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作者:Resurg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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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灯火初上。
我独自倚在窗边发呆,看着镇上人潮涌动,檐角挂着的灯笼随着夜风摇曳,暖黄色的灯光便跟着一波一波地荡漾,最后落在人群里,汇成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不知要流向何方。
秋原很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今夜是武林大会结束后的花灯会,江湖上诸多门派,极少有机会齐聚一堂,因而每每在武林大会结束之时,许多人都趁着这个机会相互结识、切磋武艺,或遇上些志同道合之人共同游乐玩耍,久而久之,也发展为了一场盛事。
这是我唯一能寻到的暂时脱离父亲眼线的机会。
众目睽睽之下,父亲不好公然阻止我离开山庄,而到了人多眼杂的地方,甩掉一些讨厌的跟屁虫简直轻而易举,唯一的麻烦可能只有闹着要跟我一起出来的大壮,在我的严词拒绝下现在也不知在何处生着闷气。
门口遥遥传来细碎的铃响,门也跟着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我回了神,等了片刻也未见任何动静,只好出声问道:“谢兄既已到了门口,为何还犹豫不肯入内?”
那道身影终于现于灯下,正是谢知微。
他将一叠密信重重扔在桌上,冷笑道,“果然是你。”
我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他悬在腰间的冷光——他并没有佩着他的紫背金鳞刀。
我收回眼光,冲着他笑了笑,“我知谢兄对我有诸多误会,因而只能出此下策,邀谢兄在此相见,也是想为谢兄解释其中缘由。”
谢知微不言,只是牢牢盯着我。
我叹气,“同样,也是对谢兄有事相求。”
任我态度有多温和,谢知微也不为所动,提着那刀就向我砍来,好在他并没有下死手,我微微一闪身便躲过了。
谢知微暂时停了手,“你今日若还想继续戏耍于我,就莫怪我刀下无情了。”
“谢兄,我所求并非什么难事,”我直接表明来意,“我想请你带走薛流风。”
谢知微放下了刀,嗤道:“薛流风已经被秋庄主曝尸示众了,少庄主在说些什么胡话?”
“人我也上次带过来了,究竟是死是活,谢兄应当看得出来。”
“你是说你身边那个西贝货?”
“是真是假,我相信谢兄心里自有定夺。”
“你连字都能假冒,人自然也可以。我不信你。”
桌上的那封密信,正是我上次趁着给谢家送赔罪礼的机会,一同送到了谢知微手中,上面的字虽出于我手,但字迹却是薛流风的,以假乱真的程度连我自己都难以分辨,谢知微更不例外。
“借用他的字迹实属无奈之举,若不是如此,谢兄怎肯来赴约见我?”
“人是你们秋家抓起来的,若是想放走,那放了便是,让我将人带走,这是个什么道理?”谢知微冷哼,“再者说,你若是真心想放他走,为何今日不干脆将他也一起带到此处,直接跟我走便是,何必还要多费功夫!”
“我不带他过来,自有我的道理。”
谢知微不吃这套,照旧提着他的刀。
“谢兄莫急,”我顿了顿,继续道,“想来谢兄也发现了,现在的薛流风与从前的他大不相同。”
“是。”谢知微颔首。
“当初我与他在南疆重逢,突遭意外,他身受重伤,再醒来后,已是将过去完全忘却,心智也大变了。”
“是你将他带回秋原山庄的?”
“是。”
“为何?”
见我不回答了,他又问道:“秋成英又为何没杀了他?”
我想过谢知微难应付,却没想到他难应付到如此地步,非得让我把事事都剖明了才肯罢休。
“因为我与他在南疆皆中了蛊,他生我生,他死我死。所以我必须得将他带在身边,父亲也因此不会动他。”我只得坦明,这也算不得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谢知微脸色微变,也没说自己信不信。
“我知道我说的这些事听起来有些荒诞,但我已经没有时间去证明。若他凭空在我眼皮子底下消失,我在父亲那里恐怕难辞其咎,唯有借他人之力,方有可行之计。”
谢知微不置可否,“所以你找上了我,是想借谢家之力。”
“是。”
“可是带走薛流风,我不仅没有任何好处,还会惹上一个麻烦。”他反问道,“我为何要去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我愣住了,在我的认知中,谢知微作为谢家的少当家,自是承了谢行的侠义之风,更何况从前谢家与薛家向来交好,谢知微和薛流风的关系也不算差,在薛家人人喊打之时,谢家也没有落井下石,反而顶着骂名为薛家喊冤。
我怎么也没想到谢知微会说出这样的话。
“怎么能算吃力不讨好呢?”我定了定神,“谢伯父是因为薛家之难与我父亲不合,事情既然还没有完全尘埃落定,待到落定之时,有什么是比幸存的故人之子更有利的回击?”
谢知微突然大笑,“若是秋庄主知道他寄予厚望的独子私下竟是一个吃里扒外的货,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听到这话,我并没有生气。
“谢兄可知灵山余氏?”
“自是知晓。”
“这是我的母家,在我幼时覆灭于魔教之手,整个余氏几乎无人幸免,其中也包括我的母亲。”
巨富之家,一夕湮灭。
“人人皆知是那魔教眼红余氏家业,余氏怀璧其罪,遭了大难。幸而我父亲的及时出现,打退了来势汹汹的魔教,这万贯家财才幸免于难,但人却没能救下一个。”
“薛青城已经死了,你也算是亲手报仇了。”
谢知微言语之间有些讽刺,在此时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你也觉得是薛青城吗?”我问他。
他不说话,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像达成了某种共识。
“谢知微,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我没再与他客套,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上次,秋成英领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去南疆除魔,谢家并没有出面,是薛青城让我父亲这么做的。”谢知微言尽于此。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们所有人都知道。
我也不再拖沓,“那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不日我将再去南疆,此行凶险重重,我连自己的安危都无法保证,更没办法护住他,而且我也没有其他的可以托付之人了。”
“那你二人身上的蛊,又该如何?”他神色锐利起来,“照你之前所说,你二人身中这同生共死之蛊,恐怕是不能长久分开,我带走了他,倘若他在我手中出了事,我可不好交代。”
我松了一口气,“我在离开之前,会想办法解决蛊虫的问题。如果没能解决掉……也不必太过担心,这个蛊虫对他的影响并没有那么大。”
谢知微看向我的眼神变得有些奇异,一瞬间我甚至觉得他似乎懂了些什么。
我只能当作没有发现他的异样,继续说道:“他重伤已愈,恢复记忆也是迟早的事。若真有什么问题,可以去南疆寻一位姓冯的蛊师,他或许能够解决。”
说到最后,我自己也没什么底气。
良久,谢知微才问。
“那你想让我如何带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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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回到观雪轩时,已是深夜。
我原以为按照大壮的性子,他会憋着一肚子气在门口等着我回来,然后与我闹上几番,可直到我走到书房门口,周围都一直是静悄悄的。
但无论是书房还是卧室,此刻都没有烛火亮起。
我一下子有些慌张,忍不住去想他是不是自己偷偷跑出去,完全忘了观雪轩暗中的看守是有多么严密,这种可能几乎是不存在的。
正想着,面前的门猛然被推开,还未待我反应过来,我的手腕已被死死钳住,那力道重得令我心惊,在我踉跄着被拉入黑室的瞬间,身后的门又倏然合上。
一具温热的身体迅速从身后贴上了我,有些炙热的呼吸打在我的后颈,直激起阵阵痒意。
我惊魂未定,不由怒骂道:“大晚上的发什么病,非要吓死我不成!”
我在这头骂着,他却全当耳旁风,哼哼唧唧着说“不要死”。
我无语极了,试着推开他,却立马又被他缠上了,我只好凭着记忆拖着他走到了桌前,将烛灯点亮。
还没等我动手,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似的,马上将钳制住我的手松开,我当即转过身来盯着他,他却恶人先告状。
“你去做什么了,怎么回来的这样晚?”
我不知如何回答他,只能含糊其辞,问道:“这么晚你不睡觉,在书房里做什么?黑灯瞎火的,别告诉我你在看什么话本。”
“我在等你,等睡着了,你回来太晚了。”他不依不饶,“你还没告诉我你去做什么了,为何不带着我?”
“秘密,不告诉你。”
“你不可以这样。”他眼角泛了红,“我不喜欢你瞒着我,我不喜欢看不到你。”
我心头微颤,只好先偏过头,躲开他专注的眼神。
“告诉你也可以,给我的信你写好了吗?给我看,我就告诉你。”
“不说便不说了,我不稀罕知道了。”他往后退了一步,离我远了些,“信早叫我扔了,我不写了。”
那一步退的有些远,离了烛火的照亮,他的神色又被夜色掩盖。
我微微张开口,不知道说什么好。
见我没说话,他倒先慌了神,又奔到我面前,紧紧攥住我的手,“你为何不生气?”
我为何要生气?
“是我说错话了,你瞒着我,我只是有些难过。信没有扔,我方才是骗你的,”见我还是没吭声,他更慌张了,松开我的手就准备跑,“我这就去拿!”
我拉住了他,“没关系,等你想给我的时候再给吧。”
“我现在就想……”
“你想回去吗?”我打断了他。
“回哪里去?”他有些茫然。
“回南疆。”
我伸手将书架上闲置已久的木匣拿了下来,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可能是时日有些久了,也可能是我疏于照顾,原本饱满红艳的虫煞已经有些蔫吧了。
“我们一起吗?”
“反正不会让你一个人呆在这里就是。”
“好!”
我随手掐了一片枝叶放进了嘴中,咬碎后溅出的汁液有些凉,但并没有什么味道。
“不要乱吃东西,快吐出来!”
等了许久,我并没有任何感觉,我有些失望,但还没完全死心,看着他急切的模样,我又掐下一枚叶片,叼在嘴中,吻了上去。
第一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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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下虫煞后连过几日,眼见着都快要到启程的日子,无论是我还是大壮的身体都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我也仔细观察过,大壮的身体明明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却没有任何恢复记忆的迹象。
虽然原本就没抱什么希望,但亲眼看到这一切,我不免有些失落。
面对谢知微的时候,我信誓旦旦地说着无所谓,显得有多无畏似的,可在意识到若薛流风随他一走,我就得一个人面对子母蛊的发作了,我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那种痛苦了,我也不敢想,痛苦的终点会不会是死亡,如果是,那我就只剩一个月的时间了。
一个月的时间也太短了,我不想死。
一想到死,我就有些害怕,但害怕之余我又有些庆幸。
庆幸些什么呢。
大壮什么都不知道,可薛流风都知道,我有时候期盼他快快恢复记忆,失忆虽然让他忘记那些痛苦的经历,但同时也斩断了他与过去的所有纽带,所有作为薛流风的存在都变成了空白,就好像这个人从未在这个世间来过,这太过可怖,也太过不公平,我怕他忘记的时间越久,记起来时越悔恨。
有时候我又希望他永远都不要想起来,因为充满仇恨的回忆太过痛苦,要背负着仇恨活下去也是一件残酷的事情,一直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况且我根本不敢想象当他恢复记忆后,再回想起在秋原作为大壮的一切,一无所知地在杀父仇人的地盘和杀父仇人的儿子搅和在一起,会有多崩溃,也许他会一气之下结果了我。
若是我真的因为子母蛊死掉了,他就算日后真的记起了,也无人可以再报复了,我也不用看他变成厌恶的眼神,这倒也挺好。
最好还是永远都别记起来,清醒的苦痛和无知的幸福,还是让他做后者比较好,也最好一直在我身边,毕竟我是真的不想死。
我知道这样想有些自私,但我本来就是个很自私的人。
这两种想法一直在我脑海里撕扯,打到你死我活的程度也没能分出个胜负,到最后我只能选择逃避,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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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躲大壮了,每当他出现在我周围,我都会找各种借口避开他,他心思本就敏感,还没搪塞几次他就发现了我的意图,刚开始的生气,后来又变得伤心,在我越来越招架不住的时候,小黑回来了。
父亲让我带一批人提前去南疆,这群人说好听点是保护我,说直接点是看守我,我并没有抵抗,顺从的态度取悦了父亲,他大发慈悲同意了我的两个要求。
第一个是让大壮跟着我一同去,因为子母蛊的存在,父亲并没有怀疑什么。
第二个便是让小黑也随我一道,我想起当时父亲听完我的这个要求后,用凌厉的眼神盯了我许久,问我为何。我说路上总得有人照顾我的起居,上次我独自去往南疆,什么事都要自己做,麻烦极了。
我若无其事地埋怨着,父亲便没再说什么,此事也就算应了。
马上要到启程的日子了,小黑还是没有回来,在我准备再次去寻父亲之前,终于听到了动静。
“少爷!我回来了!”小黑大叫着冲了进来。
“回来就好。”
我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许久未见,他似乎瘦了许多,也黑了不少,此刻正因为奋力的奔跑气喘吁吁,额角都生出了汗,笑容激动又灿烂。
想到我一会儿要和他说的事,我只能冲他安抚一笑,便让他随我进了书房。
大壮试图尾随我进去,我将他拦在了门外,隔着门缝警告他。
“不许进来,也不许偷听。”
他的眼神带了些哀求,我却不为所动,僵持良久,他抿了抿嘴唇,放下了抵住门的手,我知道他这算是妥协了。
“少爷,您这是?”目睹这一切的小黑一头雾水,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
“和你无关。”
“哦,哦,好。”小黑讷讷应道。
我叹了一口气,“也不必如此拘谨,我又不会吃人。”
看我没有生气,他才又恢复笑嘻嘻的模样,“感觉少爷变了呢,我都有些不敢放肆了。”
“你从前放肆的还少吗?”我斜睨了他一眼,没跟他计较,直奔正事,“你这次回来,大总管那里可有说些什么?”
小黑有一瞬的犹豫,然后坚定地摇摇头,“庄主亲自发的话,老总管自然不会有异议。”
“也没有跟你说为何让你回到我身边吗?”
他摇摇头。
“三日后我要离开秋原,你可愿同我一起?”
“三日后?少爷这是要去哪里?”
“名义上是去南疆。”
小黑没在意我说的前几个字,还在纳闷,“可是庄主不是半个月后才会带人前往南疆吗?”
“我会先走,你可愿随我一起吗?”
“少爷这是说的什么话,我都回到您身边了,只要您不赶我走,我肯定是愿意跟着您的呀!”
“我要离开秋原的意思是,”看着他明显没懂的样子,我说的清楚了些,“我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小黑呆住了。
“如果我不是秋原的少主,你还肯跟随我吗?”我问他。
小黑扯了扯嘴角,试图将这件事用笑容掩盖成一个玩笑,但我的认真明晃晃的在告诉他,我并没有开玩笑。
“少爷,您别说笑了,您若不是秋原的少主,还有谁能算是?”
“父亲如今已将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我若不趁早逃走,迟早没什么好结果。”
“少爷,您不要瞎想,”小黑根本不相信,“您再怎么说也是庄主唯一的儿子、唯一的继承者,他老人家平日里可能是对您严厉了些,但那也是爱之深责之切,更何况,更何况……”
他有些着急,“以秋原山庄如今的地位,少主您又能到哪儿去呢?”
