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纵容

  是他的人类在饲养他？

  林惊度愕然, 他反思沉默半晌，把问题抛回去：“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他认真地说：“我都是按照你人类饲养手册来的。”

  柏羡青：“……”

  柏羡青：“不许把自己误解了的锅推到我身上啊。”

  他叹了口气, 扶着额说：“小惊度，你不感觉是你的人类在‘纵容’你吗？陪你干这干那的，本来应该是主人陪宠物干这干那。”他双手交叉，长腿懒懒叠成二郎腿的姿势，“像我，就是抽出时间去陪宠物，而不是宠物抽出时间来陪我。”

  男人眯起眼睛, 笃定地下了结论：“你在被他养着才对。”

  邪神震惊，邪神沉思，邪神反驳：“可我跟你感觉没什么不同……”他说得有些虚, “人类在抽出时间陪他做什么”的这句话，从某个角度来说, 确确实实是正确的。

  云开见月明，柏羡青偏了下头, 淡金色的发丝在月光下像是镀了层莹亮的金边：“我们有不同的，小惊度。”

  男人碧绿的眼睛泛起波澜，他缓缓地说：“我对我的宠物可以说陷得不深，随时可以培养到位，随时就可以抽离。但是你, ”碧色的瞳仁紧紧追着林惊度的身影，“你能选择抽离得出来吗？”

  “……”

  林惊度没说话。

  少年的脊背抵在泛着凉意的栏杆上，他的手勾着衣角, 抿唇不语。

  柏羡青凝视着他, 幽幽一声长叹：“你啊, 就是心太软。”男人慵懒地以手支颐, 背靠着椅背，“不然当初，你为什么不把那一整个种族杀掉，而是只把那一年的始作俑者屠戮干净？”

  柏羡青就是难以忘怀第一次见到的林惊度。刚刚孕育出生不久的新神邪肆气息更重，那平静的异色眸里荡漾着天真的残忍，站在满地的血泊中漫不经心地回过头来看另一位神。尽管如此，可柏羡青还是坚定认为林惊度下手轻了。

  换做是他，他不介意让整个种族都灰飞烟灭。

  林惊度不解道：“我杀戮又不是为了解愁，杀那么多也蛮麻烦耗时间，当然不会去做啊。”能赶紧做完的事情就赶紧做完，他不喜欢多费时间在这上面。

  柏羡青吐出口气。

  他推荐林惊度养只宠物，本意是把这常年深居在深渊的好友提溜出来逛逛，没想到如今弄巧成拙。

  渐渐地神的面容一半隐没在黑暗里，一半沉溺在月光中，他笑意荡然无存，面无表情地喊了少年原名的昵称：“瑟兰。”

  “你该好好想想了。”

  他喊出那个昵称之时，少年周身气息为之一荡，他不动声色反问：“为什么。”

  “你还记得你为什么来这个山庄吗？嫌他占有欲太强不是吗。可前几个月，你还在高兴地告诉我，你的宠物很黏你。”

  “知道为什么你会下意识这么做吗？因为你想逃避什么。想想吧瑟兰，其实你隐约觉察到了，对吧？”

  柏羡青道：“你做了太多和爱相似的事，你对他太好了，太纵容了。人类是有无穷的欲望的，你会害他想不断朝你走近，直到……”

  修长的手指指向林惊度，男人唇角微挑：“你‘爱’上他。”

  少年眉眼平静，但眼底暗潮汹涌：“你知道我不会爱上谁。”

  柏羡青收回手，懒洋洋地说：“谁知道呢，你最好别。”

  林惊度深吸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先前选择了回避，又很快心软。

  鲜少的烦躁涌上心头，少年绷着脸说：“不跟你聊了，我出去一趟。”

  “去干什么？”聊在兴头上呢，柏羡青诧异地问。

  少年头也不回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话语在风中消散：“发泄。”

  独留柏羡青一个人看着已然空空荡荡的阳台，手边还是没有喝完的茶水。

  良久，神还是落下一声叹息：“……唉。”

  不到十分钟，邪神出现在了另一处地方。还是那片有萤火虫的山林，萤火虫微弱的光亮仍将绿叶的纹路照映得清晰可见。忽地少年毛茸茸的脑袋从绿叶间钻出，惊得光点纷飞。

  林惊度伸出手去，碰了下萤火虫，又很快收回。

  他想不通。

  只是不知道自己想不通的是将晚未晚之时越裴回要说什么，还是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下意识要去回避。

