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穿越第一百三十五天

  空杞是一株在尸体上扎根的百叶罗汉树, 上面的血煞之气成为了他修炼化形的养分。

  直到化形，他被一个小门派的掌门当成孤儿捡了回去，养到七岁才发现他树妖的身份。

  从记事起, 他就有两个师兄。

  大师兄叫林笙, 二师兄叫林舟, 他们是同一窝生出来狐狸崽。

  相比于大师兄的满腹算计, 他更喜欢没什么心眼、善良到有些傻的二师兄。

  自在门里只有他们四个。

  掌门很穷，也没什么好功法灵剑，每天为了一点灵石，还要去各处斩妖除魔甚至去后厨帮工。

  穷困潦倒的困境一直持续到林笙修为突破筑基。

  他的大师兄天赋异禀且气运惊人，靠着不间断下秘境得了不少宝贝, 门派里的日子逐渐好了起来。

  后来掌门突破无果寿命将尽, 把他们三个叫到床前。

  “笙儿，我知道你心思重, 但你切记，不要让亲近之人伤心。”

  “舟儿，你天真无邪，无论遇到什么，都要保持这颗赤子之心。”

  “念仁……你不要迷失在杀戮里, 如果真的出不去, 别忘了向两个师兄求助。”

  林念仁, 他的名字。

  其实本来不叫这个的, 还是掌门发现他身上的煞气才加了一个“仁”字。

  再后来，他的大师兄被仇家算计瞎了一只眼睛, 二师兄因为可怜路边乞讨的老人死在邪修伪装的老人手里。

  仇家和老者最后都死在他的剑下，等林笙养好伤，他们便带着林舟的残魂四处寻找复活他的办法。

  他们找了很久很久, 从下界找到上界，从仙界找到妖界甚至到了魔界。

  最后，终于在魔界找到了能使残魂复活的法术，又找来仙界最适合孕育新生躯壳的天材地宝，来作为复活林舟的容器。

  复活的过程很难，春花境和无涯境仙兽的血肉如流水般被阴阳转生花吞噬，但依旧好几次险些要失败。

  于是一天夜里，空杞鬼迷心窍般翻出了自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来的、散发着浓郁生机的晶体。

  脑袋大小的晶体埋在了种着阴阳转生花的灵土里。

  林舟成功复活了。

  复活的不是林舟。

  是由无数血肉亡魂供养出来的凶祟，是不被天道承认的邪魔。

  它会慢慢恢复关于林舟的记忆，但它永远也不是他。

  手臂长的孩子还没睁开眼睛，就会本能地循着血气咬破他的胳膊，咕咚咕咚地吞下蕴含着仙力的血。

  两颗乳牙的咬合力比仙帝级别的仙兽还要恐怖，那一下几乎将他的经脉扯断。

  空杞想，不管是什么东西，总归是他的二师兄。

  可林笙似乎不这么认为，他要掐死这个侵占了他弟弟肉身的凶祟。

  “你疯了？这根本就不是小舟！他只是个怪物、怪物！”

  空杞和林笙——也是如今的笙舟打了一架，对方打不过浸淫杀道多年的自己，留下一句“疯子”离开了春花境。

  他认了笙舟眼里的“凶祟”做儿子，封了他关于恶的感知，为他取名扶乐。

  他希望二师兄这辈子能够“福泽深厚，常乐无苦”。

  但他低估了笙舟对扶乐的仇视。

  凶祟是会死的。

  失去恶念的扶乐善良到有些傻气，信了笙舟分身的话，最后在恐惧中自戕而亡。

  笙舟带走了扶乐身上仅存的残魂，但他不知道，更多的魂魄其实被凶祟藏在了躯壳最深处。

  空杞再次捡起了落灰的法术，圈养了一批又一批肉奴作为阴阳转生花的血食。

  那些无关紧要的魂魄被更加暴戾无常的凶祟困在了根系里，日日哭嚎，追逐着宫墙渗透进去的微弱光亮。

  他的二师兄伤得太重了，按照法术上写的，没长成的魂魄本来会消散在自戕的时候。

  不过好在他提前绑定了二师兄的魂魄为半身，此后他们互为一体。

  他不死，林舟不灭。

  .

  尸山血海里，时不时窜出一道玄衣身影在尸堆上来回跳跃。

  姜洛玉越翻记忆脸色越难看，翻到最后更是面色铁青：“被耍了。”

  空杞知道他不是扶乐。

  神界雏形不明所以，“啊”了一声，催促道：“快翻啊，马上就到时间了，再不看来不及了！”

  姜洛玉：“没有看的必要了。”

  没等神界雏形再度开口，血海顿时掀起滔天巨浪！

  姜洛玉被咸腥的海水又浇了满头，瞥见天边一线浮白，立马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口口快把我送出去！”

  神界雏形懵了：“出去个蛋啊！进来之前就告诉你一刻钟一刻钟的，不到一刻钟出不去！”

  “谁知道你连提前结束也做不到啊！”姜洛玉怒道，“滚回去当废物吧！”

  说完从丹田抽出玄衣剑，低配版无相球也蹦了出来。

  在别人的识海不比自己的地盘，限制居多，不被攻击还不能主动出击，就连武器都是花架子。

  看见天际飞来数不清的小白花，姜洛玉一阵恶寒，从没这么讨厌过一种植物。

  神界雏形吃了一惊：“这什么狗东西？”

  姜洛玉握紧剑柄：“阴阳转生花，也是由无数鬼煞之气堆出来的凶祟。”

