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把她拥在怀中的模样。……
作者:花上
七日前。
薛召容与鹤川尚未抵达西域,便在一处客栈遇上了一队自京城返回的西域商旅。那领头的虬髯大汉见着邻桌的中原人,当即与同伴低语起来。
“公子。”鹤川压低声音,“那大汉好生眼熟,前些日子在大理寺似乎见过。”
说起大理寺,如今的大理寺卿何营昌,正是何苏玄的堂兄。那人二十五岁便执掌大理寺,手段雷霆,专查离奇命案。薛召容与鹤川曾与他有过来往。
大理寺职在刑狱,与西域商旅向无日常往来,怎会在大理寺见过这西域人?薛召容暗自打量那伙人,只见他们眉宇间戾气横生,腰间弯刀泛着寒光,哪像是寻常商旅?
那领头的大汉察觉视线,猛地按住刀柄。薛召容眸光一冷,转而向鹤川使了个眼色,鹤川会意,起身到柜台前问道:“店家,去西域镜中该走哪条路?方才见有两条岔道。”
店家见是外乡人,热络道:“客官走西边那条便是。镜中乃西域第一大城,商队都走这条近路。听说连西域王的行宫都在那儿呢。”
“北边那条
呢?”
“哎哟,那可绕远了!”店家连连摆手,“得翻座秃鹫岭,多走路程不说,路上还不太平。”
薛召容听着这番对话,注意着那些西域人的神色。那伙西域人闻言,互相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鹤川朗声笑道:“那便走西边这条近道。劳烦店家安排间清净的客房,我家公子有伤需安静。”
店家打量着端坐的薛召容,赔笑道:“三楼有间上房最是清静,只是略窄了些。”
“无妨。”鹤川摆摆手,“清净要紧。”
待店家去收拾房间,鹤川坐回桌前,余光瞥见那几个西域人正竖着耳朵偷听,看来是盯上他们了。不知是早有预谋还是临时起意,但绝非善茬。眼下客栈里明面上有七八个,暗处还不知藏着多少。
二人用罢晚膳,按店家指引上了三楼。楼梯刚响起脚步声,那伙西域人便齐刷刷进了二楼的客房。
这三楼统共只一间屋子,虽不宽敞,倒也窗明几净。鹤川掩上门,低声道:“公子,他们也太明显了吧!”
薛召容在房中踱了几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串沈支言赠的佛珠。鹤川搓着下巴道:“咱们这是被盯死了,脱身怕是不易。”
薛召容沉声道:“我们不能久留。大哥可能在西域已经遇到危险了,必须尽快赶到镜中。我们分头行动,我带人走西路引开他们,你抄北路速去西域寻大哥。”
鹤川急道:“这如何使得!您身上带伤,若在西路遭遇伏击可不得了。不如都走北路。大公子性命要紧,可您的安危也要紧。”
鹤川自幼便不喜薛廷衍,那人仗着嫡长子身份,不知抢了公子多少功劳。
薛召容:“大哥的命必须保住,此事不容有失。”
鹤川:“那让属下去引开他们,您走北路。”
薛召容摇头:“他们分明是冲我来的,耽搁不得,你即刻从北路出发。”
他见鹤川还要再劝,抬手止住:“别再耽搁时间了,你当心。”
他把话说完已推门而出。
鹤川望着主子挺直的背影,只得咬牙翻窗遁入夜色。
薛召容刚至二楼转角,便见个西域大汉抱臂立在楼梯口,见他下来,立即按住了腰间弯刀。刀鞘上的银饰在灯下泛着冷光,分明是专程在此盯梢的。
为给鹤川拖延时辰,薛召容骤然出手。寒光乍现,一柄飞镖已擦过那西域人面颊,登时划开道血口子。
“找死!”那西域人暴喝一声,二楼客房瞬间冲出七八个持刀大汉。
薛召容长剑出鞘,剑锋如电,直取最近那人咽喉。对方仓皇格挡,刀剑相击迸出火星。其余西域人见状一拥而上,刀光剑影间,他肩伤虽又渗出血来,招式却愈发凌厉。
客栈里桌椅尽碎,店家与住客早吓得紧闭房门。从二楼战至大堂,那领头西域人突然招式陡变,每一刀都直取要害,逼得薛召容连连后退。弯刀擦着他脖颈划过时,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肤生疼。
薛召容带来的护卫闻声冲入客栈,与西域人厮杀在一起。奈何这些西域壮汉刀法狠辣,护卫们渐渐落了下风。
一柄弯刀划过薛召容臂膀,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直刺对方心口。那西域人踉跄后退,鲜血喷涌而出,轰然倒地。