我沉默了,小黑最后一句话倒是说对了,现在想找到一个父亲触及不到的地方,太难了,不过这也没能动摇我的心思。
小黑看我没听进去,更急切了。
“少爷您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他咬咬牙,“庄主现在身体不好,若他老人家哪天……撒手人寰,现在的一切不都是您的吗?您再忍忍也就好了。”
我有些难以置信,小黑几乎是从小就跟在我身边的,以我对他的认知,他从前是万万不可能说出这种话的。
“你不信我说的话了吗?”我很生气,但这件事背后的真相太过复杂,我没办法在此刻跟他说清楚一切,看着他无法理解的样子,我还是没有逼迫他。
“你若不愿就算了,就当我没问过你。”
听到我的话,他又开始纠结起来,良久,他才张口。
“我没有不愿,我自小就跟着您,您去哪儿我去哪儿,我怎么回不愿呢。”他笑得有些勉强,“那您想怎么做。”
见他终于松口,我才舒了一口气。
“我已经安排好了人,在我们离开秋原的地界后,会出手将父亲安排的人拖住,我们可以趁那时离开。”
“少爷,您说的这些人,可靠吗?”小黑犹疑道。
这是我跟谢知微先前说定的事,但我并不能告诉小黑,并且我自己也不是完全相信谢知微,于是我又对他说道:“不算完全可靠,所以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我递给了小黑一瓶药,药瓶已被我攥在手中许久,拿出时瓶身还是温热的,但我知道,这里面的药足够让一个身强力壮的壮年男子暂时丧失内力好几回。
“我跟父亲说,让你在路上照顾我的起居,出秋原之前,你将药放在他们的吃食之中。”
这样哪怕是谢知微失约,我也能找到机会带他们一起走,至于带着两个拖油瓶,逃跑路上会遇到多大的困难,此刻我并不想考虑。
小黑面上闪过一丝纠结,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接过了我手中的药。
第一百零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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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那日,天色有些阴沉,我一睁眼就看到大壮乖乖坐在一旁将我看着。
“什么时辰了,醒了为何不叫我?”我坐起身。
“我今日就是起的早了些,时辰还早着呢,你可以再休息一会儿。”他言语间尽是抑不住的亢奋,让我不禁怀疑他其实一整夜都未睡。
与他的开心相比,我的情绪要紧绷许多,因而也没什么心情继续躺下去。行李没什么可收拾的,我摸了摸腰间的银雪,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其他想带走的,大壮空手来亦是空手离去,我们都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临走前,父亲并没有出现,只有秋文在门口趾高气扬地看着我,照他的意思,父亲是身体不适不便出门,所以才遣了他来代替。他说话与往常一样的夹枪带棒,我并没有理会他,扫了一眼父亲安排给我随行的人,不出意料的全部都是生面孔,应当都是暗堂的人。
我看了看小黑,他从出观雪轩后就有些低落,此刻他像是感受到了我的视线,给了我一个和往常差不多的傻笑,我又放下心来。
秋文抬了抬手,那姿态不像是送别,倒像是赶人。
“少爷,恕不远送了。”
“走吧。”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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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气虽然不好,但好歹没有要下雨的迹象,我们脚程不算慢,不过一日,便已接近秋原的地界了。
“少爷,过了这坪水岭就出秋原了。”小黑提醒我道。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渐落,夜色将近。
“那便在这岭下的村子里找一处歇息一晚吧。”我说着,看向这群一直牢牢跟着我的暗卫。
只见这群暗卫面面相觑,片刻便有一个领头之人向前踏出一步,对我欠身拱手:“少主,路途遥远,事态紧急,若日日都要寻落脚之处,怕是要耽误庄主的大事。”
我眉头一沉,问道:“那你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我露宿在这荒郊野外之中吗?”
那领头面色不改,点点头,“若少主累了,我们可随时就地扎营,虽条件差了些,但我们会保护好少主的。若少主还有什么其他需要的,我们也可以差脚力快的兄弟去附近村镇为少主寻来,少主不必担忧。”
反正是无论如何都要把我和大壮盯死在眼皮子底下。
我没有太过意外,也就没为难他们,“那就先休息吧,明日再过岭。”
料想谢知微那里一夜没见到人,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不如先等上一等。
领头面露惊异,他抬手示意,停下脚步,便是应了。
“我饿了。”见他们准备从行囊中掏出准备的干粮,我又说:“硬邦邦的太难吃,我要吃热食。”
领头应了,我寻到一颗树旁坐下,在闭目养神之前扫了一眼停下来忙活的暗卫们,“小黑,你也去帮忙。”
小黑有些紧张,小声问道:“少爷,现在就要吗?”
我冲他摇摇头,“明早再说吧。”
那药吃下后身体一时半会是不会有什么明显反应的,只有催动内力后才会促使药效发作,一夜太长,我怕生了什么变数。
小黑松了一口气,才小跑着过去了。
“要不我也去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大壮蹲在我身侧,试探性地问着。
“用不上你,别去添乱。”我淡淡回绝道。
方才他主动想去一旁的林子里拾一些柴火,却被盯着我们的暗卫拦了下来,他不知缘由,只当是自己被嫌弃了,此刻听我也这样说,他更是郁闷了。
“过来坐下吧,”我揉了揉他的脑袋,“让我躺一下。”
他这才开心了些,小心翼翼地在我身旁坐下,又抖了抖衣摆,拍落了些灰尘,才将其重新展于腿上。
我毫无心理负担地躺了下来,不知是不是他有些紧张,我枕下的躯体一直紧绷着,并不柔软,热意即使隔着衣衫也丝毫没有减弱,紧紧包裹着我,原本只是阖目沉思的我竟真的生出了睡意。
半梦半醒之中,我隐隐感到脸颊上若有若无的痒意,三番五次还不死心,弄得我有些烦心,待他再次试图作乱的时候,我终于伸手抓住了这个始作俑者。
我重新睁开眼,便看见罪魁祸首有些心虚地问我:“咦,你不是睡着了吗?”
我拍了一下他的手,但没有放开,冷哼一声,“你倒好意思问我,这般撩拨我,是想让我好好睡觉的样子吗?”
“我错了。”他老实道歉,但下一句又忍不住开始找借口,“是有叶子落下来了。”
我懒得跟他计较。
“你如果真的闲得慌,那就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得折腾。”我话说得含糊。
“我守着你就好了,我睡不着,我有些开心,不对,我好开心。”他低头与我对视,双眼亮晶晶的,倒是我先不好意思地侧过了头。
“为什么这么开心?”我明知故问。
“你要去南疆做什么呀?”他反问我,“等你忙好了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去找小春花玩了?”
“嗯,可以去找他们。”我摩挲着他没有抽走的手。
“我们当时走的时候她好像生气了,你说她会不会再把我们赶出去呢?”
“你说她还会不会被村子里的小孩欺负呢?”
他兀自嘀咕着,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头逐渐开始沉闷起来。
“如果,”我出声打断了他,“如果我们最后没去南疆,你会不高兴吗?”
“不去南疆,那我们要去哪里?”他愣了愣,又马上接上,“去哪儿都可以,我都跟着你的。”
“如果需要我们分开呢?”我垂眸。
“不可以!”他下意识地反握住我的手,捏的我有些痛,“你要去哪里?”
我沉默了半天,看着他越来越慌张的面孔,方才缓过神来,朝他安抚地笑了笑。
“骗你的,我能去哪里。”
安慰显然没有作用,我轻轻拍着他的手,像哄着哭闹的孩童入睡。
“就算哪天真的不小心分开了,我也会去找你的,不会丢下你的。”
“真的吗?”
“不相信我吗?”
“好,我相信你。”
我觉得他大概是在骗我,因为在我起身去吃东西时,再到我重新躺下入睡,甚至到我第二日醒来。
他还牢牢握住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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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为在外风餐露宿应当是睡不好觉的,却没想到就这么一觉到了天亮,并没有任何人来催促过我。
睁眼时,小黑正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稀粥朝我走过来,我一下子便清醒了。
“如何?”我低声问道。
小黑点点头,将药瓶藏在衣袖下偷偷递回给了我,我掂了掂,确认里面已经空了,一直以来悬着的心才落下了一半。
暗卫们平日里动作便快,此时他们已经进食完毕,正在不远处收拾着地上的痕迹,我找了个无人看到的角度,将一整碗粥都泼了出去,内力借着一道风吹起了些许落叶,将其掩盖。
“少爷,您也不能什么都不吃,今日还得继续赶路呢。”小黑见我将粥泼掉,赶忙从行李中拿出用油纸包裹着的胡饼和肉干递给我,我没有推拒,接过来分成了三份,自己留了一份,剩下的给了大壮和小黑。
东西不算好吃,我皱了皱眉,还是让自己快速咽了下去,小黑见状,适时递给我了一囊水,我才缓了过来。
再动身时脚程又比昨日快了许多,还不到正午就已经要过坪水岭了,一路上都平静无波,没有任何异常,别说谢知微了,这荒山野岭的,连一个陌生的人影都没见到过。
我心下不由有些急躁,几乎已经认定谢知微这个不守信的人骗了我,但事已至此,即便在心中将他翻来覆去骂多少遍也没什么用处,我只能重新考虑仅靠自己出手的时机。
大抵是我沉思的太过,待我发现周遭气氛不对之时,在我们前后的暗卫早已全都停住了脚步,一边警惕地巡视着四周,一边向后退着,最后将我们三人围在正中间。
瞬时,狂风大作,一道熟悉的杀意携着好几道刀风破空劈来,直朝着这密不透风的桎梏,势不可挡。
第一百零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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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连忙一手拉着一个,退出了风暴正中。
谢知微只带了三个人过来,大概是因为我告诉他跟着看管我们的人不会太多,但此时此刻这里足足有八个暗卫严阵以待,我只能在心底偷偷庆幸还好我提前准备了药,不然可能就真的不好跟他交代了,他可能会以为我是故意下套报复他。
谢知微此时此刻的装扮和之前在秋原镇上刺杀我时相差无几,他似乎并不想掩盖他曾经对我的杀意,或者是料定我现在没办法和他秋后算账,一把普通的刀都被他挥的张狂。
跟着他的三人迅速与暗卫缠斗起来,而谢知微则是直直冲着我所在的位置而来,若说确切一些,应当是直奔着薛流风而来。
我立时松开了手,但大壮仍旧抓着我的手,甚至因为谢知微的到来更用力了。
“松开!”
他仿佛没听见一般,死死地盯着谢知微,带着几不可见的恨意。
我只好用另一只手去推开他,却遭到他更剧烈的反抗。谢知微察觉到了他的情绪,迅速调整了挥刀的方向,直直地朝着我被大壮抓住的手臂上砍去,这下也不用我再动手,大壮自己先松了手,将我推出这危险之境。
谢知微并没有收刀,刀意砸在地上,碎裂出了一个十尺见方的大坑,竟是使了十成十的力气。我虽躲过了这一刀,却不免还是被刀气所震,抑制不住地吐了一口血出来。
谢知微早就趁机抓住了大壮,退到不远处盯着我,他身上又浮现出了我十分熟悉的杀意,或者说,从未消失过的杀意。
见我吐了血,大壮已经几近疯掉,他原本就对谢知微有极大的意见,此时更是不顾自己稀烂的武功直接攻向谢知微。但他既无武器,流月早不知去了哪里,内力也未曾完全恢复,完全不是谢知微的对手。
谢知微不与他计较,全将过错算在了我头上,竟是先松开了对大壮的掣肘,一记手刀将他劈晕,又提起刀朝我袭来,刀势太猛,我不得不抽出腰间的银雪应战。
“以薛流风为饵诱我来此,想让我折在此处?”谢知微怕是气急了,甚至懒得掩盖自己的身份,怒声吼道,“我今日必要先结果了你!”
我完全不知谢知微为何会有此种结论,但此刻无瑕出声解释,我挥着银雪,且挡且躲,我平日里使银雪时多用巧劲,配合步法倒也灵巧,但刀客大多霸道,谢知微本身便精于此道,乃其中翘楚,此刻又处于盛怒之时,让我更难招架。
眼见着形势朝我预想的样子越偏越远,余光一扫,我冲谢知微骂道:“都这个时候了,你不赶快带着人走,还在这里和我纠缠,难道你真想带着你的兄弟折在这里吗?!”
与谢知微同来的三人武功虽然高强,但秋原山庄暗堂之中培养出来的暗卫也并不是吃素的,更何况人数差别巨大,那三人拼死拖住八个暗卫,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了,恐怕不过一会儿暗卫就能分出人手对付我们这边。
但谢知微并不死心,他像是生了什么执念一般,刀劈砍得越来越快,而我的动作却越来越滞涩,终是到了无法躲开的地步,那抹骇人的银光几乎马上就要在我的眼前绽开,但却倏然停下了。
一只手死死地握住谢知微执刀的手腕,血顺着他还在跳动的手臂脉络汩汩流下,而他浅色的衣袖已被血色浸染。
我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发现早被打晕的大壮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更令我震惊的是,他是如何能够阻止谢知微恐怖的一刀,他明明已经没什么内力了。
“莫要……伤他……”他缓缓抬起头,身形有些摇晃,已是有些站不稳了,但拦住谢知微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我,跟你走。”
我怔怔地看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像是在印证我心中的猜测,一阵剧痛骤然从我心口传来,我痛得几乎难以站立,小黑不知从哪里冒出搀住了我,我才没有狼狈地跌坐到地上,随即便是喉头一阵阵的腥意,我重重咳了几声,又吐了好几口血才重新得以呼吸。
睁开眼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只虫在地上的血泊中蛄蛹了几下,便不再弹动。
这只虫,我死也无法忘记。
我似有所感,抬眼重新看向大壮,他并没有在看我,我只能看到他脸上残留的血迹,神色是我陌生又熟悉的模样。
陌生是因为我已经许久没在大壮的脸上见到这种样子。
熟悉是因为我已经看了十几年薛流风的这种模样。
我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但我没想过会这么突然,突然到我没来得及做任何准备。
我根本不想做这个准备。
他松开了谢知微的手,踉跄着朝我走来,我下意识后退了几步,也不敢再看他。
“你也……跟我走。”他似乎是想朝我伸出手来。
“不行,不可以。”我忍痛喃喃着,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见我的声音。
见我还在后退,大有逃开的意思,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恶狠狠:“你再敢走试试!”
我慌得脑子一片空白,不明白他怎么就从虚弱的状态里缓过劲来了,病急乱投医般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道:“谢知微!”
