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作者:叨鹿
第六日。
王邵远整理好衣冠,跟着皇帝的轿子,回到了行宫中。
拥有美人图多年,他早就对这个鬼域了如指掌。在千色同春宴之前,明王会检验美人图,当然,没有一张图会真正令他满意,因为明王想要的,并不是画出娘娘绝色容颜的高超技艺,而是能将化作妖邪的娘娘封印的本领。
不过只要能画满六日,明王就会饶画师一命。
可他知道,愚公小队的两个人第一日就踩中魔法师的陷阱,绝对不可能画满六日。
他们深陷死局,已经没有可能再翻身了。
要是借这个鬼域能除掉愚公小队队长,自己不仅在现实中摆脱追捕, 还能以此进入深渊,得到深渊的庇护。
王邵远在鬼域扮演的是一位官员。
他跟着人群中,看着龙辇渐近,那群画师早已铺好自己的美人图,任由明王审视。
他也看见了萧向秦与夏炫。
三十六名太监抬着个面孔青紫的人,明王盘坐在莲花宝座上,身上披着的万鹤袍,头上戴着莲花冠。
万鹤袍莹白如雪, 风掀起袍角, 里面依稀透出猩红。
王邵远知道, 明王身上这件万鹤袍,是剥了娘娘的皮绣出来的。
这位娘娘美若天仙,性情宽仁善良, 人人都爱她,与明王感情深笃。可不知哪一天,一群邪术士来到宫里,向明王献长生之法,引诱明王沉湎于丹术。
自此明王性情大变,对宫女们愈发暴戾,要求她们采摘晨露,供处子之血炼丹。为了血的纯洁,还不许她们在月事时吃东西,宫中饿死不少女孩。
娘娘为维护这些小宫女们,和明王生了龃龉,又因为想把方士们驱逐,被他们记恨。于是方士们向明王送上一位长生药,药引便是太岁肉。
宫中开始流传谣言:娘娘一定是妖孽所化。
若不是妖孽,怎么会长得如此美貌,怎么会人人都喜欢她。
在娘娘的护卫告密后,明王终于相信,自己的爱妃,是一个太岁妖。于是他下令剥下了她的皮,将她的肉丢入丹炉炼丹,果然炼丹一炉长生药。
只是被炼作丹药的娘娘,居然化作妖邪,居然重新回到了宫内。
而吃下长生药的众人,也变成了非人的怪物。
……
王邵远看着明王盘坐在轿上,审视着画师们的美人图。
它面沉似水,没有一副美人图让它满意。
“哼。”它怒喝一声后,一个画师就侍卫抬起巨斧,劈下脑袋,飙出鲜血如喷泉,脑袋骨碌骨碌在地上滚动,嘴巴里还在喊:“陛下饶命——”
明王来到了萧向秦的画前。
王邵远激动地抻直脖子,等待青年的脑袋像球一样滚落,或者被丢到旁边的丹炉里。
但明王只看了一眼,身体却僵住了。它伸出长臂,激动地说:“呈上来,呈上来。”
美人图被太监捧到陛下的面前。
王邵远忍不住瞥了眼,他只能看见图上隐约的人形,以及很多血红的梅花印。
明王双手颤抖:“就是这幅画!终于有人能画出爱妃的风姿了。”
它当然不是想画师能画出娘娘的美貌,而是想有人能将娘娘封印在纸上。
王邵远心中一惊:难道他们已经把娘娘封印起来了?
不可能。
变成邪祟以后的娘娘极为可怕,相当于鬼域之主,连明王和一干方士都奈何不了她,只能把她困在长寿宫里。
他们两个外来客,怎么可能封印了娘娘?
但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明王已经张口说话:“吾国之宝物,尔等可以任选一样。”
王邵远冷汗涔涔,生怕他们会选自己。他垂下头,用长袖遮住脸,感觉几道视线在自己的身上来回。
“我们不要高官厚禄,”萧向秦谢绝了明王的拉拢,“也不要金银珠宝,只想要陛下身上这件万鹤袍。”
王邵远松了一口气,又不由心中冷笑:万鹤袍是娘娘的人皮,他们张口要,明王肯定不会舍得给,就算眼下迫于自己的承诺给了,也不会放他们离开。
果然。明王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散发出的威压令在场人瑟瑟发抖。
“你要我身上的鹤袍?”