其余西域人见状,攻势愈发凶猛。领头那魁梧大汉将薛召容逼至墙角,猛地擒住他脚踝,一个过肩摔将他重重掼在地上。
薛召容以剑撑地刚要起身,又一刀劈来,在腿上划开道血口。
他咬牙跃起再战,从厅堂打到院落,身上已添了数道伤痕。最后一名护卫倒下时,薛召容纵身跃上马背,向西路疾驰而去。
身后西域人纷纷上马紧追,马蹄溅起的尘土混着血滴,在月下拖出一道猩红的痕迹。
另一边,鹤川带着几名心腹策马疾驰,沿北路直奔镜中。夜风刮得脸颊生疼,他却不敢稍作停歇。可他甚是担心公子,公子这些年,哪次不是在生死边缘周旋?王爷眼里永远只有大公子,而公子却始终甘愿做那把最锋利的刀。
鹤川心中却酸涩难言,大公子表面待公子亲厚,可若真有心维护,又怎会每次都眼睁睁看着王爷苛责公子,连一句话都不替他说?那些所谓的关怀,不过是拿了公子的功劳,再施舍几分愧疚的补偿罢了。
鹤川攥紧缰绳,喉头发哽。这世道何其不公,有人生来含着金钥匙,有人却总在刀尖上行走。
薛廷衍身为亲王府嫡长子,自幼便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王爷将他视若珍宝,朝堂上下无不赞他惊才绝艳。这般金尊玉贵的人物,心中所求自然是那至高之位。什么骨肉亲情,于他而言不过都是登天的阶梯罢了。
可偏偏他家公子就像个痴人,明知是虚情假意,却还贪恋那点微末温情。想起每次公子受伤归来,大公子不过随口问句“可还安好”,就能让公子眼底亮起星火。
这世上真心待公子的人不多,哪怕明知是裹着蜜糖的砒霜,公子也甘之如饴。
他家公子啊,分明是这京城最通透的人,偏生在亲情这事上,固执得像个孩子。
这大约就是公子骨子里最柔软的地方,他渴求的从来不多,哪怕只是家人一句随口的关怀,一个温存的眼神,都能让他珍之重之。偏生老天将他投在这般门庭,父兄的温情于他而言,就像指间沙,越是紧握,流失得越快。
公子也不是没有抗争过,那年寒冬跪在祠堂三天三夜,换来的不过是一顿家法。也不是没有逃离过,可终究挣不脱这血脉枷锁。如今明知是赴险,却还要拼死去救那个从未真正护过他的兄长。
——
那些西域人果然在半路设了埋伏,薛召容被一路追杀至村庄,最终被逼入一条死胡同。十余名西域杀手将他团团围住,刀光如雪,招招致命。
他早已浑身浴血,疼痛早已麻木,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一簇不灭的火。
剑锋划过,他硬生生挡下一记记杀招,最终一把扼住那领头西域人的咽喉,将人狠狠掼在地上。手中长剑正要刺下,“嗖”的一声一枚暗器突然飞来,将他手中兵刃击落。
他眸色一沉,指间力道更狠,几乎要捏碎那人的喉骨。另一手倏地甩出三枚柳叶镖,寒光闪过间,最近的三名杀手应声倒地。
他染血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头困兽,又像柄出鞘的利刃。
周围的西域人见状,个个面色煞白,不约而同后退一步。眼见领头的汉子已气绝身亡,余下众人攥紧弯刀,却不敢贸然上前。他们死死盯着那浴血而立的身影,刀锋上的血珠犹自滴落。
薛召容冷眼扫过众人,捡起长剑,挽了个剑花,殷红血渍在沙地上划出半弧。生死之际的搏杀反倒激起他骨子里的悍勇。
这般场面他见得多了,心中竟无半分惧意,唯有愈燃愈烈的战意灼烧着五脏六腑。
西域武士们交换着眼色,虽被这煞神震得心头打颤,终究发狠一拥而上。
谁知薛召容越战越勇,青锋过处如砍瓜切菜,转眼便放倒大半敌手。残存的几个西域人肝胆俱裂,调转马头就要逃命。却见薛召容如鬼魅般追来,寒光闪过间,几颗头颅接连飞起,在黄沙地上滚出丈余远。
待一切尘埃落定,薛召容已是满身血污,筋疲力竭。他拄着长剑,剑尖深深抵入黄土,借着力道缓缓撑起身子。抬手抹去脸上黏腻的血渍,目光落在腕间那檀木手串上,还好,珠串完好,只是浸透了鲜血。
他小心翼翼褪下珠串,拖着疲惫的身子寻到一处溪涧。冰凉的流水冲刷着染血的木珠,血色渐渐褪去,露出原本温润的纹理。
他重新将珠串戴回腕上,又脱下血迹斑斑的外袍,掬水洗净面上、手上的血污。待收拾妥当,才翻身上
马,朝着镜中疾驰而去。
