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尘埃落定
作者:簪星曳月
魏子陵中了一箭,又被砍断一只手臂,没多久就晕死过去。
冷眼看他倒地,萧南山握着带血的剑,由着福德下令,命人将他带下去救治。
盛锦水抬眸,也不知是否是眼底映着火把的缘故,此时萧南山的瞳孔里多了抹诡异的红,双眸正一瞬不瞬地落在她颈间的刀刃上。
“第二次了。”萧南山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凛然的肃杀之意。
眼下的状况实在奇怪,以为是一伙的魏子陵和执刀人发生了内讧。晕死过去之前,魏子陵仍以为是执刀人反水,与萧南山联手坑害自己,可实际又并非如此。
与执刀人的视线在半空相遇,萧南山深吸一口气,终是压下心中暴戾,缓缓道:“你只是要个人质而已,我比阿锦更有用处。你放了她,我跟你走。”
执刀人诧异,好似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交换条件,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此刻竟觉得对方有几分可怜。
“萧大公子真爱说笑,”他紧了紧手里的刀,刀刃锋利,刹那在盛锦水柔白的肌肤上划出一道红痕,“她才是你的命门,想要得偿所愿,总要抓个最要紧的才是。”
盛锦水仰头,竭力避开锋利的刀刃,手却不觉捏紧簪子,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量劝他:“你与魏子陵不是一路,也并不想杀我。既是如此,不如合作。”
“合作?”执刀人笑了笑,“叛军已被尽数剿灭,我没了倚仗,想要与人合作总要有足够的筹码才行。”
“那就是没得谈了。”盛锦水悠悠开口,话音落下的瞬间,手也顺势动了。
执刀人似乎早有预料,她手臂才动,腕上就传来一阵刺骨的疼。
盛锦水倒吸一口凉气,听对方得意道:“同样的招数,再用一次就不新鲜了。”
她抿唇,却是不顾手腕刺痛,反手再次向后刺去。
金簪尖锐,一下就划破外衣,刺到执刀人肚腹深处。
盛锦水用尽全力踩到他脚背上,原捏着金簪的手想将刀柄推远一些。
两次阴沟里翻船,执刀人的脸色越发黑沉,几乎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挥动手中刀刃。
“后退!”
萧南山忽而喊道,盛锦水下意识地听令行事,往后退了半步,再次撞到执刀人身上。
也就是这间隙,萧南山挥动长剑,挑飞了执刀人手里的兵器。
刀刃砸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响。
来不及细思,盛锦水几乎是立刻向萧南山所在的方向奔去。
可执刀人又岂会轻易让她脱离掌控。
被捏紧的手腕再次传来碎骨般的疼,披在身上的大氅如同振翅的蝴蝶,随着她向前奔逃的动作在半空划出残缺的弧度,让她以为自己能逃脱时,希望再次戛然而止。
“阿锦!”萧南山忽得瞪大双眸,不顾一切地抓住她的另一只手。
恍惚间,盛锦水以为自己是落网的飞虫,几乎要被撕裂成两半。
又是一箭呼啸而至。
千钧一发之际,萧南山松开了盛锦水的手,反手就要抓住疾飞而过的箭身。
可他到底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箭羽从指尖擦过,向盛锦水而去。
耳边尽是秋日喧嚣的风,盛锦水一顿,瞳孔里映着朝自己门面而来的箭矢。
她又要死了吗?
刹那间,她只觉自己是被关在囚笼里的雀鸟,即便重来一次,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拼尽全力硬是吞下了一路的血泪与苦楚,可到头来仍逃不过既定的结局。
抬起眸子,盛锦水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漫长。
既然注定是死局,为何还要给她机会?
耳边风声依旧,盛锦水的心里却只剩颓然的死气。
她不甘心,好不甘心!
“阿锦!“错过箭矢的萧南山焦急出声,不顾一切向她飞扑而来。
随着声嘶力竭的呼喊,她麻木的双眼瞬间清明许多。
盛锦水抬眼,见来不及扑到跟前就摔跪在地的萧南山,心里忽而迸发求生的意志。
总要再试一次,她才能甘心!
来不及细想,盛锦水用尽全力想要挣脱桎梏。
那支带着寒芒的箭已到眼前,眼看就要扎入她的眼眶,她却是置若罔闻,只向着萧南山所在的方向再度伸出了手。
一切都变得那么慢,慢得能让人清晰看见被风卷起的落叶,正打着旋轻飘飘的落下。
发丝在半空扬起,盛锦水脚下一软,箭矢穿透青丝扬起的瀑布,割下几缕发丝后以不可抵挡之势向后射去。
噗嗤一声,清脆的皮肉划破之声。
万籁俱寂,众人只能听到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盛锦水闭上双眼,绝望好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缠住,不得逃离。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手腕处的痛感还没消失,盛锦水回头,就见执刀人瞪着一双牛眼,正难以置信地目视前方。
“反复小人,果然狡诈。”执刀人抹去唇角血迹,一手捂着胸口处的箭伤,狠狠道,“就算是死,我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阴恻恻的目光下移,稳稳落在了还没来得及起身的萧南山脸上。
盛锦水不知身后发生了什么,只觉桎梏自己的力道一松,顾不得双腿发软,裹着大氅向萧南山奔去。
此时的萧南山也回过
神来,目光一凛,单手将盛锦水护在怀里,另一只手举起长剑就从斜下刺向执刀人。
可执刀人刚动半步,半空又是一道箭光,回神时已精准无误地没入他的胸前。
萧南山皱眉,立即觉察出不对,回头喝道:“留活口!”