萧向秦点头。
明王咬着牙,笑容狰狞,“我许你们相国之位,如何?”
夏炫“啧”了声,心里想,放在现代社会,他们每个人都是网络皇帝,九五之尊,怎么可能稀罕这个狗屁相国的官职?
两个人坚持自己的口风,依旧只要明王身上的万鹤袍。明王只能把万鹤袍脱下,送给他们,那双浑浊而阴鸷的眼睛在两人脸上扫过,半晌,他冷冷一笑,“请画师赴宴吧。”
千色同春宴开始。
宫女们鱼贯而入,为座上贵客倒满美酒。
百年醉的香气飘荡,众人举觞共饮,每个人都脸上都挂着盈盈笑意,喜气洋洋,仿佛这是什么值得庆祝的节日。
舞女上台献舞,水袖扬起,如蛇灵活的腰段扭来扭曲。
王邵远坐在席上,心中焦躁不安。眼见这两个人已经过了美人图这关,他本来想转身就逃,可是他们提出不自量力的要求,却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知道,明王已经对二人动了杀心,必定不会放他们安全离开。
就算萧向秦是愚公小队的队长,在明王的鬼域里,也讨不了好处,自己依旧有赢的机会。
可他还是觉得不对劲。
是哪儿不对劲呢?
他的目光细细扫过每一个在席上饮酒、形态百异的官员,仔细打量着长袖舞娉婷的舞女,再用余光看着座上的明王,和那两个坐在席上安心吃水果的人。
是哪儿不对劲呢?
他们为什么这样从容呢?
王邵远又扫过宴席上的众人,突然,他目光一凝,落在了宫女身上。
平时,他并不会多看这些宫女一眼。她们是宫中最底层的人,比他公司里的牛马都不如,被杀了炼丹、丢进灶中烧柴、被耗子咬死、太官虐待,都是她们原定的命运。
谁让她们生来就卑贱,命中注定是被踩践的野草呢?
也因此,在王邵远每次赴宴的记忆里,这群宫女们面色灰暗,低眉顺眼,战战兢兢,就像不起眼的背景板。但今天,他在她们的脸上看见了表情。
她们偷偷聚在一起,眼皮抬起,不规矩地到处张望,脸上带着窃喜的神色,还有个宫女,居然敢站在阳光处。
不,她不是宫女!
王邵远目光一凝,看着她腰间的官印,心头骇然。宫女变成了太官!那原来的太官呢?
他猛然看向金樽中的酒液,平素清亮的酒液里,沉着几点碎肉沫,一股奇异的香气从杯中飘出,引诱着他喝下美酒。
不好!
他猛地将金樽推倒在地,“陛……”
话还未说出口,王邵远的耳畔响起了咀嚼的声音,好像是有人正在大口吃肉。宫廷酒宴,文武百官动作斯文,怎么会有这样的声音。
他偏头看去,在身边坐着的官员一张口,撕咬下手臂上的一块肉。
“好饿啊。”鲜血从男人脸上淌下,胡须被血浸透,他已经把自己一条手臂啃得只剩白骨,还是反复念着,好饿啊。
“好饿啊。好饿啊。”
酒宴上响起了令人胆寒的声音。
混着太岁肉的酒液流入肚肠中,变作一头不知餍足的兽,啃咬着五脏六腑。百官们肚肠齐鸣,咕噜作响,“好饿啊。”
“饿得要受不了了!”
“我要吃肉、要吃太岁肉!”
他们双眼冒着绿光,抬头,见满座同僚都不见,变成一块块晶莹剔透的太岁肉。
王邵远心沉了下来,看向了座上的明王。
明王张开嘴,嘴巴越张越大、越张越大,整张面孔布满尖锐的牙齿,只剩这张巨嘴。
“咕噜。”
它的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声,脖子往下伸,一口就将身边的侍官吞入肚中。
“饿啊——”
“啊啊啊!”