抵达时已是次日晌午。他直奔大哥先前落脚之处,可院门紧闭,四下空寂,连鹤川的影子也不曾见到。
他强撑着寻了间医馆,草草处理了伤口,换上一身干净衣袍,便在城中四处打探。街巷走遍,却始终寻不到半点踪迹。
直到一个卖包子的老妪告诉他:“晌午那会儿,有一群黑衣蒙面人打这儿经过,往西域边城去了。”
薛召容心头一沉,顾不得浑身伤痛,再度策马追去。此时的他已经力竭,面色惨白如纸,伤口撕扯着每一寸筋骨,连握缰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寻至一处荒僻院落时,忽闻刀剑相击之声。薛召容疾步上前,只见鹤川正领着三五人与数十黑衣西域人缠斗,而廊柱之下,自家大哥竟被五花大绑地捆着。
果然还是着了道。幸而鹤川及时赶来,只是这些西域人身手诡谲,人数又多,鹤川等人已渐露颓势。
薛召容眸光一厉,纵身掠至大哥身旁,正欲斩断绳索,那群西域人见又添援手,当即分出数人挥刀劈来。
他侧身挡在大哥跟前,余光扫过,见大哥虽被缚却毫发无损,显是要活捉。他心下稍安,手中长刀已迎上敌刃。金铁交鸣间,他反手斩断绳索,一把将人护在身后。
薛廷衍看到自家弟弟来了,眼中又惊又喜,紧跟着他的步伐躲避刀光。
薛召容背脊挺得笔直,哪怕肩背接连中刀,愣是半步不退,握刀的手稳如磐石,将兄长牢牢护在身后。
鹤川见自家公子赶来,又见他为护着薛廷衍,身上还添了数道狰狞伤口,心中又急又怒,暗骂道:这薛廷衍当真是个不中用的,连武功都不会,把公子拖累伤成这样,若换作是他,决然不救。
他骂骂咧咧地冲到薛召容身侧,刀锋横扫逼退两名黑衣人,急声道:“公子且带着人先走,属下断后。”
薛召容反手格开斜刺里劈来的一刀,回道:“走什么,这般阵仗岂是你一人能应付的了?要走一起走。”
鹤川听得眼眶发热,他家公子向来如此,待他如亲兄弟,每逢险境总是冲在前头。此刻他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暗自咬牙:“当真是活菩萨转世,既要护着那个累赘,还要顾着我。”
他余光瞥见后头的薛廷衍,又骂了句:“狗东西。”
此时薛廷衍只顾着躲闪,全然未觉。
刀光剑影间,二人身上又添新伤。待到终于杀出重围时,已是血染衣袍。三人不敢耽搁,策马扬鞭,踏着漫天黄沙疾驰出了西域地界。
出了西域地界,众人才算稍稍安下心来。鹤川早先安排在边境接应的人手已备好车马医师,见他们浑身是血地赶来,连忙迎上前替他们包扎伤口。
暮色沉沉,众人在林间落脚。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众人面庞发红。
鹤川取出干粮分与众人,又利落地猎了只野兔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香气顿时四散开来。
薛廷衍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薛召容身上,医师正为他清理伤口,薛廷衍瞧着,竟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鹤川看在眼里,心中又暗骂了几句,结果自家公子浑不在意。
兔肉烤得金黄酥脆,鹤川麻利地撕下四条肥美的兔腿,全数堆在薛召容面前。剩下的部分随手掰开,将带着碎骨的那半递给薛廷衍:“大公子,天亮还早,先垫垫肚子。”
肉香扑鼻,薛廷衍看了看薛召容面前油亮的兔腿,又垂眸望向那块尽是骨头的兔肉,最后抬眼与鹤川对视。
鹤川挑眉一笑,神色坦然。薛廷衍眉心微蹙,终究还是接过那块肉,捏在指尖半晌,却始终没有下口。
鹤川:“吃吧,总比饿着强。”
薛廷衍勉强咬了口兔肉,又默默放下。
此时薛召容已包扎妥当,拿起面前的两只兔腿递给鹤川:“你伤势不轻,多吃些。”
果然公子还是记挂着他的,鹤川咧嘴一笑,接过兔腿大快朵颐,吃完便钻进了马车歇息。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林间亮如白昼。薛召容静坐火旁,指尖摩挲着腕间檀木珠串。
薛廷衍瞥见这罕见饰物,挑眉问道:“谁送的?”