被他护在怀里的盛锦水面如金纸,可还是本能地顺着他视线看去。
只见半空闪过无数道箭芒,全都精准地朝自己身后而去。
夜色里,福德隐在火光下的脸晦暗不明,可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漠杀意还是让盛锦水捕捉到了。
想到执刀人临终之言,她瑟瑟发抖,一股寒意从背脊爬上后脑,只觉胆寒。
萧南山凝眉,双眸仍死死盯着福德。
在他的逼视下,福德收回举到耳边的手,尴尬地摸摸鼻子,生硬地开口催促:“大公子,不能再逗留了。”
敛下眼底怒意,萧南山深深看了眼被扎成刺猬的执刀人,握着盛锦水冰凉的指尖,温声道:“阿锦可要同去?”
才被挟持,又受了惊吓。
要是平日,萧南山绝不会有此一问,让她再四处奔波。
慌乱之间,盛锦水的鞋掉了一只,赤脚踩在脏污的地上,她不安地蜷紧脚趾,眼底是淡淡的迷茫:“去哪里?”
“贺府,”萧南山伸手拍去大氅上的尘土,音色如夜风般寒凉,“抄家。”
心蓦然一紧,盛锦水抬眸,与他对视片刻。
前世种种自眼前闪过,她对贺璋的畏惧不知在何时已然淡去,只剩薄薄一层阴影。
可即便是阴影,依旧若有似无,时时笼罩。
她深吸一口气,毒刺总有拔除的一日。即便皮肉外翻,疼痛溃烂,也只有刮除腐肉,将伤处清理干净才有痊愈的机会。
“好。”盛锦水深吸一口气,听到自己重新冷静下来,恢复以往的镇定。
福德才违令射杀执刀人,此时自然不会再没眼色地反对。
萧南山心中早有计较,清楚他不过听命行事,多说无益。
他弯腰拣起滚到不远处的绣鞋,在盛锦水面前单膝跪下,将她如玉般蒙尘的赤足安放自己膝上。又抬手用干净的袍袖拂去沾上的尘土和血迹,见恢复如初才帮她将绣鞋重新穿上。
既是抄家,自不能乘坐马车缓行。
朱门外,萧南山上马,将盛锦水安置在身前。
盛锦水的身形不算娇小,可当裹紧大氅,蜷缩在萧南山怀里时,旁人只觉得她是脆弱易碎的琉璃,要时刻小心看护。
见两人已安然坐于马上,福德没再耽搁,一个翻身矫健上马。
方才一幕已让盛锦水彻底清楚,对方远不似平日展现的温和无害。
他在新帝身边伺候多年,随军上过边州战场,这样的人又怎么如她以为的那般,真只是个寻常太监。
马儿疾行,衣袍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盛锦水抬眼,望着逐渐隐没在夜色里的萧府门楣出神。
没了白日的繁华热闹,如今的中州寂静无声,与鬼城也无甚区别。
萧府离贺家不远,盛锦水藏着事,有心想问个清楚明白。
譬如萧南山分明是奉诏入宫,可又为何折返,正巧救下自己。更为反常的还有魏子陵与执刀人,本是占尽先机,可又突然内讧,刀剑相向。
她心中满是疑惑,但也明白此时不是问话的好时候,只能安静缩在萧南山怀里,一边忐忑不安,一边盯着不断变化的街景。
片刻后,萧南山勒紧缰绳,胯、下宝马顺势停下。
马上之人还未动作,随行的士兵就已手举火把,将贺家团团围住。
明亮的火把将周遭照得恍若白昼,盛锦水扶着萧南山的手腕下了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与贺璋会有困境倒置的一日。
福德挥手,当即有两名士兵上前敲门。
他们的动静不算小,没多久门房就听到声响,打着哈欠前来开门:“稍等!马上来!”
深夜被人吵醒,门房嘟嘟囔囔地抱怨了几句。
但当瞧见身着铠甲,一手握着刀柄,一手高举火把的士兵时,他吓得将嘴边的抱怨都咽了下去,惊惶道:“军爷,这、这是怎么?”
