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决战。

作者:花上
  多日前。

  薛召容率暗部精锐潜入俆州。甫一入城,他便察觉此地与以往有些不同。

  街巷间虽仍能听闻百姓对朝廷的怨怼之言,却多是茶余饭后几句浅骂。历经几代更迭,此地民风竟似被岁月磨平了棱角,连那些愤懑都透着股子懒散意味。

  他负手立于客栈轩窗旁,望着市井中身形魁梧的异乡商旅,耳畔飘过带着古怪腔调的叫卖声。青石板路上车马粼粼,酒旗招展处尽是绸缎庄与新开的银号,显见民生富庶远胜从前。

  若在此地举事,日后纵能成事,近些年经营的繁华怕是要毁于一旦。即便他日登临九五,要重建这般气象,少说也得耗去十年光景。

  薛盛蛰伏多年,既能夺得皇位,焉会算不到俆州这颗棋子?

  思来想去,他最终放弃了这里,改去了鲁州。

  鲁州与皇城仅一墙之隔,街巷间往来皆是京中口音,连檐下挂的灯笼都与皇城根下的式样无二。

  薛召容对这里极为熟悉,以往出城办事,会经常留宿这里。

  人多容易暴露,他只点了二百余人随他潜伏在这里,全都是跟随他多年的死士,身手利落,行踪诡秘。他又暗中联络了一些江湖旧友,这些人或扮作行商,或伪装成游方术士,三三两两散入城中各处。

  就在他们紧张筹备时,忽有急报传来,说沈支言被皇上的人抓走了。

  这一消息如雷轰顶,薛召容一时难以接受。他明明把沈支言藏的那么隐蔽,不想还是被薛盛找到了,甚至还不顾及她怀有身孕将她押到了京城。

  他缓了下神,立即更衣束甲,准备直闯皇宫救人。

  同行的江砚深一把拦住他,满脸愁容地道:“我知你心急如焚,可薛盛掳走支言,为的就是引你入彀。想必此刻宫中刀斧森严,你现在过去,就等于自投罗网。”

  江砚深曾是奕国威名远扬的大将军,沙场征战多年,对皇家权谋之术亦了然于心,薛盛就是抓住薛召容的软肋,让他自乱阵脚。这个时候贸然救人,无异于赴死。

  他虽然深知沈支言落入皇上手中意味着什么,但是依他对薛盛的了解,定然不会对一个怀有身孕的妇人下手。

  薛召容僵挺在原地,连日奔波使他身形清减了许多,他阖了阖眼,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焦灼。

  他明白,若此刻当真不管不顾杀进皇城,莫说此战艰难,便是随他出生入死的好友与将士们,也要尽数折在这里。

  心中是着实煎熬,他努力冷静下来,开口一阵苦涩,哑声道:“眼下战事吃紧,需得重新部署。我会留一支精锐在京城,伺机营救支言,同时策应突围。”

  他皱眉走到桌前,铺开舆图,临时改了计划:“你将埋伏在临城的将士调出接应鹤川,让他务必在最短时日内与江姑娘会师皇城。”

  他的手指划过西域疆域,声音又沉了几分:“即刻传令萨木,分兵两路。一路星夜兼程赶来接应,另一路死守西域,防着薛盛的伏兵。”

  “江姑娘原再需半月兵临城下,可我们等不得,让她想办法十日之内攻至皇城。届时,我自会设法在城内接应。”

  他们原定的攻城之策,至少还需要半月有余,可如今沈支言身陷宫闱,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凶险,他们不得不加快速度。

  江砚深见他神色渐稳,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我知你心中煎熬。但放心,众将士必当拼死效力,助你夺下这江山。支言与我自幼相识,她最是机敏,相信会没事的。即便我们未能及时相救,她也必能体谅。”

  薛召容没做声,这般剜心蚀骨的焦灼,是平生未有的滋味,他硬生生将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压下去,应了一声,出门重新排兵布阵。

