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千载仙人骨(二)
作者:西里伯爵
◎汝所见之“吾”,皆是“汝”心之所呈象◎
“凡人眼中的蜉蝣,恋朝露而惧黄昏;至于蝼蚁,守巢穴而怖风雨。
“可到了凡人自己,恋安逸而惧变迁;纵然至君王,恋权柄而怖失位,如此这般,俗世之内,常常可见。”
“仙人眼里的凡人如蝼蚁,如娘娘说的,蝼蚁与我们,我们与神明,都是一样。”
“可事实呢?
“地仙恋修为而惧境界动摇,天仙恋仙躯而怖劫数降临,上仙恋长生而畏大道更迭。九重天上,神明恋神格而惧秩序重塑,怖权柄旁落,畏造化推移。”游扶桑摊开手,如谏客上书,情真意切,“芸芸众生皆有所恋,层层天阶皆有所怖,即便位极人臣、身登绝顶,亦不过是恋栈权位,而畏惧失落。娘娘啊,神也一样,有畏惧,有贪婪。所谓七罪,傲、忮、愠、怠、贪、哀怨与饕餮,神明分明一一共享。
“天地偌大,而这些欲望,可贯穿九幽十八层,直达三十六重天——之与娘娘所共有。”
游扶桑的声音也如那些欲望,从朴素人间,洋洋洒洒撞入九重天云烟袅袅,琉璃重幔,并不重,却似金钿微响,亦有分量。
九重天上,云台缭雾,尊座上的人衣袂华然,垂眸不语。
无垠的静穆。
直至殿外传来铜铃三声,回响如渺渺天音,有一仙子趋前,替娘娘斟了一盏新茶。茶盏以暖玉制成,芙蕖形状,氤氲热气升腾,仿若缕缕春烟,遮掩了娘娘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
娘娘接过茶盏,缓缓啜了一口,才开口向游扶桑道:“扶桑小仙,汝所见之‘吾’,皆是‘汝’心之所呈象。上重天的规则与秩序,在你无法理解的地方。”
游扶桑只道:“无法理解,也总要先了解得到。”
又是难以忍受的沉默。娘娘静静饮完一整盏茶,向身边仙子品评道:“还算清雅。可惜火候略重,涩味未尽,少了几分回甘。”她轻轻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檀香浮动的水雾之中,那里浮现着凡人景色,“扶桑小仙,这盏流光飞逝茶,从始至终,还是你配得最好,最合我心意。”
话音落地,一片静默。
王母娘娘慢条斯理,将茶盏放回玉几,指尖轻轻掠过杯沿,似在回味那早已逝去的香气。“如今仙宫中仍是讲究,却总少了点分寸,”娘娘语气轻柔,似乎很是感慨,悲惋地感慨,“也不知是茶失了性子,还是有人,变了心思。”
娘娘从来如此,即便愠怒,也不曾呵斥,只是话里话外多了些讽意,似是在说游扶桑:如今你能与我对话,不过是从前你与我有倾茶之缘。你是上重天煎茶倾茶的小仙,也止步于此,永远,永久,只是个倾茶的小仙,罢了。
王母说完便笑了笑,却分明不是真心,她柔声道:“了解或理解,等你找到进入上重天的方法再说吧。”
游扶桑并未改变神色,不卑不亢道:“多谢娘娘关心催促,”她俯首一拜,“小仙必不辱使命。”
隔着天幕,娘娘似乎冷哼一声,又似乎没有。
少顷,神龛的光点渐渐升高,终于天际消散。
*
游扶桑方放置好神龛,走在蓬莱长老阁,与几位新旧长老寒暄,说起从前在蓬莱的日子,聊到虎妖,提起翠翠。她走出长老阁,宴如是与宴清绝便风风火火地赶来,这比游扶桑猜想得快了太多。
见了游扶桑,宴如是先摇了摇头,“不周山通向上重天的入口已然关闭。”
游扶桑与她一同长长地“唉”了一声,却并不惊讶。
可当宴清绝丢给她一物时,游扶桑几乎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接不住。
那是晶莹剔透的小蛇,死的,不动,粗粗一看更像一条……
鼻涕虫。
游扶桑如同接了个烫手山芋般端着小蛇,宴清绝正色道:“这是骨龙魂体。龙女身死,骨龙未死,只要这世间还有死亡的意志,骨龙便不会消殒。”
游扶桑惊讶:“你们……你们把她抓来了?”
宴清绝:“去不周山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归。游扶桑,你呢?你在蓬莱找着神龛了吗?”