  他好像能接受很多事情，坦荡到回避好像是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可在答案揭晓之前，他还是选择假装不明白。

  触手慢慢摸过来，它们亲昵地蹭着主体的脸，好像很不解主体为什么会因为缠绕不清的感情在烦恼。

  邪神很少烦恼过这个。

  或者说，他没必要烦恼，也没机会去烦恼这些。

  “唔，想不明白……”

  少年猛地甩了下头发，他身边本来凑过来的萤火虫又飞走，离得远了些。

  有些事突然摆在了台面上来讲的时候，就是逼着邪神去正视这些事。

  比如，人类还能养下去吗？

  又比如，他现在混乱到……

  不知道该不该把人类继续摆在“宠物”的位置上了。

  少年捧着脸，遥遥望着那些光点，就想到人类黄昏时说的“算了吧”。

  那他想不明白的话，能不能也算了？

  抿了下唇，林惊度摸了摸身边环绕的触手：“走吧，去发泄发泄。”

  发泄的途径很简单，就是把泉南山整个山区能找到的诡异全部翻出来清理掉了。

  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气息，邪神不停地出现在不同的地方，解决掉不同的诡异，连哀嚎的时间都没给它们留下。

  直到天蒙蒙亮，他才停下吞噬的脚步，抬头看了眼树枝交错缝隙投下来的零星光亮。

  少年耳朵动了动，回身瞥了一眼，觉察到有人往这边走，便收敛好气息，隐匿自己，躲入了树丛之间。

  干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响起，旋即是不知道哪个外勤组工作人员的说话声：“检测仪报警很厉害，几乎要突破深红的异常能量……到底是什么诡异能到这种地步？！”

  另一个女人的说话声紧随其后：“嗯，我倒是能猜到些许呢？”

  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林惊度眼睛眸光闪了闪。他慢慢退回到树林的阴影之中，安静垂眸看了眼走过来的几人，才彻底消失不见。

  底下处理局的队员对树上曾有过邪神的事一无所知，还在茫然地询问那开口说话的女人：“卡特女士，您猜出什么了？”

  红发混血的女人微微挑起红唇，摸了摸白皙脖颈上环绕的黑纱带：“哎呀，不过就是一个小家伙发脾气了而已，没什么好紧张的哦。”

  队员愣住，她无法理解女人的话，而卡特抬起眼皮，宛若无意地瞥过那被少年站过的树枝，露出饶有深意的笑，说的话也莫名：“哎，真可爱。”

  *

  林惊度想，自己要不先直接回去得了。既然没想通，和人类继续待在一起也会怪别扭的。他怕自己本来演技就差，一被人类盯着看，什么都暴露出去了。

  行李还在越裴回住的房间，也不知道人类醒了没有，林惊度站在房门口沉默伫立半天，来来回回被保洁员盯视四次，才默默转身下楼。

  他打算拿手机给柏羡青发消息，叫他借个分身和车给自己，好让自己先回C市城区。

  少年一边慢吞吞往楼下走，一边扶着楼梯栏杆，单手拿出手机准备打字。

  “哎，这不是惊度吗？”

  女人笑意满满的声音出现在楼下，林惊度抬起眼睛看去，原来是陶妤。

  陶妤站在楼梯边，今天是干练的裤装，她仰头看着林惊度，问：“惊度，你这时要去哪里？”

  林惊度犹豫了一瞬，直觉让他没有把自己想提前回去的事情告诉陶妤，手机息屏收起，他回答道：“我还没想好，提前下来转转。”

  “这样啊，”陶妤望着他一步步走下楼梯，才笑盈盈地问，“惊度，你有没有兴趣下午和我们一起回城？”

  少年眨眨眼睛：“一起回城？”

  女人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对啊，然后呢我们可以找一家火锅店吃晚饭，庆祝一下工作结束了！”