快点带走他。
谢知微一点也不含糊,一手起落,又将薛流风劈晕了过去,晕过去之前他好像还骂了一句“骗子”,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
一直不老实的麻烦终于不再闹腾,谢知微才又朝不远处打了撤退的信号,那三人也不恋战,几乎是迅速抽离攻势,且防且退,不再与暗卫纠缠。
眼见着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里,暗卫们也脱离了制衡,马上就要注意到我们这里,我才缓过神来,赶紧拉住小黑准备偷偷离去,哪知身侧的人并没有被我拉动分毫,反倒用自己的双手扣住了我,我立马察觉到不对,想挣脱开时才发现已是一丝力气都提不上了。
“小黑,你?”我睁大了双眼。
“对不起,少爷。”他死死地低着头,言语间还有些哽咽,“少爷,你真的不能走……”
看到周围重新围过来的暗卫们,他们虽有些狼狈,但都没有受很严重的伤,步履也是稳健如常,电光火石之间,我才想通了方才一直觉得不对的地方,鏖战这么长时间,药效早该发作了,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把谢知微带来的人打得如此狼狈,反倒是我,我感受着无力的躯壳,心底涌上一阵绝望。
“你把药下给了我……下给了我?”我盯着他,轻声问道,“为什么?”
“少爷,对不起……”他重复着,“您是秋原的少主,您怎么可以和外人勾结起来算计自家人呢?您不可以……”
“自家人?”我有些想笑。
“少爷,您听庄主的话吧……您去跟庄主道个歉,他老人家不会跟您计较的,您是秋原唯一的少主啊。”
看着他逃避却有些固执的模样,我有些茫然,像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我让你做的事,你又告诉了谁?”
“没有,少爷,我没有告诉别人。”他摇着头,矢口否认着。
“秋墨,你还想骗我。”他不敢直视我,我愈发咄咄逼人。
“好歹有着多年侍奉的情谊,少爷何必为难于人呢。”
不合宜的声音出现得突兀,我猛地朝着出声之人看去。
“若非要说个恶人,少爷您就当做是我好了。”
看着那人,我竟是笑了。
“秋文。”
第一百零三章
296
秋文的出现让我瞬间想明白了所有事,而他也并没有想掩饰他的所作所为。
“我们少爷不是一向伶牙俐齿的吗?怎么今日竟哑了火,怕也是无话可说了吧?”
看着他眼底抑制不住的兴奋,一副得胜的模样,我在叫了他的名字之后便选择阖眸不语,让他自得的情绪落不到实处。
果不其然,见我并没有如他所愿变得愤恨、崩溃,他倒是先恼怒起来了。
“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感觉不好受吧,不过也不奇怪,毕竟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
“我倒是没想到,你还有能耐勾结上谢家,不过那又如何,谢知微走的时候可没有管你死活,看来哪怕是谢家那群下等货色,也是看不来您这样的人。”
我终于睁眼看他,“怎么,没拦住谢知微,找我来撒气吗?”
秋文的脸有一瞬的扭曲。
先前我看到谢知微只带了三个人过来,还有些疑惑,按照谢知微对我的防备程度,即便他真的相信我的话,也不可能只带这么一点人随行,但凡这是一次针对他的阴谋,他都插翅难逃。
直到秋文带了一群暗卫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明白了。他们风尘仆仆,衣衫上还有残留的新鲜血迹,种种迹象都表明了他们才从一场恶战中脱身。
而交战的另一方是谁,也不难猜到了。
难怪谢知微看见我之后恨不得杀之我而后快,恐怕他真以为是我摆了他一道。
但好在,他最后还是把大壮带走了,我忽略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细密痛意,强迫自己舒了一口气,试图清理自己已成乱麻的脑子。
体内的子蛊无故暴毙,我思来想去也没想通缘由,唯一和它有联系的除了我就只剩大壮身体里的母蛊,如果是因为母蛊本身先出了事……
我摸了摸心口,试图找到缺失什么的痕迹,但一切如常,方才所发生的一切混乱都如同幻觉一般,只是在睁眼之后再也没看到熟悉的身影时,我才意识到无数次在脑海中预演过的结果终究变成了事实。
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激烈的对峙,也没有我一直最为恐惧的、一次又一次的,曾在他眼中出现的厌恶,事情只是这样简单又直接的结束了,像突然落幕的折子戏,戛然而止。
薛流风,我默默在心中咀嚼着这个名字,想到他最后看向我的眼神,我后知后觉,终于找到了空荡的感觉。
297
秋文在我这里吃了瘪,暗自啐骂了几声后也不再自找没趣,转身没了踪影。
不知是哪个暗卫在我身后小声说了句“得罪了”,然后我的双手就被牢牢地捆了起来,我原本就不剩什么力气,此刻也懒得挣扎,由得他们去了。
我无动于衷,在一旁看着的人却急了。
“松开!你们松开少爷!”他激动的有些磕巴,“你们,你们怎么敢这样对少爷!”
他伸着手试图冲过来“解救”我,却早早被我身边的暗卫拦下。
“秋墨。”我静静地看着他,他没来得及躲避我的视线,猝不及防与我对视后,迅速就红了眼眶。
“做了便是做了,即便给我再松开,事实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你这样,没有必要”
“少爷……”他的声音宛若蚊蝇,和他整个人一般,又重新萎缩起来。
好在不必再靠脚赶路,我心安理得地躺在他们不知从哪儿牵来的破烂驴车上,跟着颠簸了半月有余,才又被送到了熟悉的地方。
是父亲在南疆建立的据点,许是太久未有人来,这里已有些破败,我不愿回想上次在这里时的经历,被松开双手之后,我钻进房间倒头就睡,也没管这里的灰尘又落了几层。
门口马上便落了锁,脚步声也逐渐远去,不过我也没傻到真的以为人都走了,毕竟我对于这种待遇已经完全称得上是轻车熟路了。
但窗外时隐时现的人影仿佛在大声宣告他的不精于此道,即便我想装作没看见也无法忽视。
“秋墨。”
人影定住了。
我背靠着墙,看着落在地上的月光被窗棂分割成一道又一道,毫无睡意。
“你这么紧张地在外面盯着我,怎么,是生怕我跑了吗?”
“我不是,少爷,对不起……”
终究还是隔着厚厚的墙,他的话我听着并不真切。
“没有必要一直道歉。”我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冷静,甚至并不愤怒,“已经做了的事情,就不要后悔,如果觉得自己会后悔,那就不要做。”
“不,少爷,我不后悔。”他大声了些,像是在昭示他的坚定,“但我还是怕你怪我。”
“怪你?我当然要怪你。”我笑了,“秋文都知道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连你都不愿意站在我身边,还让我沦为孤家寡人的笑柄,我为何不能怪你?”
那头一阵沉默。
“但是我并不生气,奇怪吗?”我接着说,“我只是很好奇,很困惑,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甚至在怀疑我自己,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事让你怨恨我,让你想报复我,所以才选择背叛我。”
“不对,不是这样的,少爷为什么会这么想?我永远都不会恨少爷的!”他矢口否认。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少爷,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仿佛不认识这三个字一般,“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凭什么叫做为我好?”
“您是秋原唯一的少主,您若是离开,是想把这么大的家业都便宜给别人吗?”
“我不稀罕。”
“我知道您怨恨庄主,但少爷您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无论是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庄主给的?如果没有庄主给的这一切,您也只是个普通人,没有谁会多看您一眼,就像这江湖里每天来来往往的无名者,如过江之鲫,转个身就被人忘了。”
“我不在意。”
“因为这些您都有!您根本不知道没有的感觉,所以您也不明白失去这一切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想说不是,即便没有父亲,我也会自己努力地活着,但又不知怎样去反驳他,最后只能无奈地说:“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没有那么简单。”他重复,“明明所有的一切您已经快唾手可得了,为什么还要逃?是,您是不稀罕庄主的东西,但余夫人留下的一切,您也不想要了吗?”
我攥紧了手。
我不想吗?我怎么会不想?
他全然不察,更是困惑:“明明再忍忍就好了,再忍忍就好了啊……”
“因为我没有可以忍下去的余地!你说的一切最后只会是幻想,永远都不会有那一天的。”我苦笑,“我又不是蠢货,就像你说的,这么多年我都忍过来了,只要熬一熬,总能守得云开见月明,但一切的前提都是我要能活下来。如果我根本活不下来呢?如果我连命都没了,你所说的这一切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什么意思?少爷,我不懂,什么叫……活不下来?”
“活不下来,意思就是有人要我的命。”
“是谁,是谢家的人吗?”
我摇摇头,却突然想起来他看不见。
“不是。”
“可是,”他满是迷茫,“如果不是谢家,整个江湖上还有哪个势力能和秋原抗衡?有秋原山庄的庇护,没有人可以伤害您的,没有人可以……”
我残忍地戳破他的期望,“如果我说,我留在秋原山庄才是最危险呢?”
他突然咬牙切齿,“秋文?是不是他,少爷您告诉我,是不是他对您做了什么?”
“秋文?”我不由嗤笑,“我怎么会怕他?整个秋原山庄,我害怕的人从始至终只有那一个人。”
我没有说名字,但我知道,他听得懂。
“不可能!”他惊声,“我不相信!”
“为什么不可能,我有什么必要骗你吗?”我闭上眼,忍着痛苦去回忆那些我本不愿再想起的场景,“你知道青云庄的那些人都是怎么死的吗?你知道人间炼狱是什么样的吗?我知道,我亲眼见到了,你让我如何心安理得的在秋原当这什么少主!”
“您放走了薛少主,已经算仁尽义至了……庄主也不会因为这个就真的对您痛下杀手,毕竟是亲父子……难道您真的要为着薛家跟庄主决裂吗?”
我愣住了,问他,“你那么喜欢小桃,可你知道她死的时候有多痛苦吗,你都觉得无所谓吗?”
“他们死了,他们已经死了!”墙那端的话语让我感到一阵陌生,我甚至开始怀疑和我说话的并不是我曾经熟悉的人,“少爷,您不要再犯傻了,您现在就算跟庄主斗个你死我活,他们也不会复生。就算您真的和庄主决裂了,可在世人的眼中,您永远都是庄主唯一的儿子,血脉相连,由生到死,永远都是断不掉的。世人况且如此,薛少主又会怎么想?我信您是真心想护着他,但您能肯定他心里就没有芥蒂?如果换作是您,仇人的孩子对您再好,哪怕他真的有什么苦衷,您会接受吗?”
“少爷,为什么要让自己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地步呢?”
我知道他说的话有道理,但有道理不意味着是对的,也不意味着是我自己想做的。
“秋墨,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该说出这样的话。”
“我不是这样的人?少爷,您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我曾经告诉过你的,‘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人若想为自己谋求出路或利益无可厚非,但绝不能亏心亏德。”
他没有说话,我又问他:“秋墨,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趁着这次带你离开吗?”
不待他回答,我从身上摸索出了父亲给我的那份地图,从窗缝里塞了出去,也不管他有没有拿到,兀自说道:“这是临走之前父亲给我的,上面画的是所谓魔教地窟的地图,但父亲并不知道我已经去过那里了,所以我一看到这张地图的时候,我就明白他所谓的需要我去的地方,不过就是他给我选的埋骨之地。”
“少爷……我不懂。”他的语气有些惶然,还有些惧怕,“您是庄主唯一的儿子,是秋原山庄唯一的少主,也是未来接任庄主的唯一人选……”
他似着了魔一般,不断重复着他的执念。
“他不需要,他不需要我来接替他的位置,他只需要用我的命去换他想要的无上大道,去换他所追求的虚无缥缈的永生。”
我叹了口气,“我承认我是一个自私又懦弱的人,我是胆小鬼,是叛徒和逃兵,仅仅是害怕有人要我的命我就想逃。但同时,也是我无法心安理得地对罪恶视而不见,更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作恶之人踏着无辜的血肉尸骨去夺取所谓的长生与权势,我留下来只会成为他的帮凶,如果你也想要在我身边得到这些,抱歉,我真的做不到。”
良久。
“所以,少爷……我还是弄砸了。”
“为什么,我只是想让您好好的而已,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啊?”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少爷,”他说的每个字都颤抖着,“您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呢?如果一开始您就告诉我,我肯定会乖乖听话,现在也不至于落入这种境地。”
我告诉他:“因为在我预想过的所有意外里,没有任何一种情况是秋墨会背叛我。我相信你,我曾以为哪怕你什么都不知道,也会一直站在我这边。”
“可是我一直觉得,您对我的信任,不过是觉得我是一个从来不会违背你的工具而已,因为您从来没有正视过我,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和您一样有自己想法的人,您好像已经默认我是一个只会跟在您身后不会思考的傻子。这次也好,还有以前的许多次,您什么也不告诉我,只不过是觉得我没必要知道,您只需要我一直做个愚蠢听话的跟班就好了不是吗?”
我不知道这些话他压抑了多久,他并没有给我喘息的时间,近乎自言自语般地叙说着。
“刚开始被调到大总管身边时,我真的很高兴。人人都知道,他从前多受庄主器重,哪怕他年事已高,几乎已经闭门不出,庄主对他也还是敬重有加。我能跟着他老人家修习,也总能学到很多本领,我那时候就在想,待我学到了很多本领回到少爷身边,就可以真正地帮上少爷的忙,不做少爷的拖油瓶。所以我真的,真的有很认真、很努力地在学了。”
“可是少爷,那里和我想象的根本不一样,大总管从来不会正眼瞧我,他没有打我,没有斥责我,他只是当我不存在,秋文也看不惯我,大总管喜欢他,所有人都讨好他,于是所有人都来欺负我,我那时候最希望的就是少爷能过来看看我,能帮我教训这群见风使舵的家伙们,让他们知道我也是有人撑腰的人,但我又不想让少爷看到我那副窝囊且无能的模样,我害怕少爷看到这样没用的我,会觉得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拖后腿,会更嫌弃我。所以我挣扎啊,我爬起来啊,我苟延残喘。”
“但是少爷啊,当我发现你真的一次都没来看过我,我还是好难过,那次我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回来,我一直看着你,你却拒绝了,你甚至没有过问我,就那样让我又离开了,让我回到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都是因为自己无能,所以少爷才从来没有把我看在眼里,也许等我哪天真的强大起来,成为少爷左膀右臂,少爷才会正视我,到那天,曾经看不起我的,欺负过我的,都会涕泗横流地来跪求我,我受的屈辱总有一天会一样样的还回去。”
我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手止不住地颤动着。
“可是等我真的回来后,少爷,你却是要带我离开,像个懦弱的胆小鬼一样逃走,我想让你留下来,我没有时间了,我真的很恨秋文,但是我还是借了他的手留住了你,我以为只要少爷还在这里,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我不甘心啊少爷,我只是不甘心啊……难道我们之前所遭受的一切,都要算了吗?我当时只是觉得,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其实我可以算了的,如果我早知道这些,我根本不在乎那些欺辱,我可以忘掉那些可笑的仇恨,都是我太自以为是……可能他们说的都是对的,我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到现在,我又做了一件不可原谅的错事。”
他嘶哑着声音喃喃自语,明明已经轻到快让人听不见,却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我的心上。
“没有不可原谅,小黑,我原谅你了。”
许久,他呜咽起来,像受尽了世间最大的委屈。
第一百零四章
298
自那夜之后,我没有再见到过小黑,房门也从外面被锁得紧紧的,我试着以各种方式闹出动静,却仍旧没能见到任何一个人,维持温饱的饭菜倒是顿顿不落,和来送饭的人一般,来无影,去无踪。
送来的饭菜勉强称得上是温热,且伴随着劣质而刺鼻的药味,始作俑者明晃晃地炫耀着他的意图,我甚至不用思考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不过是一种拙劣的嘲讽和挑衅,我并不在意,我的心神已经完全被来自外界未知的不安所占据,静待几日之后,我也意识到急躁没有任何作用,只能静静按捺住自己,边掰着手指头算日子边思索着,眼见着父亲到达南疆的时日渐近,我没等到秋文,却终于见到多日没有出现过的小黑。
当门外隐约有脚步声响起的时候我便已经察觉,正常来说,能被派出来的暗卫内家功夫都不会差,断不会露出如此大的破绽,故而我初时才以为是秋文终于出现了,但当门被缓缓打开时,我的警惕瞬间全都化为了惊讶。
小黑扶着门框,他的脸色极为苍白,头发也乱糟糟的,衣服似乎是一直没有换过,如今已经脏得看不出原先的模样。他进了门,二话不说就拉着我作势要离开,我没动身,他也就没能拉动我。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他。
“少爷,我找到离开的法子了,我们先走。”他用力喘着气,仿佛用着全身的力气在讲话,吐露出的字句却断断续续,连不上气,显然是跑脱力了。
他出现得突然,说话亦是没头没尾,我虽然不至于怀疑他要对我做什么暗害之事,但也不会就这样贸然跟着他离开了。
外面日头正盛,我朝门外看了一眼,刺眼的白光令我不禁眯了眯眼睛,目光所及之处,见不到任何人影。
“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我以为你已经离开了。”我转头说道。
“我,我被秋文叫人关起来了。”他攥着我的衣袖,“我是不会离开少爷的。”
我问他:“他为何要把你关起来?”
