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在白千景的介绍下，沈灯星了解到老先生姓原，和白千景认识那年他也才十几岁，沈灯星听到这里心下一沉，愕然看向身边的白千景。

  原老先生挥退了下人，认下了沈灯星的猜测：“小公子想得不错，我的确知道他非常人，毕竟我都已经快要去阎罗地府，这小子还和当年一模一样没变过。”

  他说着抬手点点白千景：“还是这么漂亮——小公子不知道吧？当年我说他漂亮，他还要打我嘞！”

  “是很漂亮。”沈灯星勾起唇角，白千景就是很漂亮，果然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听见让人夸赞白千景，沈灯星心里也高兴。

  “我那时候刚从老家出来，哪里知道你们城里头夸人都是这样夸的。”花孔雀笑道，“倒是你，这么多年过去，嘴皮子也还是这样得理不饶人。”

  “我就这最后一段日子还能和你说说话了，可不得使劲逮着你说说嘛？”原老爷子笑得爽朗，白千景嘴角的笑容却是渐渐淡去，方才他们进来时听管家说起原老爷子本来已经在准备自己的丧事，结果到了这几天又让下人撤下了一切物什，怕不是回光返照了吧？

  白千景在桌下握上沈灯星的手，后者一愣，就听他道：“老原，你是不是就等着见了我再走呢？”

  原老爷子拍拍膝盖，笑着摇摇头：“到底是瞒不过你……我这辈子也曾娶妻生子，阖家美满，到最后一个个都离我而去，就剩我一个在这世上，我总想着还有什么事没做，还有什么人没见，最后啊，就想到你了。”

  “老原，我以为你只是提前准备着……”

  “生死这种事谁说的好呢？”原老先生叹了口气，“我也好到时候下去陪我的妻儿子女了，不能总是让他们在下头等着我。”

  “千景……”沈灯星见证过生死，却没见过生死之前的告别，他想要安慰原老爷子，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看向白千景。

  花孔雀只是起身将随身的小包袱取下来放在桌上，没有谁比沈灯星更清楚那小包袱里面放着什么——白千景亲手雕琢的唅玉，被一块软丝绸包裹着，好好地单独放在这个小包袱里。

  要在这种时候把唅玉拿出来吗？

  沈灯星看着他们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原老爷子见状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凑过来看：“这就是你给我准备的？”

  “是啊，你从前不是成天念叨着黄玉黄玉黄金玉吗？”白千景将唅玉拿出来，放在他面前的桌上，“我特意给你挑了最好的一颗，哎你现在往嘴里塞什么？”

  “当然看看合不合适啊。”原老爷子哈哈笑着将唅玉从嘴边拿开放回去，对白千景道：“你没给我准备些别的吗？”

  “没要你钱就算好的了。”白千景看着沈灯星将原老爷子扶着坐下，没好气道，“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说走就……”

  “是啊，这么大年纪了。”原老爷子轻声笑道，“我的家人也在下面等我那么多年了，该下去看看他们了。”

  花孔雀便不再说话，三人之间只有沈灯星和原老爷子偶尔你一句我一句地回答着，白千景一句话也不再说，直到离开前他留下了一个小包裹，深深地看了一眼昔日的好友。

  “保重啊，小白。”原老爷子朝着两人的背影挥挥手，沈灯星看白千景没反应，只好替他和原老爷子告别，等走出去一段路沈灯星才晃晃白千景与自己相握的手：“千景，你还好吗？”

  “不太好吧。”白千景挠挠脸，“老原算是我看着送走的第一个人类朋友，在今天之前我一直以为他在南海这边过得好好的，从来不会去想这些生死相关的事儿，可如今他就要死了……我却无能为力。”

  “这又不是你的错。”沈灯星轻声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原老先生是富贵之人，也知道自己命数将尽，他已经尽了人事，如今也只能听天命，就像他说的一样，这也算是喜丧，有多少人能活到他这把岁数？”

  “呦，星星还能说这么长一段话呢。”白千景惊奇道，沈灯星不好意思地垂下眸子：“我想要安慰你，不想看见你脸上有这样的表情。”

  “好，那夫君开心些。”两人说着话的功夫回到了临时下榻的客栈门前，白千景租下的那匹高头大马正在吃干草料，看见他们回来，甩甩尾巴颇为熟稔地和他们打了一声响亮的招呼。

  等到回到两人共住的客房，花孔雀便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来：“该给我看看了吧？”

  沈灯星知道他在说什么，原本打算等到晚上再给他看的小本子，这会儿也为了安慰夫君拿了出来，只是递给白千景之前，沈灯星叮嘱道：“你等我出了门再看。”

  “为何？星星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白千景作势要打开，“那我就更要看看了。”

  “总之现在不许看。”沈灯星一巴掌把刚被翻开的小本子拍合上，转身一溜烟出了门，临走前透过门缝小声道，“我就在楼下逛逛，一会儿就回来。”

  说罢门关上，白千景又听见他轻声道：“现在可以看了。”

