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可还入得口?
作者:一口吞只鹅
顾笙和李修远几乎同时上前一步。
李修远动作更快些, 一把托住少年未受伤的右臂,沉声道:“快起来!你伤未愈,不可如此!”
少年的身体果然还虚着, 被李修远一托便顺势起了身。
但那双看向他们的眼睛却依旧执着, 带着难以言喻的郑重。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什么,却因久未开口而有些滞涩, 最终只是低低地又重复了一遍:“恩公……”
“举手之劳,当不得如此大礼。”
李修远松开手, “你伤势沉重, 此刻最要紧的是安心养伤。”
顾笙这才回过神来,温声道:“是啊,你先坐下说话, 别站着了。”
“你这孩子, 看着瘦弱, 倒是硬气,才醒没多久就能下地走动, 还……还行这么大礼。”
少年依言在张良搬来的凳子上坐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人,在李修远沉稳的面容和顾笙关切的眼神上稍作停留。
最后, 似乎在斟酌字句,片刻后,才开口:“在下……并非有意隐瞒不言。”
“前日醒来时, 喉中灼痛如割, 实难发声,又兼……心中惶恐,不知身处何地, 故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感激,“昨日稍觉好转,本想言谢,奈何恩公们皆在休憩,不敢惊扰。”
“今日,若非恩公们在此,我早已……命丧荒野。”
“救命之恩,形同再造,此礼,当受。”
他语气诚挚,条理分明,全然不似一个在生死线上挣扎过的懵懂少年。
反倒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克制。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顾笙看着他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泛红的眼眶,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烟消云散了。
这哪里是什么麻烦?分明是个知恩图报、心思通透的好孩子啊!
李修远深邃的眼中也掠过一丝赞许,“你有此心便好,眼下,养好身体才是正理。”
“至于其他……”他话锋微转,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少年背后箭伤的位置,“待你好些,再说不迟。”
谁知少年听到这话后“哐当”一声,又给跪下了。
顾笙两人刚坐下又连连站起身。
顾笙:“不是,这孩子,咋回事?!”
“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这孩子前一刻还条理清晰,怎么转眼又行此大礼?
“左云,求两位恩公收留,不要赶我走。”
左云带着哭腔说道,“我已经没有家人了,不知该去哪。”
原来,十几日前,左云随家人举家从南州迁往江州。
他们虽雇了一队护镖师,却在途中被一伙凶悍的马匪盯上了。
这群马匪不仅劫财,更要害命。
全家亲人连同镖师在内十几口人悉数遇害。
幸得家人拼死护住,他才侥幸逃脱。
之后,左云前往报官,却迟迟不见动静。
官府称那帮土匪狡诈异常,始终未能寻得其落脚点,难以剿灭。
左云悲愤难平,便独自潜入山中搜寻数日。
终于,让他发现了那群土匪的老巢。
于是趁夜色,他乔装混入匪窝,伺机在饮食中下了蒙汗药,继而点燃一把大火,将匪巢付之一炬。
只是在撤离之际,有一名匪徒于垂死之际惊醒,向他射出一箭。
他带着箭伤一路奔逃,不知逃了多久,终因力竭而昏迷……
最终被顾笙二人救下。
但这些经历,他不敢明言,唯恐他们视自己为狠厉之人。
然而,杀亲之仇,他不能不报!
如今,他真的不知该往哪去。
家人护着他活了下来,他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
顾笙问道“你的家人呢?”