  “空杞已经成为它的走狗了。”

  《仙界说》有言：“凶祟出，乱境现。”

  盛极必衰、物极必反的规律在仙界也有所体现。

  平衡这种东西刻在了法则里，调节仙界之盛的是深埋于地底的往生河。

  虽然此界活人无法靠近往生河，但里面的鬼煞之气却是实打实的。

  平日里鬼煞之气被关在水里，一旦仙界冒出来死了不想投胎，还又天赋异禀的怨鬼，这些鬼煞之力就会成为怨鬼的养料，直到将其供养为凶祟。

  成了气候的凶祟会不顾一切地报复所在仙境里活着的东西。

  它们刚诞生的实力和仙帝相当，甚至会短暂超过仙帝，发泄后境界才会慢慢降低。

  成熟前凶祟是不会出现的，它们会找一个离仙帝最远的地方等待着独属于自己的复仇。

  可现在不一样，这次的凶祟是由两个仙帝亲手养出来的。

  魔界的“复活”法术将林舟的至纯至善的魂魄转变为了怨魂，阴阳转生花的根系又扎进了地底，直达往生河。

  种种巧合凑在一起，林舟变成了凶祟。

  密密麻麻的小白花蔓延地速度越来越快，姜洛玉没跑过，只好停在一处尸堆上。

  小白花停在了离他一寸远的地方。

  姜洛玉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他神识现在沾染着真源之力，估计凶祟留在空杞识海的东西，应该不会做出太暴力的举动。

  “糖……怪味糖……”

  又细又尖的声音从那些小白花上传了过来，像是一群刚学会说话的婴儿在讨奶吃。

  姜洛玉：“……”

  想起自己给扶乐的巧克力香草味的丹药，这让他确定，笙舟复活的残魂和尚未成型的凶祟之间依旧存在着联系。

  真正的傻子只有笙舟和空杞两个冤大头。

  哦，现在还可以加上一个他自己。

  也不知道笙舟到底是去想复活真正的林舟，还是打算和凶祟硬碰硬，又或者是拖着大家同归于尽。

  “我给你吃。”姜洛玉放柔了声音，试图哄着身边这些看起来没什么脑子的花，“但是得等一下，我需要想一想怎么做。”

  铺天盖地的小白花停滞一瞬，几秒过后又上下跳动着，望过去像一群白色的海浪。

  “好！好！好……”

  叽叽喳喳的喊声遍布整片血海。

  神界雏形：“像鸭子，这玩意儿真是凶祟吗？”

  然后它眼睁睁看着一朵小白花裂开长满了尖牙的嘴，一口咬上了空杞的尸体，“吱嘎吱嘎”的咀嚼声从嘴里传出，听得人牙酸。

  神界雏形咽了下口水。

  姜洛玉没在意，而是让无相球变成厨具开始敷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着还有不到一分钟就能脱离识海，他猛地抬头望向头顶。

  不知何时，一具由无数白花汇聚成的人形生物倒吊着，脸的部分正一错不错地对着他的发璇。

  头部的白花盈满了血水，似乎刚从血海里捞出来。

  “为什么骗我？”

  无形的压力从人形生物身上传来，姜洛玉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他只是个偷渡客，面对真正的“识海之主”自然没什么一战之力。

  但诡异的是，这东西身上没有丝毫真源之力。

  明明随便从宫墙上抠下来的墙皮都能炼化出那么多真源之力。

  神界雏形：“三。”

  “因为……”他对着人形生物笑了笑。

  “二。”

  “你很好骗啊。”

  “一！”

  白花汇聚的人形静静看着青年面带嘲讽地坠入血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乐儿？”

  姜洛玉一把甩开空杞的胳膊，瞧见对面人眼里居然流露出来一丝受伤。

  空杞低头笑了笑，再抬头的眼神冷漠至极，法衣面料开始冒出疙瘩状的突起，像是虬结在一起的蛇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刚才，都看见什么了？”

  脑袋，识海。

  四大洞天的洞主瞬间就领悟到了空杞的言外之意，被功法糊住的脑袋清醒不少，心中一惊。

  这少年根本不是扶乐！

  恐怖地威压以空杞为中心四散开来，在场众人还没来得及欣赏“父慈子孝”，就被两人的决裂糊了一脸。

  姜洛玉使出吃奶的劲儿运转功法，再配合上神界雏形半死不活的支持，对着空杞开口：“念儿，你是想吃糖吗？”

  和扶乐，抑或说是林舟一般无二的声音飘进耳朵，空杞恍惚一瞬，似乎回到了刚进自在门的日子。

  大师兄不喜欢他，于是他便整日跟在师父身后。

  后来师父要出门赚灵石，就把他丢给了不会养孩子的二师兄。

  二师兄比他大上两岁，平时最喜欢吃的就是师父带回来的糖果糕点，发现他什么饭菜也不吃，就把珍藏许久的松子糖拿了出来。

  他吃了，没敢告诉二师兄他想喝血。

  林舟总是扯着一把嗓子喊他：“念儿，你今天吃不吃糖啦？”

  面前少年的脸逐渐和林舟重叠，又和偏殿里不省人事的凶祟重合。

  空杞的识海里血海翻涌，吞没了尸山，也吞没了一望无际的小白花。

  白花汇聚的人形飘在血海上冷眼旁观，似乎并不是很在意空杞的反应。

  偌大的痛苦涌上心头，空杞逐渐分不清面前的人究竟是谁。

  是林舟还是扶乐？亦或是他复活的凶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