“因为我叛主了。”他嗫嚅着。
“他指的是哪个主,我吗?”
他面色一白,我看着他黯然的模样,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身朝着门口位置正坐了下去,眼睛只是朝外盯着,嘴上问道:“你既然已经被关起来了,现在又是如何被放出来的?还有,据点里的人都去哪里了?”
从小黑进来到现在也过去了片刻,我却依然没听到任何动静。
“我不是被放出来的,我昨日偷听到说庄主那里似乎是出了什么事情,发了急召令,今日我发现看守的人果真全走了,于是我便自己逃了出来,四处的院子我都看过了,现在据点里确确实实是没人的。”他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见不我回答,又显出一些惶恐来,“少爷还是不信我吗?这要我如何证明才好,少爷,我是真知错了。”
“不必多想,我说过原谅你了,过去也有很多事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我也有错处。”我叹了口气,“只是你方才说的这许多事我并没能想通其中关窍,到底觉得有几分蹊跷,但此时若再追根问底好像又有些不合时宜,因而一时有些踌躇,不是疑心于你。”
他微微张口,却哑然无语,歉疚已是更甚了。
我定了定神,沉思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来。
“罢了,横竖也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的情况了,机会确实难得,不如先行离去,等到了安全之处你再与我解释清楚可好?”
小黑重重点了点头。
再次站在阳光之下,我居然感到了一丝陌生,被关在屋子里时我从没觉得有多阴冷,直到此刻重新被暖意包裹,才发觉四肢原来早已被冻得发僵。
小黑固执地走在我身后,时不时紧张万分地四处张望着,我意识到他的全神贯注是因为什么,也就没有开口扰乱他。我亦放轻脚步,耳听八方,边快步朝着外院方向走去。
秋文算是谨慎,将我关在了据点正中心的内院之中,我若是想出去,便要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廊道,到了外院,才能瞧见据点之外的光景。
刚开始正如小黑所说,我们走过的一路都寂静无比,到处死气沉沉,毫无人气。眼见着将要越过最后一道廊子,离外院不过一步之遥,我陡然停下了。
我这突然一停,让小黑犹如惊弓之鸟,他飞快地又扫了一眼四周,但他没发现任何异状,不由无助地看回了我。
我没理会他,闭眼静静地感受着逐渐逼近的气息,熟悉又讨厌,如果不是我的错觉,恐怕此时再出去已经来不及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我睁眼后立马抓住小黑,拉着他快速地往回跑。
“快走!他们要回来了。”
听到我说的话,他止住问话的动作,默不作声地加快了脚步。
我并没有回到先前关着我的房间,而是径直朝着兵库的方向跑去,那里离外院尚且有些距离,给了我一些喘息的时间。
我看着几近成为废墟的院子,看来这里上次被我炸掉之后应当是无人来收拾,一想到当时发生的事情,我只觉得恍如隔世。
但此时此刻我并没有多余的时间来对过往伤春悲秋,我满脑子都在回想兵库尚且完好时的布局,并试图将其与现在这片断壁残垣一一对上,兵库作为父亲存放兵器与火器火药的地方,早早便预留了密道,为的就是平日里好掩人耳目,同时还能应对一些特殊情况,因而密道的出入口可谓是密不透风,在它还完好时我几乎不可能以一己之力打开,此刻我只能祈祷着我之前造成的爆炸能够将这严防死守的密道入口冲出些破绽。
就算不能,他们一时半会也想不到来这里寻人。
我凭着模糊的记忆摸索寻找着,总算寻到了密道所在的房间,那房门早已被砸烂,缝隙中显现的石门仿佛一个定心丸,我瞬间就冷静下来。我叫来小黑与我合力搬起拦在正中的大梁一头,挪到了旁侧,一个刚好够单人通过的入口赫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密道厚重的石门已然被炸穿了,碍事的大梁被挪开后,石门周遭的地面干净得与这个废墟格格不入,不过我已无暇顾及。
“少爷,这是?”看着这黑洞洞的甬道,小黑十分讶异。
“密道,”我尽量言简意赅,“这密道通向梵山,也是我欲往之地,我本不愿你随我同去,但你若是执意想跟着,我也不会阻拦你。”
不出意外,他坚定地表明了自己要与我一道的决心,我便没有再说什么,单想着走一步算一步好了。
密道里同这据点一样,修得很是粗糙,大概是为了方便从兵库里运送武器,里面宽倒是很宽,高度却远远不足,正常人行进都得稍稍弯一弯腰,走得颇有些费劲。
密道内壁的火把架几乎全是空的,进得越深,甬道内便越暗,直到不见一丝光亮。黑暗中我尚且还能视物,对小黑来说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因而我开口提醒道:“抓住我的衣服,莫要走丢了。”
“是,少爷。”他弯腰,依言提起我的衣摆。
我稳步向前走着,出声问道:“那夜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跟我说说清楚。”
“那夜我心中慌乱,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走去了什么地方,然后突然就出现了两个暗卫把我抓起来丢进了牢里,我问他们为什么要关我,他们也不理我,直到秋文过来看我的笑话,说我做出背叛主子的事情,秋原山庄是断断容不下我这样的人,取笑完我他便离开了,”他低落起来,不过并没有持续多久,他继续说道:“那牢门的门锁其实并不牢靠,但门口一直有人看守着,我就没敢做什么。”
“一直有人守着?”我打断道:“看守你的人是暗卫吗?”
“好像是的?嗯……对,是暗卫。”他刚开始还有些犹疑,后面又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言语中多了几分笃定。
“牢里除了你可还有其他什么人?”
“没有了,只有我一个。”
我顿觉奇怪,秋家的暗卫一般不轻易现身,更别说一直在门口看守一个武功一般的小管事,简直有些太荒唐了,荒唐到有些刻意。
“你如何能确定他们就是暗卫?”
“我看到他们身上都挂着暗堂的牌子了,我绝对不会看错的。”他很是肯定。
我连连追问:“你先前告诉我你偷听到了父亲那边出了事情,还发了急召令,你既被关了起来,又如何能知晓这些的?难不成他们是在你面前说的吗?”
“那倒不是,不过也差不多了。”
“什么叫差不多?”
“那牢不大,他们在门口闲聊,我凑近了些便听见了。我今早醒来,见门口果然没了人,就赶紧从里面把锁弄开跑了出来,”感受到我缓缓慢下来的脚步,他的声音又弱了起来,“怎么了少爷,是有什么问题吗?”
前方隐隐有风吹来,昭示着我们离出口已经越来越近。
“没有,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
我压下心中的不安,安抚了他,脚下步伐又快了起来,好在这一路上确实没生出什么事端,然而待我们走到底之后,我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竟是一条死路。
第一百零五章
299
难道是有人将密道出口堵了起来?
我用力推了推尽头的墙,没能推动,湿润的泥土沾满了我的手,我再一环顾,才发觉这条道周遭都这般,像是新凿的。
印象中这里应当只有一条路,但已过去许久,我自己也无法确定密道在这些年间是否发生了什么变化,况且我先前感受到的风并不是假的,我只当是自己因着太暗没注意岔道,走错了路,便打算从原路退回,另寻出路,却在转身之时才发现一路上都被人握住的衣摆不知何时早已变得轻飘飘的。
我的身后已然无人。
“小黑?”
空荡荡的甬道中只剩下我的回音,我不由浑身警觉起来。
以小黑的能耐,并不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消失,但从进这个密道开始,我一直未曾感觉到第三人的存在,即便我的五感有所下降,如果真有人装神弄鬼,我也不至于全无所察。
我一边朝着原路退去,一边找寻着可疑的痕迹。
一个活生生的人,总不可能真的就这么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吧?
正当我全神贯注前行时,一道利刃破空而来,我下意识偏身错开,那利器却跟着回转了方向,朝我身后袭来,我连忙弯下腰,堪堪躲过这回马枪。
“谁?”我冷声问道。
一击未得手,那人立马隐匿了声息,我循着声响消失的方向看去,一眼便望见了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小黑。
我面色一凝,赶忙上去查看,还未等我接近,藏在暗处的人大概觉得又有了机会,立马飞出一掌,我闪躲未及,被这一掌打中,我借着这道掌力朝着小黑的方向退去,虽然最后稳住了身形,但还是没忍住咳了几声。
下手还挺重。
看到我吃瘪,那人似乎轻嗤了一声,见他没有再动手的意思,我伸手探了探小黑的鼻息,好在尚且平稳,并无大碍,只不过任凭我怎么晃动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你对他做了什么?”我转头望向那人,继续质问道。
道中本就没有灯火,若不仔细些个,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更别说看清楚了,即便如此,那人还是将脸遮了个严严实实,见他一直不回答,我愈发肯定了心中的想法,这人多半是我认识之人,他这样做,无非是在遮掩自己身份,不想被我认出罢了。
我并没有兴趣与他在这里周旋,毫不犹豫地拆穿了他:“秋大总管是见不得人的事情做多了,还真把自己当阴沟里的老鼠了吗?”
他还是不说话,我轻声骂道:“还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良久,他总算开口:“但少爷不还是被我这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给困在这里了吗?”
我不置可否,“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少爷言重了,属下怎么会杀您呢?如此欺下犯上大逆不道之事,属下是断断不会做的。”
我自是不愿听他那连篇鬼话。
“那你引我至此,究竟所为何事?”
“少爷真是说笑了,您不是自己来的这里吗,怎么能算是我引过来的呢?”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没忍住笑了出来,却不小心扯动了伤处,又重重咳了几声,见我如此,秋文似乎更生气了-些。
“有何可笑?”
“你找借口将秋墨关起来,让人看守他,却故意让人给他透露破绽,让他找机会跑出来将我放出,据点外围的暗卫却是没撤的,因而逼我不得不从这条密道走,反而落入了你的圈套中,我说的对也不对?”
“少爷可真是高看我了,属下都不知道自己竟有如此能耐。”
我没理会他的狡辩,兀自说着:“破绽太明显了,也就秋墨那个一根筋会上你的当。暗卫暗卫,既是暗卫,怎么可能大咧咧地傻站在门口去看管一个武功远不如他们的人,秋墨告诉我他在看守身上看到了暗堂的牌子,他不了解暗堂,我却是了解的,他们是不会做这种暴露身份的事情,也不知你是从哪里找来的冒牌货在这里演戏,真是费心了。”
“少爷说的我自己都要信了,可是,我有必要做这些事情吗,把你引到这里来对我又没有什么好处。”
“那就要问你自己了,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属下只不过是听令行事罢了,少爷既然不相信属下,那属下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听令行事?”我惊讶道,“秋文,你自己是个蠢货,就把我也当成蠢货了吗?”
闻言,他没忍住向前迈了一步,手也微微抬起,似乎是想继续对我出手,但不知是因为什么,他又忍了下来,没再动作。
“听令,你听的是谁的令?若是父亲的安排,你又何必大费周章想法子将暗卫们支走,表面上是给秋墨放走我的机会,实际上却是给你自己下手的机会,看来秋总管也不像自己所说的一样忠心耿耿啊,嘴上说着要抓叛主之人,结果自己才是有异心的宵小之辈,要是秋总管还有些自知之明,不如就此自戕谢罪,回头我向父亲美言一二,还能给你留些脸面。”
面对我的嘲讽,他倒是沉住气了,冷哼道:“少爷,呈一时的口舌之快可没有任何作用。”
“看来秋总管总算是愿意承认了,”我不等他回答,继续道,“不过我倒是挺好奇的,在据点关我也是关,你却费尽心思将我困在这密道之中,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他不言。
我继续道:“父亲不日将到达南疆,正是关键时刻,你若执意将我困在此处,父亲到时见不到我,你又如何向他交待,你就不怕他降罪于你吗?”
“我要的就是你不要出现,”他终于开口,但说出的话却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你不在,庄主自然会知道谁才是真正可用之人。”
我纳罕,怀疑地打量着他,也不管他现在看不看得见我的神情,“真正可用之人?你不会说的是你自己吧?”
我显而易见的嘲笑让他很是恼怒。
“是又如何。”
“不如何,我只是想不通,你如果不想让我出现在父亲眼前,为何当初还要阻拦我离开,岂不是多此一举?”
