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千载仙人骨(五)

作者:西里伯爵
  ◎山海境◎

  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景色骤然改变。

  她们坠落在松软的草地上,嫩绿的草木落了一地淡粉色桃花,原来回到了从前的宴门,从这山头望去,能瞧见内门的演武场。

  演武场上,一个高束着马尾辫的少年正在练剑。另外十几位内门学子则在场下围观。

  分明隔得很远,二人却仿若能听见少年挥剑的风声。她动作笨拙,一遍遍地重复着基础的招式,额头满是汗水,手掌被剑柄磨出了血泡。同时,游扶桑与宴如是亦听见了场下学子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你瞧她,她甚至不会用灵气托起剑柄,或护着手腕,手掌上全是血沫……啧啧,真是可怜。”“就这驾驭灵气的功夫,比外门学子还不如吧!”“又在拖后腿。丢脸死了。”……

  宴清绝便站在一旁,没有制止那些学子的嬉闹,只是冷冷问:“游扶桑,你分明练了三个月,为何还是如此生涩?连最基础的剑招都掌握得那么差,别的还有什么能教?”

  学子内又是一阵哄笑。

  那个年纪的小学子,是最会看师长眼色的。师长愠怒,她们便闭嘴;师长放任不管,她们便更肆无忌惮。

  于是她们一声高过一声地取笑着,根本不怕被游扶桑听见。话语比先前更加嘲讽,更加难听。

  宴如是看着这一切,手握得很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很快,她从满是桃花的山头上一跃而起,掌风直击向“心境”中的宴清绝:“你闭嘴!”

  未触及人影,宴清绝便如幻影一般,骤然散去了。只是那些形容模糊的学子们仍在嘲笑,任由宴如是如何攻击,她们的取笑声如影随形,久不散开。

  宴如是很快气喘吁吁,握紧的拳头却绝不松懈。就在她再次抬掌,有一人从身后,捂住她的耳朵,“不要听。”

  “师姐!”

  宴如是回头,眼中闪过惊慌,声音颤抖,“师姐,对不起,我从不知道……”

  游扶桑对她摇了摇头,淡淡一笑:“你有什么好道歉的?我早已不在意了。”

  见宴如是几乎要流眼泪,游扶桑再添上一句,“已经过去太久了。若非幻境提醒,我都要记不得了。”

  宴如是问:“从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如果我早些知道,我就……”

  游扶桑轻声问:“就怎么样?让你因为我而不开心吗?”

  宴如是扬起拳头:“我会帮师姐打跑她们!”

  游扶桑失笑:“甚至是宴清绝?”

  宴如是愣了下,随后坚定说:“是!”

  游扶桑笑着替她擦去泪水,淡淡叹息,“其实,我那时也很迷茫,以为自己总是不够努力,才会被取笑……不过,都过去了,不必再次提起。”

  话音未落,再次天旋地转,眨眼的瞬息,她们从无尽的桃花中坠落,来到一片云雾阴暗的角落。

  宴如是不知晓此处何处,更握紧了游扶桑的手,轻声问:“我们来到了……「现在」吗?”

  刚哭过的声音此刻还有些哽咽。

  游扶桑回握住她的手,环顾四周,道:“不,仍旧是「过去」。”

  灰暗的云雾,惨淡的黑烟,游扶桑更熟悉浮屠城,知晓这是几百年前浮屠城未被攻破的时刻,且是浮屠城中凶兽层出的禁林。

  只见禁林中一个身影闪过,手中持有弓箭,身后一头浑身长满黑色鳞片的野兽穷追不舍。野兽闪着幽绿的眼睛,獠牙上尽是寒芒、涎水、魔气、与腐蚀的气息——

  “心境”中的宴如是张弓开弦,额上却沁起细密的汗,浮屠城的禁林对她而言有着天然的压制,她渐渐体力不支,避之不及。

  眼看魔兽逼近,她勉强射出弓箭,可看着魔兽坚硬的鳞片,她还是闭上了眼睛。

  铮——

  在她闭目的瞬间,弓箭却出乎意料地刺穿了魔兽的胸膛,在其胸口刺出一个空落落的洞!