他这弟弟向来不佩饰物,今日竟破天荒戴了串珠子,着实稀奇。
火光映照下,薛召容抬眼看他,二人容貌确有七分相似,同样锋利的眉骨,同样含情的凤目,那是承袭父亲最出色的部分。只是薛廷衍因养尊处优,更添几分矜贵气度,而薛召容眉宇间那股凌厉的英气,却是刀光剑影里淬炼出来的。
“是位姑娘送的。”薛召容淡声回他。“说是能辟邪消灾。”
薛廷衍闻言眸光骤亮。他早知父亲有意为兄弟二人择亲,只是自己一心仕途,早婉拒了婚事。
“看来父亲不必再为我操心了。”薛廷衍笑着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咱们府上,总算要办喜事了。”
薛廷衍深知自家弟弟的脾性,这位弟弟素来冷心冷情,从不与姑娘家打交道。先前父亲提起让他与世家小姐联姻,还惹得他不快。若当真给他说亲,想来他多半会断然回绝。而他时下亲口承认这手串是姑娘所赠,倒着实令人意外。
他略一沉吟,试探道:“可是江义沅姑娘送的?”
临行西域前,他曾听父亲提及,正与将军府商议联姻之事。
薛召容神色未变,只摇了摇头,却不肯透露是谁。
薛廷衍愈发好奇,忍不住追问:“莫非是太傅府的沈姑娘?”
薛廷衍向来通晓朝中局势,自然清楚亲王府若要联姻,论门第、论年岁,唯有将军府与太傅府最为相配。既非将军府,那便只剩太傅府了。
太傅府的沈之言他是见过的。那姑娘生得清丽脱俗,才情在世家贵女中亦是拔尖的。虽是个出挑的,可不知为何,那姑娘眉宇间总凝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愁绪,叫人瞧着既心生怜惜,又不敢轻易靠近。
薛召容盯着跃动的火苗,只淡淡应了声:“是她送的。”
还真是她送的。
薛廷衍暗自诧异,他原想着依薛召容的性子,若要娶亲,定该寻个伶俐活泼的来配,没成想竟对沈之言那样我见犹怜的姑娘动了心。
“你们定亲了?”薛廷衍问他。
“没有。”薛召容拨弄着火堆,“父亲说过几日带我去提亲。”
薛廷衍问他:“你觉得那姑娘如何?”
薛召容没做声。
薛廷衍:“我瞧着那姑娘性子是软了些,不过这样的倒也省心,至少好掌控些。”
掌控?
