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认出吴芳禾
作者:冬十四月
春交会从五七年开放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六年,一年比一年热闹,今年为了适应外贸经济领域改革开放的步伐,广交会在组展方式上进行了大改革,参展企业比去年增加了一倍,更热闹空前。
顾若他们来的这些天,一个个展逛下来,每天所过的商品成千上万,只感觉到眼睛都不够用,在这里,只有你想不到的款,想不到的色彩,一切都让人大开眼界。
今天是服装展会的最后一天,前几天顾若一直随着兰芳各处看展,孟添和林显则跟在服装厂那边的展厅帮忙。
他们这次能参加春交会的机会是一厂给的,自然要回馈帮忙。
这回一厂拿到两个展位,一个春夏装,一个专门的冬羽绒新区,用的恰是孟添他们精选出来的绒子,所以帮一厂拉单子也是在帮他们自己。
也算有收获,展会第二天,一厂就接到两个代工单,其中一个还点名要用他们这回参展的绒子。
到展会第四天,孟添还从一个台岛商人
那儿拿到一批鸭毛代加工精选绒的活。
只这么几个单子,已经足够加工厂未来一年的运转,但谁会嫌单多,最后一天,服装厂那边不需要人帮忙了,孟添和林显就出来了外面摊子摆摊。
来广交会参展的企业多,大的国企私企可以走渠道拿到里面的展位展厅,小的像孟添他们这样的小加工厂,幸运的靠着大工厂喝口汤,没有渠道门路又想要单子的就只能来这外面摆摊。
外面摆摊的人也多,袜子的,内衣的,衬衫裤子的,五金的,箱包的什么品类都有,可以说是外面一个大展,外面一个杂展。
里外都有人,里外都是人,每个摊位前都有人驻足,不过孟添林显这边摊子特殊一点,只是几个玻璃罐装的羽绒,许多人最多瞄一眼就上那些服装五金饰品类展会去了。
林显之前在里面服装展厅,随时都有人过来光顾看样,现在出来摆摊了,守着几个玻璃罐装的羽绒摊子,只能看着人来来去去的从他面前走过,怪不适应的,他急得拿手煽了煽风,偏头看向刚发了一圈儿名片回来的孟添:
“你那边怎么样?”
“我这儿守了半天都没人啊。”
孟添给他看了看装名片的盒子,“发出去一半。”
发出去一半,却有可能被随手一扔,孟添刚才回来还在地上捡了几张自家的名片。
不过这是预料中的事,一百张一千张名片能换回一个单子或者几张名片搏一个可能,已经属于被天选中的幸运儿,他也只是赌那一千分之一的可能,在这里摆摊也是,能摆进来一个单子,就是他们的收获,收益。
不说多了,至少下次再陪她去逛大厦,那三千八百八十八的裙子他敢上手去拿下来让她试了,还有他们安家的房子,也能琢磨琢磨买哪一处了。
“我继续去发,你在这儿守着,要是有人你叫我。”
孟添说着就要走,却见那头顾若拎着一袋子冰镇过的水过来了,“我给你们买了些水,冰过的。”
已经进入五月,羊城比余暨热,余暨这会儿还可以一条薄织长裙,羊城却满地短袖短裤了。
天气热,还湿闷,春交会上大家都穿的正装,长裤白衬衫,顾若今天也穿的是套裙,白色的泡泡袖波点衬衫配到脚踝的鱼尾裙,在里面那几天没发现,出来走上一圈就感觉到汗流浃背。
顾若看林显在展位上热得直拿手扇风,孟添发名片倒是没那么多动作,只是他后背的衬衫都透湿了,嘴唇也微微发干起皮,她便没着急着过来帮忙,先去附近的商店买了一袋子冰震的水和冰汽水。
林显听到冰过两个字眼一亮,乐滋滋的赶紧伸手拿了瓶冰镇的水拧开猛灌,“舒服,还是弟妹你想到了,我在这儿站这么久都没想到去买两瓶水。”
在展厅里喝的水都有参展的人负责准备,出来自己摆摊了,顾若正要回他,边上孟添却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放边上,拉过她手看了眼手指尖塑料袋勒出的几圈红痕,“你去哪儿买的水。”
出来三个月来月,从入春到入夏,顾若变化不小,身子还是瘦,却不再是以前那种吃苦过后瘦纤,纤细得恰到好处,皮肤比以前更白皙透亮,搭着的棚下,她站着都俏生生的,身体养出来了,一双曾经长满冻疮,受过伤满是红痕红肉的手也养好了,变回了属于女孩子的十指纤纤。
顾若一双手生得极好,哪怕农村的脏活累活,多年的冻疮刀口也没有损了它,手指葱根似的,纤细纤长,捏起来却软绵绵的,养了三个月,每天用小霞送的手霜养着,更嫩白细腻。
孟添自从她手养好,最喜欢的就是拉着她手玩,或捏或揉,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出现一点别的痕迹都变得刺眼,再看着她鼻尖的湿汗,孟添的眉头微不可见的蹙起,“不是和你们老板娘在里面吗?”
