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交织

作者:作别春山
  期末总成绩下来时,林延述如愿重回全年级第一,阮湘和他只差两分,他算是险中求胜。

  拿着成绩单回到家时,林延述看到柳薇正在给林桦越随手买的一颗仙人掌浇水。

  仙人掌耐干旱,连续几个月不用浇水生命力也依旧旺盛,但柳薇却格外把它放在心上,总是过几天就忍不住用手指淋上几滴,可在她的精心呵护下,这仙人掌反而被养得越来越蔫头蔫脑,近乎直不起腰。

  林延述快步走到女人身边,将成绩单递了过去。

  柳薇抬起眼皮,从上到下审视林延述一番,满意道:“这次考得不错,我就知道只要你肯努力就一定能成功。”

  林延述小心翼翼地开口问:“过年……”

  “当然是咱们一家人一起过。”柳薇笑着打断他的话,“正好越越过几天就回来了,你跟着我们去接机。”

  林延述“嗯”一声,缓缓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的落寞神色。

  怪不得柳薇会答应和他一起过年,原来是林桦越今年愿意纡尊降贵地回来。

  林延述自我开解道,算了,起码他总算是得到了父母的认可,这让他犹如一潭死水的情绪稍稍泛起了些波澜,灰暗的人生总算不再是毫无盼望。

  过年前,家里进行大扫除,林延述不喜欢让别人动自己的东西,便没让保姆收拾他的房间。他独自整理旧物,却意外找到了奶奶小时候留给他的收音机。

  时隔多年,这部收音机已经布满灰尘,和岁月一起老化。林延述用指腹揩去脏污,忽然想到了奶奶在信里给他写下的那句话。

  爱能包容所有的不完美。

  他喉咙里发出声短促的讥笑,像在嘲讽当年天真的自己。

  林延述面无表情地按下收音机按钮,奇迹般的,收音机竟然发出了几声喑哑不成句的话语,只是很快就偃旗息鼓,彻底宣告报废。

  林延述没有按下关机键,而是把它擦干净后放在了自己的书桌上,和他倒扣的童年照紧挨在一起。

  去接机的当天,林桦越不知为何忽然反悔,说什么都不愿意回国,在视频通话中喊林成责和柳薇赶紧来海外陪他。

  林延述拿水时正巧路过,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屏幕里,林桦越正大发慈悲地宣布道:可以,你们来的时候带上我哥,咱们一起过个年也不是不行。

  闻言,林延述指甲轻轻地扣过杯身,他什么也没说,转头回到了房间。

  林桦越的话就像是道圣旨,原本的精心计划和布置因为主角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被全部推翻。

  望着房间里自己精心布置过的装饰,林延述忽然觉得很没意思,身心俱疲。

  他麻木地看着林成责和柳薇收拾行李,主动断尾选择了留在家中,放弃了他辛苦许久才得来的机会,即使这次他们愿意带他一起。

  林延述很清楚,这个家里根本没有他的位置,有些事,强求不来。

  接机变成了送机,临走前,柳薇难得拥抱了下林延述,嘱咐他道:“自己一个人在家不能只顾着玩,成绩开学也不能丢。你沈叔叔家的孩子可是跟他许诺下次成绩必定会超过你,你可别像以前那样再给我们丢人了。”

  林延述点点头,看向林成责。

  男人依然对他视若无睹,埋头处理公务,只在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望着飞机划过天际,林延述只感觉头脑眩晕的厉害,他身体紧贴住冰冷墙面,如枯叶般一点点滑落在地。

  其实他早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最近这段时间他为了学习常常熬到通宵,再加上失眠严重,注意力高度集中,平常也不怎么认真吃饭,整个人暴瘦了一圈。

  林延述近乎是拖着一口气在柳薇和林成责面前呈现出他的最佳状态,现在两人离开了,他自由了,解放了,但也近乎走向了绝望。

  他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从前他努力变好,不惜丢弃自己,只为了得到他们的“爱”与呵护,但现在林延述已然清楚,无论他再怎么努力都没有用。

  因为不管他做得有多好,他是林延述就是原罪。

  在过年前那天大扫除时,林延述曾在废物间无意看到了林成责丢掉的随笔,他拾起拿在掌心,看到破旧泛黄的笔记本里藏着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笔一划都写满了男人的傲气与不甘。