  既然林惊度已经知道他们身份，她也不打算藏，大大方方一点，也能看出少年有无恶意来。只是……

  她犹豫几分，没有提到越裴回。万一她上司还沉浸在藏马甲的游戏里，一下给人暴露了的话，那可就不好了。

  “庆祝工作结束吗？”林惊度微微有了点犹豫。他知道一般人类以喜事为由来邀请自己的时候，那便多半有在好好地把他当朋友，如果拒绝，他怕陶妤会伤心。

  陶妤点点头：“对啊对啊，庆祝工作结束！”湖区大多数工作都清理完了，剩下的收尾工作是后勤部门的事，不算在外勤组需要担心的范围。

  女人忽地想起临走时看见的部分画面，眼睛微微暗了一暗。越裴回有提醒她们局内可能有内鬼，她最先怀疑的就是隔壁第二小队队长，一是看不惯那张脸，二是感觉此人有点怪怪的。

  但更多线索，还得等越裴回下来了才能沟通。

  眼下更重要的，就是等林惊度接受自己的邀请。毕竟上司可不是很喜欢参加这种聚餐，不过若是林惊度要来，她上司来不来呢？

  答案简直显而易见。

  所以陶妤期待地看着林惊度，希望他点头。

  果不其然，少年虽然有几分犹豫，但还是慢慢点下了脑袋。

  “可以哦。”他慢吞吞地说。

  陶妤一下笑开了：“那太好啦，对了你想不想吃小蛋糕，我请你呀！”

  她说话尾音兴奋上扬，眼睛亮得惊人，林惊度莫名有一种她把自己当小孩子、或者是可爱生物看待了的感觉。

  但，有什么比得过免费来的蛋糕吗？眼下当然是没有的。

  少年毅然决然点头：“吃！”

  于是，睡醒后口袋里装着一只无辜章鱼团子的越裴回，下来看到的就是自己队员和自家邪神相谈甚欢的一幕。

  早上起来发现怀里的人又变成了瞪着黑豆豆眼睛的章鱼团子，越裴回已然没了脾气。他走过去想找个时机把章鱼团团还给林惊度，但没想到少年在觉察他来了之后，悄然侧了点身，正好把后脑勺对准了他。

  “……”

  不对劲。

  男人眯起眼睛，但没有直接戳破林惊度的小心思，而是转脸望向陶妤，淡淡问：“其他人呢？”

  陶妤正在补口红，闻言道：“陈理和季旭阳房间双排呢，洛寒多半去健身了。”她补充说，“咱们说好了，下午两点出发。季旭阳在附近找了家农家乐，提议在那里解决午饭。”

  男人拉开林惊度旁边的椅子坐下，闻言说了声“好”，下一秒，余光就看见少年捏着勺匙的指关节泛了点白，林惊度垂下眼睑，没有看他。

  目睹这一系列动作，越裴回心里难免有点躁意，仅针对自己。他不由得去想，是不是昨天把人吓着了。分明什么也没说，但依照邪神的性子，或许已经轻易分析出来结果。

  男人双手交叉，指尖深深陷入手背的肉里，黑眸里晃过一丝自嘲。

  果然，太心急没有好下场。

  陶妤眼睛瞅瞅那边，又瞧瞧这边，瞧出了十万分不对劲。

  怎么感觉这两人别别扭扭的？气氛好怪。

  她想活跃气氛，笑着说：“对了越哥，我们邀请了惊度去吃火锅，你要不要一起来？”

  男人如她所料，微微颔首：“一起去吧。”

  林惊度咬着勺子，嘟囔道：“我还没吃过火锅。”他顶多吃过越裴回做的冒菜，火锅的滋味还没尝过，因为要吃的东西太多了，邪神又嗜甜，才没能吃上一次。

  陶妤笑嘻嘻：“是吗？”她有点坏心眼地说，“那惊度到时候一定要试试折耳根牛肉，那简直美味！”

  “折耳根？”林惊度老实说，“上次和他逛商场买过，但买太多，来不及吃，被楼下老奶奶收走凉拌去了。”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陶妤先是快速瞄了眼旁边沉默不语的男人，心里不由泛起嘀咕：不会吧？她上司原来也起过让诡异吃折耳根的坏心思吗？

  心思百转千回，女人又立马做出瞪大眼睛的模样：“天啊，那可真可惜，你这次一定要吃啊。”

  “咳，”越裴回怕林惊度真的信了，“口味千人有千味，你若是不习惯吃折耳根也没关系……”

  陶妤真切地为折耳根发声：“没事没事，什么都要尝试一口嘛！到时候尝尝啊，惊度！”

