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残酷的战争

  志司指挥部深埋于山腹之中，昏黄的瓦斯灯将人影拉得摇曳不定。

  聂锦山裹紧军大衣，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铺满地图的松木桌板，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地图上，代表敌我态势的红蓝箭头依旧犬牙交错，但细细看去，那代表己方的红色箭头，比一月前明显粗壮、锐利了许多，尤其是在铁原-平康这一突出部，甚至隐隐有了反卷的势头。

  火力。一切都是火力的功劳。

  聂锦山闭上眼，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场千炮齐鸣的怒吼，感受到大地传来的、令人心悸的震颤。

  他那个便宜儿子聂锋，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也是个天才。

  107火箭炮、近炸引信、特种钢材……那些跨越时代的技术被他像变戏法一样从轧钢厂那个“特殊车间”里掏出来，硬生生砸碎了美军火力优势的神话。

  前线将士的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李云龙那小子昨天还在电话里吼着要一口气推到釜山去。

  但聂锦山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沉。

  打得太狠了。

  美军前沿阵地被那场炮火风暴犁了一遍，空中突击又撞得头破血流，损失的数字报上来，连他都觉得心惊。

  李奇微不是麦克阿瑟那个蠢货，他必然报复，而且会是更凶猛、更不择手段的报复。

  平衡。上面要的是平衡。将战争控制在半岛，拖住美国，给国内建设争取时间，同时极大消耗美国国力。不能速胜，也不能惨败。要像一把钝刀子，慢慢放血。

  这尺度，太难掌握了。

  打得轻了，防线压力巨大，战士流血牺牲，谈判桌上拿不到筹码。

  打得重了，比如现在，白宫和五角大楼那帮战争狂人很可能狗急跳墙。

  “核威胁……”聂锦山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喉咙里泛起一丝铁锈般的苦涩。

  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那玩意的可怕。虽然原子弹的制造流程他已经通过最高渠道递交上去，中央也立刻集中了全国最顶尖的物理学家和工程师秘密攻关，但……

  缺人啊！尤其是缺那个能一锤定音的灵魂人物——钱先生。

  没有他，理论计算、实现洲际核威慑，困难何止增加百倍？用一个沃克去换？远远不够。

  除非……能把李奇微活捉了，或许还能增加一点谈判的份量，但这也仅仅是或许。

  他聂锦山手握超越时代的地图，纵横上百公里，地面战争他谁也不怵。

  但到了他这个层次，棋盘早已超越了山川河流，变成了大国博弈、核阴影笼罩下的恐怖平衡。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穿越者……他妈的真不好当。”聂锦山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骂了一句。

  尤其是像他这样，知道历史走向，却要亲手去扭曲、去制衡，每一步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这种压力，足以让最坚强的人崩溃。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指挥部角落里那台安静的电话机。那是直通最高层的专线。他在等一个消息，或者说，在等一个人。

  那小子——聂锋，前几天通过加密频道发来一份简短得令人发指的电报：“事忙，即来。”

  然后就没了下文。

  这都几天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聂锦山知道聂锋在忙什么。铁原兵工厂的扩建、新式火箭炮的量产、近炸引信的生产线铺开、还有那劳什子“特种钢”的工艺突破……哪一件都是能直接影响战局的大事。那小子是个工作狂，扎进车间里几天几夜不出来是常事。

  但现在是什么时候？战略天平正在微妙摆动，下一步的决策至关重要！他急需聂锋带来的不仅仅是武器，更是对整体工业能力、对技术极限的准确判断，甚至是对……未来战争形态的某种前瞻。

  没有这些，他聂锦山就像是一个知道答案却不知道解题过程的学生，空有地图，却难以精准落子。

  “这小子……到底在磨蹭什么？”聂锦山有些烦躁地站起身，走到防空洞口，掀开厚重的棉帘。

  外面，寒风凛冽，夜色如墨。远山背后，偶尔还有炮火的闪光明灭，像垂死巨兽的喘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通讯兵激动得变调的声音：

  “首长！来了！聂厂长他们到了！车就在外面！”

  聂锦山猛地转身，眼中精光一闪，所有焦虑和疲惫瞬间被压了下去，恢复了那个冷峻、铁血的总司令神态。

  “带他过来。”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等了一个迟到的参谋。

  几分钟后，脚步声在坑道里响起。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聂锋依旧穿着那身沾着油污的蓝色工装，脸上带着连日熬夜的疲惫，但眼神亮得吓人，像淬了火的刀子。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同样穿着工装、却显得局促不安、脸色发白的年轻人——李怀德。他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厚厚的、看起来沉甸甸的牛皮纸档案袋，仿佛那是他的命根子。

  “爸。”聂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没什么寒暄，直接走到沙盘前，目光飞快地扫过，“情况我路上了解了。打得不错，但后续麻烦更大。”

  聂锦山没理会他的评价，目光落在李怀德身上：“这位是？”

  “轧钢厂后勤处处长，李怀德。”聂锋言简意赅，“带来给你解决‘毛细血管’问题的人。顺便，带了点‘干货’。”

  李怀德赶紧上前一步，双腿并拢，想敬礼又觉得场合不对，手抬到一半僵住了，结结巴巴地说：“报…报告首长！李怀德向您报到！这…这是聂厂长让准备的…关于美军近期后勤补给线路、物资囤积点、以及…以及可能的核武器前沿部署点的…分析报告.....”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空气听了去。