“兰姐回去宾馆那边了,今天最后了,没什么好逛的,我们稍微看了看就出来了。”
顾若还是不太好意思在人前亲密,她看着孟添旁若无人的揉着她手指,脸上飘起一抹红,却没动,由他拉着,又拿了手帕出来给他擦汗。
接连几天逛展看展找内衣塑身衣的新型面料辅料,多少有些让人头昏脑涨吃不消,兰芳怀着孕,更容易疲惫,所以今天最后一天收尾,她们过来逛了逛,和几个他们先前看上的几种面料辅料展商聊了聊,从他们那儿拿了一些样品就出来了。
出来看到孟添他们的摊子,兰芳直接给她放了假,让她今天休息一天,明天再和她一起去工厂那边谈事情。
“还有多少名片单子没发啊?我去帮你们发吧?”
看一眼孟添手里的名片盒和摊子上的羽绒绒朵绒片宣传单,这些都是他们来羊城前,孟添在余暨那边找印刷厂印刷的,名片印了几千,宣传单印了上万,这些天他们有时间就出来发,也还剩着不少。
孟添却没打算让顾若替他走来走去发传单,太热了,“不用,我很快.……”
“阿禾,你来看看这家,我感觉款式很好啊,要不要也拿一点样品回去给我们老板看看。”
“我们的任务还没完成,我看里面展厅里那些款式也就这样了,拿回去估计老板也不会满意,进不了港城那边的商厦,倒是这外面摊子的,款还挺新,像这个款,我感觉可以下个五百件上到货柜去试试。”
孟添正要说什么,边上的服装摊子响起一道细润和善的女声。
周围摊子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也有不少人询价的,但似这样一来就要拿样品回去给老板敲定,还打算下单订货的人却少,这话出来,附近摊主都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看向了说话的人。
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穿着得体气质套裙,手拿一个鳄鱼皮名牌手包的短头发女人挽着一个她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出现在了摊位上。
两个女人,一个得体从容,另一个一头大波浪披肩发,戴着一顶女士遮阳帽,脸上一副能遮半边脸的大墨镜,一条靓丽昂贵的大花真丝裙子,斜跨一个名牌水桶包包,看起来时尚靓丽,一眼看不是一般人。
再加上她们的粤语口音,让人不免猜她们是港城过来的。
隔壁服装摊子摊主看着人,脸上的笑一下灿烂起来,立即积极的和她们推销道自己摊子上的货:
“女士您真是有眼光,这些都是我们厂子自己设计生产的,从设计到制版……”
服装摊主口若悬河,一会儿功夫,他把摊上的大部分衣服款式面料,剪裁特点,风格全部说了一遍。
边上其他摊子摊主打量着这边,想看看这两个一看就是大客户的客户到底会不会当场下单,又下多少,要是可以的话,他们也可以试着推销一下。
没听人家说是进大厦的嘛。
大厦品类那么多,没准儿不止服装,还有玩具五金这些呢。
一个个摊主跃跃欲试,孟添林显顾若三人这时也正看着摊子边的两个女人,不过他们却不是因为想推销。
林显眼睛在看过那短头发女人几眼后,悄悄凑到孟添顾若跟前小声说了句:
“我怎么瞧着短头发那个像前两天在里面服装展厅拿了样品去,到今天还没给回信的人呢?”
