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不知道,我可能不回……
作者:咸鱼三百条
“所以他现在是皇帝的打手、铲除异己的酷吏?”隔着一扇屏风,苏蓉惊呼“他怎将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嫂嫂邹映莲忙示意她小声,指着她身后的屏风,唯恐吵醒了钟易川。
如尔雅她们劝慰的那般,苏宅关门闭户,离皇城又有些距离,皇城之乱并未惊扰此处。
苏蓉回头看了眼,白纱屏风后依稀可见床上躺着的人影。
“没事,他被下了蒙汗药,这会儿睡得正沉。”
苏崇阳接着说:“钟大人并非是非好恶不分之人,自他当任以来,一扫京都结党营私之风,众官员兢兢业业,都提防着检察院,倒不再互相搬弄猜忌。”
“历来王温舒、来俊臣之流都下场凄惨,”苏蓉的话语中有些不忍“他不该选这条路。”
苏崇阳极少在人背后议论是非,只叹道:“想是不得已而为之。”
钟易川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梦里梦外虚虚实实,苏蓉的声音在梦中的迷雾里不断回响。
他不该选这条路。
他不该选这条路……
钟易川倒在泥污里,苏蓉高高在上地望向他,满目厌弃。
不,不,他只是想让她多看自己一眼。
不是这样!
怎么会这样?
钟易川奋力想从淤泥里爬出来,可身上重逾千斤,他一丝气力都使不出来。
苏蓉蔑视着他,观赏他挣扎的狼狈模样,然后扭头离开。
“不……”
钟易川睁开眼睛,塌前小巧的卧龟香炉冒着缕缕青烟,香味若有似无,飘渺中自有安定神思的效果。
“这是嫂嫂从旧府里带来的安神香,”苏蓉自屏风后绕出来“大夫说你肝郁气滞,常有少眠惊梦。”
“……蒙汗药是你自己喂的?”
钟易川转动眼睛,视线落在她发髻上。
她换了身草绿色的朵花纹襦裙,柔软的丝缎从胸前垂到脚面,露出一点翘头履的如意形鞋头。
头发随意松散的在耳后挽成一个髻,颈上、耳上、头上白净净没有旁的首饰,只一根发簪。
发丝像是刚洗,碎发在脑后蓬松着炸出来,发丝在光圈的晕染下如鎏金细光。
发髻上唯一一件饰品垂下的金色流苏,在一团金辉里摇曳。
苏蓉察觉到他的视线,抬手摸了摸:“还是第一次戴,在黔中一直忙活,这东西有些碍事。”
她抚弄着金丝流苏。
钟易川怔怔看
着,失了血色的唇动了几下,千言万语难以道出口,最后轻声说:“我下次送个轻便的。”
“欸,”苏蓉一摆手,满脸堆笑“哪能总劳您破费。”
随意客套的商贾味一冲而出。
两人都沉默了瞬,苏蓉看他紧绷着肃穆的脸,被惊到又强装不动声色的模样,噗嗤一笑。
也懒得遮掩了,往床前的椅子上一坐,上下打量他一圈:“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睡不着就喝蒙汗药,是把自己当牲畜养啊。
钟易川抿了抿唇,闭口不言,只问她:“你怎回来了?”
黔中数月,苏蓉在富义县不论三教九流都要接触,打通关系。她本就不是守规矩的闺阁小姐,十来个月的时间里,迅速浸染到柴米油盐的生活里。
那些规矩她还记得,却不是刻在骨子里时时遵守。
学那山间老翁,是随心而为,乐得自在。
“细盐的钱被朝廷赚去了,”她耸肩,数月的劳碌轻松带过“我本来要去淄州看看旁的门路,谁知道半途听闻京都出了事,所以回来看看。”
“你呢?”苏蓉不打算放过他,穷追不舍“怎么沦落到喝蒙汗药入眠了?”
钟易川怎么算也料不到她会在此时回来,偏偏看见最不堪的时候。
他垂着头,沉默许久。
苏蓉在心里轻叹一声,张嘴要说些旁的事将这个话题岔开,却听钟易川开口。
“什么时候走?”
苏蓉还没想此事,钟易川问起才转着眼睛思忖道:“京都安定下来就走吧。”
钟易川没接话,苏蓉不再为这种突然的安静而觉得尴尬。
“说起来,能在富义县立住脚,还要多谢你送来的盐引子还有盐状元告书,”苏蓉笑道“待你好了,请你吃酒。”
她陷在椅背里,只脖子挺立着,脖子下的脊背闲散地靠在椅子里。
一条胳膊随意搭在腿上,一只手肘放在扶手上,白净细长的手指垂在胯前。眉眼弯弯,笑容温和缱绻,自有一派轻松潇洒。
面容还是那张面容,昔日那个只挨一点凳面坐着,将手放在膝上,羞怯又大胆的姑娘却没了影踪。
眉眼不变,眼前人却不是从前人。
“我只送了告书,能帮上你就好。”钟易川有些恍惚“你要去淄州?”
“嗯,”苏蓉点头“想去试试琉璃生意。盐引不是你送的?”