“少爷也不必想着套我的话了,您若是老老实实在这里呆上些时日,自是性命无虞,若是还想试图逃跑,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说着,他微微偏了偏头,正好朝着小黑躺着的方向,已经过了许久,但小黑仍旧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安睡如孩童。
眼见着他打算就此离开,我才又开口:“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害怕我离去后又突然回来。更重要的是,你想亲手磋磨我,怎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忌恨我吗?你以为你把我引到此处,就能困住我,就能威胁我了吗?真是可笑。”
他停下脚步,重新回头看着我。
“你不过就是秋原山庄的一个管家而已,父亲只是让你做了些事情罢了,你怎么就敢妄想与我相比,你是个什么东西?”我扶着冰凉的石壁站了起身,“你连我父亲真正想做什么事情都不知道,还大言不惭是什么可用之人。”
我与小黑那夜谈话并没有刻意隐藏,我也不怕被那群暗卫听去,他们听罢,爱告诉谁就去告诉谁,但看秋文如今的模样,却是完全不知情,看来他对暗堂并没有多大的掌控权,再加上他之前所说,确实是对父亲的真实意图一无所知。
我低笑了几声,“看来,你并不是如你所想的那般被他重视啊。”
“看来少爷是不肯老实了,那就别怪我对你动手了。”秋文缓缓朝我走来,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原本是想让你亲眼看看绝望的样子,可惜了。”
语罢,他的步子猛然快了起来,我刚准备应战,他却在照面之时将衣袖一挥后迅速后退,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到几粒月白色光点朝我面前迅速飞来,在黢黑的密道中,它们尤其的耀眼。
是息虫。
想到小黑大概率是中了息虫的招,应该没有什么大碍,我心里松了一口气,但我自己也是没躲过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待我拂袖将它们挥开时,轻微的痛意已在我脸侧生出。
我暗道不好,百密还是一疏,我一心想引着他主动出手,却没想到还有阴招,终究是大意了。
但预想中的困倦之感并没有袭来,我尚在心中讶异时,秋文恨声道:“算你运气好。”
他以为我并没有中招,连我自己都在怀疑刚刚被叮咬的感觉是不是错觉而已。
我抚了抚尚有痛意的伤处,笑了:“只敢使些下流手段,根本不敢光明正大地与我动手,怎么,你害怕我?”
“我有什么可害怕的?!”
“你若不害怕,何必日日在我的饭菜中下药,让我失了内力,难道不是害怕将我引到这里之后又打不过我吗?可即便现在我已失了内力,你也只敢在行些偷袭之事,不敢与正面我交手,这不是害怕是什么?”
“你胡说八道!”他恼羞成怒,我只当他被我戳中了心思。
“我胡说?你要是觉得我在胡说,那你动手啊,啊,不敢吗?”
看着他颤动的手,不知是在克制还是蓄势待发,我还嫌不够刺激,继续添油加醋道:“果然是不敢,还不如大方承认好了,你就是害怕我,害怕面对你就是处处不如我的事实。”
终于,他被我彻底激怒,气势比起之前强盛了几倍,满是怒意地朝我攻来,铁器相撞的叮咣声响起,我随着袭来的风声闪躲,发现秋文使的竟是绳镖,我松了口气,摸了摸我腰间的银雪,但并没有打算将其抽出。
他使的绳镖和我的银雪同为软兵器,我本就擅长此道,此时他大概是怒气上头,一招一式之中,便皆是破绽,于是我应付起来还算得心应手。
我并没有打算接招,只是避开他的攻势步步退着,见一直没能打中我,他越发急躁,出手也越是狠厉,渐渐我开始逃得有些狼狈,只能强行加快了躲避的速度,连微弱的风都在我耳边逐渐凌厉起来。
见状,他气势大盛,我且躲且退,发现已到了另一条死路,再回头时利器的银光几乎已经在我眼前,我当机立断出手握住镖尾,用力拉扯着,他一时没能收势,我不肯松手,他亦夺不回武器,索性直接弃掉,双手重新蓄势,尽全力的一掌接着就朝我袭来。
就在此刻,我低身从侧旁溜出,他那一掌一时没能收势,直接打在了我背后那条死路尽头上。
霎时,山石碎裂之声响起,日光如刃,沿着碎裂的纹路一道道刺破这挡路的石头。
轰——
终是将这一室黑暗全然劈开。
我眯了眯眼,猛地重回白日,我还有些不太适应。
秋文脸色很差,像是才反应过来,“你算计我?”
“秋总管武功不错。”
我心情好了不少,然而再等打量四周,只见密道出口处堆满了一个个麻袋,风中隐隐约约的刺鼻气味让我心头大震,竟生出一些后怕之感。
“这就是秋总管说的不想杀我?”我看着满地的火药,彻底冷了脸色。
第一百零六章
300
“偷凿了一条死路就想骗我上当吗?怎么,想把我困在这密道里,然后,活生生地烧死我吗?”我回头重新看向被日光照亮的密道,从洞口延伸进去的地方全都铺满了干草之类的易燃物,恶意在白日之下无处遁形。
见我已经发现他的意图,秋文反而笑了。
“少爷既然发现了,那我也没必要再留什么情面了,真是可惜了,没有机会欣赏少爷惨烈的死状,只能给你个痛快了。”语毕,他连气都没有缓过来就已经飞身上前,不同于在密道里时出于愤怒中的发泄,此时他招招都是要取人性命的功夫。
他的双手渗出的血越来越多,方才那一击几乎用上了他全部的力量,拦路之石碎裂,他被那力道震回之后按理说受到的反噬应当也不轻,但他此刻却像完全没有感觉一样,一心只顾着置我于死地。
既已从密道里逃出,我便没有再躲避,一改之前虚弱的气息,起手接住了他一招,他一时不察,被我震得连退三步。
他瞪大了双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我也不等他反应,趁着他还在愣神的间隙,回身便是一脚直冲他面门,他连忙后撤,俯身在地上连滚三圈才卸了势。
“怎么回事!你没有丧失内力?”他惊疑不定。
“你猜。”我没有直接告诉他答案,而是顺着刚才的招式,接着向他攻去,将主动权掌握回了自己手中。
他内力原本就有些不继,刚刚不过是凭着心中的一股怒劲撑着那猛烈的攻势,如今被我这么一搅和,他心神已经逐渐不稳,还手的动作都开始畏缩起来。
眼看自己快有节节败退之象,慌乱之中他又滚回密道口,重新捡回自己的绳镖,才又有了反打之力,然而他并不知道,一直近身搏斗反倒对我不利,他此举正合我意。
如我所想,即便拿着武器,他出招也是一步一犹豫,我自然不会放过这么明显的破绽,当我再一次抓住镖尾时,果断朝他的手腕处劈去,他立时不受控制地张开了手掌,绳镖从他掌中脱开,移到了我的手中。
见武器被夺,他完全慌了神,见状我赶忙抓住机会,直接将他掀翻在地,在他起身之前用手中夺来的绳镖将他捆了个结实,我原本想点穴封了他的内力,出手时才想起来此时自己并做不到,但让他独自呆在这里,我又担心他趁机逃脱。
正发愁之际,我灵光一闪,蹲下在他身上搜索着,果不其然找到了一个散发着熟悉味道的药包。
“居然真的随身带着这种下三滥的药。”我笑了笑,言语中皆是未尽之意,秋文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也不知有没有听懂我的含沙射影。
“给我吃了那么多天,你自己不尝试一下真是可惜了。”我拿着药包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神色一紧,抿紧了嘴唇。
我才不管那么多,一手拿着打开的药包,一手紧扣着他的下颌,强行打开了他的嘴,将剩下的药粉毫不犹豫地全倒了进去,他自然是死活不肯吞咽的,一个劲地往外吐,我冷笑一声,合上他的下巴,用虎口卡住他的舌骨之处,按压着用力推顶了一下。
看着他不由自主地吞咽之后,我才放开了对他的压制,才一松开,他立刻在原地挣扎起来,脸色却越来越白。
“自食恶果的感觉怎么样?”我打趣地看着他。
他恶狠狠地瞪着我,挣扎的动作却慢慢弱了起来。
“别白费力气了,你有内力的时候尚且不能把我怎么样,更别说现在这个样子了。”
“你真卑鄙,一直装成没有内力的样子欺骗于我,我不过是一时大意,中了你的圈套!”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内力?我当然没有,药不是你放在饭菜之中的吗?没人比你更清楚了。”
“不可能!”他大喊着。
“有什么不可能?”
看他还是一副不愿相信的模样,我继续道:“难道在你的认知里武功只能靠内力吗?真不巧,我的外家功夫也不错,不然你以为把我关在据点里时我在干什么,天天睡大觉吗?我不会坐以待毙的。”
“你只是不愿意承认,即便我没有内力,我也可以轻轻松松将你打败。”
其实我的话并不全是真实的,我的外家功夫不算有多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纯粹要用我的外家功夫去对一些内功高手我是万万不行的,只不过先前我被关在据点,日日被喂那压制内力的药,觉得总这样也不是个办法,才又将那外家功夫捡起来每日在房中苦练起来。
另一方面也是秋文自己乱了自己的阵脚,给我下了药就自以为是地认定我不会反抗,我一回击他就开始心存疑虑,倒是把自己吓得畏手畏脚,再加上出密道时他内力大损,种种以上,才给了我可趁之机。
当然,我并不会告诉他这些。
他还在破口大骂着,我没有理会他,转身重新进了密道,朝着小黑躺着的方向走去。
301
息虫的叮咬并不会对人产生多么严重的伤害,可此时我并没有多少时间来等小黑醒过来,若是把他一人丢在这里,我也并不放心。
一时之间,我有些犯难,同时,先前产生过的困惑又从心底浮了上来。
秋文不知道,可我是能确定自己当时是真的被息虫叮咬了,但至于为什么我没有中招倒下,我怎么想都没有想通。
难不成我对息虫免疫了不成?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蛊虫死去的那日,当时事发突然,我一直以为是母蛊受了刺激或伤害导致暴毙,并没有细想,现在再回想,之前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情况,但子母蛊也并没有出什么问题,要说有什么区别,大概只有在不久之前我们一起服食过虫煞。
但那个东西,明明不是没什么用的吗?
我不愿再深思,伸出了自己的手——被镖刃划破的地方还在留着血。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我轻轻在伤口四周按压了一下,血珠便一颗一颗露出,最后汇成一整滴,落了下去。
我颇有耐心地等待着,没多大会儿,小黑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愣怔了一瞬,猛地爬起身,结果一个踉跄又摔到了地上,我连忙扶了他一把,他这才发现了我。
“少爷!”他慌慌张张的,“有人,这密道里还有别人,他暗算我!”
“我知道,已经没事了。”
他疑惑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并没有多说,径直带着他离开了密道,出了密道之后,他一眼便看见我身上残存的干涸血迹,还没来得及惊呼就看见了不远处还在奋力挣扎的秋文,他欲张的嘴又合上,脸色逐渐变得复杂。
“少爷,都怪我。”
小黑很是自责,我不大想看到他这副模样,因而立刻就拉下了脸。
“知道错了以后就少拖我后腿。”我淡淡道。
“知道了,”他点头,然后指着秋文问道,“少爷打算怎么处置他?”
我瞥了一眼渐渐安静下来的秋文,心中微微一动,抬步走到他跟前。
我还没开口说什么,秋文便先冷哼了一声,很是不屑地嗤道:“少爷这是想痛打落水狗了吗?”
我乐了,“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没管他愈发愤怒的眼神,我问道:“其实我早就发现了,你好像一直都很讨厌我,甚至到了恨我的地步,我想知道是因为什么?我以前好像并没有得罪你吧。”
“讨厌就是讨厌,要什么理由。”
“你在和我比较,为什么?”我沉声问他,“你虽然在秋原算得上一个能说上话的总管,姑且也能说是父亲看重之人,但终究不过是个家仆,能力也没有突出到可以取代主子的程度,如果你安分地当着你这个总管,我们并不会有什么矛盾。”
“为什么你会产生和我比较的想法,你不觉得太不切实际了吗?你不过只是个下人。”
“下人,谁是下人?”他呸了一声,满脸的不忿,“明明我也是,我也是……凭什么,凭什么!”
我觉得不太对劲,但没有表现得太过明显,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你也是什么?”
“少爷,”小黑突然拉住我,“您何必与他废话,杀了他便是。”
“你们敢?!”秋文大怒。
我纳闷,“我为何不敢?你都敢杀我了,我却不能与你动手,这是个什么道理。”
小黑拉着我的动作更加急切了,像是生怕我和秋文再纠缠下去一样,我推开他阻挡着我的手,继续逼问着秋文:“难道就因为觉得父亲看重你,你就觉得可以取代我吗?可是,父亲再瞧不上我,我也是他唯一的亲生儿子,你再怎么受重视,不还是被父亲派来伺候我?”
“那只不过是因为庄主他老人家不知道,他不知道!”秋文的眼睛红得吓人,“庄主如今只是没得选,才会在你这样的人身上浪费工夫,他若是还有得选,定然不会瞧得上你这个儿子,待我助庄主完成大业,自然会向他老人家坦明身份,到那时,他自然知道谁才是更好的继承人,被厌弃的人只会是你!”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他说出这些话时,我还是有些许愣怔。
他怒目瞪住我:“我才不像你这般愚蠢,明明已经占着这个位置了,为什么不好好珍惜!明明只要顺着庄主便什么都好了,却偏偏处处都要和庄主作对,庄主百般忍让于你,你仍然不知好歹,你还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脸面当这秋原的少主?”
“你若没有秋原少主这个名头,像你这样的无用之辈,凭何能博得外人称赞,得到如今的江湖地位?没有这个名头,你什么都不是!你有哪点比得上我,凭什么你这样的人能踩在我头上?”
还没等我说话,小黑却冷冷开口:“天下谁人不知,秋原只有一个少主,乃昔年灵山余氏大小姐所生,庄主虽纳了不少姨娘,却无一所出,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不信也罢,如今落在你们手里,我也没什么好说的。”秋文闭眼扭头,却是缓过神来,不肯再说了。
“没什么好说的?”小黑走到我的身前,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漠然语气说道,“难道秋兴海说的那些鬼话,你真的都信了吗?”
第一百零七章
302
“你什么意思?”秋文猛然睁开眼,直盯着小黑。
不止是秋文,连我闻言后都是心头一滞,震如擂鼓。
秋兴海何许人也?正是秋原山庄曾经最为德高望重的老总管,但除了幼时见过的寥寥几面,我对他并没有特别深刻的印象,秋文是他一手带大的,小黑后来也被父亲安排在他身边,美其名曰是磨炼小黑,便于之后协助于我。
从前我只当父亲此举是为了敷衍搪塞我,如今隐隐却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我没有什么意思,我只是很好奇,如果你知道秋兴海一直以来都在骗你,你会怎么样?”
“愚蠢的挑拨离间。”秋文很是不屑,并不理会小黑说的话。
小黑微微一笑,张口便说出了我不太能明白的话。
“你娘从前很受庄主宠爱,余夫人嫉妒你娘,因而在你娘生产之时暗中施害,导致你娘难产而死,并且余夫人还欺骗于庄主,说你娘一尸两命,大人和孩子都没保住。”
“不可能!”小黑还没说完,就被我矢口否认。哪怕记忆模糊,我也能确定我娘并不是这种人,她和父亲的确有着诸多矛盾,但与那群我认都认不清的姨娘们,却是很少有纠葛,更别说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当然不可能。”小黑点点头。
秋文有些怒了。眼神却略有闪烁,恐怕小黑所说之话确实是秋文心中想法。
小黑兀自继续道:“可秋兴海把你救了回来,还在庄主眼皮子底下将你偷偷养大,但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庄主真的在乎你们母子,秋兴海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庄主真相,反而这么多年还要一直欺瞒于他?”
