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饲养预启动

  “……”

  “█▇▆▄▃▂……▎▍▌▋▏”

  无法理解的呓语在深渊里回荡，庞大的不可名状之神正操控着自己的触手翻动书页。

  忽然，祂所有的触手停住，神明朝一页摊开的书面投以一瞥。

  那书的纸页上，画着一个普通人的模样，并加以难以解读的文字作为注释。

  “▍▌▋▄▅▂▏……！”

  “&*@#￥……人类……”

  小幅度愉悦地晃着软软的触手，神明逐渐嘟囔出清晰的语言：“我要，养一只，人类。”

  *

  天色欲暗未暗，雨断断续续，所有色彩都融化在雨雾的模糊与昏暗之中。

  这是雨连下的第二天，也是祂来到人类社会的第三天。

  邪神没有忘记自己闪现到这个世界的目的：祂要挑选一只可爱的人类，带回去养起来。

  起因纯粹是意外，祂哪知自己会无意听完同类的聊天：祂们感叹，养宠物是全宇宙最有趣最幸福的事情；祂们夸耀，自家的宠物是全宇宙最可爱的孩子；祂们攀比，谁家的宠物更爱自己的主人。

  邪神听得意动：宅在深渊太久有些乏味，不如养只宠物试试。

  翻过好几千本书后，邪神才最终决意养人类。

  “喵，喵呜……”微弱的猫叫声吸引了在下水道肆意游走的祂注意，黑色黏稠的液体钻出排水口，睁开的猩红眼睛注视着纸箱里的小猫。

  小猫已经骨瘦如柴了，团起来湿湿的布上洇着深色的血。它嗅到不妙的气息，努力想抬起小脑袋看向那不可名状，但还是无法做到。

  比蝼蚁还蝼蚁的存在，不出所料再过一会儿就会死掉。祂无数的眼睛滑过这具虚弱而幼小的身体，但……可以利用。

  《人类饲养手册》上说了，人类在面对可爱的小型生物时，通常会心软接近。

  液体凝实变成一根触手，碰了碰小猫的脸。那触手表面太冰，猫偏了偏头，想躲开。

  祂顿了顿，圈成一个圆圈的形状把小猫包裹了起来，许是这样的举动给了猫安全感，猫渐渐蜷缩起来了。

  逐渐的，猫也冷了，和祂的触手一样冰凉。

  触手化成液体把一动不动的猫包裹起来，一眨眼的功夫，一只形状相似的黑猫出现在了纸箱里。祂收起触手，安静地坐在布上摆动尾巴。

  “啊，这里怎么有只猫？”过了一会儿，有个女人蹲下了身，温柔地捧起了祂。

  祂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女人，女人手心温热，是猫崽在死前所渴望的温度。

  邪神无序，但不代表在某些事上祂们不会守序。譬如，祂就不会无缘无故抢夺一个生物的身份，通常会以交易的方式交换。比如刚才，邪神就耐着性子等到了人——因为小猫死前最后的愿望是能感受到温暖。

  比蝼蚁还蝼蚁的存在连愿望都是小小的，但邪神不介意帮它实现。

  女人还在轻声说话：“你身体怎么这么冰啊，咦，眼睛怎么还是异色瞳的？”

  祂眼睛还是没有眨过，安静地观察着女人，很柔弱的孩子，也许适合祂养——

  女人看猫没动，便好奇地哄祂：“你能叫两声吗，喵？喵喵？”

  祂歪了下脑袋，想了想，模仿着女人的声音，张开嘴，无数尖利的牙齿在咧开的口器里耸动着：“你、好？”

  女人拿着的伞跌落在了地上，几乎是恐惧的，她把这只猫抛进了纸箱：“救、救命！猫怎么会说话！”

  祂被扔回去了，倒不是很痛，又从纸箱里钻出来看女人。但直面邪神的女人已经吓晕过去了。

  祂遗憾地重新化作一滩黏稠又绵软的液体，微微叹息。人类精神也太脆弱，要是以后循序渐进到要见祂的真身怎么办？

  还是去找别的人类看看吧。

  远远有女人朋友惊慌的喊声传来，不想被别人看见的邪神“哧溜”一下缩回水道，不见了踪影。

  再从排水口拱出来的时候，邪神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哪了。早知道不如去找自己的同类，何必夸下海口，非得自己先独立挑选。

  祂环顾四周，这里色调除了黑就是白，还有零星的绿色点缀。雨声混杂着唢呐的乐声传来，里面复杂的情绪邪神辨别不出。他一向不擅长分辨这些。

  祂沿着路边滑行，一路滑行到一个封闭的房间里，邪神才停下。这个房间漆黑一片，没有开灯，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微弱的绿光亮着，在白色的地面上倒映出铁架床的影子。