“全被土匪害了,只有我逃了出来。”他回复道。
众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左云再次求道“求两位恩公收留。”
“我识字,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会些医理和拳脚。”说完又咚咚磕了几个头,那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时更白了。
“你,你先起来。”顾笙连忙道。
就这样,左云便暂时跟着他们一起了。
顾笙看着左云虚弱的身影,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酸楚。
他轻叹一声,伸手扶住少年颤抖的肩膀,“你先别急着磕头,伤口还没好全呢。”
“咱们还在这里呆几日,等你养好伤再做打算。”
左云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只默默点了点头。
“多谢几位恩公。”
回屋后,顾笙对李修远低语:“这孩子身世可怜,但心性坚韧,留下他或许不是坏事。”
李修远颔首,“嗯,就且先留下吧。”
就这样,左云留了下来。
原本的三人行,变成了四人。
生活的轨迹似乎没有太大变化,却又悄然融入了新的气息。
每到一处地方,李修远出门求学拜访当地名士或查阅典籍时。
顾笙便带着张良和左云去逛集市,尝尝当地有名的各色小吃。
左云话不多,总是安静地跟在顾笙身后,像个影子。
偶尔尝到新奇美味,脸上也会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顾笙看在眼里,便更乐意带他出去走走。
有时候,李修远也会特意带上左云一同前往。
这关于让左云当书童的提议,最初是顾笙提出来的。
他看着其他世家公子身边大多跟着小厮或书童,处理杂务、整理书稿、跑腿传话。
便觉得自家相公整日埋头苦读,身边没个得力的人帮手。
许多琐事还要亲力亲为,实在辛苦。
一次晚饭后,他拉着李修远商议:“修远,你看那些世家公子或秀才老爷,身边都有个书童跟着。”
“端茶递水、研墨铺纸、跑腿传信,都能省不少心力。”
“虽说咱们不一定让人做这些,但身边有个人做这些杂事,你也能更专心温书备考。”
“我看……不如让左云试试?这孩子识字,人也沉稳。”
李修远沉吟着,他并非讲究排场之人,但顾笙说得确有道理。
左云识字,理解力强,性情也沉静,若能分担些杂务,确实能让他更专注于学业。
而且,让左云有个明确的身份和职责,或许也能帮助他更快地安定下来。
几日后,李修远寻了个机会,单独找左云谈了此事。
他将顾笙的想法和自己的考量,坦诚地告诉了左云,也明确询问他自己的想法和意愿。
左云听完,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他站起身,对着李修远深深一揖:“公子不弃,肯给左云容身之所已是再造之恩。”
“能为公子效劳,分担些许,是左云的福分,岂有不愿之理?”
“左云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公子和顾郎君信任。”
这“书童”的身份,于他而言,不仅仅是一份工作。
更像是在这茫茫人世重新抓住的一根浮木,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留下来的理由。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们沿着蜿蜒的官道一路向南,穿过起伏的山峦和平坦的沃野。
顾笙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个时代的辽阔与多元。
每一处山水都有其独特的韵味,每一座城镇都有其别样的风情。
左云的箭伤在顾笙精心照料下渐渐愈合,少年话依然不多,但眼中那股死气沉沉的阴郁已消散大半。
这日,他们抵达了以河鲜闻名的临江城。
时值初夏,城内处处飘荡着淡淡的鱼腥与水汽混合的气息。
“听说这里的雪鳞鱼脍堪称一绝,”顾笙兴奋地指着河岸边一家挂着青布幌子的小店,“咱们中午就去尝尝!”
店家用竹帘隔出几个临河的位置,四人选了最靠水边的一处。
河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拂面而来,带着几分凉意。
左云不声不响地挪了挪位置,替顾笙挡住风口。
“这雪鳞鱼讲究现捞现杀,取鱼腹最嫩处薄切如纸。”
店家是个精瘦的老者,边处理一条银光闪闪的大鱼边解释,“得用特制的冰刀,才能保住鱼肉的鲜甜。”
顾笙看得入神,这有点像现代的生鱼片。
不一会儿,一盘晶莹剔透的鱼片被端上桌,旁边配着青翠的野葱和琥珀色的酱汁。
鱼片薄得能透光,在盘中摆成盛开的莲花状。
“尝尝看。”李修远率先夹起一片,在酱汁中轻轻一蘸。
顾笙学着样子送入口中,顿时瞪大了眼睛。
鱼肉入口即化,先是酱汁的咸鲜,继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清甜,最后留在舌尖的是河水般纯净的甘美。
顾笙连连赞叹。
相对于制出美食,享受美食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他一连吃了几个月,感觉身体都圆润了些。
问李修远,李修远却说没事的事,他说他还能抱得起来,顾笙懒得理会这个人。
半月后,他们进入了栖霞山地界。
这里山势陡峭,云雾常年缭绕山腰,当地人称之为“仙人的腰带”。
“今晚怕是要在山里过夜了。”李修远望着渐暗的天色道。
正当他们寻找合适的露宿地点时,一阵奇异的香气飘了过来。
那味道混合了松木的清香和肉类的醇厚,勾得人食指大动。
循着香气,他们找到了一户山中猎人的小屋。
主人是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正在院中翻动一个奇怪的泥炉。
“几位客人来得巧,”猎人爽朗地笑道,“今日刚得了只小鹿,正做松烟熏鹿呢!”