薛召容瞥他一眼,目光里恨不得带着刀。
薛廷衍见他又冷了下来,好似故意地道:“只是,我听说她与表兄颇为亲近。前些日子我与她表兄何苏玄吃茶时,席间有人打趣他们两情相悦,说那小姑娘满眼里都是他,他听后只是笑笑,好似默认了。”
薛召容看着这个一同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兄长,觉得他这个人坏得很,并且从小就坏,还嫉妒心极强。
他眸色一沉,冷笑一声,接着指节微动,一枚柳叶镖倏地钉在薛廷衍身后的树干上,入木三分。
“有这闲工夫嚼舌根,不如多练练身手。”薛召容起身掸了掸衣摆,声音淬着寒意,“下次再遇到危险,别让我救你。”
薛廷衍被突如其来的飞镖惊得身形一僵,待回过神来,只见薛召容已朝马车走去。他喉结滚动,冲着背影喊了句:“今日多谢你救我。”
薛召容脚步未停,懒得理他,倒是马车里的鹤川骂了一句:“狗东西。”
——
沈支言怎么也没有想到,薛亲王竟然将两个儿子都带了来。
她在屋中来回踱步,指尖不自觉地绞着帕子,心口像揣了只活蹦的兔子。
这时嬷嬷捧着件海棠粉的织金襦裙进来,满脸堆笑道:“小姐,快些把这件衣服换上。”
沈支言望着她手中的锦衣,疑惑地拧起秀眉。
嬷嬷抖开衣裳道:“夫人说了,小姐穿这海棠粉最是好看,衬得肤若凝脂,楚楚可人。待会再让杏儿给您梳个好看的发型,也把鎏金步摇簪上,一定美极了。”
杏儿听闻这话,与沈支言互望一眼
,小声问道:“嬷嬷,亲王府的人来作甚?怎的还要小姐去见客?”
嬷嬷边理着裙裾边笑道:“听说是王爷感念这些年咱们老爷在朝中多有照拂,一直想登门致谢,恰又听闻小姐前些日子受了伤,这才特意带着两位公子过府探望。估计还要在府上用饭,这等尊贵的客人,咱们可得好好装扮,别失了礼数。”
原来不是提亲的,沈支言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嬷嬷手脚麻利地替她换上衣裳,杏儿灵巧的手指在她青丝间穿梭,不多时便绾出个端庄的发髻。
沈支言收拾妥当后便去了前堂,她甫一踏入厅门,便觉数道目光投来,抬眸望去,恰与坐在下首的薛召容四目相对。
薛召容看到她,原本冷峻的眉眼似有松动,却在视线相接的瞬间又绷紧了轮廓。
沈之言垂下眼帘,走上前行礼道:“小女见过王爷,问两位公子安。”
薛亲王应声道:“沈姑娘不必多礼,快坐。”
沈之言起身落座,思绪万千。
她对这位薛亲王倒是熟悉。前世里,这人曾是她公公。未出阁时只听闻他治家严明、雷厉风行,待真嫁入王府才知晓,那何止是严厉,简直如同阎罗殿里爬出来的煞神。
府中一应事务皆要按他的规矩来,就连已成婚的薛召容亦不得半分自在,难怪薛召容总是活得那般压抑。
薛亲王生得甚是英挺,剑眉星目间依稀可见当年风采。据说他年轻时金戈铁马,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乃是皇族子弟中最出众的一个。正因如此,当年才能娶到名动京城的第一美人,也就是薛召容的母亲。
此刻他端坐主位,玄色蟒袍衬得肩宽腰窄,虽已年过不惑,通身的威仪却比年轻时更甚。
他身量极高,总是不怒自威,教人不敢直视,只听他沉声道:“听闻沈姑娘伤势严重,不知时下如何了?”
沈支言回道:“回王爷,好多了。”
父亲沈贵临笑着接话:“王爷亲自登门,实在荣幸。小女的伤已无大碍,反倒要多谢薛二公子当日相救之恩。听闻二公子那日也伤得不轻,不知可好些了?”
薛召容原本正望着沈支言出神,闻言方才回神,拱手道:“多谢伯父挂怀,伤势已无碍了。”
沈支言闻言抬眼望去,却皱起了眉头,他嘴上说着已无碍,可苍白的面色分明透着虚弱。从脖颈到腕间,隐约可见狰狞伤痕,像是新添的伤叠着旧疤,整个人如同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一般,哪里无大碍了。
不知他这些日子又经历了什么,竟落得这般模样。
她正暗自揪心,忽听薛廷衍起身向父亲作揖:“听闻前些时日沈大公子一家突然离奇失踪,不知如今可安好?”