  待到更深露重时,他又亲自带着心腹潜至皇城外围查探。混入宫禁倒不算难事,可要从薛盛眼皮底下带走支言会非常难。

  他凭着记忆绘出宫城舆图,在御花园畔的曲水回廊处,寻到了突破口。

  御花园外那条活水,与城外长河本是一脉相通。只是宫墙高耸,硬生生将这流水截作两段。

  皇家自然也知晓此处薄弱,早在那水道交接处设下精铁所铸的刺网,网眼细密,寒芒森然。更兼两岸重兵把守,若想泅渡而过,无异于自投罗网。

  若想安全救出人,必须从地下掘一条暗道,再自河底潜行,只是这宫墙外方圆数里皆有禁军巡视,须得从更远处动土,且要动静极小,人手亦不能多。

  这般浩大工程,要在短短时日内凿通水道谈何容易。可这却是最稳妥的法子,既能避开正面冲突,又能护得沈支言周全。

  他买通宫中一名小宫女,得知沈支言暂且安好,悬着的心略略放下几分。开始一面暗中调兵为江义沅的主力开路,一面命人昼夜不息地掘着那条救命地道。

  待暗道贯通那日,他并未轻举妄动,因为近来薛盛似有所觉,将宫禁守备增添了一倍有余,各处关卡都添了重兵。

  他只能按捺住焦灼,等待江义沅的大军兵临城下。皇城内外乱作一团时,才是救人的最佳时机。

  是夜,城外杀声震天,火把如龙,照亮了半边夜空。

  江义沅大军势如破竹而来,城门下,薛盛率军迎敌之际,薛召容已悄然潜入宫闱。

  他自幽暗水道游入皇城内河,悄悄潜入皇宫,刀光过处,几名守卫无声倒下。

  他找到沈支言所住的寝殿

  ,却不见人影。宫女说她去找淑妃,他又赶到淑妃殿,结果淑妃也不在殿中,经过询问,小宫女说淑妃已出城寻找父兄。

  找不到沈支言,他心下焦灼难熬,可临走时,却发现了地上的一把银簪。

  簪子不算别致,但他却极其熟悉,这是他把沈支言送往安全之地前亲自戴在她头上的,是为了让她防身。

  可是为何会掉落在此地?莫不是她与淑妃发生了冲突?

  他心中大乱,继续寻找,结果撞见御林军也在搜寻沈支言。

  如此看来,沈支言或许已经不在宫中,于是他立即出了皇宫,派人堵住各个路口,开始在城中搜寻。

  临出皇宫前,他放火烧了一处大殿,大火四起,顷刻间雕梁画栋没入赤红烈焰。

  此时,江义沅正在城门下与皇家军厮杀。薛盛见其越挫越勇难以抵挡,当即变换阵型应对,在江义沅大军左右翼及后方同时燃起熊熊烈火,断了他们的退路。

  退路一断,江义沅这支军队只有冲破皇城方有胜算,奈何城门内外守军如潮,刀戟如林,一时难以突破。

  连日奔波,江义沅身形已消瘦不已,但是眸光却更加凛然。她执剑在千军万马中厮杀,一招一式凌厉如电,寒芒所至必见血光。

  敌兵初见她是个女子,皆露轻蔑之色,可还未等他们回神,江义沅的长剑就已洞穿其胸膛。

  薛盛立于城墙之上,手中长弓拉满,箭簇直指那道在万军中纵横的身影。

  他早听闻江义沅乃将门虎女,却未料她竟如此悍勇。他眸色渐冷,拉得弓弦绷紧如满月,对准厮杀在人群中的她,指间一松,只听“嗖”的一声,利箭破空,直取她胸膛而去。

  打斗中的江义沅依旧十分机敏,箭矢破空之声未至,她已偏首侧身,凌厉的箭锋堪堪擦过耳际。未待众人回神,她足尖一点立于马背之上,反手抽出长枪,运足十成力道向城头掷去。

  这一掷快若流星,狠似雷霆,薛盛尚未及反应,身侧亲卫已飞身相护,“噗”的一声闷响,长枪贯穿了亲卫的胸膛。

  薛盛浑身一震,瞳孔骤缩,怔怔望着城下那道飒爽身影,喉间不断发紧。若非亲卫以命相护,此刻被长枪贯穿胸膛的就是他。

  他缓缓闭目,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肃杀,厉喝一声:“赵陵,去取她首级。”

  话音甫落,一道黑影已自城头掠下。赵陵长剑出鞘,稳稳落于战马之上,转瞬便杀至江义沅跟前。

  此人乃薛盛贴身死士,身高八尺,猿臂蜂腰,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平素鲜少出手,但凡出剑必取人性命。听说,至今与他交手过的还无一人取胜。

  他手中那柄玄铁重剑寒光凛冽,比寻常长剑要宽出三指,电光火石间,重剑已挟着凌厉劲风当头劈下,江义沅仓促横剑相迎,只听“铮”的一声脆响,手中长剑竟被生生斩作两段。胯下战马受惊扬蹄,险些将她掀落马背。