  魔兽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血流不止。

  “是谁!?”

  宴如是惊愕地看向四周。

  无人回答。周遭也并无人的踪迹或声响,只有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与魔气不断滋生的响动。

  她于是也没有看见,一双金色的眼睛,隐藏在一棵枯死的树后。

  “师姐……”

  心境外,旁观的游扶桑却不愿再说,只是拉着宴如是,跨越此处禁林:“过去的事情,都没什么好怕的。”

  当她们真正跨越禁林,一时如同星河逆转,时光如瀑倒流,此刻她们方知自己仍在山海境那倒流的河水中。

  百年前的桃花散去,剑鸣声亦远,那些或嬉笑或严肃,或专注或难堪的面容,皆渐渐湮灭在从前。万千个人有万千个故事,也许那日取笑游扶桑的内门同窗,也在正邪之战中有自己的信念与归宿,有自己的爱恨情仇……而袭击宴如是的禁林野兽,也许,也曾有一刻,与谁默默温情的旧义。此刻,倒流的河水中,所有旁人因果,是都与她们无关了,彼此之间、从一而终的,只有互相紧握的双手。

  山海境倒流的河水,海水逆转的归墟,归墟下,旧物静静搁浅,青苔斑驳。昔日宫殿化作断壁残垣,唯有河顶之上,那株扶桑树依旧挺立。

  从「过去」跨越而出的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却是断崖!

  宴如是猛地拉紧游扶桑:“……回溯!”

  她们落进的「现在」之境,居然是在回溯中!

  游扶桑顿觉喉口苦涩,血流不止,在无尽的痛苦中,她吐出一片芙蓉花瓣。

  “师姐!!”

  明知是假,可在看见游扶桑唇角溢血,面色如纸,宴如是依旧心如刀割,她向前一步,抱住对方,却只触摸到一截渐渐消失了温度的手腕。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染红了衣裳,宴如是拼命想要用灵力为对方续命,却发现自己的修为在这幻境中如同虚设。

  “怎么会……怎么会……”

  下一瞬,宴如是只觉得胸口一空!

  陌生的疼痛让宴如是低下头,却看一箭穿心,心口鲜血如注,是一支凭空出现的,她自己的凤凰弓箭。

  耳边是断崖之间无尽的风声。

  宴如是闻着风声抬起双目,只看见无尽的风声之后,千万支弓箭,如雨一般齐发。

  二十次回溯中次次射出的长箭竟在此刻尽数折返,射向了她!

  宴如是避无可避。

  唯一本能的反应,是将怀中咳血之人更抱紧一些,以身为盾,微薄地护住她。

  其实宴如是很清楚,倘若没有玄镜,没有回溯,这便是她们的最终结局。

  可是,难道她们在心境里,非要生生看着彼此死去吗?

  宴如是的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滚落,滴在游扶桑冰冷的面颊上。宴如是俯身轻吻那双紧闭的眼睛,颤抖的唇贴着对方的额头。

  直至万箭穿心。

  灵魂深处被撕裂的剧痛已经大过肉体一切疼痛。每一根神经都在嘶鸣、碾压,每一寸血肉都在颤栗、撕扯,心脏仿佛被人生生掏出,放在烈火中煎熬,她都感受得到。

  肝肠寸断。

  有无数根钢针在脏器中搅动,每一次呼吸都是对痛苦的放大。

  可即便痛彻心扉,她们紧紧握着的手,不曾分开。

  便是宴如是即将沉沦痛苦之时,耳边传来熟悉而坚定的声音:

  “如是,你听我说……”

  游扶桑强忍着同样的锥心之痛,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这些……都不是真的……”

  “不……太真实了……”宴如是哽咽着摇头,“师姐,我能感受到……你在消失……”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游扶桑轻抚着她的长发,温柔而坚定,“如是,你看,我还在这里,我们都还活着。这些血腥、死亡、疼痛,都只是‘相’而已。”

  “可是……”

