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红衣与绿衣

  林映春连连道谢,双手不停地上下摇摆作揖，做足了乞丐姿态。

  站在她面前的人哭笑不得，若不是不经意间瞥见那熟悉的侧脸,他真不一定能认出来面前的人是不久前见过的那个清秀女子。

  林映春一抬头，恰好瞧见他在抿嘴,眼睛弯弯的，一双瞳孔充满了异域风情，深邃的眼眶和笔挺的高鼻,为他增添不少的少年英气。

  “你是……”林映春有一瞬间的怔愣，而后嘴巴逐渐长大,泥土也遮不住的狐狸眼充满疑惑。

  很像，但……她不敢确定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是不是曾经在马车上见过的气若游丝的那位。

  少年见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头发，忍不住抬手搔了掻，面露难色；没办法，卡普叔叔一定要自己染了颜色再来，否则便不让他参与这次的计划。

  少年操着一口流利的西国话,迅速在林映春耳边低语了一句：“春,是卡普叔叔让我来的。”

  此话一出,身份已然确定了。

  周围还有那喝茶的看客，猛地瞧见这样一位穿着贵气的小公子居然给了乞丐那么大一锭银子,眼热得紧：“公子对这乞丐可真好啊！”

  不少人跟着附和：“既然如此有心,何不去请那万药斋的神医为她看病？”

  “这可是积德的好事啊！”

  看客们七嘴八舌地劝说着，胡利精通两国语言，怎么能不知道这些人是在讥讽他,可惜，他的一双蓝色眼眸却是不能被人轻易发现的。

  他低垂着眼睫，不去理会周围的声音,林映春正愁没机会跟胡利找个清净的地方相谈，急中生智将计就计道：“公子竟然要带我去寻大夫医病，真真是个大好人！小子拜谢！！”

  说罢，匍匐在地，激动地浑身都在抖动，周围之人没想到这看上去年龄不大的小公子竟然真的肯，当下无不动容，纷纷向胡利竖起大拇指，眼中的仇富神色消去大半，余下的都是赞扬与敬佩。

  林映春被胡利带着，拖着病痛缠身的躯体缓缓朝着附近的车马行走去。

  一刻钟后，一辆朴素的马车从车马行驶出，行驶在街边小巷中，马车内的林映春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胡利眼睛亮亮的，不需要遮掩时，那双蓝眸散发出的光彩任何人也无法忽视。

  确保车外的车夫两耳不闻窗外事之后，林映春用西国语发问：“卡普将军在哪里？在城中吗？能不能代我传句话？”

  胡利歪着头，眸子里盛满困惑：“卡普将军不在城中，如果你想去见他，我带你去，不用传话。”

  林映春将自己这两日的遭遇告知胡利，城主府眼下已然不可靠了，卡普将军内忧外患，需要及时做出决断。

  胡利意识到其中严重性，悄悄掀起车帘向外看了一眼，没看到跟踪的探子，可林映春却是忧心忡忡。

  “他们手段高明，便是有暗探，也不会叫我们发现，趁现在无人发现你的身份，快些离去。”

  胡利一脸为难：“那你怎么办？”

  听完林映春的话，他知道，下京城是个虎狼窝，城主府的人与瀛国那些人沆瀣一气，可盛国那个陆征就是好人了吗？什么好人能拿一个女子做饵，扔进这样的地方。

  林映春想说，事情还没发展到那么糟糕的地步，马车外的车夫忽然大喊一声：“前面的人让开！”

  惊马的声音响起，胡利猛地掀起车帘，林映春看到那马儿高高的蹄子下正站着一个身着红衣，容貌绮丽的女子，小小的瓜子脸煞白一片，令人诧异的是，她本该有着无限神采的眼睛，却如同一片死水。

  这是个求死之人，林映春心想。

  马儿的蹄子即将落下，车厢跟着倾斜晃动，胡利抓住车门处，想去救人却又无法脱身，急得不行，他与林映春都没有武功，能稳住自己已然不错了。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个绿色身影，狠狠向着红衣女子扑过去，终是有惊无险，车夫提起的心跟着落下来。

  片刻，车夫才缓过神，随后便是一阵痛骂，他跳下马车，指着地上两个抱在一起的女子，脸上的肉都拧在了一起：“找死去别处找去！我这车上可都是贵人，惊着他，两条命都不够你赔！”

  那位小公子可是给了他整整一两银子呢！车夫心里后怕极了，出手如此阔绰，应是大家大业的世家子弟，岂是他能惹得起的，今日若是马匹受惊疯跑出去，那……

  车夫一个激灵，脸上的怒气更上一层楼。

  绿衣女子口中不停地道着歉，另一边抱着红衣女眼泪扑簌簌地掉。

  两个女孩长得都不差，对着车夫眼泪一落，便让人心软大半，车夫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映春从车上跳下来，询问发生了什么，车夫如实相告。

