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没有以后
作者:作别春山
和阮甄坦白内心后的一个星期,阮甄陪着阮湘把名字改回了阮湘初。
那天是个鼎沸白日,从公安局出来时,阮湘挽着女人的手臂走在光下。
望着树影,她怔然几秒,闭上双眼,感受着风吹来的温度,重启人生。
下午,阮湘去找了冯嘉瑶一趟,和后者讲了讲最近发生的事情。
周韵筝还在意大利出差,在视频里听得几次都红了眼眶,讲到最后,阮湘认真地看向冯嘉瑶和周韵筝,笑着问道:“你们会支持我所有的决定对不对?”
得到两人不约而同的肯定答复,阮湘轻轻摸了摸空空如也的手腕,温声道:“谢谢你们。”
“谢谢无论发生了什么,你们都在我的身边。”
周韵筝隔着屏幕恶寒地“噫”了声,语气打趣:“阮湘初你干嘛这么肉麻,名字改了人也变了?”
“这还肉麻,你们就没有感觉我变温和了?”
冯嘉瑶说:“周韵筝就是吃醋了,没事,咱俩好,我们一起孤立她。”
“那就等着我远隔重洋扎你们小人吧。”
语毕,周韵筝给她们分享了自己几个工作上的新点子,几人一路从严肃分析讨论走歪到吐槽同事,八卦分享,回忆青春,互爆糗事,而后毫无形象地拍桌大笑。
傍晚,林延述来接阮湘回家,依依不舍地跟冯嘉瑶她们告别后,两人手牵着手,并肩走在路灯明亮的街道。
“阿姨今晚依旧做了很多你爱吃的菜。”林延述说完,语气里有难以掩饰的不甘心,“你说我都看了这么久了,阿姨怎么还是不让我进厨房,阮同学,你说实话,我做得饭有那么难吃吗?”
阮湘如实评价道:“非常。”
“我做得薏米南瓜粥也非常吗?”
“这个是例外。”
闻言,林延述长舒一口气:“那就好,你们几个刚刚聊什么呢,连时间都忘了。”
“乱七八糟地聊了一大堆高中的趣事,对了,韵筝跟我说高中的时候她有次看到你往我桌子里偷偷塞了封信,被她看到后又迅速抽走了,你塞得什么啊?”阮湘歪着头看向林延述,笑容打趣,“情书吗?”
面对着女生的灼灼目光,林延述的耳廓以肉眼所见的速度染色。
他不自然地别开眼,一字一句道:“阮同学,都这个年代了谁还会写情书塞给别人啊。”
“我觉得你完全干得出来这种事啊。”阮湘说,“你高中那么装又那么蠢,我还记得高二艺术节的时候咱们两个吵架冷战,好像是我跟那个喜欢我的男生,叫什么景的那个。”
“李言景。”林延述提醒道。
“对,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林延述语调扬了几分,“我烦死他了。”
“看得出来。那时我跟他在外面说话,你在里面跟得了狂犬病似的一脚就把凳子踢翻了,还拽着个男同学的衣领让他闭嘴。”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阮湘忍不住“啧”了声,“你当年真是太装了。”
一想到自己几年前干得那些事,林延述尬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迅速求饶道:“这种事情我们就不要回忆了阮同学,难道我就没做过什么帅到你的事情吗?”
“寥寥无几。”
“撒谎。”林延述说,“肯定有很多,只是某人不好意思承认。”
“好吧,高一那次你去我家救我的时候挺帅的,就是那次我从高处预备往下跳,你说你一定会接住我的时候。”
“那天我是发自内心的。”林延述语气珍视,带着点后知后觉的惊讶,“原来从那么早开始,我就有要守护你的想法了。”
这句肉麻话语激得阮湘顿时警觉起来:“所以你那天塞得就是情书吧?”
林延述笑了:“你猜。”
“绝对是!”阮湘扯了扯他的袖子,“回家就立刻拿给我听到没有,我要看十七岁的林延述给我写得情书。”
“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等阮同学,既然是写给你的那我就一定会让你看到。”
“别让我等太久,听到了吗?”
林延述伸出四根手指:“收到。”
冬天的夜晚寒凉,两人身影相依,并肩走过人群喧闹的马路旁,感受着掌心传递给对方的温暖温度,忍不住泛起微笑。
今天真好。
望着林延述清俊的侧颜,阮湘想,她以后的每一天或许都会和今天一样,平凡、轻松、幸福。
因为她有她爱得和爱她的人们陪在身旁。
“你知道吗阮湘。”林延述说,“现在就是我曾经的梦想,和你坦白一切,而后毫无负担地跟你手拉手走在街边,走一段虽然喧闹但我们眼里只有对方的漫漫长路。”
“我已经没有遗憾了。”林延述忽然停下脚步,笑着问道,“你呢?”