  聂锦山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看向聂锋。

  聂锋却像是没看到父亲眼中的震惊，自顾自地拿起沙盘旁的推杆，点在平壤以南的一个点：“李奇微不是傻子，空中打击受挫，他下一步要么是调动更多战略轰炸机进行地毯式轰炸，要么……”

  推杆猛地向西移动，划过一道弧线，点在了半岛西海岸的某个位置。

  “……就是从这里，尝试新一轮的两栖登陆，配合正面的装甲突击，企图切断我们的补给线，甚至包围我们的突出部。”

  聂锦山的目光紧紧跟着推杆，脸色无比凝重。这个判断，与他和他参谋部最坏的推演，不谋而合！

  “你的依据？”聂锦山的声音低沉下来。

  “依据就是，他们输不起这么快。”聂锋放下推杆，看向父亲，眼神锐利，“以及，我‘猜’的。”

  聂锦山死死盯着儿子，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更多信息。他知道聂锋的“猜”意味着什么。那绝不仅仅是猜测。

  “还有这个。”聂锋从李怀德颤抖的手中拿过那个厚重的档案袋，递给聂锦山，“里面是近炸引信的简化生产工艺、107火箭炮的模块化生产线搭建指南、以及……一种单兵反坦克火箭筒的初步设计图。材料要求不高，适合大规模快速生产。”

  聂锦山接过档案袋，手感沉甸甸的，里面装的几乎是半壁江山的防御力量。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打开。

  “这些东西……能撑多久？”

  “撑到你把钱先生弄回来，或者……”聂锋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撑到我们自己的‘大炮仗’响。”

  坑道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瓦斯灯燃烧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聂锦山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档案袋封面，久久不语。

  压力没有消失，反而更具体了。儿子带来了希望，也带来了更紧迫的时间表和更沉重的责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起头，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冷硬和决断：

  “李处长。”

  “在！首长！”李怀德一个激灵。

  “你去后勤部找王部长报到。把你那套‘从石头里榨油’的本事，给我用到极致。我要你在一个月内，打通三条隐蔽的补给通道，物资周转效率提升百分之三十。能做到吗？”

  李怀德脸更白了，但看着聂锋平静的侧脸，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了上来，他猛地一挺胸：“保证完成任务！完不成……您毙了我！”

  聂锦山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李怀德如蒙大赦，又带着巨大的压力，敬了个不标准的礼，踉跄着退了出去。

  坑道里又只剩下父子二人。

  聂锦山看着儿子布满血丝的眼睛，终于问了一句：“多久没睡了？”

  “忘了。”聂锋揉了揉额角，“厂里还有一堆事。苏联专家还在吵吵热处理参数，我得尽快回去。”

  “嗯。”聂锦山没再多说，只是指了指旁边的行军床，“眯两个小时。天亮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这一次，聂锋没有拒绝。他走到行军床边，和衣倒下，几乎在碰到床板的瞬间，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极度疲惫后的沉睡。

  聂锦山拿起那份沉甸甸的档案袋，走到灯下，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图纸、公式、工艺流程，字迹潦草却清晰，带着聂锋特有的、天马行空又精准无比的风格。

  他一页页地看着，眼神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凝重。

  有了这些，或许……真的能撑下去。

  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聂锦山才收起资料。

  他走到洞口，再次掀开棉帘。

  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黑夜依然漫长，但黎明，似乎终于透出了一点光亮。

  他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儿子，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

  “小兔崽子……总算来了。”

  ......

  坑道外，炮火的喧嚣暂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寒风卷着硝烟和血腥味，呜咽着掠过焦黑的土地。

  刘海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运送弹药的队伍里，脚下的冻土混杂着弹片和说不清的碎块，硌得他心慌。刚才那场防空战打得解气，可他所在的这个前沿补给点，还是挨了几颗偏离目标的炸弹。

  “快！手榴弹！那边三排快打光了！”一个脸上稚气未脱、却满身烟尘的小战士嘶哑地喊着，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公鸭嗓，焦急地催促着。

  刘海中认得他，大家都叫他“小山东”，好像才十七岁，是顶替哥哥来的。平时总爱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没事就缠着刘海中问四九城什么样，轧钢厂的大炉子是不是真的能融化一切。

  “来了来了！”刘海中喘着粗气，和另一个民工抬起一箱沉甸甸的手榴弹，猫着腰，沿着被炸得稀烂的交通壕往前送。

  小山东就在前面不远处，同样扛着一箱弹药，动作麻利得像只山猫子。

  眼看就要送到三排的阵地，天空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不同于之前的尖啸！

  “炮击！隐蔽！”经验丰富的老兵凄厉的吼声瞬间撕裂了短暂的平静。

  刘海中脑子“嗡”的一声，想也没想就扔下箱子，连滚带爬地扑进旁边一个弹坑里，泥土和雪渣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几乎就在他扑倒的同时，密集的炮弹如同冰雹般砸落！

  轰！轰！轰！

  地动山摇！巨大的爆炸声浪几乎要撕碎人的耳膜！灼热的气浪裹挟着致命的破片和冻土，疯狂肆虐！

  刘海中死死趴在弹坑底部，双手抱头，身体缩成一团，每一次爆炸都让他剧烈地颤抖，牙齿磕得咯咯作响。他能感觉到弹片从头顶嗖嗖飞过的厉风，能闻到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硝烟和……一种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

  炮击来得快，去得也快，似乎是美军盲目的一次报复性覆盖。

  耳鸣声中，刘海中颤抖着抬起头，抖落头上的泥土.........

  交通壕几乎被炸平了一截。

  他下意识地看向小山东刚才的位置。

  下一秒，他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没有完整的身体。

  只有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和残破的棉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