  她急挽缰绳稳住身形,当即挥剑横扫而出。却不料赵陵出手更快,重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那精钢打造的剑身竟如腐草般被齐齐削断。

  碎铁纷飞间,江义沅只觉虎口发麻,暗道此人武功竟恐怖如斯。

  江义沅见长剑不敌,反手自靴筒抽出两柄寒光凛冽的短刃。战马通灵,不待主人催策便扬蹄前冲。眼见赵陵重剑劈面而来,她忽的纵身而起,如鹞子翻身般跃至对方马背,双臂如铁箍般勒住赵陵咽喉。

  二人滚落马下时,赵陵仍死死攥着那柄玄铁重剑。落地瞬间他猛然发力,一个翻身将江义沅踹出丈余。

  江义沅后背重重撞上马腿,惊得战马扬蹄长嘶。她就势贴地滑行,从马腹下疾掠而过,短刃甩出,在赵陵腿侧划开一道血痕。

  赵陵吃痛,铁靴猛地踹向她心窝。她旋身避过,腰间蟒鞭再度出手。却见赵陵不躲不闪,竟徒手擒住鞭梢,发力一扯。

  她借势凌空翻腾,甩出数枚带毒飞镖。赵陵躲闪之际,长鞭就势缠住他的右臂,不料这铁塔般的汉子身形诡变,不仅闪开暗器,更反手一拽,逼得她踉跄前扑。

  江义沅急撤长鞭,身形向后掠去,赵陵却似猛虎扑食,玄铁重剑带着破空之声横扫而来。剑锋未至,凛冽剑气已逼得她连退数步。

  眼见第二剑又至,她足尖轻挑,将地上一柄遗落的长剑踢入掌中。双刃相接的刹那,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迸溅的火星映亮二人凌厉的眉眼。

  江义沅虽招式精妙,奈何气力不济,被赵陵刚猛剑势逼得节节败退。

  她左手短刃直取赵陵咽喉,却不料对方剑势更疾,重剑横扫间先挑飞她手中长剑,继而三枚透骨钉破空而来。

  江义沅旋身闪避时,赵陵挥剑劈来,在她肩上绽开一道血花。

  鲜血喷涌间,江义沅踉跄后退,赵陵剑势不减,重剑如虹直取心口。她手腕一软,竟无力抵挡,眼睁睁看着长剑向心口刺来。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得“铮”的一声清响,一枚飞镖破空飞来,生生震偏了赵陵手中重剑。

  劲风略过,但见薛召容已是挡在了江义沅身前,手中青锋化作漫天寒星,直逼赵陵要害。

  薛召容的剑路诡谲难测,每一剑都带着雷霆之势,逼得赵陵连退三步。赵陵很快稳住阵脚,重剑挥舞间竟隐隐压过薛召容一头。

  江义沅立在一旁缓着气,军医手忙脚乱地为她包扎肩头伤口。纱布刚系紧,她便拾起地上染血的长剑,再度杀入战局。

  城楼之上,薛盛死死盯着下方厮杀的身影,指节在弓弦上绷得发白。当看清薛召容面容时,他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复杂情绪。

  薛召容终于露面了。

  他唇角微动,手中雕弓忽的拉满,箭簇直指那道矫健身影。

  箭矢破空而至的刹那,薛召容似有所感,侧身堪堪避过。他抬首望去,正对上城头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眸。

  血脉相连的二人隔空相望,目光却比刀剑更冷三分。

  赵陵的攻势愈发狠厉,薛召容应付的有些吃力。

  薛盛见此冷笑挥手,城垛后瞬间立起无数弓箭手,随着他手掌重重落下,漫天箭雨倾泻如瀑。

  “举盾。”

  江义沅见此立即调阵型,铁盾相击之声顿时连成一片,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骤雨般的闷响。

  厮杀声、金铁交鸣声、战马嘶鸣声交织成片,两方精锐鏖战正酣,胜负难分。

  鹤川率部突围之际,恰逢江砚深引兵接应。两军汇合后正欲疾驰皇城,不料斜刺里杀出一支金甲卫队。这些将士招式狠辣,剑锋所至皆带起凌厉罡风,甫一交手便让鹤川与江砚深陷入苦战。

  交战之后,江砚深忽然发现,这队金甲军中,不少竟是他当年亲手调教过的兵卒。他手中长枪忽变招式,专攻这些旧部破绽,不过半日功夫,金甲卫队的阵型便被他撕开缺口。

  解决完这批人,他们立即赶往皇城。他心知妹妹江义沅的西域铁骑长途奔袭,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若不及时驰援,只怕难以抵挡皇家禁军。