  温度很低，对于邪神来说是很舒适的环境。

  祂的目光转向那一排排铁做的柜子，能嗅到里面不一样的气息，也能“看”到里面一排排摆放着一动不动的人类。

  难道这里祂可以尽情挑选？

  神兴奋地拉开了一个又一个的柜子，从刚开始的快速，到最后缓慢拉开了最后一个。

  ……都不满意，不开心。怎么都没有活的气息？祂对死物的兴趣并不是很大。

  触手不悦地摆动，表面嵌着的眼睛垂下，祂盯向了这最后一个柜子里躺着的人类。

  没有内脏，只是一个被勉强缝合的空壳。

  邪神看着那具空壳若有所思：书上也说，人类都是胆小的生物，倘若一下带回深渊，人类会吓到精神失常死掉。

  邪神可不希望自己白跑一趟。

  千百只眼睛盯向那具躯壳，邪神有了主意。祂想要借用这个人的身份。

  祂伸出触手，碰了碰人类还算完整的额头。

  ……

  人类的记忆瞬息挤入脑海，邪神慢慢咀嚼完这些记忆，黑色的头部区域上下点了点：“原来是这样。”汲取人类生前的完整记忆，邪神自然也汲取了所有这个孩子学过的知识。祂说话不再卡顿，完全流利，和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然后，祂学着记忆里那个人类的模样开始捏造自己。但邪神有自己的小心思——无视任何不合理，祂捏造的完全是自己喜欢的模样。

  片刻，刚刚还涌动着液体与触手的地方出现一个少年，苍白的皮肤在漆黑的环境里依旧白得发亮，漆黑的额发掩住漂亮到过分的眉眼。他眼睛颜色很特殊，一灰，一黑。

  液体重新凝实，涌动的触手拥着他，温顺地等主体下达指令。

  摸了摸触手，少年还有点不习惯地动了动光溜溜的身子。

  适应了下仅有的四肢，邪神慢慢挪动到那具空壳前。

  他注视着那甚至无法闭眼的、毫无生气可言的人类，眼里没有波澜起伏。邪神从不免费抢占什么，作为借用身份的报酬，他大方决定帮助这可怜的尸体：帮他和他的仇人……能够在死亡的尽头团聚。

  “咕咚。”

  触手从铁柜下方涌出，拉住空壳，少年面无表情垂眸注视着它们将其拖入骤然出现的深渊之中，把这孩子存在过的痕迹消灭得一干二净。

  能听见的雨声渐大，房间内除了凌乱的白布和沉默的铁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沉寂至极。

  “嗯？”手蹭过滑溜溜的感觉，林惊度颤了颤睫毛，低下眼睫看去。

  可能是身体捏得太符合邪神心意，他自己的触手都不由自主爬过来和主体贴贴。它们害羞地蠕动着，散发喜悦的气息。

  拍拍像小狗一样的触手，林惊度软声道：“好啦，我们该走了。”

  他刚收起触手准备离开，“滴滴”两声，房间的门锁蓦然被人解开。少年偏头，面无表情地朝那边看去：是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正一脸吃惊地看着少年，手机开着的手电筒白光照在少年身上。

  从男人的视角望过去，空空荡荡的柜子边站了个未着寸缕的少年，那眼睛还空洞死寂，皮肤在房间外的灯光照射下苍白中还透着一点青。

  男人两眼一翻就“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伴随高亢的惨叫：“妈呀，死者活了！！”

  一切又变得安静下来，邪神默然盯着今天第二个被他吓晕过去的男人。有那么可怕吗？他想，自己明明已经很有意识收敛气息了。

  郁闷了一秒，邪神又重新隐没入黑暗中。

  而在没有人注意的存放室内，有个贴着“林渡”标签的透明柜被一根触手探入，慢吞吞地卷出了里面所有的东西：一个黑色的背包。

  不一会儿，触手重新出现在了桑树林中。少年已经模仿人类套了点布料，还给自己套了件不知道哪儿来的塑料雨衣。他接过触手勾着的包，翻找一阵，找到了人类社会必需的证件。

  捏着身份证，少年眨眨眼，用手指一抹——

  上面的名字从“林渡”变成了“林惊度”，照片也从普通阴郁的男生变成了邪神如今捏成的模样。

  “好了。”林惊度轻声说道，对自己的严谨感到满意。

  做完这一切，他收好背包背在身上，耸了耸鼻子。

  虽说没什么诡异接近这个黑白相间的建筑，但似乎有好多诡异盘踞在这建筑附近的山里。

  摸了摸肚子，邪神冷着张漂亮脸蛋决定：等一会儿再走，他想猎点东西。

  *

  殡仪馆通向冷藏室的走廊外，一个俊美无俦的男人站在门口，注视大雨落下。他身形挺拔，周身围绕着凉淡似雪的气息，深邃的眉眼沉淀着极具侵略性的冷意。男人低垂着眼，目光落处是湿滑地面，喉咙有些发痒起来。

  工作压力太大，很少碰烟的他抽烟频率都高了不少。只是殡仪馆内不能抽烟，他不便拿出。

  “哎，奇了怪了。”陪着他站在外面的管理员挠挠头，“怎么李哥进去半天了还不出来？”

  听到这句话的男人倏地抬眼，眼神一变：“我们进去。”

  “哎哎，同、同志！别这么急！”管理员没能喊住疾步往里走的男人，只好跟上男人步伐。转角处，他一眼看到自己同事散乱的头发，吓得管理员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上去试图掐人中弄醒对方：“李哥、李哥，醒醒！”

  男人凝了霜寒的目光则扫过昏暗的房间，也注意到了空空如也的冰柜。

  尸体不翼而飞了。

  而且很有可能……正是他们需要的那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