游扶桑稍稍讲述了始末,宴清绝听罢讶异,尔后略微挑眉:“居然真的可行。”
宴如是道:“其实我仍是不明白,缘何师姐是唯一可与王母对话之人呢?若说九重天上人……可阿娘从前也是九重天的人呀?难道阿娘去问哪些问题,王母会给出,与师姐得到的那些,完全不同的答案吗?”
游扶桑道:“这不清楚。我只知娘娘愿与我对话,一是朝夕相处之实,二便是……我对她,你们对她,是家犬与野狗的区别。”
大道无情,娘娘亦无甚大爱,她的眼里众生平等。可是众生平等,便是人人皆低若尘埃,东方的凡人,西面有小仙,河水里一条鱼儿,悬崖上一朵小花儿,对她来说,没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大概是曾在上重天她服侍她左右之人——对身边人,看久了,总还是些许动容。
游扶桑想了想,摆摆手,站直了身子:“好了,眼下玄镜所言‘与神对话’的谜题已经解开,”她看向宴如是,“眼下就是你身上‘神力’的疑窦。”眼看宴如是又要陷入苦苦沉思,游扶桑即道,“我们不妨在前去浮屠城的路上,慢慢细说。”
*
蓬莱中神龛只有对话之能,不周山亦没有入口,于是只剩下浮屠城。在前去浮屠城的途中,游扶桑将自己的猜测简单告知,宴如是点点头,甩了甩手上鼻涕虫。小小的骨龙在装死,如今她龙身毁坏,一切修行从头再来,正是恨得牙痒痒的时刻。
三人来到浮屠城。
几百年前,宴如是作仙首之时,已将浮屠城中瘴气挥去不少,如今荒烟蔓草,城骨犹在,却已不见半点腥风血雨的影子。
只是嶙峋岩壁间还残存一些枯朽的符篆,被风吹得发白,贴在石上,像山的眼睛,一双死气未散的眼。岁月生长,瘴气散尽,山间草木吞没阴霾,城骨边,几株榆树破石而生,枝叶婆娑,又有藤萝自高楼垂下,缠着残墙断垣,仿佛替谁掩住了旧日伤口,遮起了当年“浮屠城”三字牌匾。
雾气自林间升起,风吹过时,能听见鸟鸣轻唤,再无厉啸与哀号。
这曾是正道噩梦的边角,如今却成了少有人问津的静林。
也许再过几百年,连“浮屠城”这个名字也会被山雀忘记,只剩树根下一枚锈蚀的黑铁戒,破碎的玉镯,一只青色羽毛,皆静静躺着,不发一语。
游扶桑穿过牌匾,来到雾气散尽的城中,此城已变成她陌生的模样,却仍然按照记忆,来到浮屠殿前。
吱呀——
她推开大门。
殿外灰白,殿内浮雕却保存得很好,赤目龙台,凤临九天,只是阴气不曾有从前沉重,反被天光一照,显得明亮了。
可这赤龙之后——
站着第四人!
那人戴着兜帽,一身漆黑。
游扶桑站在最前,断然最先觉察到那人声息,霎时袖里短刀出鞘,寒刀如雷霆破幕,寒光划野,径直刺穿龙台,直斩那人眉心!
对方猛一侧身,手袖掀起黑白灵气化作漩涡,生生避开那一斩。
游扶桑短刀破开浮雕,周遭尘土飞扬,而她落地反身,刀势再变,自下而上劈出,再次劈去!
与此同时,宴清绝与宴如是亦瞬息动身。
宴清绝立掌为剑,凝光三尺,剑锋寒芒直刺那人胸口!
宴如是亦在身前化出长弓,拉弓开弦,不由分说射出一箭,长箭飞旋而至——
这可一箭刺穿骨龙心脏的长箭,如今显得小题大做,很快大殿轰鸣,几乎坍塌陨落,而受击的那人显然惊愕,袖中忽卷出一道书卷似的灰影。她努力遮蔽视线,借力腾身而起,却还是被业火弓箭擦伤,生生划出一道血痕。
“等一下!”
游扶桑猝然叫道,制止了宴如是的第二箭。因游扶桑觉察,眼前这人虽是不速之客,可在她三人如斯进攻后,对方只是躲避,全无反击之意,怕只是个事外修士,抑或……
而宴清绝那一剑早悬在那人身前,堪堪停住。
此刻倘若宴清绝微有动作,便可刺穿来人胸膛,剑气带起的强风吹开那人兜帽,一头墨发自肩头垂落,她面色苍白,唇色单薄。
宴清绝与她对视,眼神陡然一寒,气息陡止,“怎么是你?”
纷纷扬扬的尘土里,游扶桑这才看清那人形貌。
“这是……”
她微微讶异,下意识与宴如是对望一眼。
黑司命?!