  “如是。”游扶桑坚定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这痛苦是幻梦,死亡是泡影。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痛苦是空的,死亡也是空的——这是在你离开后,我在神女殿中,一直回想的话语。我想,你一定还活着,在这世间的某个地方。九州,朝胤,山海境,九重天。甚至,天外天。”

  游扶桑似笑非笑,温柔地对她说道:“如是……你看,此刻,我还在这里,我们都还活着。”她紧握着宴如是的手,另一只手则捂住她的双眼,“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放下这些感受,它们都是虚妄的。”

  随她诵念经文,周围的血腥与死亡开始变得模糊,如水中月影般摇摆不定。

  宴如是不再看得见前方,识灵一角于是起了作用,触角如同枯木发出新芽,不断向外探出。

  是妄,是相,是心境。

  她感觉得到,此刻幻境已开始松动……

  朔风骤起,虚空裂开无数道口子,无数声色景象如潮水退去,她们极速向前——

  却又在某一刻,一切归于平静。

  她们静静地站在湖中,一面镜子似的湖泊,映照着无色的天光。

  宴如是先是喘气,平稳了气息,轻声问:“结束了吗?”

  游扶桑看向她心口:“还疼吗?”

  宴如是摇头。

  游扶桑这才向前看去。

  湖面的前方是一个光点,奇异的吸力催促她们向前走去。

  可当她们不断向前走,光点却似乎也在移动,越来越远。

  一刹那,风忽然大了起来,有一个巨大且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二人难以企及的光点之后。

  仿若感觉到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此处,慈祥却带着无奈,那神色游扶桑并不熟悉,只是听对方说:“二位小仙,你们已抵达心境的末端。只是此处,只有一人能通向终点,另一人将掉进山海境的时间裂缝。又或者,你们不做出选择,两个人都永远耗在此处。”

  很柔和的嗓音,游扶桑却从未听过。不来自王母,不来自她所熟知的其她上重天神明……

  而随神明话音落下,二人原本雀跃的情绪也猝然凝固。

  “我——我去山海境的裂缝。”宴如是毫不犹豫地上前,眼神坚定如磐石,“师姐,你曾问我,我救天下,难道你不算作天下人吗?如今我与你说,我既救天下,亦可救你。”

  又要牺牲自己,救得旁人吗?

  宴如是却仿佛已经习惯如此,径直向光点下,那一道撕裂的虚空走去。

  游扶桑猛地上前,拦住她,直截了当:“不可以!”

  宴如是却更向前走去,仿若是想抢在游扶桑作出反应前率先跳进裂缝:“对不起,师姐,我必须……”

  话音未落,游扶桑已二话不说冲了上来,一掌劈来!

  宴如是始料未及,慌忙偏头闪避,游扶桑的手掌擦过她的脸颊,带起几缕发丝。

  “……师姐!”

  游扶桑不语,左手紧接着挥出,宴如是抬臂格挡,游扶桑则趁势抓住她的手腕,让她不由得后退许多。

  游扶桑出手,并不是为伤她要害,而是意在阻止,宴如是于是也不知怎么还手,一瞬疏忽,却让游扶桑成功抓住了她的双臂,用力将她往后拉,同时被箍住手腕,双手被反扣在身后。

  “师姐……”

  游扶桑冷冷地看着她:“不。”

  宴如是奋力挣扎,游扶桑却有出奇大的力气,宴如是越是挣扎,游扶桑越是牵制住她。最终,宴如是无力地靠下去,“师姐,求你了……”

  游扶桑依旧是那一个字:“不。”

  而说完,她松开手,任由转身宴如是踉跄倒在地上,游扶桑自顾抬起步子,转身冲向时间裂缝!

  “不要!”宴如是心急如焚,本能地出手阻拦,掌风击中了游扶桑的后背。

  游扶桑身形一顿,一片芙蓉花瓣从唇边飘落,带着点点血迹。

  游扶桑受下这一掌,半只脚已经踏进裂缝中。她缓缓回头:“宴如是,你要记住这一刻的心情……这是我总是见你奋不顾身去救世时,我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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