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作者:山辞尘
顾姝臣抿唇, 把药碗递给一旁的茂才,茂才端着碗出去。顾姝臣又看向沈将时,重新开口:“能做出这个局, 恐怕, 这一切他们已经预谋许久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枼州城开始?从抚华院那场大火?
还是……从上巳节?
她叩住沈将时的手指, 眼里凝着沉重:“盛大人行事诡异, 我怀疑……他是被人威胁了。”
盛琅是外戚,和皇后太子休戚与共。他那封陈情信上写了什么,顾姝臣还不知,但多半是印证了那嬷嬷的话, 再加上大司空占卜出的卦象,才让天子雷霆盛怒。
盛琅绝没有理由去污害皇后, 这么做,要么这信是旁人伪造的, 要么, 是有人用盛琅的把柄, 强压着他写的。
从他的行径来看, 顾姝臣猜想, 他是有漏洞落入了旁人手中。
只是……盛琅在馥州城盘亘多年, 行事严谨, 向来无人诟病。
究竟是什么软肋, 竟能将他钳制致此?
她黛眉紧蹙,眼中流露出浓浓不安:“策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馥州城已经不安全了。当务之急, 是尽快证实殿下的身世。”
听到这句话,沈将时脸上,因顾姝臣到来而明亮的神情, 瞬间黯淡了几分。
他忽然缓缓地将自己的手从她温热的掌心抽离,带着一丝痛苦纠结的挣扎,抬眼郑重地看向顾姝臣:“可若是……”
他嗓音因颤抖而微微变调,极力压制着什么情绪:“……可若是证实不了呢?”
“或者……”他抬起眼,目光沉甸甸地,紧紧锁住顾姝臣的双眼,“证实的结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呢?”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顾姝臣知道,他的意思是,他若真的并非皇嗣,又该何去何从?
到时候,别说是皇帝,别的皇子,恐怕也容不下他。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然而,出乎意料的,顾姝臣看着他紧绷的神色,唇角竟缓缓漾开一个娇丽的笑容,眼尾微微上挑,透露着少女的羞涩,却又闪烁着张扬无畏的欢欣。
“那也无妨。”她声音轻快起来,促狭而俏皮,抿唇而笑,推了推沈将时的胳膊,“你还记不记得,从前我说过,父亲想为我招婿吗?”
顾姝臣面颊有些泛红,羞涩地垂下眼,又飞快地掀起眼皮觑沈将时一眼:“嗯……若是你的话,父亲想必是极乐意的。若真有那么一日,天大地大无处容身……你就随我回家好了。”
说着,她忽然又挺直了腰背,带着点虚张声势的可爱,指尖虚点了点他的胸膛,故意板起脸,颐指气使地哼道:
“到时候,看你还怎么欺负我!”她轻哼一声,“我可有两个哥哥呢!记住!”
她说得极轻快自然,仿佛这番话已经在心中盘桓了许久。
看着女子的神色,沈将时心一热,伸出手,轻轻收拢,握住了她撑在床榻边那只纤细的皓腕。
顾姝臣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没有抽回手,反而顺势微微向前倾身,凑近了他。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沈将时只需微微抬眸,便能清晰地看到她轻轻颤动的长睫羽。
“再说了,这世间的真真假假,是黑是白,是真龙还是泥鳅……不也全凭看客们如何描画、如何相信吗?事实怎样不重要,只要我们自己知道你是谁,便足够了。”
沈将时呼吸微微一滞,顾姝臣狡黠地眨眨眼,带着一丝得逞的小得意,退回到床榻边。
浪涛拍打岩石的声音传来,屋外又起了一阵风。追兵盔甲碰撞的声音,仿佛又在他耳边响起。
片刻后,沈将时像是下定了某种艰难至极的决心,缓缓侧过身,伸出那只未受伤的手臂,探向床头内侧一个不起眼的暗格。
顾姝臣好奇地微微倾身,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只见他指尖摸索片刻,取出一个细小的竹筒。
沈将时没有看顾姝臣,只是垂着眼睑,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捻开了那竹筒的封口。然后,他极其缓慢从竹筒里抽出了一页折叠得整齐的素笺。
纸张还带着淡淡的墨香和竹子的清冽气息。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那页纸的边缘,指节处微微泛白。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将那张纸,轻轻递向顾姝臣的方向,声音低沉:
“姝臣……”他第一次这样郑重其事地称呼她的名字,带着一种沉痛的温柔,还有深深的眷恋,“若是真有……山穷水尽、无力回天那一日,它或许能护你……”
顾姝臣心头莫名一跳,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缠绕。她伸出手接过了那页轻飘飘的纸。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纸张。
她垂下眼眸。
目光落在纸上。
纸上,是沈将时那熟悉的笔迹,字有些虚浮。
无比清晰又刺眼地写着三个字。
“放妻书”。
这三个字,毫无征兆地,撞入顾姝臣的眸光里,她脑海里轰然一声,劫后余生的喜悦,瞬间被无情地劈碎。
“吾妻顾氏,禀性柔嘉,实乃琼闺之秀玉,蕙质而兰心。”
“今仆之过,滔天巨浪,卿实无辜,竟遭池鱼之殃。”
“仆罪孽深重,断无颜面再累贤妻。还卿以自由清白之身,重梳蝉鬓,另选高门,安享尊荣,福寿绵长。”①
重梳蝉鬓,另选高门,安享尊荣,福寿绵长……
顾姝臣耳边嗡响,没有再看下去,身子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手中的纸张几乎要拿捏不住。
放妻书?