“你懂什么?”秋文张口,似是想与小黑辩驳,但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最后还是闭嘴不语。
“我当然懂,这只不过是因为秋兴海告诉你,是他把你救回来偷偷养大,不直接告诉庄主真相是为了保护你,怕余夫人对你下毒手。”
“但后来余夫人去世了,他给你的理由就变成了怕少主任性妄为,暗中欺辱残害你,是不是?”
秋文沉默许久,态度不言而喻。
“所以他让你蛰伏,让你忍耐,告诉你少主完全不如你,庄主对这个唯一的儿子也并不看重,你若得到庄主的青睐,假以时日你所谓的身份被昭示,他会助你夺得少主之位,进而就能继承整个秋原山庄,多好的谋算!”
“你知道的还不少,”秋文并没有被戳破心思的羞愧,反而大言不惭,“是又如何?”
闻言,小黑哈哈大笑。
秋文颇有些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你我笑,因为你可笑啊!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就能将你哄骗得团团转,这难道不好笑吗?”
“你以为秋兴海为何闭门不出,还真当庄主有多敬他吗?”
听到此处,连我都开始有些疑惑,甚至都来不及细究小黑是如何知道这些连我都完全不知的事情。
“当初他趁着庄主还年轻的时候,想把庄主变成自己的傀儡,做了许多出格的事情,后面才被庄主使计弄垮了身子,如今他还能安稳地颐养天年,不过就是庄主顾忌着外头的名声做做样子罢了,毕竟庄主是秋兴海亲手带大的,真对秋兴海下手的话,传出去很不好听。”
“你胡说!我也是义父养大的,若是庄主真的不待见他,又怎会提拔我到身边?”秋文并不信,“山庄里那么多人都对义父毕恭毕敬,言听计从,你难道不是亲身体会过的吗?”
秋文话说得不假,一直以来,老总管的地位和声望是有目共睹的,包括我都是这么认为的。然而在想到父亲筹谋已久的计划后,电光石火之间我恍然大悟。
因为父亲的重心已经不在秋原了,他知道他的心思总有一天会完全败露,到那时秋原山庄就会如同当年的青云庄,变成是非之地,恐怕难以善终。
父亲根本就是不打算管那些人,放任着他们自取灭亡。
想到此处,明明父亲并不在面前,我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小黑并不知道我心中所想,他深吸了一口气,独自面对着秋文。
“秋兴海他不过是一个被架空的老管家,左右不过是为了从小就拿捏你这个‘私生子’来掌控秋家,你以为他是真的在意你吗?”
“随你怎么说。”话是这么说,秋文随之就将嘴紧紧抿了起来。
“可惜秋兴海就是个老糊涂,他想用你拿捏庄主,哪想得到庄主是用你在拿捏他,你们真以为庄主什么都不知道吗?”小黑的声音有些颤抖,又好似轻轻笑了一下,“你娘曾经是与庄主有些关系,后来确实也怀有身孕了,但当年她并没有难产,相反,生产很是顺利。”
“那我娘是怎么死的?”秋文厉声问道。
“你娘?能瞒住秋兴海,让他都找不到真凶的人,还能有谁?”
小黑只留了一个背影给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他说的这许多事情,我也辨不分明。
“只有庄主啊,是他,是他亲手杀了你娘。”
“不可能!”秋文从地上滚了起来,朝着我们膝行了几步,我也下意识跟着后退了些,他这样子,着实有些恐怖了。
“其实原本你也是要跟着你娘一起死的,但你运气太好了,没有死成,秋兴海偷偷将你带了回来,可是他不知道,你根本不是庄主的孩子,他被猪油蒙了心,错把鱼目当珍珠!”
“哈哈!你也上了他的当了!”
“不可能,我不信,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秋文摇着头,“义父都不知道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的,一定是你编造的,你想诓骗我!”
“昔年余氏下嫁,多么风光,庄主借着余氏的势力崭露头角,然而刚有起色便露了本性,大肆搜罗美人进了山庄,可是,灵山余氏那是好相与的吗?”
秋文露出惊恐的神色,小黑随之响起的话也如惊雷一般将我劈得不能动弹。
“自庄主不忠始,余夫人恐再有孩子出生威胁少爷的地位,便给庄主下了绝子药,自此,庄主便再也不能生育。”
“但是,你娘却怀孕了,你觉得庄主会轻饶她和她肚子里的野种吗?”
秋文已经接近崩溃了,我的手脚也已经冰凉,思绪凝滞。
小黑还嫌不够,他的言语间甚至有了些报复的快意:“秋总管,你在山庄里当了那么久的总管,没有人比你更清楚,那么多美人,这么多年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怀上过庄主的骨肉,你难道就没觉得奇怪过吗?”
是啊,连我也是才意识到这点,哪怕我还有满腹的疑问,此刻也都不由多信了几分,更别说已经备受打击的秋文了,即便我曾经那么厌恶他,看见现在的他都会觉得可怜。
小黑不知又想到了什么,重新跑到秋文面前,蹲下看着他,“你不是庄主的孩子,但你的亲娘却是被庄主杀了,倘若你还有良知,应当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何必要这样执迷不悟。”
我怔了怔。
“我早该想到,一直在你身边呆着的人,能是什么良善之辈?”秋文陡然恶狠狠地看向我,“你们以为一两句话就能让我相信你们吗?呸!你们想都不要想,有本事就杀了我,日后若让我得了机会,我不会放过你的!”
“疯子。”看着他几近癫狂的样子,我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少爷,要不要杀了他以绝后患?”小黑回头看着我,脸上还有着没来得及消退的笑意。
我张了张嘴,不知说些什么好。
“算了吧。”我不再看秋文,转身离去。
“那就听少爷的。”小黑顺从地点了点头,将秋文的谩骂声通通都丢到了身后。
303
我仍旧朝着梵山的方向走去,对方才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小黑在我身后一步一趋,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良久,他才从稍稍亢奋的情绪中淡出,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都做了些什么事情。
“少爷,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他显然终于察觉到我心情的不妙。
“我在想,你之前怪我很多事情不愿意告诉你,我这些天原本一直在反思,但原来你也是。”我的声音里有着我自己都听不懂的茫然,“我都不明白你如何能得知这些的。”
这已经完全超过到他能接触到的范畴了,甚至是我也无法触及的。
小黑不吭声了。
“你刚刚跟秋文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吗?”我问他。
“……是我编的。”他小声回道。
我缓了步伐,冷了脸色,“你把我当傻子吗?这么多细节,你编不出来。”
大概是怕我更生气,他总算松口:“有些事情,是我听老总管说的。”
“老总管?他为什么会跟你说这些?而且你说的……”我含糊了几声,不想细说,“照你的意思,是连他都不知情的,你告诉我,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少爷,我……我也是去了他身边才知道的,这些年老管家名义上是在休养身体,实际是被庄主软禁,这事没人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精神偶尔会有些失常。”
“可你知道,所以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我马上察觉到了问题。
“老总管知道我是少爷身边的人,会经常以教导的名义对我发泄情绪,有时候下手重的时候他会骂,偶尔就能听到些不该听的,次数多了,很多事情都能连起来,跟秋文说的很多事,都是我这样猜的,其实跟编的也没太大区别啦……”
“所以你那个时候跟我说,他没打过你也没斥责过你,这些都是你骗我的?”我沉下声来,心也跟着在谷底游荡。
“我不知道,少爷,他正常的时候都是无视我的,就像我和您说的一样,不打不骂,也不理会,”他嘟囔着,“就是找我的时候看起来不太正常,他肯定是疯了,跟秋文一样,真是老疯子养了一个小疯子。”
说到最后,他骂骂咧咧着,却没有露出太多痛苦的神色,就好像这段遭遇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关于伤害的痕迹,但我知道,事实绝不是这样轻拿轻放。
“抱歉。”
小黑被我突如其来的道歉吓了一跳,头跟手一起连连摇着,“少爷怎么和我道起了歉?无论怎么说都不是少爷的错……那天晚上我跟您说的话,您不要太在意,我当时只是昏了头,不是认真的。”
“好。”他不愿说这些,我也就不再逼他了。
我轻轻松了口气,僵硬着转移了话题,“那秋文到底是不是……”
是不是父亲的另一个儿子?我说不出口。
小黑理解了,他问我:“少爷,您想听实话吗?”
我点点头。
“实话就是我也不清楚,但有件事是真的,那就是庄主是真的无法再有后了,”他的声音很是笃定,“这件事是老总管不知道的。”
“余夫人去世之后,庄主大概以为这件事只有自己知道,却没想到被我给听到了,”看着我愣怔的模样,小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了下去:“不知少爷您还记不记得,有次您爬院子里的树时不小心摔了下来,受了点伤,我当时六神无主,情急之下就去余夫人院中去找他,却撞见庄主先我一步进了房中。”
“然后呢?”我追问道,我对他所说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
“当时庄主一副很是生气的样子,一进去就对余夫人大发脾气,好像还动了手。”
我握紧了拳头。
“我听见庄主威胁余夫人,说着什么‘我可以休了你,儿子也可以再生’,其余的我不大记得了,但这句话我印象很深。”
“余夫人对庄主说不要痴心妄想,说她永远不会给庄主这个机会,庄主永远只会有少爷您这一个儿子。也就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余夫人在少爷出生之后就对庄主下手了,那天庄主发了好大的脾气,不过最后还是没对余夫人做什么,气冲冲地就走了。我也不敢再进去找余夫人,最后也溜了。”
他的话在我心头掀起了阵阵波涛,久久都无法平复。
“这么多年你都没想过告诉我这件事吗?”我喉头发涩。
他摇头,“少爷,我有顾忌,所以我不会主动告诉你的。”
“顾忌什么?”我垂眸,“我又不是没长眼睛,母亲和父亲关系一直不和睦,我都知道的,你就算跟我说这些,我也不会有多难过的。”
“我一直觉得这么多年好像都是跟在少爷屁股后面当一个拖油瓶,没能为少爷做些什么,”小黑弯弯嘴角,“难得有可以保护少爷的机会,我也很珍惜。”
第一百零八章
304
日光逐渐被月色吞没,从密道口到梵山明明没有多远的路程,却让我们一路从夕照走到夜沉。
“少爷,我们没走错路吧?”小黑有些疑惑地问道。
“应当是没有。”我迟疑了一下。
树林层峦叠嶂,将月光一层又一层地藏匿起来,四周一片阒静,偶有夜风路过摇曳的枝叶,发出簌簌的叫声。
“好黑啊,少爷,我有点害……”
“嘘——”我打断他,“静声。”
树叶哗啦的声音并不算明显,但间隔明显不太寻常,并且还有越来越近的趋势。
我脸色一变,连忙压着小黑低身躲到一旁的密林之中。
有人朝这里来了,人数还不少,且武功都不弱,这个时候这个地点,来者是谁简直昭然若揭。
他们怎么这么快就追过来了?
我头低得更沉了,小黑已经差不多快被我按到地上,我只能祈祷这黑天摸地的,暗卫发现不了我们。
很快,头顶上一阵阵疾风掠过,这片林子马上又恢复了宁静。
我缓缓起身,陷入沉思。
他们这样子并不似在寻人,倒像是在赶路。
我问小黑:“你之前说,你听到看守说父亲给暗卫发了急召令?”
“是的,少爷。”小黑点点头。
我先前以为这只是秋文随口扯的一个借口来诓骗小黑,现在仔细一想,父亲的急召令大概是真的,不然据点内的暗卫不可能走得那么干净,外围的暗卫应该是被留下守门的,却被我误认为他们都赶回来了,这些机会都被秋文抓住了,导致我先入为主将认为所有事都是秋文谋划的谎言,倒让我忽略掉了急召令。
我继续问道:“他们当时还说了什么?”
“嗯……”小黑挠了挠头,“好像没有了,他们没有说急召令的内容。”
按之前算的时日,父亲应该已经到南疆了,据点里的暗卫一大早就走了,照理说不会现在才到这里,那这批暗卫又是从哪里来的,以及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一时之间,我也想不明白,但心中总是不安,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你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看看。”我嘱咐小黑。
“少爷!”他大惊。
“你要是害怕的话,从这里往西走,出了林子后应该能看到一条小路,沿着那条小路往北走,那里应该有个村子,你在那里等我也可以。”我不由分说把他往那个方向推。
“少爷,你说过如果我想跟着你,你不会阻止我的,你说过的!”小黑还是不愿意。
我说得很直接:“我一个人尚且可以自保,带上你的话我还要分心保护你,你去安全的地方呆着反倒是不给我添麻烦。”
他一脸悻悻,无从反驳,我敦促着他走开后,立马加快速度朝着暗卫离去的地方跑去。
好在秋文之前用在饭菜中的药并不算什么好东西,一天下来药效也去得差不多了,我的步子逐渐轻快起来,浑身的桎梏慢慢散去,我甚至觉得我的身法要比从前还要灵巧许多。
不过也可能是内力被禁锢太久,乍一恢复后的错觉。
我追着风声,见林子逐渐稀疏起来,大路依稀可见,我才慢了下来。
暗卫们都已不见踪影,我猜测他们是在路旁暗处潜伏了起来,我没有再靠近,找了个隐蔽的地方也藏了起来。
他们在蹲守谁?
我的疑惑并没持续很久,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大路便开始扬尘,嗒嗒的马蹄声随之响起,当人影清晰地出现在我视线里时,我一眼便看见了为首的正是父亲和谢行。
他们身后跟着的都是来自各个武林势力的豪杰们,前行无声,压迫感却是十足十的。
暗卫在此处自然不可能是为了行保护之事,我之前推测父亲可能会对这些人动手,就像一年前对付薛家一样,但我没想到会在半路就下手。
可是,暗卫人数虽然不少,但和父亲身后跟着那群人相比还是不够看,这么鲁莽且不理智的事情,不像是父亲会做出来的安排。
我认真地盯着他们,看着父亲和谢行的脸在我眼中越来越清晰,连他们谈论的内容都依稀能听到耳中。
“秋兄,大家都是武林中人,何苦这样憋屈地赶路,你定个时日,大家各自按时赶去便罢了,还非要一起行动,我们俩这样,倒像是要带兵打仗的将军一般了,一点儿都没有江湖儿女的洒脱!”这是谢行在说话。
父亲的声音随之响起,“谢兄说笑了,只是此事牵扯甚多,不把人聚在一块,怕是要多生变数啊。”
“哈哈,原来如此,我还道是秋兄为了方便将我们一网打尽,想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谢行笑得洒脱,说出的话状似无意,我听着却心头一紧,不远处的树上齐齐颤动了一瞬,我甚至都听见了利刃破风的声音,除了我似乎并没有人发现。
头脑空白的一刹那,我没有多想地就作奔跑之态冲向了人群,最先被惊到的就是父亲。
我气喘吁吁,像是才发现父亲一样,大声惊呼:“父亲救我!”
父亲脸色微沉,问我:“你怎么在这里?”