办展会,不是所有顾客都会直接下单下款,有些犹豫的顾客会带两件样品回去做测试,所以每年服装厂拉过来的参展样品都不止一件。
这些天孟添林显跟着服装厂的人也算学到许多,还了解到了这里面的一些水深。
一般来讲,这种犹豫型的顾客一旦拿了样品回去,还留下了联系方式的,反而是最可能下单的。
所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对方提出要求的时候,他们大多会满足。
但也有少部分的“骗子”。
拿了样就消失不见踪影,留的电话也打不通。
短头发女人就是服装厂这几天遇到的为数不多的骗子之一,甚至还是拿走展厅样品最多的一个。
所以林显把人记得很牢,在先前服装厂的人试着联系顾客询问下单,却发现有一通电话打不通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回想起这通打不通的电话是属于谁的。
虽然换了着装,戴了墨镜,口红从深红色换成了深紫色,连头发都从到脖子变成了齐耳,林显还是感觉到了眼熟,只是又不太确定。
孟添却没看短发女人,他和顾若的视线都集中向了边上那个叫阿禾的女人。
他们有多久没见过吴芳禾了。
十三年。
吴芳禾走的那年吴芳禾二十九岁,孟添十岁。
今年孟添二十三岁,吴芳禾四十二。
十三年足够一个小孩子长成大人,也足够一个人变老。
不过吴芳禾相貌上的变化不算大,哪怕她戴着墨镜,头发烫过,穿着打扮也不一样了,顾若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因为她嘴角的那颗痣。
可能因为孟添眉心长着一颗痣,她感觉特别耐看喜欢,像长在她心巴上一样,顾若一直来看人喜欢先去找人脸上的痣。
她小时候就经常看看吴芳
禾嘴角那颗一说话一抿唇就会动的痣,再去看孟添眉心那颗,每次都会觉得,还是孟添的痣更好看,她更喜欢。
吴芳禾的痣结合她看人的眼神,有种刻薄势利的感觉。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顾若不太记得吴芳禾具体面貌了,却记得她嘴角的那颗细痣。
只是,吴芳禾,她怎么会在这里?
出现在这个地方。
那天她打电话让二娘去报警。
当时三堂哥一家在外面干活都没回来,他们晚了一天才把派出所的人叫到村里,到第二天晚上,她和孟添才听到吴芳禾被没查出问题放出来,带着五叔婶儿和张家一家离开村的消息。
多少有些不甘心和愤愤然。
派出所查不出问题,说明吴芳禾日子过得挺好的,至少她的珠宝首饰包包都是真的,表面看是个有钱人。
只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坏事做尽的人没有遭报应还有好日子过。
顾若当时心里不平得很,看到孟添听到消息后沉凝下去的脸色,她更担心,都不知道怎么宽慰他。
只能一整晚把他抱得紧紧的,告诉他,他还有她。
也幸好第二天他们要忙着来羊城来的事,孟添恢复了精神,不然她都要不知道怎么办了。
但现在,人出现在眼前了怎么弄?
顾若立即去看孟添。
孟添一双眼睛已经赤红开,那是见到仇人的眼神,捏着顾若手帕的手上青筋根根鼓起来。
吴芳禾。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还能见到这个女人。
他从小就知道他妈和村里其他人家家里的妈不一样,她不是多喜欢他,高标准高要求背后不是因为爱。
只是和赖桂枝怨恨女儿害她无法生育了不同,吴芳禾并不怨恨他。
她只是平等的不爱任何人,她更爱她自己。
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过得好。
这一点,他很小的时候就懵懂的意识到,然后在她抛下他的时候彻底明白。
但,他可以不在意她的爱,不在意她在不在意他这个儿子,也可以不在意她的抛下,唯独,她不该,不该利用他去害死他爸!
没见到的时候他可以全当她死了。
真见到人了,孟添才发现自己压不住心里的恨。
他想报复,想报仇,想让她受到惩罚,甚至,手刃她。
孟添恨得齿关咬紧,下颚也绷得紧紧的,顾若从没见过这样的他,像是下一刻能拿一把刀出去杀人。
她心里莫名有些怕,她不由抓紧他,另一只手偏过了他看向吴芳禾的脸:“还有好多名片还没发,我们一起去吧,发完早点回去,我有些累了。”
顾若说着就想把孟添拽走。
她不管吴芳禾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真发财了还是怎么样,她只知道,她并不愿意吴芳禾认出他们,感觉那会是个大麻烦。
就维持原样好了,他们当吴芳禾死了,吴芳禾在这羊城里发财,她那么要脸,经过孟家报警的事也该知道他们态度了,今后应该不会到村里去了。
“我发名片还是传单,还是一起发?”
