻,不料姜姮只是浅尝辄止。

  她又躺回去了,柔软的发丝落在额间,隐约的疲倦冲淡了眉眼间的逼人艳色,显露出难得又可爱的乖顺。

  辛之聿瞧着她,空空荡荡的心间飘来了几朵云,云卷云舒,他眨着眼,第一次知道心头一酸的滋味。

  “阿姮,北疆很美,有绵延的雪山,万里的草原,狼群、鹰雀……无边无际的天地,我……想带你去。”

  他声音渐渐落下,但还是很清晰。

  姜姮没有反应,是睡了过去。

  辛之聿久久凝视着她,眼前变得模糊了。

  他想着,自己的确爱上了她。

  否则,为什么一看到她,就想落泪呢?

  不知是过了多久,辛之聿起了身,先是回到了偏殿,手指落在那件月牙白的长袍时,他一顿,沉默后,干脆利落换了衣物。

  自昨夜起,长生殿内宫人便已被全部驱散,此时虽是清晨,却安静异常,唯有廊下的雪白鸟雀,还在唧唧喳喳地叫嚣。

  辛之聿视线掠过,径直离开了长生殿。

  自新帝登基后,孔令娘便被调至了椒房殿,负责保管、整理先帝纪皇后的遗物。

  是无关紧要的清闲事,左右协助的,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孔姑姑,这些要收到库里吗?”

  小女孩还垂着头,久久未等到回声,抬起头,见孔令娘愣怔在一侧,顺着她的目光瞧去,却见到了一位从未见过的漂亮哥哥,“你是谁?又来找谁。”

  孔令娘摇头又点头:“嗯,你把这些玉器收回库中吧,别忘了登记在册。”

  小女孩狐疑,却还是听令,捧起那一箱子的玉器,犹犹豫豫地走出了屋子。

  “你为何来见我?”孔令娘低着头,继续清理着一顶凤冠,叫出了他的名字,“辛砚。”

  辛之聿“嗯”了一声,随意张望了几眼,走马观花的欣赏了先皇后的遗物,像是好奇般,随口问了声:“你方才,是想要唤我什么?”

  “殿下呢?昨日,是殿下的大婚之日吧?”孔令娘自顾自问。

  辛之聿也不急:“令姑不知晓吗?婚事没成了。”

  孔令娘手一顿:“为何?”

  辛之聿笑:“为我。”

  那一瞬间的停顿被她很快掩饰了过去,但辛之聿看见了。

  他垂着眼,顺理成章道:“绥阳侯夫妻二人一直看不惯我

  ,阿姮爱我,不愿意我受委屈,因此悔婚了。”

  孔令娘继续手上事。

  辛之聿不在意,也不嫌那厚厚的一层灰,就坐在了叠起的箱子上:“令姑不信?”

  孔令娘不回他,又问:“当初,送你出了长安城,为何又要回来?”

  辛之聿理直气壮地答:“为她,舍不得她。”

  孔令娘皱眉。

  辛之聿笑了声:“不算言而无信吧?”

  孔令娘不回他。

  辛之聿淡淡:“那换你来回我的问吧,我出现在此的那一刻,令姑见我,是将我当做了谁?好歹算是旧相识,回答我一个问,不算过分吧?”

  他是不请自来,站在玄关处,孔令娘抬头望来的那一眼,眼中分明有错愕。

  没有皇后的椒房殿,离前离后都太远。

  如今的孔令娘早无昨日的地位和手腕,无人会将这殿外的风吹草动告知于她。

  在毫无防备的状况下,人的每一举动、神态都真实。

  所以,那一刻,孔令娘的确将他视作了另一人。

  另一个,不应出现在此时此地的人。

  “没有,只是出乎意料。”孔令娘别开眼,像是一心专注眼前事。

  辛之聿笑了笑:“是代王吗?”

  孔令娘停下了手中事。

  “姜濬?是这个名字吗?”辛之聿又笑:“听别人是这样称呼他的。”

  孔令娘看向他,心中微沉,事实上,辛之聿和姜濬只有皮囊相似,离开了皮相的五分像,就是毫不相干的魂魄。

  眼前少年,显然更危险,更难以捉摸,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兽,谁也不知,这只兽会在何时冲出来,又亮出爪牙。

  她沉声道:“你何必胡思乱想。”

  “当然不会,我只信她。”辛之聿喃喃自语地道,说着说着,又笑,笑着笑着,又沉默,像是出神,又像是思索。

  孔令娘心知,姜姮必然不愿意把事闹大,又惯会糊弄人,定能哄住他。

  而辛之聿单单看了姜濬一眼,虽有疑心,但不会胡思乱想,毕竟这天底下,所有恶的脏的事,都见不到光,且不被看到的。

  但她更忧心的,却是那更为温润、无害的一人。

  想着,回忆着,就连眼前人何时离去了,也未曾注意到。

  未见到辛之聿的身影,姜姮睁开眼,左顾右盼寻找着,有些许茫然。

  总记得,在她昏昏沉睡前,他是说了什么。

  只是她实在累极,也想不起来了。

  宫人鱼入,伺候她洗漱。

  姜姮不经意地提起了一句:“阿辛呢?”