  残阳如血中,这支奇兵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扬起的尘烟遮天蔽日。

  漫天风沙的西域,萨木正按薛召容的谋划分兵行事。主力随他奔赴皇城接应,余部留守北境要塞。不料行军至半途,忽有探马飞报,说潜伏多时的暗卫竟突袭北境,所到之处皆纵火焚城。

  西域风沙肆虐,火借风势,转眼间便成燎原之势,烧得边关守军阵脚大乱。

  萨木当即调转马头,铁青着脸率部回援。一面急遣精锐扑救火势,一面派快马千里加急往京城报信。

  滚滚浓烟中,他握缰的手背青筋暴起。原以为万无一失的棋局,不想薛盛竟还藏着这招釜底抽薪之计。

  如今前线后方皆起烽烟,这盘棋,怕是要重新布局了。

  天寒地冻,兵荒马乱。沈支言趁着城中大乱,悄无声息地绕小道混出了京城。出了城门,他们的马车一路向东疾行。

  西边南面皆是鹤川军杀来的方向,唯有东边山峦叠嶂,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马车颠簸,从破晓至黄昏,他们不敢有片刻停歇。待到暮色四合时,终于抵达一处隐于群山的小村落。

  沈支言寻了间客栈落脚,让店家备了上好的热饭热菜,来犒劳随行的护卫与马夫。

  这一日风尘仆仆,她滴水未进,此刻只觉浑身筋骨似要散架,连脚趾都泛着酸疼。

  待饭菜上桌,她一口气吃了两碗饭,喝了一大碗粥。热食入腹,方才觉出几分活气。

  幸而随行的护卫和马夫皆是忠厚之人,见她一个弱质女子,又怀着身孕,不免对她多加照拂。

  她到了客房,房门合上,缓缓走到床榻边勉强坐下。她想要弯腰脱去鞋袜,可腰身沉得厉害,稍稍一俯身,腹中便是一阵紧涩,疼得她冷汗涔涔。

  她咬着唇,强忍痛楚,一点点蹭掉鞋子,这才发觉一双小腿和脚早已肿胀不堪,肌肤被勒得泛红发亮。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缓缓躺下。若是往日未曾有孕,这般奔波倒也勉强撑得住。可如今腹中怀着孩子,身子骨便似被抽走了全部气力,连稍稍挪动都疼得钻心。

  她死死攥着被角,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战场。这一战至关重要。胜了,便能重返故土,安稳度日;败了,便是满门倾覆,血染长街。

  到那时,莫说是她,便是腹中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也难逃一死。

  思及此,心口蓦地一酸,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这些日子被困深宫,她在薛盛面前强作镇定,连半分怯意都不敢露,看起来是那样的坚强。

  可此时此刻,四下无人,那些压抑许久的恐惧终于决堤而出。她死死咬住唇,不敢哭出声响,只胡乱用袖子去擦眼泪,可那眼泪却越擦越多,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她只盼这难熬的时光快些过去,恨不得明日睁眼便能尘埃落定。

  她好想薛召容。

  好想好想。

  现在的他是否已经攻至皇城?有没有受伤?是不是也在想她?

  她这般想着,不知不觉泪湿了半幅枕巾,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又突然被马夫急促的拍门声惊醒。她猛然睁眼,只见马夫神色慌张地撞开房门,喊道:“夫人快随我走,追兵来了。”

  追兵来了?沈支言浑身一颤,慌忙撑起身子。可刚一动弹,腹中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她咬着牙想要弯腰穿鞋,却发现连这般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完成。

  马夫急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夫人快些,追兵已至客栈外,护卫们正拦着,咱们耽搁不得。”

  沈支言心中慌乱,顾不得腹中绞痛,赤着脚便踉跄跟上。

  二人匆匆下了木梯,钻进停在院中的马车。车辕刚动,远处便传来杂沓的马蹄声。

  马夫额上青筋暴起,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马车顿时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车厢里,沈支言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她死死攥住窗棂,指甲深深掐进木纹里。那马蹄声如影随形,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激得她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马车狂奔,猛地扎进一条幽窄山道,两侧岩壁几乎擦着车辕。待拐过一道急弯后,前方忽现湍急溪流,路面顿时泥泞难行。

  不得已,马夫减了速度,可是车速刚缓,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已清晰可闻。马夫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鞭子甩得噼啪作响,只得再加快一些。

  不多时,车后骤然传来刀剑相击之声,想来是护卫与追兵缠斗了起来。马夫不敢回头,驱车涉过浅滩,转而驶上稍宽些的官道,扬鞭疾驰。

  此刻月轮西斜,清冷的月光勉强照亮前路,却照不亮他们茫然的归途。

  马车在崎岖山路上颠簸辗转,直至东方既白,才隐约望见山坳里散落的几处茅舍。

  马夫慌不择路,最终在一处围着竹篱的小院前勒住缰绳。他急促地叩响柴门,半晌才听得里头传来窸窣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缝里探出个满头银丝的老婆婆。她双眼浑浊,颤巍巍地向前摸索着,沙哑道:“是谁啊?”