送来的信使只说是京都送来,信上却没详细的署名。
苏蓉凝眉细想:“那是谁?”
“何时回来?”
钟易川的问句与苏蓉的自言自语撞到一起。
苏蓉出神中抬头看他,又见他绷着脸,带着些羞恼低下头,长长的眼睫遮挡住眼中情绪。
苏蓉张张嘴,唇边漾起笑纹,她扭过头,看向窗外晃动的树影。
“不知道,我可能不回来了。”
钟易川咬着牙,腮边的一根青筋微微挑起。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能体会太后是因何暴乱。”苏蓉悠悠开口。
秋风吹过,几片叶子凋零,窗外所见春夏秋冬永远只有这一面景色。
亘古不变,死气沉沉。
“要是让我一辈子就待在后宅里,我怕也要疯癫。”
钟易川口中苦涩难言,心中更是五味杂陈,手里攥着的被褥几乎要被他捏烂,堪堪遏制着愤怒暴虐的情绪。
他想质问她为何不给自己来信,想捏住她的肩头把人揉进胸腔里,想发怒想吻她。
最后只是干巴巴吞下所有,克制道:“慎言。”
“你呢?”苏蓉问他“在京都吗?”
她翻过大山,炎炎烈暑里踩过冰凉的河水,见到书中所写的人间百态。
回想起最初钟易川给她讲过的那些奇闻异事,那些真真假假的传说,原来都是他从书中所见,杜撰来哄她的。
他从未走出过年幼时的樊笼,回望去,他还被关在小屋里,异化成暴虐的野兽。
这是当然,他如今已经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是要留在名利场。
但话到了嘴边,钟易川却张不开口。
“盐引许是周贵妃送去你手中。”结果又一次选择避而不谈。
苏蓉微愣,继而想到走前周向烛所说的话:“那我应去酬、谢恩才是。”
两人之间再次被沉寂包围。
钟易川垂着眼睫,似乎是要睡了,苏蓉瞥他一眼,亦是寂寂无语。
近一年没见,二人都有些生疏。
苏蓉从椅子上起来:“我……”
告辞的话还没出口,手先被抓住。
两人具是一震,钟易川被烫着般撒开手,迅速将手缩回被褥里。
他背上有伤,狰狞的刀口在后背上拦腰劈开,这会儿是缠着裹带趴在床上。
方才伸手太急,力道带掉了被褥,小半肩膀露了出来。
苏蓉弯下腰,自然而然地替他盖上被褥:“我先去探探宫里如何了,四妹妹已控制住局面,想来……”
身后哗啦一声,苏蓉回头。
一个小丫鬟通红着脸站在两人身后,碗盏掉在地上,药渍泼了她一脚。
苏蓉上前一步,她往后退数步:“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苏蓉伸手要说话,刚张嘴,丫鬟惊叫一声,捂着脸跑了。
苏蓉转头一看,钟易川身上的被褥又滑了下来,露出白花花的后背。
“……你干什么?”
钟易川面无表情,冷静地看着她:“是你带掉的。”
睡的义正严辞,耳根却悄悄红了。
苏蓉无言以对,失笑捂脸。
她手上捏没捏被角,她自己不知道吗?
“想让我留下来就说话,”苏蓉过去把被子给他捂上“不要色诱。”
钟易川耳后根的红往脸上蔓延,他扭头朝里,闷声说:“你别走。”
苏蓉:“不行。”
钟易川瞪着眼睛将头狠狠转过来。
苏蓉嘴边噙着一丝笑:“你还没回答我离开京都前问你的话。”
钟易川面露空茫,继而拧起眉头,闭口不言。
苏蓉过来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一下,轻飘飘地走了。
这一触,将他的魂也勾走,心里既鼓囊囊的柔软充盈,又空落落如无根浮萍。
他看向那扇窗,一面白墙,半棵老树,数十年如一日的矗立在此。
苏蓉弯着腰,蹬入马车,眼角里忽瞥见一个身影。
她一下站直了:“钟云起!”
钟易川拿着剑,站在她马车旁边。
“你不好好养伤,跑来这儿干什么?”
钟易川目不斜视,身姿挺直:“你不让我跟着,我如何知道你要什么。”
到底是在家门口,他声音朗朗,引得一圈人都看来。
苏蓉恼红了脸,直接钻进马车里,撩起帘子对钟易川喊:“回去养伤!”
迅速撂下帘子,催促车夫赶紧走。
车轮转了两圈,苏蓉探头看去。
钟易川跟在马车侧旁,步下生风。
一眼瞧去与常人无异,但细看他的握剑的手,关节捏得青白。
苏蓉磨牙,忍了一个呼吸:“停车!”
钟易川如愿坐到马车里。
苏蓉抱臂合着眼,恶声恶气:“瞎折腾,跟来也进不了宫。”
钟易川静静坐在她对面,垂着头。
随着马车的晃动,两人膝前的衣摆就会一起晃荡,摩擦,像是挨在一起。
她既回来,主动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又怎么会让她离开自己的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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