顾笙好奇地凑近观察。
在他原来的时代,别说吃鹿肉了,连鹿都很少见(人工饲养的不算)。
而且吃鹿肉,那可是一口一刑!
只见那泥炉内部中空,底部燃烧着松枝,上方悬挂着腌制过的鹿肉。
松烟从特制的孔洞中缓缓渗出,将整块肉包裹在淡蓝色的烟雾里。
“这法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大叔自豪地解释,“松烟能去腥增香,熏上三个时辰,肉质嫩得能化在嘴里。”
左云忽然开口:“若是加入少许山茱萸和茯苓,不仅能提味,还能中和鹿肉的燥性。”
大叔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小兄弟懂行啊!”
当晚,他们围坐在猎人家的火塘边,分享那外皮金黄、内里粉嫩的熏鹿肉。
肉质果然如猎人所说,入口即化,带着松木特有的芳香。
这是顾笙第一次吃到鹿肉。
舌尖先是触及一层微脆焦香的薄皮,随即被内里温润细嫩的肉质包裹。
那是一种奇异的鲜美。
松烟的清冽与鹿肉本身的醇厚脂香在齿间游走,毫无他预想中的腥膻。
细腻得几乎不需咀嚼,便顺着喉头滑下,留下满口悠长的余韵。
他心中那点“吃国家保护动物”的荒谬感和负罪感,竟在这极致的美味冲击下,变得有些模糊了。
“如何?可还入得口?”大叔咧着嘴问道。
顾笙连连点头,一时竟说不出话,只觉得五脏庙都被这前所未有的滋味熨帖得无比舒畅。
他下意识看向李修远,只见对方用餐的姿态依旧优雅从容。
细嚼慢咽,眉眼间也流露出几分赞赏。
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热气驱散了山间夜寒。
浓郁的肉香、松烟的余韵、柴火的焦味混合在一起,充盈着这简陋却温馨的小屋。
秋意渐浓时,他们来到了历史悠久的青瓷古城。
这里的建筑多为青砖黛瓦,街巷间随处可见贩卖瓷器的商铺。
“听说这里的‘三转桂花酿’最有名,”顾笙翻看着刚买的游记,“是用桂花、糯米和山泉水发酵而成,要经过三次转缸工艺……”
正说着,一阵甜而不腻的香气飘来。
街角处,一位老妇人正在叫卖刚出笼的桂花米糕。
那糕点呈半透明的琥珀色,表面点缀着金黄的桂花瓣。
“先尝尝这个,”李修远买了几块,“等安顿下来,再去找正宗的桂花酿。”
米糕入口绵软,桂花的香气在口腔中层层绽放,顾笙满足地眯起眼。
当晚,他们在城中一家老字号品尝到了真正的三转桂花酿。
酒液呈淡金色,盛在青瓷杯中,宛如液态的阳光。
左云小啜一口,眼睛微微睁大。
这味道醇厚中带着清冽,桂花的芬芳与酒香完美融合,咽下后喉间还留有悠长的回甘。
“好喝吗?”顾笙笑问。
左云点点头。
顾笙却最后只给他们一人倒一杯:“美酒虽好,可不兴贪杯!”
特别是两个都还未成年!
他刚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杯就被李修远拿走了。
刚才他对两个少年说的话,李修远又还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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