在她拼死从鬼门关逃出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来找到他之后、在她甘愿放弃一切也要与他同生共死之后、在她刚刚描绘完那带着羞涩的“回家”图景之后……他递过来的,竟是一纸休书?!
巨大的荒谬感,裹挟着被背叛的冰冷,化作利刃,狠狠刺向她的心口,瞬间,鲜血淋漓。
“沈、将、时!”方才灿烂的笑意早已从女子眼眸中消失殆尽,只有齿缝里挤出来的凄厉声音,带着颤抖的寒意。
沈将时终于抬起了眼。他的脸色同样苍白,心痛如绞,仿佛被狠狠贯穿,眼中流露着复杂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姝臣,我……”
“你闭嘴!”顾姝臣厉声打断他,声音尖利刺耳,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沈将时。
在沈将时惊愕的目光中,顾姝臣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纸张,素笺瞬间爬满褶皱。
“刺啦——”
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
顾姝臣看都不看,红着眼,固执地把手中的纸张撕成二半、四半、八半……直到素笺变作无数细碎的纸屑,才扬起手。
沈将时看着,自己昨日凭借着最后一丝力气写下那保她平安的放妻书,如雪花般,纷纷扬扬,在二人只见飘落。
一片碎屑飘到他手边,勉强可以辨别出是“妻”字。
沈将时心猛地一阵刺痛。
看着放妻书成了碎片,顾姝臣依旧怒不可遏,胸口剧烈起伏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指尖微颤,指着沈将时,白皙的小脸上满是怒意,声音带着哭腔:“沈将时!你给我听好了!”
“我顾姝臣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什么太子,不是什么天潢贵胄!”
“这东西……”她指着地上的纸屑,声音走调哽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不认!永远不认!除非我死!”
话音未落,她扑到床头,不再顾及沈将时肩上尚未愈合的剑伤,死死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不可以认……那纸书,顾姝臣不敢再看一眼。
她怕她再多看一眼,眼前人就会彻底消散在她面前,从此天涯地角,再无瓜葛。
泪水瞬间浸透了沈将时胸前的衣襟,她的身子还微微颤抖着,眼里愤怒的薄红还未褪去,指尖却是一片冰冷。
沈将时抬手,紧紧地回抱住了她。
感受到他僵硬的身体一点点软化,顾姝臣哭得更凶,手中力道不自觉收紧。
“嘶……”耳边传来沈将时吃痛的闷哼。
顾姝臣微微收了力道,却不肯松手,把下巴搁在沈将时没受伤肩膀上,冷冷放着狠话。
“疼、疼死你才好……”
她揪起沈将时的袖子抹眼泪,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怎么擦也擦不完。最终她放弃了,只是伏在他肩头,肩背微微耸动着,又落了半日泪。
守在门口的采薇竖着耳朵,听着里面抽泣声渐渐低微下去,估摸着小姐是哭够了,这才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走进来轻轻拽了拽顾姝臣的衣袖。
“小姐,起来歇歇吧,压到伤口就不好了。”
顾姝臣这才不情愿地坐起来,坐在床边,任由采薇帮她擦去满脸的泪痕。
“总之……听好了,你要是敢独自走,”收拾好狼狈,她瞪着沈将时,咬了咬下唇,眼神凶悍,恶狠狠地威胁,“我定派人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抓回来!然后……然后就把你关在我家后院最破的柴房里!让你一辈子除了我,再、再别想见到旁人!”
茂才也走进来帮沈将时换药,听到这话脚步一顿,惊讶地看向顾姝臣。
方才要不是采薇小山似的在门口岿然不动拦着他,他早就跑进来拉开顾姝臣,白白让殿下受了老长时间的罪。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茂才看向沈将时,却发现他只是看着顾姝臣笑。
纱布下,渗出鲜红的血来,顾姝臣看到了,心下又愧疚又心疼,收了方才张牙舞爪的姿态,丢下手里帕子,帮茂才给沈将时换起药来。
伤口血淋淋的,茂才哪敢让她插手,忙塞给她一张浸了温水的帕子,请求她帮忙把胳膊上的血污擦干净。
好在顾姝臣也知道轻重,见茂才细致换药,她不敢打扰,也屏住呼吸,指尖捻着帕子,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臂上干涸的血迹。
等她擦好,茂才也换完了药,重新包好了纱布。顾姝臣替沈将时把半解开的衣袍重新穿上,正抻着袖子时,忽然毫无征兆地顿住。
沈将时注意到她突然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落在左臂上。
他以为她在看那条失而复得的丝绳,伸手轻轻抚摸。
“我不是故意弄丢的。”他怕顾姝臣误会,更怕她又落泪,急忙解释道,“当时在船上……情况紧急……”
“这个胎记……殿下出生时就有吗?”顾姝臣忽然开口。
沈将时微微一怔,看向手臂内侧,那如同乌青般浅浅一小片胎记。
“是。”他移开目光,看向顾姝臣,“可有什么不妥吗?”
顾姝臣抬手,指尖轻轻拂过。
“我儿时曾听人说过一个传说,有一家里新生的小孙子在膝盖上有一小片胎记,与他祖母的一模一样。北地人都传,说着孩子是他祖母托生的。”
她抬眼看向沈将时,眼眶还带着落泪后的红润:“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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