“是秋文,秋文他想杀我!”我毫不犹豫地给秋文泼着脏水,反正我也没说错。
父亲眉头越皱越紧,我都感觉他下一刻就要骂出“没用的东西”,但他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秋兄何必这么凶,令郎看起来可是被吓得不轻啊。”谢行笑眯眯地,颇为温和地对我说:“贤侄莫怕,此处人多,不会让别人伤了你去。”
我点点头,暗想这谢行也是只老狐狸。
因着我突然闯出,行进的队伍停下,埋伏的暗卫也再没有动静了,此时我偷偷环顾了一圈,却发现谢知微并不在。
他带着薛流风去哪儿了?
正想得入神,我的肩上突然搭上一只冷硬的手,力道重得我都要暗自忍痛,紧接着我便感觉整个被提拉起来朝远处推去。
见出手之人正是父亲,我暗自心惊,父亲的身体不是出问题很久了吗,怎么还有如此力度?
没等我自己定住身位,背后便被人扣住,我余光一瞥,居然是秋拾。
虽然他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但我并不会认错。
我心道不妙,果然两侧立时蹿出不知多少黑影,将众人包围起来,而我提前被父亲推出这个包围圈,能将其中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我并没能阻止他们动手,不过想来也没那么容易。
大部分人并没有反应过来,还当是有不长眼的来劫道,脾气不好的人已经冲上去和就近的暗卫缠斗了起来,只有谢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父亲,一时之间,气氛剑拔弩张。
“秋兄这是何意?”
“明知故问!”父亲等都没等,一掌便朝着谢行面门打去,谢行也不跟他啰嗦,全力迎了上去。
然而不过片刻,人群中便时不时地传来惊呼。
“怎么回事?!”
“我的内力呢!我的内力怎么没了?!”
“谁?是谁干的!啊——”
顷刻之间便有一大片人倒下。
“你就只会下药这种下作手段吗?”谢行冷哼一声,似乎并不意外。
“呵——”
这里能和父亲抗衡的现在只剩谢行一人,见谢行没有中招,父亲很是不快,他短啸一声,身侧立马多了三个暗卫,同他一齐攻向谢行。
马上就有人发现了这边的情况,飞身过来相助于谢行,铿锵铮鸣之中,又混战成一团。
暗卫们并没有下死手,那些倒下的人被他们一个个打晕扔到路旁,捆绑好之后堆到一处,他们就再回到人群中,重复着这样的行为,但有些个武功低微的无辜者,却在打斗之中没能逃脱,被轻易结果了性命。
我看得心焦,回身便是一脚攻向秋拾,他松手躲开,并没有放弃,
“滚开!”我大声呵道。
秋拾跟没听见似的,像个狗皮膏药一般又缠了上来,让我无法脱身。
但很快我便发现,我在这边毫无顾忌地往死里打他,他回起手来却是畏手畏脚的,明明武功是比我强的,却受尽掣肘,来回不过几轮,他就被我踹倒在地,见他一时半刻起不来身,我赶紧趁机冲入混战的人群,隐匿了踪影。
也就是这时,我才发现为什么父亲敢用这么点暗卫来埋伏这么多人。
除了秋家和谢家的人,还有一小部分没倒下的人泾渭分明自发地分为两派,互殴了起来,零星也有些专修习外家功夫的人并没怎么被药物影响,一转头发现自己人之间居然内讧了起来,一时摸不着头脑,偏帮哪边都不是,最后只好将矛头对准最可疑的劫道之人,倒把暗卫的攻势也化解了不少。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看得我不由咋舌。
我趁乱跑到那群被打晕的人堆中,将他们的束缚一一解开,有些身体好的没晕多久便已经悠悠转醒,见状马上和我一起帮忙松绑。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意识到情况不对,得了自由后没有再轻易动手,退得远远的,选择静观其变;还有些已经吓破胆的,更是刚醒就见缝插针地跑得没影了。
不过战况并没能僵持多久,人数差距太大的后果很快就显现出来了,谢家带的人并不多,而这一行人之中,唯谢家马首是瞻者也不过寥寥,因而他们很快就被包围起来,退无可退。
谢行被堵在正中,很是气定神闲,丝毫没有身陷囹圄的紧迫感。反观父亲,脸色阴沉得可怕,好似他才是那个吃了大亏的人。
我随着他的视线晃了一圈,恍然大悟,可不是嘛,父亲想去运转大阵,需要大量的内力与生机强盛的人作为供给,但现在抓起来的人已经跑得差不多了,真真是功亏一篑。
“谢贤弟,”父亲皮笑肉不笑,“这么喜欢多管闲事,那就把你自己的命留在这里吧——”
“这事可说不准,多行不义必自毙,秋兄还是自求多福吧!”谢行看着父亲,倏尔爽朗大笑,“吾儿来也!”
我下意识回头,一眼便看见了谢知微,他此时正扛着他那招牌的大刀姗姗来迟,他身后跟着的人并不多,但定睛一看,竟全是各个势力的领头之者,他们之中有些是原本就不给父亲面子,先前并没有来参加武林大会,还有一些不愿沾惹是非之流,虽然来了武林大会,结束之后却早早走人,只留下了些年轻弟子跟随父亲去往南疆。
但此时他们居然同时出现在了南疆,我不知是说谢知微太能耐还是说谢行面子真大。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来的这几位虽然人算不多,但个个都有一力降十会之能,足以扭转局势,此时攻守之势异也,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第一百零九章
305
变数来得突然,方才还在交手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互相警惕地提防着,谁也没有先动。
我站在人群的阴影之中,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没想到最先开口说话的是谢知微,只见他回头朝着身后倾身拱手,声音洪亮:“相信各位前辈们都亲眼看到了,我父亲以身试险,这魔头也终于露出真面目了,现在应该不再怀疑我父亲所说之事了吧?”
他这话一出,原本还在观望的众人也靠了过来,面上满是惊异之色。
父亲的脸色更沉了,但他十分谨慎,并没有轻易开口。
谢行自得一笑,接下了谢知微的话,毫不吝啬地给大家解了惑:“既然大家都在这里,我也不必再隐瞒了,今日之事皆因秋庄主而起,目的就是想把我们在这里一网打尽,送进血煞大阵作为养料,他才是魔教生事的罪魁祸首。”
“谢行!”父亲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休要在这里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在这里血口喷人相信在座的各位心中都有数,你无缘无故提前武林大会之事本就奇怪,我苦于找不到证据无法揭穿你,只能将计就计,提前做了准备现在大家都亲眼看见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问我有什么好说的?谢行,我倒要问问你,薛青城糊涂,你也要跟他一样执迷不悟吗?”父亲痛声质问,“他当初一时行差踏错,一步错、步步错,险些酿成大祸!若不是我及时阻止,恐怕在场的各位如今可不能像现在这般安然无恙了,他的下场非我所愿,不过是大家嫉恶如仇,众望所归罢了。你如今是想步他的后尘吗?”
听到父亲反咬一口,谢行冷笑一声:“秋成英,你别想用当初对付薛家的那一套来对付我,下药的事情你已经做过两次了,反咬一口的事你还想做两次!我可没有他那么心软,我既然敢揭穿你,自然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定叫你无从辩驳,哑口无言!”
谢行说完,环视一圈,最终将视线定在朝着我的方向,我心道不好,下意识地想躲开,却完全比不过谢行开口的速度。
“若不是秋贤侄的大义凛然之举,恐怕我今日也要栽在这里了。”
霎时,所有人都随着他的指引看向我,一片哗然。瞬间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我浑身僵硬,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谢当家此话何意?”当即有人问了出来。
谢行向众人解释道:“想来是秋庄主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令人发指,此次也是因为他贼心不死,妄图故技重施,连亲生儿子都看不下去,提前告知了我秋庄主的阴谋,因而我才能提前做准备,没有中他秋成英的奸计。”
谢行的话如同冷水滴入沸油,一下子炸开了锅。
有人恍然大悟道:“难怪银雪公子大半夜出现在此处,竟有如此缘由!”
我惊诧地看向谢行,我并没有告诉他这些。
我从前以薛流风的名义给谢家递了不少消息,但那些消息基本都是关于薛家蒙冤真相之事,关于父亲的意图和安排,我虽然隐隐都有猜测,但确确实实是不知情的,更不用说什么私下告知谢家。
谢行环视了周围一圈,语气中带着隐隐的歉疚:“先前我担心知道的人太多容易打草惊蛇,因而没有提前向各位言明,让大家受惊了,我在这给各位道个不是。”
“谢当家说的哪里话,大家都能理解的。”
“是啊是啊,若不是您,我们都不知道还要被这人蒙骗多久!”
待宽慰之话唱罢,谢行继续道:“正如秋贤侄所言,我们道貌岸然的秋庄主多年来为了铲除魔教费了不知多少心血,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他也因此得到了如今的地位。可谁曾想,魔教背后的罪魁祸首就是他本人呢?”谢行犹嫌不够,继续添油加柴,“这么多年了,他为了血煞大阵,不知戕害了多少武林中的年轻豪杰,多少门派势力遭遇了他的毒手!”
“昔年薛兄尚在之时,青云庄之势正盛,甚至隐隐有压制秋原山庄一头,他秋成英表面上和薛青城称兄道弟,背地里却是嫉恨不已,因而才谋划了一场戏,将所有脏水都泼到薛青城的头上,薛家上下几百口人皆死于非命,死后还背负着长久的骂名,不得善终。”
“若不是秋贤侄大公无私,大义灭亲,愿意主动告诉我这些,大概我至今也仍是被蒙在鼓里。”
我想反驳道我没说,但看着周围人群情激奋的眼神,我又将话咽了下去。
“谢某不敢独自居功,因而在此将前因后果告知于各位,还望贤侄不要介意。”
谢行笑容满面地将我看着,但那笑意如何都到不了眼底。
片刻,父亲淡淡开口:“小儿生性顽劣,因着我与他母亲的事这么多年都心怀怨气,生气之下随口胡诌几句话谢贤弟就信了,是不是太过儿戏了?”
“是不是随口胡诌你心中最是清楚,”谢行转头就将话头递给了我,“秋贤侄,现在大家都在此处,你尽管地说实话,不必担心你父亲再做什么。”
父亲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也牢牢盯住我,我知道那之中并没有类似失望的情绪,更多的是猜疑和探究,但还是看得我动弹不得。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却完全无法开口。
说,我能说什么?
谢行说的大多都是事实,我虽不知他是从何得知的,但绝对不是我告诉他的。虽然表面上他的态度对我颇为和善,但他话里话外都将我架了起来。
若我说不是,那便是谢行说谎,父亲有了翻身的机会,并且难保谢行还有后手,更何况,我也不愿意说这么违心的话。
若我说是,那我便坐实了谢行所说的话,更重要的是表明谢行所知的一切都是我告知于他的,可他话中漏洞颇多,他只说是我告诉他真相,却没说明我是何时或者如何得知父亲真面目的,旁人只会当作我对父亲的所作所为早已知情,但这么久以来我对此都是缄口不言,眼睁睁地看着父亲作恶却什么也不说,在世人眼里,这可算不上什么好事。
一时之间,我进退两难。
我的犹疑让四周的质疑声又起,父亲的嘴角勾着微不可见的得意,他这种料定我不敢忤逆他的神情一下子刺痛了我。
我脑中一热,张口就准备定下父亲的罪责,就在此时,一道清亮如鸟啼的声音划开夜空,惊醒了我的思绪。
“何必让他来说,倒不如让我来说道说道,我正想找这个魔头算账呢!”
我听着这让我熟悉不已的声线,震惊地望向来人。
“妲姐姐?!”
无人在意我脱口而出的名字,他们都将视线投向了这群凭空冒出的不速之客。
谢行扫了一眼众人,发现大家皆是一脸茫然,就连我父亲也看不出是认识的模样。
他主动开口问道:“敢问这位姑娘是?”
“我?你们在我们的地盘上大吵大闹、为非作歹,现在反倒问起我来了?”
妲妲的话如平地惊雷,一句话砸下来,满座寂然。
“你的地盘,你是红莲教的魔女?”
“所以秋庄主果然是被冤枉的吗?”
“猖狂,太猖狂了!”
听到此起彼伏的谩骂,妲妲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但我的心思已然走远了,从妲妲出现的那一刻,我的目光就被她身后一道挺拔坚韧的身影给攫走了。
他似乎清减了不少,头发被高高束起,鬓边的发丝随着夜风拂过他棱角分明的眉骨,却没有扰乱他分毫。他就抱剑站在那处,眼中尽是我看不透的神色,我瞧着陌生得紧,却还是没忍住一遍又一遍地看。
但他没有看我。
我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不是大壮,他是薛流风。
306
我不觉出了神。
待我回过神时,才发现周遭又一次陷入了混乱。
也不知妲妲都说了些什么,惹得方才还互相敌视的两拨人以及在一旁观望形势的人都对她怒目而视。
“狗屎一样的中原人!”说着她又回头朝身后之人找补了一句,“我没说你和阿雪。”
薛流风淡漠地撇开头,并没有在意。
谢行强忍着怒气,恐怕他从来都没有被别人这样当面骂过,哪怕那个人并不是针对他一个人的。
他冷硬地开口道:“如今连南疆本地之人都出面证实你的恶行,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父亲并不买账,连带着妲妲他们一起攻击起来,“谁知道是你从哪里找到的阿猫阿狗来给我泼脏水,她说什么大家都要信吗?说不准还真是什么红莲教的走狗,和你勾结在一块,在这里一唱一和地演双簧!”
“你可真是有脸说出这些话!”妲妲微微一侧身,将身后之人完全露了出来,“那这人你可还认得?”
“这,这不是……?”有人认了出来,却不敢开口说出这个名字。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不知秋庄主在夜深人静时是否会梦到那些枉死之人来向你索命?若是有机会见到我父亲,还请秋庄主替我给他带个好。”薛流风平静地走向父亲,“不过秋庄主活着的时候恐怕没资格见他们,还是让我亲手送你下去赎罪吧。”
人群中一阵惊呼。
“这是流月剑?真的是流月公子!”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就是他!我从前见过他的,就是这个模样,不会错的!”
父亲微眯着眼,看了看我,转头对着薛流风冷哼了一声,“当初果然不应该留下你。”
“秋庄主想错了,即便今日我死在这里了,总还会有人再提剑为这些无辜者寻个公道。”
“哼。”父亲不屑嗤笑。
薛流风将剑握在手中,步伐坚定地站定在父亲面前,一道寒芒划过,流月的剑锋直指父亲。
“昔年南疆有红莲圣教,其有聚灵地阵以作祈福之用,你却因一己之私残害南疆寨民,将地阵据为己有,以红莲教之名在中原武林为非作歹,怙恶不悛,此罪一。”
“这么多年以来,你以除魔卫道之名,自编自演,沽名钓誉,暗地里却以魔教的名义铲除异己,陷害残杀武林中的正义之士,此罪二。”
“你丧尽天良、泯灭人性,你杀害手足,杀害发妻,连亲子也不放过,你枉为人兄,枉为人夫,更枉为人父,此罪三。”
他毫无畏惧地声讨着,像只自不量力的蚂蚁,试图以蚍蜉之力撼动巨树,可没有一个人会怀疑他的决心。
“以上种种,罪无可恕,该当诛杀。”
第一百一十章
307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金石铮鸣,连我的心都不由跟着震颤。
面对如此挑衅,父亲勃然大怒,“这里还轮不到你一个黄口小儿大放厥词,给我受死!”