阮湘望进他的瞳孔,心脏被一股无限温柔,湿润的安定包围:“我也一样。”
“那就好。”
语毕,林延述握住阮湘的五指贪恋地紧了紧,而后,用力地松开了她的手。
仿佛错觉那般,有一瞬,阮湘好像在林延述的瞳孔中读出了不舍与感伤,但它消失的太快、太好,阮湘还没来得及仔细分辨就再度被面前的男人藏得无影无踪。
无端的,阮湘莫名有些心慌,她想再度去抓林延述的手,却被后者决绝地无情甩开。
下一秒,林延述脚步不断朝着与阮湘相对的方向退去,眸中无悲无喜,动作坚定。
“你要干嘛,林延述!”阮湘嗓音染上颤抖,一种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慌感在瞬息席卷她的身体,让她久违地感受到了那股她什么都无法改变,无法拯救的绝望。
“你该回去了,阮湘。”
伴随林延述的话音落下,突然,天际间一道剧烈刺目的光源倾洒而下,它瞬间淹没过整片世界,冲刷掉所有事物曾经存在过的痕迹,混为一片虚妄的纯白。
“我做了一个梦。”
林延述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光下,看着她说道:“阮湘,梦里面的你一直在哭,我很想靠近你,想帮你擦掉眼泪,但是我什么也做不到,面对你,我发觉我很多事都无能为力,只能远远旁观着你的痛苦。后来,我看到了另一个林延述,他满身是血,奄奄一息地来到我的身边,他问我想不想帮你,他告诉我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假的,他说我早就已经死了,而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不过是又一个会将你永久拖入梦魇、深渊的林延述。”
“我本来是不信的,可是他拿给了我一条手链,那是我送给你的,一直被你戴在手腕上的幸运手链。”林延述顿了顿,看向阮湘空空如也的手腕,发问道,“可是它怎么是由一条红色丝绳串起来的啊?”
阮湘浑身不可自控地颤栗起来,她想开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坦白一切的那个夜晚,趁你睡着的时候,我偷偷检查了你戴着的那条手链,你知道吗,看到它是由红线串成的时候我其实并不难过,反而无比释然。阮湘,你突如其来的和好、坦白、理解、包容、熟稔地解决一切,明明我早该猜到的,可是我太贪婪了。”
“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离开你为自己塑造的这场好梦,可我清楚我不能再害你,不能再毁掉你的人生。是林延述配不上你,不管是那个隐瞒了一切的林延述,还是现在这个困住你的我都不配和你在一起,只要你选择留在我的身边,我就只会给你带来绵延不绝的痛苦。阮湘,我不能这么自私。”
“我知道那条能让你回到现实的手链被你扔掉了,但没关系。”林延述淡淡地微笑起来,“那个林延述,给了我一把刀。”
“虽然会很痛苦,但你该有一个真实的人生,阮湘。”
“哪怕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以后了吗?!”
阮湘拼命想要往前迈动脚步,却发觉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靠近林延述,只能徒劳地站在原地,崩溃地泣不成声:“林延述,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一意孤行!”
“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的决定。”林延述视线紧紧凝视着面前的女生,眸光温柔而又哀伤。
下一秒,他举手,将刀尖缓缓对准了自己的身体,而后决然地、毫不留情地、发泄般地狠狠刺穿进去。
一刀。
两刀。
三刀。
四刀。
五刀。
鲜血不停地从男人唇角潺潺溢出,阮湘绝望地尖叫出声,心痛到近乎窒息。她看到林延述居然仍在微笑,后者似乎已经痛到说不出话,苍白的脸,深黑的瞳,血色的唇像一次被烙印在铁块上的极刑,死死地烫烧在她心脏,留下亘古不灭的痕迹。
很快,林延述不堪重负地重重跪倒在地面,他单手撑地,仰起头,贪恋地看向阮湘的面容,而后缓慢地,僵硬地张开唇瓣,断断续续道:“阮湘,不……不要哭。”
不要再因为我而痛苦,不要再因为我而流泪了,阮湘。
回去吧,我知道你会有很好,很幸福的人生。
因为你值得,被所有人爱着。
骤然一道光影扑杀而来,精准地锁定住阮湘的身体,在林延述停止呼吸与心跳的瞬间,整个世界随之开始瓦解、崩溃、地动山摇,而那道禁锢着阮湘的无形光幕总算消失,让她得以跌跌撞撞地朝着林延述的方向狂奔而去。
可就在她即将碰到男人的一瞬间,面前的世界骤然消散,化为无数四溅的光点,阮湘在一瞬跌入海面,而后她踉跄爬起,在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间隙,她看到林延述朝暗处不停走去,被海水逐渐吞没在视线可及之地。
她双臂拍打着海面,撕心裂肺,歇斯底里地喊着林延述的名字,不顾一切地朝前跑去,可潮汐与骇浪不断推搡着她的膝盖,将她死死地往后扯去,溺入海底。
恍惚间,阮湘觉得整片海都是她的泪,泪把她捧起来,却狠狠地将她摔入无间地狱。
再度睁开眼时,又一次,剧烈的光芒围捕、绞杀在眼前,紧扼脖颈。
阮湘晃神,目光空洞地看向诊疗室的天花板,而后听到周韵筝狂喜,携带着哭腔地喊道:“湘湘,你醒了!你总算醒了!”
是啊。
她醒了。
她的好梦醒了。
以最残忍,最让她无法接受的方式。
一滴泪霎时从眼尾缓缓滑落,阮湘心如死灰,闭上双眼,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还剩几回可以重演。
经此一役,她已知晓,她和林延述的人生就是一本早已完结的书,无论再怎么抱着祈求的心态重复翻开多少次,结局都绝不会改变。
而一次次爱上林延述,和看着他一次次死在自己面前,就是他们生命法则中必然循环重演的定数,字迹已然落下,他们之间永远只会是场无解的死局。
一场林延述为了她,自愿奔赴的死局。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