沈贵临回道:“多谢薛公子挂念,已无大碍,擒住了几个贼人,正在审问。只是府上三个儿子本该在此迎客,偏生都有要务在身,实在抱歉。不过我已差人去唤,想必很快就回来了。”
薛廷衍微微颔首,温声道:“看来此事并非偶然。从沈大公子遇险到沈姑娘受伤,怕是一连串的算计。回京后我已派人去东街查探,希望能寻得些线索。日后府上若有用得着的地方,伯父尽管吩咐,小侄定当尽力。”
薛廷衍说话时总是眉眼含笑,虽是天潢贵胄,却无半分倨傲之态。言辞恳切,举止得体,教人如沐春风。
沈贵临对他颇为欣赏,也喜欢他的谈吐,笑回道:“薛公子有心了。此事确实蹊跷,改日老朽定当登门细说。”
薛廷衍目光突然转向沈之言:“听闻那日东街刺客来势汹汹,沈姑娘能挺过来,实在令人钦佩。”
沈支言抬眸看他,前世在王府时,她与这位薛大公子虽不算熟稔,却也打过不少次照面。
他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处处妥帖,可不知为何,她始终不太喜欢他。或许是因为薛召容总活在他的阴影之下,又或许是他那看似温和的笑意背后,总让她觉得少了些什么。
她唇角微扬,轻声道:“若非薛二公子及时相救,我与义沅姐姐怕是早已命丧黄泉。”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瞥向薛召容:“二公子英勇果敢,武艺高强,甘愿以身犯险相救,实在令人心生敬服。”
她字字诚恳。
薛廷衍没料到她会这般夸赞薛召容,眉梢微挑,侧目瞥向自家弟弟。却见薛召容自始至终目光都凝在沈支言身上,半分不曾移开。他忽而轻笑:“听闻沈姑娘还赠了召容一串佛檀木手串,看来二位倒是投缘。”
手串?他竟知晓她送了薛召容手串,还在众人面前提及?可她不愿在此谈论这些私密之事,只垂眸道:“二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那手串不过是个辟邪的小物件,盼能稍慰公子心神。”
“确是个好东西。”薛廷衍应了声,他原以为这沈家姑娘是个怯懦寡言的,见了生人定会躲躲闪闪,没想到言谈间竟这般伶俐周全。他不由笑道:“沈姑娘有情有义,倒与我这弟弟脾性相合,难怪投缘。”
话题都扯到投缘这份上了,薛亲王终是坐不住了,对沈贵临道:“本王这两个儿子都已到了议亲的年纪,只可惜他们自幼丧母,这婚事少不得要本王多费心。放眼京中适龄的世家贵女,也就那么几位。本王早就听闻沈姑娘德才兼备,贤淑过人,如今看来确实名不虚传,与我儿也十分相配。”
名不虚传……
与他儿相配……
薛亲王这话都说出来了。
他这般暗示,在座众人哪有不明白的?
父亲沈贵临愣了愣,刚要接话,却听娘亲苏冉抢先笑道:“王爷谬赞了。这丫头年纪尚小,许多事还需好生教导。近日正请了位先生来教她诗书礼仪。终究是心性未定,总要再磨炼两年,方能养出个沉稳性子来。”
磨炼两年,意思是还不想成婚。
此话一出,厅内霎时静了下来。
苏冉这番话,已是婉言回绝了结亲之意。沈之言心头一暖,悄悄望向母亲,正对上娘亲安抚的目光,果然有母亲在,便有人为她遮风挡雨。
薛亲王面上闪过一丝尴尬,目光在两位儿子身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薛廷衍身上:“沈姑娘这般品貌,自然要配个出众的郎君。廷衍在京中子弟里也算拔尖的,性情又温和,我觉得与沈姑娘更为相配。”
更为相配……
沈支言眼皮一跳,又皱起眉,谁不知薛廷衍是王爷心尖上的嫡长子?平日议亲都要千挑万选,今日竟这般轻易起来?还有今日亲自登门,又带着两个儿子,这阵仗,怕是要豁出去了。只是也在给他们太傅府施压。
太傅府虽不及王府显赫,但在朝中也是举足轻重,薛亲王此举或许不单单只是联姻做给皇上看。
这背后,应该还有其他缘由。
厅内一时寂然,薛亲王眉峰微蹙,他素来雷厉风行,最不耐这般推诿周旋,眼底已隐隐泛起不耐。他正要再开口,却听沈夫人含笑道:“时辰不早了,王爷与两位公子不如留下用膳?妾身这就吩咐厨房备些酒菜。”
她转头看向沈之言,话锋忽转:“这丫头前些日放的风筝还挂在西院树梢上,总念叨让人给她取下来。不如劳烦薛二公子帮忙去取一下。”
苏冉这话里的转圜之意再明显不过。薛亲王目光锐利地扫向薛召容,却见那素来冷峻的儿子已站起身来,冲苏冉一礼道:“好的伯母,我这边去帮沈姑娘取下来。”
沈之言还愣着,娘亲忙轻拽了一下她的衣袖,她这才缓过神,给薛亲王行了礼出去了。薛召容亦向沈父沈母拱手一礼,跟出前堂。
待二人离去,苏冉笑道:“王爷且宽坐,妾身去张罗饭菜。”
她说罢也抽身出了前厅。
沈支言沿着回廊往西厢房去,薛召容默不作声地跟着她,转过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他便加快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春阳正好,将满园花树镀上一层金边,也
映得沈支言侧脸莹润生辉。
薛召容瞧着她,又想起那日把她拥在怀中时的模样。
她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他终是忍不住低声问道:“你的伤可大好了?还疼吗?”