  “辛公子在偏殿歇息。”

  “哦……”姜姮默了片刻,未再言语。

  又想起了什么,吩咐道,“记得太医署有个名为张安世的小医师,让他给阿辛瞧瞧。”

  宫人应声,又离去。

  姜姮坐在镜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发,乌黑的发丝绕在了指尖,很艰难才重新解开。

  将昨夜事,细细思索而过,姜姮未发觉有何不妥之处。

  你方唱罢,我登场,这三人一个接着一个来,像是约好了一般。

  她想到了先帝时的后宫佳丽三千,或有才,或有貌,就算无才无貌,也有家族撑腰。

  其实那些嫔妃又有哪个是简单的呢?

  可到父皇面前,依旧要乖顺、柔美,即使心有不甘,也不能表露一二。

  因为尊卑。

  皇后、妃嫔、宫人。

  皇帝、诸侯王、宠儿。

  即使撞上了,应该也闹不成什么事来。

  姜姮点点头。

  还是该杀了殷凌。

  旁人做,她都不放心,只能勉强连珠了。

  姜姮叫人去唤她。

  连珠还未回长生殿时,宫人又来传话,说有人来拜见。

  是姜濬。

  姜姮放下了玉篦子,偏过头,见镜中的自己眉梢眼角有显而易见的惊喜神色。

  太没出息,她撇了撇嘴,收敛了笑意,想起昨夜的不欢而散,本想晾他片刻,拿起篦子又放下,叫宫人传唤。

  姜濬不疾不徐走入殿中,姿态极佳,四周宫人见之,纷纷露出了惊讶神色,虽未交头接耳又神情小心,却还是落到了姜姮眼中。

  她清楚原因,也理解是人之常情,却还是生出了隐约的不悦。

  挥了挥手,叫宫人下去,姜姮双手托着下巴:“怎么了?素有君子之名的代王殿下,如今也要献魅于本宫了?本宫可不缺这份殷勤。”

  姜濬无奈又笑:“阿姮,许久不见,是我想见你。”

  “昨日不是见过?”

  “我们分别了许久。”

  姜姮冷笑一声,只别开脸,没有再说这些风凉话。

  他早已听惯了自己的冷言冷语,再多说,传入他耳中,也只会像小孩子的无理取闹。

  “我还是决定要杀了殷凌,你还要拦我吗?”姜姮道。

  姜濬徐徐问着:“你已下了决心吗?”

  姜姮:“当然。”

  姜濬又问:“可思虑周全?”

  姜姮点头:“自然。”

  她颇为笃定,甚至有几分神气,这幅模样像极了儿时。

  姜濬微微一笑:“阿姮,我既劝不了你,又何必再惹你不悦?你既然决心要做,便求万无一失吧。”

  她的不悦,到底是因为何事,他分明知晓。

  姜姮沉默片刻后,又嗔又怨地望了他一眼。

  姜濬心中泛起了些许苦涩,面上笑容更温和。

  长生殿内不似昨夜寂然,远处有宫人笑语、鸟儿欢鸣……万象各声,皆入耳来。

  引梦之香,再续前尘,盈絮满宫。

  朗朗日光中,他的存在更为真实可见了。

  愈发清隽的眉目,更为出尘的气度,那些怨怪的话语,还是未说出口。

  昨夜暂失的理智又回来了,姜姮也能拿出这四年修养出来的好心性,与他好好谈话。

  姜濬有一瞬意外,很快释然。

  二人天南地北谈着,从四年前,再到四年后,遇事遇人都默契,同时,心有灵犀般都未谈起,那一点不清不白的往事和心意。

  恍惚间,一切像是从未发生过,他们只是最清白不过的好友、知己、亲人。

  姜姮听着,聊着,又沉溺其中。

  就连来人了,也是后知后觉。

  是姜濬先停了声,站起身。

  姜姮以为是连珠回来,继续懒散姿态,只隔着珠帘,远远唤了一声:“怎么不进来?”

  珠帘被撩起,有一道深色身影走入。

  辛之聿抬起眼,目光从姜姮身上掠过,又在姜濬那张面容上久久停留。

  “哈”了一声,眼角挑起些许嘲意,“原来……”

  如此相似。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

本站强推:

分居五年后 暴君听到了我的心声 夫君今天也不肯和离 我的怪物收容所 全A反派家的唯一omega幼崽 桃花劫 欢迎登入文明扭曲游戏 涩果 玉貌 病美人暴君带崽回来了! 师叔,这是现代,请自重 人生浪费宝典 怎么捡到了元帅的精神体 年少不知仙尊好 宇宙的尽头是带货 人,你可以倚靠鸟的胸膛 娇气咸鱼也能当教皇吗? 隐婚带娃日常 铜雀春深锁二曹 身为反派,我带着养子团出道了!

热门推荐:

饮食男女 在火影教书,系统说我是纲手学生 天理协议 方仙外道 浊世武尊 仙朝鹰犬 魔修 红楼:我和黛玉互穿了 从魔法少女开始独断万古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