  原来林成责之所以如此讨厌林延述,是因为后者实在太像最初刚来到城市的自己。

  当时的林成责和柳薇带着满腔热血想要做出一番天地,却因为外乡人的身份受尽嘲讽委屈,凭白多走了无数条岔路。

  他们看见林延述就像是看到了过去那个自卑受尽白眼的自己,林延述的存在不断提醒着他们,即使现在他们穿上了名贵的衣服,骨子里却还是有脱不掉的自卑,流着不属于这里的血。

  而他们每一次对林延述发出的警告,胁迫他进行的改变都是对过去的自己施展的一场刺杀。

  你要完美到没有缺点,表里如一,做人上人,然后永远提心吊胆的生活,这样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他们不止把话说给林延述听,更讲给自己听。

  从前林延述不懂,现在他懂,所以更加无助崩溃,林成责和柳薇抹杀他们的过去,也肆无忌惮地抹杀他,但如果他的存在只能给人带来痛苦,如果他的改变都是毫无意义,那他又是为什么还在苟延残喘?

  本子应声摔落在地,吐出一角残页,林延述在原地静静地站立着,久违地发起了呆,大脑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敢再去想。

  过了许久,他才渐渐找回心跳与呼吸,脚步移动,缓缓推开了房门。

  客厅里的明亮光线顷刻间照射在他身上,林延述被刺得眯起眼睛,恍惚间觉得自己是见光就死的鬼魂,身体正一点点在烈日下灰飞烟灭。

  他叫住正在收拾行李的柳薇,竭尽全力地扬起微笑,低声道:“算了妈,过年我还是不跟你们一起过去了。”

  “你们玩得开心。”

  _

  四下无人,只余一片死寂。

  新年的当晚,林延述孤身坐在空旷的沙发旁。男生面前放着盘凉掉的速冻水饺,电视里春晚的音量被他调至最大,仿佛这样就可以变得喧嚣,温暖。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外面有烟花爆竹声轰鸣在耳畔,四周一片红彤彤的热闹景象,林延述却毫无兴趣,甚至隐隐感到恐惧。

  恐惧在这万家灯火通明时,他却只能独自静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把白炽灯开到最亮,将电视声音播到最大,而后食之无味地吃着一份速冻水饺。

  望着墙上的钟表,林延述拿起手机,面无表情地刷着ins,又一年准时在国内时间十二点整看到了林桦越晒出的一家三口合照。

  瞧着照片里三人露出的幸福笑意,林延述忽然也笑了,只是笑意却丝毫不达眼底。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很狼狈,总是在摇尾乞怜地求爱却什么也得不到。林延述简直都要怜悯起自己,怎么会有人这么失败啊?

  他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他存在的价值也得不到任何人的肯定,他不被任何人爱,也不被任何人需要,他和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任何联系。

  窗外的人声喧闹,整座房子像一座囚笼困住了林延述,可他是为了那一丁点的爱,心甘情愿地把自己锁进来的。

  干脆是时候说话算话了,林延述想,就像阮湘说的那样,长痛不如短痛,早死早超生。

  他一向是个执行能力很强的人,这个念头出现后的半个小时,林延述便开始着手准备自我了结的事情。

  事实上他之前也曾幻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但都由于畏惧和那点微乎其微的希望努力顽强*地坚持了下去。

  现在希望总算尽数破灭,而他也终于可以获得解脱。

  林延述毫无波动地整理用物,临走前带上了奶奶留给他的收音机去到顶楼。

  楼顶的风很大,几乎是呼啸在耳畔,但林延述的内心却十分宁静,宁静到只有死寂。

  在他这将近十六年的短暂人生中,林延述认为他只对不起奶奶。因为自己食言了,奶奶应该是看不到他长成能够遮天蔽日的大树了。

  动作果断地爬上天台的最外缘,林延述半只脚掌悬在空中,漠然地望着地面,神情冷漠到几乎冷酷。他一向对自己够狠。

  人群如蚂蚁般在地面来回爬动,他们成群结队,伸出触角互相召唤着彼此。

  可他却并不与这个世界同频。

  死到临头,林延述悲哀地发现他居然没什么要说的,更没有想留给这个世界的,大概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舍不得他的人。

  也不知道林成责和柳薇听到他的死讯后,会不会愿意提前回国给他送上最后一程,留下滴鳄鱼的眼泪。他们会为他感到痛苦吗?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吗?应该蛮难吧,或许更多的是感到解脱也说不定。