顾若胡乱抓过摊子上的宣传单又去拖孟添,但孟添却没有动,他顺着顾若的手偏过脸没有再看吴芳禾,却做不到就这么轻易的,当什么都没发生的离开。
而这时候,吴芳禾已经注意到他们。
吴芳禾在派出所说的话大半是真的,她逃港的经历,回来的过程,但有一样她撒了谎,那就是她不是靠在内衣厂拿货赚的第一桶金。
她靠的是白嫖。
她通过招工的方式回到羊城,本来想回去找儿子的。
在外面漂泊那么些年,她最怀念的还是在盘山村带儿子的那些岁月,她一直记得自己有个听话懂事的儿子,儿子还成绩好,得他爸喜欢。
要不是这个儿子,当年死的人就不是孟广瑞,而是她了。
而她在港城当舞女那些年,意外流产过三个孩子,早不能生了,她总得为以后打算。
男人,她在港城经历过太多,知道都靠不住,想来想去,她今后的养老还是得靠儿子。
于是回到羊城的第二天,她就买了回渝南城的票。
她当初会抛下儿子,确实有很多不得已的原因在里面,毕竟她肚子上掉下的一块儿肉,孩子还那么懂事听话,可以说,孟广瑞对她会那么百依百顺,大半原因还是她给了他一个各方面都满意的儿子,所以,冲着这点,她对孟添这个儿子也有一份爱在的。
所以,她也没完全骗李巧银,她当年出发前真给她娘家寄了一封信和一些钱,让他们帮忙照看儿子一段时间。
只是她低估了她那偏心老娘的狠心,竟然会收了钱没办事,这么些年压根没照料一分,让她儿子才十五岁就辍学出去打工了。
这让她实在没想到。
孟广瑞在世的时候,总说儿子以后以后可以做什么,医生,科学家,外事部门。
孩子才三岁大,他已经给人启蒙英语了,说以后会有大用。
这些话她听太多了,渐渐的也认为儿子以后应该是做那些职业的。
听到人十五岁就辍学了,她第一反应是,她的儿子,怎么能是个文盲。
要是个文盲,还怎么养她?
靠打工养?
一个月那么几百块钱能干什么?
她在港城日子虽然难捱,也缺钱,但该享受的还是享受过的,她才不要过苦日子。
那该怎么弄?
一个文盲儿子,打工仔她还要去找吗?
找到了不会还要她接济吧?
还有这么十几年她对他不闻不问,找过去他又会不会搭理她?
吴芳禾想不好,也担心她要找过去,孟家的人会因为当年的事活剥了她,最终,吴芳禾放弃了立马去找人,借着娘家没管她儿子的事,在娘家大闹了一场后回了羊城。
她当初卖掉房子换来回来机会的同时还给自己换到一份工作,不管怎么说,羊城都比渝南那地方好,儿子指望不上了,她只能想办法挣钱了。
只是没想到,那个该死的管家骗了她,她花掉一套房子的钱换来的是一份清洁工的工作。
让她当清洁工?
怎么可能。
她好歹是在港城跟过大哥的女人,还开过发廊当过老板娘,她怎么可能当个清洁工。
要只是为了当个清洁工,她还回来干嘛?
在港城不好吗?
吴芳禾不甘心当个清洁工,她天天都在琢磨怎么赚钱,在厂里混日子的时候,她一有空就羊城到处转悠,琢磨怎么才能赚到钱。
她在港城待了很多年,接触过三教九流,知道普通人想要来钱快,要么你够狠,杀人抢劫卖粉,要么,长得够好,再搭上个大哥,要么,就靠骗,靠偷。
杀人抢劫她是不敢,也没那个身手。
卖粉她在港城都没卖,现在回到管理严格的内地更不敢碰。
搭个有钱大哥也很难,她已经四十多了,年纪大了,先前就被
嫌弃过。
那就只能靠偷或者骗了。
偷她没技术。
骗,她从前在舞厅的时候倒是和一个小姐妹学了些。
只是要怎么骗?
从哪儿骗呢?
吴芳禾想不到,只能在羊城到处乱转悠,直到前年春交会,她跑春交会上找“商机”,无意间撞见戚姐和人的分赃现场,她才发现原来想要来钱快很容易。
只需要白嫖做无本生意就好了。
每年的春秋两届羊城贸易会,为期半个月之久,大大小小参展的企业几千家,这些企业都是为了卖货来的。
卖家面对顾客,那就是面对上帝,什么要求都得满足到。
她们做不好选择,拿几个样品回去,那是自自然然再正常不过的事。
一家拿一份,十家就是十份,一次春交会下来,薅个几百件衣裳玩具吃的用的,那不是玩儿的事?
这是她们的来钱手段之一,但也有风险,要警惕碰见以前拿过样品的熟摊主,另外因为手下的一个疏忽,她们的一个窝点才被抄了,她估计也被通缉了,要更加小心才行,避免被人发现了。
也是该死,要不是发生了那事,再老三那个叛徒趁乱卷走了库房里的钱,他们急需再筹一笔钱转移地方去别处,她都不会出来冒这个险。
顾若孟添视线没注意遮掩,她很快注意到了,听到声音,她偏过头,看见孟添顾若,突然一愣,“小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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