  随后便是一阵脚步声渐渐远去，白千景起身悄悄推开门往外头看了一眼，沈灯星似乎是真的下楼去了，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回床边，拿起小本子抖抖，里面并没有藏着什么东西。

  “这么神秘啊……”白千景笑着翻开小本子，看见第一页的内容后花孔雀就呆住了，这上头画着一幅画——沈灯星画了白千景。

  第一页应该是趁着他睡着的时候照着画的，看上去像是刚开始画，技术并不是很好，等到第二页，画的是白千景低头在桌边雕琢玉石的模样，到了这会儿就已经能看出他的进步了。

  白千景还没想明白沈灯星何时与什么人学了绘画，翻开第三页后他终于看见了文字，花孔雀指尖抚上那些字句，轻笑一声——他的小夫郎还是那样害羞，心中的话语总是不能好好说出来，但他有另一种方法向白千景表明自己的内心。

  这是一封书信，看得出来写了很久，墨迹有深有浅，偶尔还有些涂抹，明明能够重新抄写一遍，沈灯星却选择将这份保留下来，仿佛将自己赤诚的一颗心捧着摆在了白千景面前，上面写满了喜欢。

  小本子已经快要被画满，中间穿插着小孔雀窝在白千景怀里睡着时的画面，最新的一幅画则是不久之前白千景牵着马带着沈灯星进城时，从后面描绘的背影，专门用绿色的汁液点出他耳坠上的玉石颜色，整本小本子却从来没有出现过沈灯星的身影。

  也许是沈灯星从来没有主动揽镜自照过，也许是他忘记将自己加进去。

  白千景起身将小本子铺在桌上，从沈灯星的小包袱里找出铅石笔，提笔落下，短短几笔描绘出一副画，他并没有将小本子合上，而是就这么摆在桌上。

  正在楼下徘徊的沈灯星还在犹豫什么时候上楼比较好，他买好了吃食，有自己喜欢吃的烧鸡还有白千景爱吃的糖藕，女儿红，却不敢就这么上去。

  万一白千景还没看完呢？

  明明已经不用再受喑哑之苦，要他这么直接地对白千景表白心意，还是太羞耻了。

  ……也许喝点酒会好一些？

  白千景找到沈灯星的时候就见他正在街边低头盯着手中的酒看，为了不吓到他，白千景上前去之前特意叫了一声星星，没想到还是把沈灯星吓了一跳。

  “你……你看完了？”沈灯星说完就后悔了，怎么偏偏一开口就把话题引到了这件事上！

  “嗯，看完了。”白千景笑着接过他手上的东西，“星星还买了酒啊？我瞧着大堂里没什么人，我们就在楼下吃吧。”

  “老板不会介意吗？”沈灯星跟在他身后往回走，花孔雀不在意道：“再点几个他家的菜便是，那老板也没有这么小气。”

  沈灯星点点头，在心里告诉自己若是白千景没有主动提起小本子，他也别说。

  果然不出白千景所料，老板瞧见他们从外面买吃食，脸上果然有些不高兴，但当白千景点了他家的几个招牌菜后，老板顿时笑了起来：“二位坐，坐……一会儿就端上来！”

  “瞧见了吗？这也是做生意的一环。”白千景抓住机会教小夫郎，后者认真点头，将烧鸡的一根鸡腿分给白千景：“先吃这个吧。”

  “叙公子有送我一些调料，我放在楼上了，星星你去帮我找一下吧？”白千景拿过酒壶，准备去找两个小杯子，沈灯星听了他的话，不疑有他，起身朝楼上走去，没一会儿就带着两个白玉小瓶子下楼来，只是脸色有些微妙。

  看起来有什么话想要和白千景说。

  “看见了？”沈灯星刚坐下，花孔雀就递了一杯酒过来，沈灯星小幅度点点头，耳垂上的坠子随着他点头的动作上下摆动着：“你……你怎么画那时候的我？”

  白千景画了一副温存过后沉沉睡去时的沈灯星。

  “我还有不少想画的呢，等回家之后星星给我一本新本子吧。”白千景笑着凑过去，沈灯星抿紧了唇：“……不给。”

  他可不想看见那么多让人脸红的画！

  白千景还想说些什么，忽然瞥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赶来，是原家的管家，一找过来看见他们，上前来小声道：“两位公子，我家老爷子方才去了。”

  白千景顿了顿，轻声道：“是吗？那我再敬他一杯路上喝的酒吧。”

  他牵着沈灯星来到客栈门前，斟满杯的女儿红撒在地上，微风卷起沙尘，仿佛是在与什么人做着告别。

  管家只是过来送个消息，临走前不忘告诉白千景，老爷子已经收下了他的唅玉，另一样东西也将随着棺材一起下葬。

  “另一样东西？”沈灯星不解道。

  “我送了他一根羽毛。”白千景勾着沈灯星的指尖晃晃，笑道，“明天就该回去了。”

  “嗯，明天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