  林延述喘了口气,赶走脑海里混乱的想法,默默地想,如果一定要留下一句遗言,他会想告诉所有人,今夜的烟花真的很美。

  片刻后,林延述缓慢地直起身,闭上眼,双臂逐渐绷直。

  就在他决定下跃的千钧一发之际,放在他脚边的收音机突然发出了刺刺拉拉的嘈杂响声,像是在竭尽全力地拼命呼喊着他不要放弃生命。

  于是林延述的动作犹豫了一秒,而就在他停顿的这一秒中,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开始疯狂响动。

  两种声音交织混杂在耳畔,用力拖拽着他的身体向后跌去,林延述漠然睁眼,拿出手机,视线聚焦在来电通知上。

  屏幕显示联系人——阮湘。

  他犹豫再三,明明是想拒绝,却不知为何在按下去的瞬间又误点成了接通。

  看着脚下的万丈高楼,林延述声音沙哑,疲惫不堪道:“有事吗?”

  下一秒,手机那头传来了女生颤抖的声音,她似乎已经濒临绝望,声嘶力竭地向他哀求道:“林延述,你能不能来帮帮我啊!”

  林延述,你能不能来帮帮我啊!

  这句话,在此刻接通了他与整个世界的联系。

  _

  气喘吁吁地赶到目的地时,林延述远远望见阮湘正搂着一个血淋淋的女人躲在桥底。

  女生的语气已经不似刚刚那么无助彷徨,变得和平常并无两样,但她颤抖的手,和看见林延述时眼中徒然有光的模样还是充分暴露了她惶恐的内心。

  林延述拿出手机便要打120,却被阮湘迅速拒绝,准确来说,是被她怀里虚弱的女人拒绝。

  血淋淋的女人轻轻摇头,嘴里嘟囔着什么,林延述听不太清。

  阮湘听到她说得话,把下唇咬得发白。最后,她请求林延述帮忙去前面的路牌处等一位叫沈蝶的女医生,她会帮忙治疗这个女人。

  林延述答应下来,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向阮湘。

  女生发丝凌乱地散在脑后,身体靠在灰渍渍的墙面,原本柔白的脸上尽是脏污的痕迹,可眼神却无比清亮,似乎永远不会有什么事情可以把她击垮。

  林延述猛然发觉自己很少看到过阮湘脆弱的模样,她就像是被风吹动的旗帜,尽管狼狈却从不投降,更不允许自己坠落。

  没过多久,那位叫沈蝶的女医生很快赶到,三人合力将阮湘怀里的女人抬到她的车上。

  这时林延述才得知,原来这个女人是阮湘的妈妈,阮甄。

  几人抵达沈蝶的诊所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左右,好在阮甄的实际伤势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但因为过度疲劳再加上精神压力与身体的痛楚,女人很快便陷入了昏迷当中。

  阮湘也受了些伤,但沈蝶无暇顾及她,拿了点药让林延述帮忙处理。

  看着女生胳膊上青紫的痕迹与伤口,林延述眉心紧蹙,拿起棉签帮她上药。

  阮湘垂着眼,在棉签即将碰到她伤口的那刻突然喊停,她从林延述手里夺过棉签,自己快速涂抹在血淋淋的伤口之间。

  女生下手很重,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痛意,棉签与肌肤的每一次接触都带走数不清的暗红色血迹。

  待一切处理完毕,阮湘带着林延述来到了诊所对面的江边散心。

  如果可以,她并不想和阮甄共处一室。

  彼时路灯散发着朦胧光晕,光芒温柔地泼洒在地,江面无波无澜,倒映出半弯镰刀月亮。

  阮湘把双臂搁在护栏上,目光放空。

  过了会儿,她侧过头,认真地向林延述说道:“今天谢谢你了,本来不想麻烦你的,但是最开始打不通沈医生的电话,无奈之下只得跟你求助,算我欠你次人情。”

  闻言,林延述思忖片刻:“阮湘,我可以冒昧地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

  “我想知道今天晚上,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男生问出这句话的瞬间,阮湘表情略略有些惊讶。

  两人虽然是同桌,但平日关系却实在算不上熟络,贸然询问对方的家事很不礼貌,林延述不是低情商的人,按理说不应该会轻易冒犯她的界限。

  她一时间没明白他的用意。

  相较于阮湘的不解疑惑,林延述倒是神色如常,他是故意问出这句话的。

  在这一刻,他很确定,他想和阮湘产生联系。

  这是他最后自救的手段,也是唯一一次,他只为自己而作的决定。

  ……

  林延述备忘录:

  2017年1月28日。

  我居然也会被人需要,荒谬之中竟然有些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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