王邵远吓得瘫软在地。
眼前不再是欢乐融融的宴会,早变成了血肉横飞的景象。喝了酒的人互相撕咬着,用血肉来解肚中的饥饿,那些抢不过别人的,就撕咬自己身上的肉,直到把自己啃得全是骨头。
一颗头当空飞来,掉在他的膝盖上。
他双膝一软,跌坐在地,身下流过潺潺热流。那个人头凄惨地看着他,还在呻吟着:“我好饿啊。饿得受不了了,快喂我吃块肉吧,你帮我把我的眼珠子挖下来,喂给我吃吧。”
王邵远被吓得不敢动弹。
人头哀嚎几声,喉咙里发出“咕”地怪响,突然歇声了。他咬断自己的舌头,吞了下去。
血色在宴席上弥漫。
人皆相食,玉阶上堆满白骨。明王坐在白骨堆上,大肚如斗,肚子还在咕噜在叫。
它把座下的臣子吃得干干净净了,肠子里猛烈而不知满足的饥饿依旧浩浩荡荡地铺了过来,烧得它五脏六腑都在疼。它哀嚎着,抬起自己一条手臂,撕咬一口肉,餍足地叹了口气。
那张美人图慢慢展开,玉阶上的鲜血流入图中。
无头的娘娘怀里抱着一只小黑猫,从画卷之中徐徐走出,来到君王的面前。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幽怨的声音如泣如诉,从腥甜的风中飘来。
明王抬起头,也许是想起过去情浓时的誓言,它的神情清醒了一瞬,“爱妃……”
娘娘立在他的面前,长身玉立,如仙人临风,衣袍飘飞。
明王伸出手,想要抓住神仙妃子的衣角。
“啪!”
他的手背上被猫抓出三道血痕。
“喵呜。”小咪屁股扭动两下,猛地一扑,跳到明王的头上,后爪在他脸上蹬几下,成功让他破了相。
带着太岁肉香气的血从伤口流下,它双目猩红,惨叫着饿,一下拽掉自己的耳朵,一下划破自己的肚皮,疯狂把身上的血肉塞进嘴中,直到把自己吃干净,只剩一个伶仃的脑袋在地上滚动。
娘娘抬手一掷,把它丢进的丹炉之中。
没多久,一堆废渣从炉中掉了出来,它没有炼成丹,变成了一锅炉渣子。
自从,这个鬼域彻底易主,主人从明王变成娘娘。
锦瑟带着宫女们跪在娘娘的面前,哭诉道:“娘娘因我们而获罪被害,我们却只能看着娘娘出事,什么也做不了。求娘娘责罚。”
小咪跳下来,歪歪头,“喵呜?”
它站在锦瑟面前,对着娘娘叫,“喵——”
看在猫的面子上,娘娘不要欺负别人。
娘娘俯下身体,双手环住女孩削瘦的肩膀,似把她抱在怀中。她没有开口,人们却听见了她的声音,空灵温柔,余音绕梁。
“傻孩子,我怎么会怪你们呢?我们都是苦命人。”
————
王邵远偷偷摸摸地在地上爬动。他想要爬回出口,离开这里,但视线之中出现了一只黑猫。
眼睛圆溜溜的小黑猫蹲在地上,歪头看着他,“喵呜?”
“死猫,快滚开!”他低声骂,挥舞着手臂驱赶小猫。
黑猫突然扯起嗓子大声叫了起来,“喵呜喵呜。”
人,快过来护驾!他骂猫!
猫大声告状。
王邵远心中一冷,一回头,两个人已经站在自己的身后。他脖子上一凉,一把剑横在了自己的脖颈。
孙菱朝着那两人笑:“不好意思哦,我的任务是他的人头,先到先得。”
夏炫拱手求道:“菱姐行行好,这家伙很坏,暗地里在策划什么阴谋,你等我们盘问他一下,再来拿他的狗头,成不?”
孙菱犹豫了一会,“可是我的雇主……”
“你要多少钱?”萧向秦简单直接发问。
孙菱脸一热,有点不大好意思了。王邵远突然往怀里一摸,拿出一个盒子。
“幸好幸好,”他嘴唇微颤,“他还给我留了一条后路。”
“快走开!”萧向秦喝道。
孙菱收起影子,以为王邵远有什么绝杀,连忙跳到一旁,小咪也瞬间蹿到树上,从树枝探出个猫猫脑袋,好奇地看着他。
王邵远打开盒子,大喊:“你们都去死吧!”
