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作者:谢折织
  水寒江静,满目青山。

  两岸重峦叠嶂,夕阳西下时分,水面上烟雾茫茫,渔翁将王絮在渡口放下。

  万千银白中一点苍绿,青年静立于苇丛深处,一双极清极静的眼,水汽氤氲间,眸光遥远而寂寞。

  他开口时声线泠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江天寒色依旧,庙堂之上,早已波谲云诡,风雨欲来。”

  王絮提前写信给了崔莳也,叫他在此等候。

  方知数月之间,徐国朝局已生剧变。

  太子徐载盈与陛下争执失利,君威扫地,禁军统领崔国公沉疴难起,中枢兵权岌岌可危。

  大理寺卿陆系州新上任,本已殒命的李均却突然归来,二人分掌左右寺卿。

  陆系州本是太子臂助,偏又与徐载盈决裂,势同水火。

  如今太子被敕为钦差,遣去治理水患,名为巡狩,实则流放边陲,前路艰险难测。

  朝野流言蜂起,皆传陛下欲废黜东宫,另立旁支宗亲。

  王絮跟着崔莳也去见了他父亲。

  雕花木门被推开,一阵浓得化不开的药香扑面而来。

  崔国公的头无力地靠向床头,银白的发丝散落在枕头上,像一地凋零的芦花,“你回来了。”

  崔莳也疾步上前扶住老人佝偻的背脊,触手所及尽是嶙峋骨节,他声线微颤, “父亲先安心养病。”

  崔国公干裂的嘴唇翕动着。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日,眼下只盼着……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能守在你身边啊。”

  “你下去,我有话和王絮姑娘说。”

  王絮向崔莳也微微点头,崔莳也迟疑片刻,终是转身离开。

  老人开口道:“阿莺有找过你吗?”

  王絮垂下眼眸,指尖冰凉, “没有。”

  老人道:“他在锦地失踪了,生死未卜。”

  “陛下要借刀除太子,崔家掌着禁军,早就是眼中钉。”

  王絮以为,他要询问她与徐载盈的事,却不想,他话锋一转,轻轻地放过了她。

  “世道倾颓,京城已是虎狼窝。”

  崔国公眼珠艰难转动,望向墙上悬挂的软弓,眸底漾着无处排遣的怅惘,“阿莺本是个性子纯净的孩子。”

  “却叫人逼上了这争权夺利的位子……已有一个他了,我不愿再多别……”

  他喃喃自语,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嘶的声响。

  “你与莳也,带上细软,走得越远越好。”

  崔国公安排了一场婚礼,叫他二人,便在这热闹喧嚣的尽头,离开此处,从此天地尽皆自在。

  喜烛高烧的偏厅。

  崔莳也斜倚廊柱,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瓷壶,壶中清水早被掌心焐热,却抵不过前来贺喜的宾客轮番劝酒。

  几杯酒滑入喉间,双颊泛起薄红,眸光在烛火中蒙了层水汽。

  廊下悬挂的喜灯都化作一片朦胧的光晕。

  崔莳也晃着空壶起身,正要回房,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拦住——那手白皙匀称,指腹却有薄茧,正是常年握刃的痕迹。

  他心头一怔,下意识轻唤:“王絮……?”

  “新婚快乐。”李均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只是认不清新娘的真面目的话,是会出大麻烦的啊。”

  “借李大人吉言。”

  崔莳也再抬眼时醉意已淡了几分,清亮的目光迎上对方。

  恰在此时,陆系州从拐角走了出来,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原来是你。”

  吉时的钟鼓声响遥遥传来,“咚——咚——”

  崔莳也回头望了一眼父亲的房间,窗纸上映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他微顿,眼眸温和:“今日崔某大喜之日,二位大人若有雅兴,不如改日再叙?”

  “崔公子好福气。” 李均举杯轻笑,“良辰美景,可别误了时辰啊。”

  雨意绵绵,柔软地砸在雪地里,晕开浅浅的湿痕。

  王絮在屋内最后检查了一遍行囊,背上身,推开门,寒冽的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

  她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指尖刚触到门板准备合拢,却听见门外传来一声轻问。

  “你要去哪里?”