  别看林映春形容狼狈，车夫却不敢对她有什么不满，因着在车行时，便是这位代替那小公子说话，这银子，也是经过她的手才扔到车夫的口袋里。

  车夫偷偷瞥了一眼车厢，见另一位没露面，自告奋勇道：“小的现在就把这两个人送官府去。”

  瘫在地上那两个姑娘一听，红衣服的没什么反应，绿衣服的哭得更惨了，不过倒不是为自己后怕，而是一边哭一边去抹红衣女脸上的泪水：“红罗，你为什么这么傻啊！”

  绿衣女如此包容爱惜，致使被称作红罗的女子眼中终于浮现了一点动容，无声的哭泣变为有声，抽抽搭搭：“玉姐姐，对不住，我不想拖累你，我已经没有脸面活

  在世上了，你放心，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

  玉秀看出了红罗的必死之心，恨铁不成钢，却又无可奈何，一脸乞求地望着车夫，极尽道歉之意。

  林映春看在眼里，猜到她们有为难之事，更不想节外生枝，于是阻止车夫去喊官兵：“算了，既无恙，便走吧。”

  玉秀闻言拉着红罗连连道谢，车夫一脸“放你一马”的神情，重新坐回马车，扬起鞭子。

  “红罗，既然老天不许，你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就算……”

  “玉姐姐，我，我没脸活下去，丘吉他就要上门提亲了，我这样的残花败柳，配不上他……”红罗说到最后，双手捂住那张秀美的瓜子脸，呜呜地抽噎起来。

  “丘吉？”林映春放下车帘的手猛地顿住，重新拉起帘子，凝重地看向红衣女子，难不成她就是萍娘口中丘吉的心上人？

  车夫见林映春手中车帘放而又掀，正要出口询问，却被她阻止，车夫噤声，将扬起的马鞭悄悄放下，而抱在一起哭泣着说话的两人根本就没注意到他们的动作。

  马车缓缓起步，林映春将其脑袋贴在车厢侧面的帘子上，极力去听。

  “若姓丘的小子因此便弃了你，那才不是真正的良人。”看着面前花一样美好的手帕交，玉秀心疼之余不由得怒火中烧，咬牙切齿道：“告诉姐姐，究竟是谁，我替你去杀了他！”

  她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事，红罗身上的悲伤与郁气越加浓重：“玉姐姐，我们、我们不可能杀了他的……”

  红罗闭了闭眼，认命一般落下两行清泪：“他位高权重，你我若去杀他，就如同飞蛾扑火；还有，丘吉视他为最尊敬的人，他如何能信我。”

  位高权重，最尊敬的人。

  林映春坐直身子陷入沉思，一旁的胡利并未下车，也没去注意那两个女子都说了些什么，见林映春坐下后便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的样子，询问道：“春，可有什么不妥？”

  林映春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四目相对，慢慢说出自己的请求。

  胡利非常惊讶：“这行得通吗？”

  林映春表示只能赌一把，于是在车夫驾车行至医馆时，先行跳下马车，故意让自己在地上狼狈地滚出几丈远。

  周遭的路人猛地见一辆马车里窜出个乞丐，也不敢上前搀扶，远远问道：“喂，小乞丐，你这是怎么了？”

  驾车的车夫抢过话头：“还能怎么，贵人好心要带他看大夫，他倒好，惹恼了人家，自作自受！”方才那乞丐突然跳下车，他还纳闷呢，直到听见车厢里面公子的冷哼，这才明白，那小乞丐竟然如此不识好歹，开罪贵人！

  这等闲事可管不得，路人立即眼观鼻鼻观心，不吭声了，一个个更是走得飞快，仿佛慢上一秒就要惹上官司。

  马车缓缓离开，林映春装作吃痛，从地上爬起来，手里攥着点碎银子傻乐，自言自语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随后捂着胳膊上沁出的血迹一瘸一拐地走进医馆。

  暗处，两个人影面面相觑。

  “她这是？”在搞什么花招？

  “谁知道，大抵是怕留下伤痕，拿着人家施舍的银子看大夫去了。”陆特遣吩咐他们两个盯着林映春的一举一动，他们盯着就是了。

  骚动过后，两个人继续蛰伏在原地，等着林映春出来。

  另一边，车夫载着胡利，没走出两个巷子便被喝住。

  胡利冷冷地扔下一块碎银，敛着眸子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车夫愣愣地捏着那一小块银子，方才他好像看见那贵人的眼睛里有一抹蓝色？不，定是他眼花了，车夫收好银子，喜滋滋地扬起鞭子：“走，回去喽！”

  不远处，隐在拐角处的身影听见马车走远，七拐八绕，确定无人跟踪后，抬起步子向着女人先前指给他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