一个小丑鬼脸伴随他的怒吼弹了出来,五颜六色的羽毛头发,又圆又鲜红的大鼻头,往上咧开、大张着的嘴角。
滑稽。
又极其嘲讽。
王邵远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吐出一口血,“他骗我?他……”
孙菱也忍不住勾起嘴角,扶住额头,“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东西呢?你的后路就这?逗我们笑一下?”
王邵远的头扭了过来,看着她,嘴角夸张地往上咧。
孙菱皱起了眉头。
王邵远的脖子往上面延长、延长,像个弹簧一样,变得摇摇晃晃,他的嘴巴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皮肉撕裂,嘴角裂到了耳根,鲜血染红牙齿,露出个血腥而浮夸的笑容。
他看着众人,眼睛满是惊恐,转瞬间,他的身体就被小丑拉扯入盒子里,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一个人被活生生地挤进巴掌大的小盒里,碎肉和骨头不停往外面冒。
“我的三百万!!!”孙菱快步冲过去,心都在滴血。
啊啊啊! ! !
她的钱啊! !
小咪跳到了地上,歪头打量着被血染红的小丑盒子。把王邵远拉入盒中后,小丑盒子自动关上了,缝隙处往外不停渗血。
“看来我们猜错了。”萧向秦把小丑盒子捡起,“深渊的后路是,如果鬼域除不掉我们,就杀了王邵远灭口。”
可惜他们犹豫一下,没能及时阻止他打开小丑盒。
“喵呜。”小咪蹭蹭崩溃的女孩。
人,不要难过,猫抓耗子养你。
孙菱狠狠抱起小猫,狂吸一口,稍微抚慰自己受伤的心。
“丧彪啊丧彪,我这辈子只能当个穷鬼了吗?”她悲伤地问小咪。
“喵呜?”猫不懂这些,小咪想了想,叼起自己心爱的塑料小鸟,放在孙菱的面前。
猫把宝贝给你,人,不要难过。
门在隐藏区域,娘娘带着他们,来到了鬼域的出口处。
那两位长寿宫的可怕宫女也走了出来。当阳光洒落在她们身上时,她们也变成了面目清秀,表情端庄的女子,朝着几人轻一点头。
小咪打了个滚,滚到她们的鞋背上,抬头打量她们,“喵?”
她们弯下身体,抱起小猫,将脸贴在它柔软的肚皮上,“谢谢你,咪咪。”
“喵!”
不客气的喵。
小咪咬着鹤袍,送到娘娘的面前,歪头蹭蹭她的脚。
“咪咪,我不需要这个了。”娘娘玉白的手指轻抚猫猫的头,“你们拿着吧,我想要册封咪咪作狸大人,咪咪愿意吗?”
“喵!”
猫愿意!
孙菱揉揉脸,牛皮包里收集了几块王邵远的碎片,心酸地打算回去交差。萧向秦突然喊住了她,“你想再接一个委托吗?有钱拿。”
“什么?”她听见钱,不自觉停下脚步。
萧向秦看着她,又望向夏炫,“跟着陈商音,去一趟寐城。”
夏炫瞪大眼睛,“寐、寐城?但是,队长,我已经问过了……”
在得知陈商音是从寐城来的时,他就悄悄去问过这一行寐城来客。
“薛静秋?”他们听见青年说出的名字,纷纷摇头,“我们在寐城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薛静秋在暗世界失踪数年,生存的希望渺茫,谁也不知她去了哪里,遗失在哪个时空。夏炫本以为,只有自己还惦念着薛静秋的下落。他与萧向秦四目相对,身上顿时热血沸腾,“队长,是为了静秋吗?她就在寐城吗?”
“喵!”听见薛静秋的名字,小咪耳朵抖了抖,从娘娘怀里探出脑袋。
萧向秦点头,至此,他终于说出带夏炫来的目的,“去寐城,找到她,带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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