  月色在她皱纹里流淌,照出一张写满岁月风霜的脸。

  马夫见是个眼盲的老婆婆,心下稍安,连忙搀着沈支言下车。

  沈支言走到她跟前,强忍腹痛,急声道:“婆婆,我们途经此地,我身子不便,腹中孩儿闹得厉害,能否在您这儿稍作歇息?”

  老婆婆闻言,布满皱纹的脸上顿时露出慈色,摸索着让开身子:“可怜见的,快进来歇着。”

  沈支言正要迈步,忽觉袖口一紧。马夫拽着她退后两步,压低声音道:“夫人恕罪,小的也得寻条活路,不能陪您了。您且在此处藏着,想必追兵很难找来。”

  沈支言明白,立即褪下腕间银镯塞进他手中:“这镯子你拿去,多谢你护我至此。快走吧,马车也带走,留着反倒招眼。”

  马夫攥着镯子,最后望了她一眼,转身跃上马车绝尘而去。

  沈支言随婆婆踏入屋内,木门“吱呀”合上。

  屋内昏暗,老婆婆摸索着引她往里走,枯瘦的手指在墙壁上轻轻滑过:“丫头,老婆子这儿没备灯烛,你且将就些。”

  “不妨事的婆婆,天就要亮了。”沈支言扶着酸痛的腰找了个凳子缓缓坐下。

  屋内昏昧,只隐约瞧得见婆婆佝偻的轮廓。她倚着桌沿缓缓吐息,腹中孩儿似乎也被这番颠簸惊扰,不安地翻动着。

  老婆婆颤巍巍行至桌前,从陶壶里斟了盏温茶递来:“深夜喊冷,丫头喝口热茶暖暖。”

  “多谢婆婆。”沈支言捧着茶盏,温热的水汽氤氲而上,稍稍抚平了她心头的惊悸。

  “老婆子这儿啊,许久没来过生人了。”老婆婆摸索着在她对面坐下,枯声音里透着欢喜,“更别说是个双身子的小娘子了。听着你说怀了孩子,我这心里头啊,就跟点了盏灯似的亮堂。丫头打哪儿来?这是要往何处去?”

  沈支言不敢道出自己来自京城,只随意报了个小城的名儿,轻声道:“婆婆,我此行是去探亲的,途经此地,忽觉腹中不适,想在您这儿稍作歇息。婆婆放心,家中人应该很快就来接我了,绝不多扰。”

  那婆子闻言笑眯了眼,眼角皱纹里都漾着慈祥:“傻孩子,说这些见外话作甚?老婆子巴不得你长住才好。这许多年没人陪着说说话,今日倒是托你的福,热闹了一回。”

  她又问:“怀孕几个月了?可曾给孩儿取名?”

  “婆婆,快满六个月了。”沈支言抚着肚子,眉间阴郁散了些,“名字还不曾取。”

  婆子笑着应罢,又拉着她说了会子话。沈支言渐渐松了心神,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

  天亮了一些,婆婆去给她熬粥,让她躺在床上休息,她原不想惊扰婆婆,奈何老人家盛情难却。

  她上床躺下后,初时倒也无碍,谁知躺了半刻,腹中忽

  如刀绞,疼得她冷汗涔涔。

  她伸手摸了摸,发现身下竟然流了血。

  她霎时怔住,心里一阵慌乱,泪珠也开始在眼眶里打转。随着一阵恶心头晕,腹中绞痛更加厉害。

  她强撑着唤了几声“婆婆”,由于声音太过虚弱,婆婆一直未能听见。

  她咬着唇勉强支起身子,慢慢挪到榻边,想要下床,却觉双腿一软,接着“咚”的一声栽倒在了地上。

  她吃疼地“啊”了一声,顿感眼前金星乱迸,下身血液不断涌出,很快染红了衣裙。

  她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拖着身子向门边爬去,素白衣衫在青砖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她一边哭着,一边呜咽着唤道:“婆婆……婆婆……救我……”

  “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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