可惜此时无人有闲心理会一个小小的门房。近处士兵上前,将他拿下,而列队在后的上百人则是鱼贯而入,眨眼功夫就惊醒了府里众人。
萧南山与盛锦水在明亮的火把映照下,终是跨进了贺府。
府中富贵,处处彰显。
方才越俎代庖的福德,此时却学做了鹌鹑,静静跟在两人身后,不曾再逾矩。
最先被押到前院空地上的都是些在外院伺候的下人,平日他们连主家的面都见不到,今日见此阵仗也只是木愣愣地听命行事,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又等了一会儿,内院下人也被相继找出,聚拢到一处。
萧南山依旧面色沉凝,直等到府中主家被押解而出才舍得抬眸。
贺家人丁不算兴旺,除府中女眷,男丁便只有贺将军及贺璋、贺瑰两兄弟。
贺将军似早有所感,被押出时穿戴齐整,眼中分明只余颓丧之气,可偏还要端着架子,做出一副傲然姿态。至于贺璋,不知他受了什么打击,眼底是久未安眠的黑影,瞧着竟有几分阴森鬼气。
唯一的闹腾的,也只有年纪不大的贺璋了。
他被拘着仍不安分,抓挠啃咬轮流上阵,好似流氓打架,让押着他的士兵频频皱眉。
“快将你们的脏手放开,也不看这是哪里,竟敢对我不敬!”自小被宠着长大的少年还不知自己要面对怎样的局面,以为恫吓几句,士兵就会诚惶诚恐地放开自己,“我姑母可是宫中贤嫔,再敢放肆,我让姑母杀了你们!”
他一路扑腾,一路喊叫,等被带到前院,看清被押跪在地的贺家男丁时才不舍地闭上嘴,痴痴望着他们,好似没能明白过来。
“爹,大哥……”他讷讷唤了两人,这才仰头看向为首的萧南山。
再是不管不顾的少年心性,也该明白此事容不得一个小子放肆。
贺将军不似他歇斯底里,片刻后冷静开口:“福德公公,这是何意?”
在他眼里,萧南山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傀儡,新帝心腹福德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可惜福德并未理会他的低头,只垂眸瞥了一眼,随即看向萧南山,一副由他做主的模样。
贺将军闭了闭眼,在外征战多年,他心智之坚不是贺璋、贺瑰两兄弟所能比拟的。
即便清楚贺家在劫难逃,他仍不愿低头:“贵客深夜到访,不问情由就捉拿贺家人,就算罪无可恕,也该让我做个明白鬼吧。”
若今日来此的是旁人,或许还会与他周旋片刻,偏萧南山是个油盐不进的,只睨了一眼,淡淡道:“将军之罪,自有陛下定夺。”
贺将军脸色一白,心中闪过无数种可能,随即又被他自己一一否定。
他与魏家确有书信往来,可如此隐秘之事,新帝不该知晓的。
见他仍是一脸难以置信,萧南山只觉对方蠢得可笑。
狡兔死,走狗烹,多少朝代留下的金科玉律,他竟觉得会有例外。
就是君臣相得,同甘共苦过的也终有分道扬镳的一日,何况是三心二意,四处下注的呢。
此前不计较,不过是时机不对。如今时机到了,正好让新帝一网打尽,将边州兵力尽收手中。
朝堂之事,盛锦水并不清楚,也不想弄个清楚明白。
她只望着眼前沉默不语的贺璋,想从对方脸上分辨出几分前世的得意张扬来。
他们之间的交集,本就隔世。盛锦水厌恶憎恨对方,甚至在重生之初沉溺在仇恨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可再见对前世一无所知,失魂落魄的贺璋时,她竟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记忆里的贺璋,是一条阴冷的毒蛇,因为有着人人艳羡的出身,便可将人命视为玩物,如何揉捏搓圆都不用顾忌。
可如今的他,寻常的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懦弱无能又猥琐阴暗,与这样的
人较劲,即便大获全胜也无甚意思。
这一瞬间,盛锦水只觉两世的忌惮提防好似一个笑话,原来失去家族庇佑,脱下罩着的那层锦绣皮囊,他这个所谓的中州双杰不过如此。
盛锦水的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贺璋身上。
对方不是木头,自然有所察觉。
也就是察觉到了这道目光,贺璋竟一改方才的颓丧,抬头与她对视。
视线在半空相遇,盛锦水又是一怔。
若说一直以来的贺璋才是今生该有的模样,那么方才一瞬,她好像在对方身上看到了前世的影子。
一直老实的贺璋忽而扭动起来,想要挣脱士兵的桎梏。
他直直看向盛锦水,死水般的眼里突然迸射出幽暗嗜血的光:“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萧南山早该死了,早该死了!你也逃不出我的手心,盛锦水,你逃不掉!”
别人见他抽搐得厉害,只以为是发了疯症。
盛锦水却像是受到惊吓,白着脸后撤了半步。
“阿锦。”萧南山就站在她身后,她一退就靠进了对方怀里,“不要怕,阿锦。”
萧南山的声音低沉和缓,他伸手搭在盛锦水肩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量道:“一切都变了,你改变了我的命运,没让我曝尸荒野。你也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如今早已不是失去自由,任人拿捏的孤女,而是经营有道,声名鹊起的盛老板。”
“阿锦,一切都不一样。”
他说的每一句,盛锦水都清晰地听在耳里。
混沌迷茫的双眸在开悟的瞬间变得无比清明,她的视线落在被梦魇折磨,开始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贺璋脸上。
她踽踽前行,终在晦暗的人生里走出了一条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光明大道。
冷冽的冬日终会过去,明媚的春日也终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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