  林惊度眨着眼睛还没回答，刚好季旭阳和陈理下来退房了，季旭阳好奇道：“你们在说什么啊？”

  陶妤笑吟吟的：“当然是吃不吃折耳根咯！”

  季旭阳是C市本地人，大大咧咧地说：“那可好吃了，吃！”

  陈理则不是在C市长大的，闻言脸色微变，劝道：“实在不想吃就不吃，折耳根吧，味道有点怪。”

  林惊度心说这味道怪能比诡异干巴尸体怪么，但看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还是默默添了一句：“我可以尝尝……”

  尝尝鲜，还是不错的。

  *

  下午，吃完季旭阳强烈推荐的农家乐之后，他们总算踏上了回去的路。

  陶妤喜欢提前预约，所以等他们经历堵车回城之后，刚刚好赶上陶妤预约好的时间。

  她找的是一家网红火锅店，二楼包厢宽敞，坐下他们几个人绰绰有余。

  接着，陶妤真的唰唰几笔，在菜单上把折耳根牛肉勾上了。

  一盘一盘菜上桌，有些酒鬼蠢蠢欲动了：“要不，咱们点点儿啤酒？”

  季旭阳苦闷地说：“你们喝吧，我喝豆奶就行……”

  上次他被灌了几大瓶酒，半夜坐在马路牙子上把自己从小喜欢过的女生回顾了个遍，然后号哭着说“怎么就是谈不上恋爱啊”。那时同样喝了酒微醺的陈理还拍拍他，说，“没事，我感觉我们队没人能谈得上恋爱。”

  陶妤“嘁”了一声，又看看洛寒，洛寒点头，表示可以喝。

  邪神则根本没有“醉”的概念，兴致勃勃表示：“我也想喝。”

  正中陶妤下怀：“没问题啊，一起喝！”

  她又转脸看向越裴回：“越哥，你喝吗？”

  男人垂眼瞥向林惊度，才答：“喝一点吧。”

  以前在预备科的时候，沈万和还有科研部门都盯得紧，不允许他喝酒；从预备科出来后工作又太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出外勤，他也便没碰过酒。

  今天喝一点，或许也没事。

  火锅的热油咕噜咕噜冒着泡泡，长长的筷子在里面搅了搅，女人喜悦地说：“哎，折耳根牛肉好了！”

  林惊度闻言，才放下手里的酒杯，伸手拿筷，去夹牛肉。

  热气腾腾的牛肉裹着白色的折耳根根茎，林惊度一口就吃进嘴里。一下辣味在舌尖绽开，伴随着软软的根茎在嘴里化开的感觉，但实际上味道不差。就像林惊度所想过的，果然比起诡异干巴尸体，不知道好到哪去。

  看少年慢慢咀嚼，神色都不曾变过，陶妤就知道对方不觉得难吃。女人手里拿着一大杯还在冒气泡的啤酒，手撑着脸，有几分酒酣耳热：“好吃吧？”

  林惊度慢慢点了点头：“好吃。”

  她笑着说：“你觉得好吃就行。”

  林惊度又夹了好几筷子，等他吃得半饱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身边的越裴回很久都没说过话了。

  少年有点蒙，他以为不会说话的是自己，怎么轮到了人类？

  邪神悄悄地把视线挪向越裴回，才发现男人一口接一口地在喝闷酒，也不说话。

  没人发现越裴回的不对劲，陶妤还在微醺着夸“越哥真能喝”。

  男人垂着鸦睫，脸上淡淡扫着一片阴影，白雾缭绕，将他的脸似乎要模糊在这场烟雾中。

  林惊度沉默了。

  这么安静……不会是喝醉了吧。

  越裴回喝没喝醉的猜测，在火锅结束各回各家之后得到了检验。

  家里玄关亮起了灯，林惊度正在换鞋，身后本来走路也算正常的人却突然伸展开手臂将他拥进怀里。

  林惊度：“？”这是怎么回事？

  高大的男人背对着房门，他从身后抱着林惊度，轻轻在人的颈窝里蹭着。

  灼热的吐息全洒在少年皮肤上，越裴回声音很闷，很低，带着点恳求的意味：

  “惊度，不要再……疏远我了。”

  【作者有话说】

  还是吃上折耳根了.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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