  一只大手突然楔进门缝,衣袖蹭着冻得发红的指尖,硬生生将半开的木门撑开。

  王絮没应声,手腕发力继续推门。

  屋外的青年无动于衷,像生了根般纹丝不动。

  数月未见,他竟任由黑发长至脚踝,一缕鬓发粘在苍白的脸颊,眸光似寒潭映着月光,这样极冷艳的颜色,叫整个人从骨到皮,说不出的凄寒。

  “你们要去哪里?”

  他语气平淡,却冷得像是裹了一层薄冰。

  王絮垂眸盯着那只手,指腹因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清晰可见,而掌心正渗出几缕暗红的血。

  她一下松了力,任由房门敞开。

  徐载盈望着她,沉默片刻后走进来,目光在室内环视一圈:“你和他好上多久了?”

  王絮抬眸反问:“你和陆系州之间,出什么事了?”

  徐载盈眼中映着清冷的月色,他大步走进来,四下看了看:“那你和我小舅舅,又是怎么回事?”

  陆系州回来告诉他父亲杀死了王絮时,他几乎要疯了。陆系州不救王絮,反而叫李均先出去了。

  凭什么怀疑他们暗生情愫?

  李均万一要是去补刀的呢?

  “我活着回来,让你不高兴了?”徐载盈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

  “你是太子,如今局势紧张,多一个人出力总是好的。”王絮抬起眸,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眼。

  徐载盈黑眸从她脸上划过,带了一些似笑非笑的意味,“你怎么敢同时耍我们两个人的?”

  “男人可拥三妻四妾,却偏要女人心中只有一人。”

  “强词夺理,我何曾有过……”

  王絮打断他,“你是要阻止我?”

  徐载盈垂下眸,轻笑一声,脸上拢着一片阴云,垂在身侧的手捏紧了几分:“我何曾强迫过你?你们成婚,我自不会干涉。”

  王絮转身走向床边,将行囊放回原处。

  身后一道影子覆在她身上,青年的气息裹挟着雪水融后的清冽与木质香的沉苦,丝丝缕缕缠上她的衣襟。

  这道影子愈发斜长。

  她转身时,才发现徐载盈已近在咫尺。

  他仰起头,直勾勾地看着她,发梢上的雪融化,水珠沿着颈侧淌下,漆黑的眸子里亦含了几分潋滟水光。

  徐载盈笑了一下,道:“怎么,又在盘算如何杀我?”

  王絮心口起伏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

  他上次果真知道。

  她垂下眼眸道:“若是你不告诉莳也,我便也不再谋划这些。”

  徐载盈的目光落在屏风后雾气氤氲的浴桶上,眼底晦暗不明,喉间轮廓深刻,苍白的唇瓣渐渐洇开血色,他忽而冷笑:“从始至终都在骗我,你早就抛弃我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她揽入怀中,带着雪意的吻蛮横地覆上她的唇。

  清苦的木质香与急促的呼吸交织,被褥被他用力扯下,两人跌落在铺着软垫的地面。

  他将她抱到腿上,几近缠绵地吻她的唇。

  舌尖传来浓重的血腥味,唇齿交缠间尽是毫不妥协的啃咬,疼痛混着窒息感袭来。

  两人在深吻上毫无默契,却都不肯退让一步。

  徐载盈抵着她的额头,气息滚烫:“我自然要握着你的把柄,你可是我小舅母。”

  “往后莳也不在家,我就来找你。总归我们是一家人。”

  王絮的下巴搁在他肩头,趁他喘息时轻声反问:“你便是这样爱我的?用这种方式成全我?”

  他冷白的脸颊泛起潋滟潮红,薄唇翕动间,温热的气息扑在她鼻尖,“我成全的是你,不是他。”

  明明是寒冬腊月,两人却都渗出细密的薄汗,如墨的长发垂落,扫过她颈间时带来一阵战栗。

  “你也成全我一次,如何?”

  徐载盈似乎饮了几杯酒,微微一笑,眼睑、鼻尖、唇畔,泛着绮丽的红,话音带着些微沙哑与低沉,“我从尸山血海爬回来,早已没什么可在意的了。成全他可以,但你也要成全我……”

  纠缠的舌尖如战场上的兵刃,在湿热的方寸之间反复拉锯,将积压的怨怼与不甘尽数碾碎在彼此的呼吸里。

  “你分明是最自私的人,因着我爱你,你才爱我。”

  “我若有一点不爱你,你必要做出这幅模样。” 他的吐息沿着脖颈蜿蜒而下,语气忽然温柔,“这几个月……你过得好吗?”