“……是我。”
黑司命开了口,似轻轻叹息,显然极度疲惫。她胸口伤痕仍淌着业火,宴清绝的长剑依旧横在她喉前。
黑司命很谨慎地咽了口唾沫,不再说话了,仅张开双手十指,向三人展示,自己没有以灵气操纵法器。
游扶桑这才仔细打量她。较高的鼻梁,极细的眉骨,眼下有褶皱,面色病态,带着许多疲惫的苍白,瞳孔又太深,漆黑如夜,深处仿佛藏着许多沉默的旧事。
“我对你们没有敌意,此刻不与你们敌对,也并非来这里作乱……”黑司命面色平静,声音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白司命已返回九重天。而我,是被神遗弃在此处的。”
遗弃。
游扶桑很恍然地想到,她先前也好奇,龙女为何忽而转性,为王母做事,尔后想到,也许龙女是为了神格。龙女早已厌倦在死亡之海,也想再次去往九重天;纵使王母傲慢,可从不食言,龙女于是认为,这一切值得冒险一试。
可是败落之人,只会被遗弃。
如万年前战神遗孤小凤凰,如龙女,如眼前黑司命。
而宴清绝也渐渐反应过来,她们先前遇见的黑白司命不过是替魂的分身,如今这位,竟是真身。
宴清绝于是收起长剑。她问道:“那你在此,是寻找如何返还上重天吗?”
黑司命道:“我不知。”
游扶桑问:“为何你二人,黑白司命,都败了任务,她回得去,你却不行?”
“……”黑司命显然沉默了,良久才开口,轻声道,“我不知。”
“那你知道什么?”
“……”
又过了许久许久,黑司命道:“我知,玄镜碎了。”
宴如是警觉地看向她,试探问:“那你可知道,玄镜是凤凰信徒?”
黑司命眼底波澜动了动,却没有接话。
宴如是进一步低声问她:“你可曾听说,凤凰涅槃,秩序从新?”
黑司命不答,反问:“那你们呢?你们要为新旧秩序而战吗?”
游扶桑道:“倘若旧的秩序要杀死我爱的人。”
黑司命于是又叹息:“旧的秩序要杀死我,新的秩序未必容纳我。”她抬头看向游扶桑,意有所指的,轻声问道,“我们的命运就是被丢弃吗?”
“被谁丢弃?”
“被神明。”
“若从未归顺,又谈何丢弃?”游扶桑似乎并不在意。
她看见,浮屠殿是破败了,浮雕布满裂痕,墙角却长出新草。
黑司命再说道:“女娲娘娘曾道,天地有序,万物自生,非需封神与拜礼。王母娘娘亦道,无规矩不成仙,众神官需礼制册立。用新的秩序去更变旧的秩序,这真的对吗?”
游扶桑道:“王母娘娘说了,没有人致使秩序更变,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黑司命微讶:“她居然这么说?”
“你是觉得奇怪?”游扶桑忽而笑了,“是吗?若真这般超脱,又怎会阻止凤凰涅槃?还是说她的阻止也是命理的一部分,在她麾下,凤凰注定要沉寂?”
“你们居然都知道?”
游扶桑自然地点了点头:“我们还知晓你们上重天的规矩。有人与我说,上重天,不看战力,看神力。”
宴如是一旁听,也自然问:“司命,什么是神力?”
黑司命神色一顿,细细解释:“神力分为一炁与愿炁,在这之下,神才分为一炁神与愿炁神,愿炁神又称信仰神。
“一炁为先天本源,是天地初开的神力之母,譬如女娲娘娘,为天数造物母神、混沌下第一神明,她的神力源自混沌初劈之时,一炁流转太虚,生而不息,天地元炁自行归一。
“愿炁则是后天信仰所化,是众生敬仰的回响。那些神官庙、神女殿、圣人堂,便是愿炁最粗浅的表象。所谓信仰神,人们信她,她便存在;人们不信,她便消亡。”黑司命停顿一下,再缓声道,“而王母娘娘,是万仙尊主之神,更是上界权柄之主,是信仰神中,神力最盛者,其由众生愿炁所聚,集万愿而显圣,她的神力是制度与信仰交织,是天界秩序之本身,寻常小仙,不可逾越。”
黑司命的眼色掠过游扶桑,来到宴如是面上,细细描摹她的五官与皮相,才想到那些人间神女殿里,那救世的,宴翎仙首的雕像。
黑司命于是缓缓说出她所记宴翎神女的愿炁:“四万出头。这绝不少,在寻常小仙里已算是极致。”
宴如是:“唔……”
游扶桑问:“王母娘娘呢?”
黑司命似乎笑了,宛若听见蚍蜉撼树那般的疑问。
“若我不曾记错,娘娘的愿炁,在亿亿万。”黑司命正色与她们一字一顿说,“你们,没有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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