沈支言垂首走着,轻声回他:“已好多了,多谢薛公子挂念。”
“其实,我并非有意失约,只是临时接到父亲之命,去了趟西域。”
他给她解释。
沈支言早猜到他定是遇到了变故,才未能兑现诺言。此刻听他亲口解释,也只轻轻“嗯”了一声。
薛召容看了看她的神色,问道:“可有生气?”
她回道:“薛公子说笑了,我为何要生气?”
她转过身来望向他,目光落在他颈间那道尚未痊愈的伤痕上,眉心不自觉地蹙起:“这伤,可曾找大夫看过?”
薛召容抬手碰了碰伤口,回道:“看过了,去西域接兄长时留下的,不妨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她眸中忧色更甚。“大哥”二字落入耳中,眉头又不自觉地蹙紧:“又是为了你大哥?你何时能为自己想想?”
他好像不太知道怎么爱自己。
前世他为他大哥出生入死,不是受伤便是受罚,却从不见他抱怨半句。她实在不明白,这样一个处处要他牺牲的兄长,有什么值得他这般维护的?
“有些事,你不争,旁人便当你好欺负。”她攥紧帕子,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越是这样,他们越会变本加厉。”
她继续前行,裙摆扫过青石小径,带起几片落花。
薛召容却怔在原地,唇角极轻地扬了扬,她这般气恼,倒像是很在意他似的。
二人行至西厢院中,薛召容抬眼环顾,庭前几株老树枝桠分明,哪有什么风筝的影子。
沈支言在廊下石桌旁坐下,轻叹道:“我母亲这般说,不过是为避开你父亲提亲的话头。上回我已同你说过,我暂不想议亲。许是我父亲向你父亲表明了心意,他才带着你们过来。”
薛召容在她对面坐下,春阳透过枝叶斑驳落在他肩头,衬得那道新伤愈发刺目。
他清声道:“我父亲向来专横。今日带着我们兄弟同来,就是要逼太傅府当场择婿。那日说好给我七日与你相处,才过两三日便急召我去西域。昨日刚回京就说要带我来提亲。”
“昨日我与他大吵了一架,今晨他竟说,若我不应这桩婚事,便让大哥来娶你。所以今日,大哥也被带来了。”
沈支言听着这些话,心中酸楚的很,感觉他们这些官家的孩子如同傀儡,连个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而薛亲王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竟不惜带两个儿子出面联姻,这般急切,当真只是为了在朝中多份倚仗吗?
怕不是吧!
薛召容见她满面幽色,捏起落在桌面上的一片花瓣在指尖转着,沉声道:“我父亲不止我一个儿子,若我执意不从,他还有大哥可选。我大哥与我不同,他向来清楚自己要什么,哪怕委屈求全,也要争取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于他而言,婚事不过是块垫脚石,娶谁都无甚差别。”
“之前他敢推拒父亲安排这门亲事,那是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拒绝,最后担下这桩事的人必定是我。最近朝中风波骤起,很多大臣在朝堂上弹劾他,甚至恳请皇上罢了他的官职。这次他去西域遇难,估计也是皇上安排的。如今他已是箭在弦上,没得选择,为了能渡过此劫,想来他不会再拒绝与你们太傅府联姻。”
不会再拒绝,所以今日便很爽快地来了。
这就是薛廷衍,那日救他时还与他聊着沈支言送他手串的事,今日就可以不顾及任何人的感受前来谈论婚事。
沈支言听着这些话,沉默了良久,海棠花影里,她看清了薛召容眼底的无奈。
他们好像都没得选了。
这场联姻,怕是避无可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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