  可爱与可恨是交错的,爱她便选择接纳她的全部,若只想剥离可恨之处,不过是痴心妄想。

  何况爱本就没有天平,他偏要强求对等,终究是徒劳。

  王絮衣襟不知何时经汗水洇湿,不远处青黄烛火跳跃翻滚,徐载盈眸中转过阑珊火光中,他甫一蹲下,长发逶迤铺展。

  徐载盈的指尖抚上王絮唇瓣,指腹摩挲了下,便牵起她的手交叠在腰间,低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月波情霁,丽容明淡。

  月华映着他眼底未散的红潮,“我这般待你,还不够吗?”

  王絮抬手覆上他的脸颊,冰凉的指尖一点点盖住他的眼睛,又将一根手指探入他口中,轻轻摩挲着他的舌尖。

  “他也可以——”

  话音未落,他忽然凑上前,轻轻咬住她的指尖,影子在昏沉中交叠成模糊的一团,“我何时说过反对?”

  王絮的背脊撞上身后的案几,她抬手,将案上的酒杯端过来,抬起眸看他,“里面是毒药,本是防着不速之客。你若真心,便饮下这杯,我自会给你解药。”

  徐载盈勾唇冷笑,眼底却漫着水光:“好啊。我喝了这酒,你若不给解药,我回去便毒发身亡,反正你铁了心要嫁给他。”

  “你可以选择不喝。”

  王絮的指尖顺着他尾椎骨缓缓游走,引得他浑身一颤,苍白的脸颊泛起胭脂色,眉宇间却凝着痛楚。

  其实她知道,他这样的偏执的情绪,只要她对他说一句,跟我走吧,就可以平息下来。

  可这话到了舌尖,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就在她指尖停顿的刹那,徐载盈忽然起身,接过那杯“毒酒”一饮而尽,话音很冷:“那便祝你们……百年好合,一生顺遂。”

  酸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徐载盈轻轻地低吟,一言不发,发丝凌乱。

  哪是什么毒酒,分明是陈醋。

  他已软成了一滩水,脸颊上是情迷意乱的潮红,眼眸浸满泪水,“王絮……你必须对我负责。”

  王絮掐住他的下巴,问:“不负责又怎样,你要杀了我?”

  “我杀不了你,”徐载盈抬手攥住她的手腕, 哪是什么毒酒,分明是陈醋。

  他已软成了一滩水,脸颊上是情迷意乱的潮红,眼眸浸满泪水,“王絮……你必须对我负责。”

  王絮掐住他的下巴,指腹碾过他颤抖的唇瓣,“不负责又怎样,你要杀了我?”

  “我杀不了你,”徐载盈抬手攥住她的手腕,指节因用力泛白,眼神骤然晦暗,“但我能杀了崔莳也。”

  “他是你小舅舅!”

  王絮转了一下手腕,却被他攥得更紧。

  “他更是林乐游的弟弟。”

  他猛地将她往怀里一带,发丝扫过她鼻尖,“母亲不会在意的。”

  “她只是尚未清醒!若她知道你为了一己私欲……”

  “我只剩你了,走到那一步,我什么都不在乎。”徐载盈闭了闭眼,长睫剧烈颤抖着。

  还好他来了,还好一切……还来得及。

  “这是堕落……”

  王絮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被他细碎的吻打断。

  他的唇从她颈部开始,一路轻吻至手腕,力道极轻,沾了血迹的唇,在肌肤上留下淡红的吻痕。

  一阵幽幽的花香被风吹了进来。

  王絮猛地抬起头,撞进一双秀气却冰冷的眼眸里。这双眼瞳孔深处透出来的月色,格外清寒。

  冷风从门缝吹进来,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叫人打个寒战。

  徐载盈轻扯下唇角,眼眸漆黑,捏住她的手腕,一字一顿道: “我只想和周煜,崔莳也请教请教,他们是怎么,被你看上。”

  他似笑非笑地抬起眸,声音亦冷了下来,“正好你来了,莳也。”

  尚未合紧的门后,崔莳也站在那里,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看着屋内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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