他旋身便是雷霆万钧的杀招,但薛流风丝毫不惧,提着流月就迎了上去,谢行在一侧看着,不知为何并没有插手。
出人意料的是,即便对上父亲,薛流风竟然完全不落下风,甚至还能打得有来有回。
看见这一幕,周围所有人都惊愕万分,都不知是父亲功力退步,还是薛流风丧走火入魔强撑着理智最后一搏。
只有我心里清楚,他心中的恨意已经压抑了太久,这不是一时之间的逞能,而是血肉正在从仇恨结成的疤痕之中挣破爆发。
被一个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小辈逼得束手无策,父亲恼恨不已,这时他身边的人也不再只是干看着了,纷纷一起围攻起薛流风,这一下又回到了之前混战的乱况。
妲妲见状,不由呸了一声,“老不死的,真不要脸!”
谢行也坐不住了,十分震怒地看着那群仍然站在父亲身侧为他冲锋陷阵的武林人士,大声呵斥道:“你们从前唯秋成英马首是瞻也就罢了,如今已经知道了秋成英的真面目,你们怎么还好意思与他同流合污、沆瀣一气!”
“谢当家,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家各自为营,没什么好说的!”立马有人出言顶撞谢行,下一刻却被谢知微一刀砍倒。
“父亲,不必和这种人浪费时间,杀了便是。”
谢行摇头道:“与虎谋皮是没有好下场的。”
随着越来越多人加入混战,马上就没人有空理他了。
这条路原本不算宽,如今在几波摧残之下,两侧的树已经倒伏地七扭八歪,乍一看这里都要成了一片平地,借着明亮的月光,我清楚地观察到了每个人的位置。
混乱中无人再注意我,我朝着妲妲的位置奔去。她并不是独自前来的,此时她和寨子里身强力壮的寨民们与暗卫们缠斗着,他们显然不是秋家暗卫的对手,大多时候都只能勉力躲闪防守,大概他们已经发现妲妲是这群不速之客的领头之人,几人同时朝着她围攻而去,我连忙一手抓住妲妲,另一手拿出银雪起势横扫,拦住了他们的攻势,暗卫们看了我一眼,竟一声不吭地退去其他地方了。
我的心沉了沉。
妲妲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看见我第一反应便是惊喜,而后脸上闪过一丝担忧。
没等她开口,我先开口劝阻道:“姐姐,你还是带着大家先离开吧,躲躲风头,这里太危险了。”
妲妲摇摇头,坚定地拒绝了我:“不,大家好不容易有机会亲手报仇,怎么可能会退缩?这里可是我们的地盘,让别人在这里胡作非为的是个什么道理!”
“可是……”我还是有些担心。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们虽然武功厉害,但我们南疆十寨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她笑了笑,眼神变得幽深,“我要亲眼看着。”
我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却看见父亲在众人的围剿下狼狈不堪,暗卫也倒得七七八八,秋拾还带着仅剩的暗卫苦苦支撑着,终究是寡不敌众,大势已去。
明明一刻之前,被围困在正中间不得生路的还是谢行,但现在形势却完全逆转过来。看到父亲被各种看不清面孔的人追着打杀,是我此生从未见过的狼狈,我心中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畅快,但也绝称不上难过或是恻隐,而是一种说不上的茫然。
已是穷途末路,父亲的神色却冷静得可怕,他扭头朝着我的方向看来,我下意识就想躲避他的眼神,然而偏头的动作一顿,我又强迫自己直视回望着他。
他移开目光后,异变突生。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父亲马上就要束手就擒,他却一改之前主动的攻势,转为了防守的姿态,秋拾带着还幸存的暗卫一边朝着父亲靠拢,一边从人群的薄弱之处破开道路。
“不好,他想逃!”
“快!快拦住他们!”
他们的意图马上便被人发现了,可惜在面对久经磨砺的暗卫时,本就没有主心骨且更没有默契的义士们空有余力,却无可奈何。
“愚蠢。”
父亲冲破阻拦,却没有马上离去,而是转了方向,堵在父亲逃离方向的人直接扑了个空。
而父亲转道之后,直直朝着我的位置飞身而来,我的寒毛陡然竖起,才明白父亲刚刚那一眼另有他意。
我当即准备避开身来,却没曾想到有人从背后猛然扑住我,我回头瞟了一眼,那人我并不认识,但我依稀在妲妲身后的寨民中见过他一面,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我根本来不及想通他这么做的缘由。不过就停顿这么一瞬,父亲的手就已经死死捏住我的肩,像提着一个死物一样将我带离原地。
我当即反应过来父亲是想带着我一起离开,个中原因不言而喻,然而在其他人眼中看来却全然不同。不过我无暇去思考别人会不会误解些什么,父亲想带我走,我自然不可能让他如愿,我沉着肩,反手打向父亲的手腕,那力道反震得我自己都发麻,父亲却还是没放手。
我的反抗让父亲很是不悦,我看他那模样是想将我一掌劈晕,但余光瞥见一抹银光,薛流风提着流月早已将去路拦住,他的衣衫不过略有凌乱,我却被父亲扣住,十分之狼狈。
我也不知他来时是否有看到我,也不知他当时是何种心情,不过当我抬眼后,我就发觉我大概想多了,他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我一般,只是一心一意地要将父亲困在此地,让父亲想要逃走的心思胎死腹中。
薛流风剑势愈发猛烈,父亲一边要招架他,一边又不愿意放开我,一时左支右绌。
我晃神也只是片刻,移开眼后我不再多想,凝神静气,抓住薛流风剑招破开的机会,从父亲手中挣脱出来。父亲犹不死心,想摆脱薛流风的纠缠直冲我而来,然而薛流风打蛇随棍上,难缠得紧,直打得父亲竟急躁起来,十分罕见地露了破绽,薛流风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剑朝着父亲命门刺去。
眼见剑锋汹涌奔腾,势不可挡,父亲大惊,赶紧仓促躲开,虽没被伤到要害,但臂膀已是鲜血喷涌了。
而我从父亲手中逃脱之后,就立马被秋拾拦住,他也不再像最开始之时对我处处留情,形势危急之下,他对我已经是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的架势了。
我哪里会任他欺负,新仇旧恨积压在心头,我出手也比往日要狠辣许多,秋拾一时也拿我没有办法。
我和薛流风在这里打得还算畅快,那无论是父亲、秋拾还是那方还在负隅顽抗的其余暗卫,都已经捉襟见肘,力有未逮,他们却是再也耽误不得了。
再拖延下去,他们恐怕真的要把命留在这里了。
我能想到的,父亲自然早已意识到了,他狠狠剜了我一眼,那其中是我从未见过却倍感熟悉的杀意,我心神一恍,暗想难道父亲终于下定决心打算干脆将我弄死完事,却见夜空中不远处突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火光,且朝着我们的位置越来越近,那亮光也更加耀眼,终于越来越多人注意到它。
“这是什么?”
“天降异象了!”
父亲趁着大家还在愣怔的当头,毫不犹豫地留下一个背影离去了,薛流风盯得最紧,他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分走注意力,父亲一动他便也追了过去,堪称誓不罢休。
不过就是几息之间的事情,我尚在纳闷世间哪有如此巧合之事,就闻到了浓浓的硝烟味道,联想到父亲方才的神情,我不由脸色大变,冲着人群大声喊道:
“快跑!”
轰——
火光极速坠地,彻底迸射开,巨大的响声砸在耳边,几乎要将我的耳朵震聋,滚滚而来的热意在我的身后要命地吞噬着我,逃离的步伐变成徒劳,我苦笑一声,只得认命。
烈火中遥遥一道身影却越来越近,在这一瞬,我想了许多事情,但这许多事情最后都没能留下任何痕迹,我知道,幻觉也好,臆想也罢,最终都会随着这场烈焰的燃尽,悄无声息地沉寂。
“你蠢吗?躲都不会躲!”那道身影将我重重扑倒在地,尾音中痛苦的闷哼却被吞下。
炙热瞬间从我们头顶上席卷而过,我整个人都傻眼了,甚至忽略了刚刚才死里逃生的事实。
“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烟尘还没散尽,让人连白日黑天都分不太清,他伏在我身上,气息有些微弱,我十分费力才听清他说的话。
“我……听见了。”
孱弱的声音到最后已然微不可闻了,我慌了神,想将他扶起来,手掌触摸到他的背脊之上时却只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濡湿,我怔怔地看着被染红的手。
世事似乎总是反复无常,他又一次走到了我身边。
第一百一十一章
308
侥幸活下来的人几乎是逃回江南的。
原本我是想趁此机会带着薛流风和妲妲一同离开的,却被谢行拦了下来,当时场面就有些僵住了。
“承蒙谢当家照顾,但此次兹事体大,您之后恐怕还有不少事要处理,我就不叨扰了。”我试图婉拒。
“秋贤侄是想带着小风一起走吗?”
我看着因为重伤仍在昏迷的薛流风,不言语。
“莫怪老夫说话难听,这个时候,你们能去哪儿呢?”他微微叹了口气,“秋贤侄,你若是不嫌弃,可愿听我一句劝?”
谢行语气很是温和,我也没办法说出什么强硬的话,只能状作惶恐推辞道:“谢当家言重了,晚辈自当洗耳恭听。”
“如今这个情况,你们留在南疆肯定是十分危险的,可若是要去其他地方,你们又没有跟脚,一时半会儿恐怕也安顿不下来,小风身上伤重,怕是受不了太多颠簸。”
他语气突然一顿,我心头也跟着一跳。
“秋原那个地方贤侄就更不必想了,想必过不了多久,那里就不是什么好去处了,倒不如随我们一道回江南,伤重者甚多,在路上互相还能有个照应,”他突然转头望向妲妲,“这位女侠觉得如何呢?”
“多谢谢当家照拂了。”妲妲客气道,竟没有拒绝。
谢行所说的话都是我先前担忧过的事,我本就无从反驳,现在连妲妲都愿意离开南疆,我便更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应了。
结果也正如谢行所说,这来时浩浩荡荡几百人的队伍,回去时只有寥寥几十人,潜藏多年的阴谋被揭露,薛家蒙受的冤屈被洗刷,然而身为罪魁祸首的秋成英却活着逃走了,事情传出去之后,整个武林都震动了。
就像当初对着薛家、对着青云庄喊打喊杀一般,整个秋原如今也变成了众矢之的。
覆灭不过是一夕之间的事情。
当群情激奋的人们将秋原山庄围起来时,庄子里的人还如同往常一样,做着自己该做的事,百无聊赖地等着主人回来的那天,也就是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原来父亲离开秋原之前就已经把所有有价值的东西全部一起带走了,无人察觉,被留下的只有这群茫然不知所措的无知者。
承受怒火的也只剩下这群无知者。
听说,最后是许多年一直销声匿迹的秋原老管家现身于众人面前,白发苍苍,形容枯槁,他听闻一切后仰天狂笑,横刀自刎,血溅当场,其余人跑的跑,逃的逃,闹事的人最终也没寻到个什么,这才悻悻散去。
这些事情都是小黑讲给我听的,那夜他将我的话放在了心上,按照我指的路走了很久,还真让他找到一个村子,那村子里的老人见他面善,竟也容了他落脚,他便在那里安静等着,每日帮着村子里的婆婆爷爷们干干活,倒也过得逍遥自在,只是等了好几日都没等到我的消息,心中到底不安,总是放心不下,干脆就向收留他的村民们辞行,只身回到秋原,因而也就得知了这些事情。
他不敢现身,四处打听了一下,就转道来江南寻我了,谢家的人也没为难他,见他是来寻我,便立刻来告知我,我们这才碰了面。
“抱歉,”我揉了揉眉头,“那日太过混乱,我脑子空茫茫一片,糊里糊涂的,居然忘了回去寻你。”
“没关系啊少爷!”他眼神亮晶晶的,看起来很是开心,“现在多好啊,庄主远在南疆,不会再对您有威胁,薛少爷身体也日渐好转,您也不用再担心了。还有还有,江南好美啊,怎么我从前都没来过呢?好可惜啊……”
“怎么,这是在怪我了?”
他连连摆手摇头,我睨了他一眼,重新陷入沉思。
父亲显然在临走之前就已经打算放弃秋原了,无论这次成功还是失败,他都已经打算扎根于南疆,秋原山庄注定是要面临倒台的命运,他这一走,中原武林里能说得上话的竟只剩江南谢家了。
再者说,此次乃是谢行牵头去对抗的父亲,加上他从前便一直为薛家伸冤,与秋原公开叫板,如今薛家终于沉冤得雪,结果呢,却是谢行出尽风头,一时威望都不知甚了从前多少倍,就连过去围着谢家转的一些小门小户也跟着水涨船高,曾经秋原的拥趸中不乏雄踞一方的势力,而今反倒要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听话了,其中有些毕竟还是有傲气和血性的高手,哪能受得了这个气,于是几番来往之后,这些人索性奔赴南疆,将铺天盖地的骂名通通抛诸身后,又投奔父亲去了,把谢行整得头痛不已。
不过短短几日,这江湖俨然是另一片天了。
而我在陪着薛流风养伤的这些时日,也见到不少薛青城从前的好兄弟们。他们得知消息后,马不停蹄地赶往江南拜访谢家,如此种种,不过因为薛流风此时也在这里。谢行倒很是欢迎,他现在正是拉拢势力的时候,也不管这些人是因为什么理由留在谢家,他都来者不拒。
这些人或歉疚或忐忑地屡次前来,无非就是为了再见故人之子一面,我因着薛流风的身体抱恙,便一直替他回绝了这些请求。
妲妲见此有些犹疑,问道:“不告诉他就拒绝掉吗?实在不行,你去替他与那些人见上几面,应付应付也算给了面子,这样直接让人吃闭门羹总是不好吧,你们中原人不是最讲究礼数吗?”
“我可没兴趣去见他们,而且他们肯定也不想看见我。”我心中微微有些不爽快,“况且也不知道这些人都抱着什么心思,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有个什么居心叵测之辈,反而不妙,倒不如等他好全了自己去处理。”
妲妲闻言,眉头掠过一丝愁绪,我方觉自己刚刚不小心说错话了。
309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夜在背后偷袭我的寨民竟早已在暗中投靠了父亲,并一直潜伏在妲妲身边,但妲妲一向相信身边人,便放下戒心,最后却让他们钻了空子和父亲里应外合起来,叫我遭了罪,她也因此对我感到十分歉疚。
“我早该料到这一天的,可我真的不想怀疑他们。”妲妲苦笑,“其实之前九寨已出了不少这样的事了,有人不堪过着这种提心吊胆的生活,把流血啊、死亡啊都忘掉了,反倒要去帮着仇人向自己人挥刀,后来闹得越来越凶,寨不成寨,人心都快散掉了。”
我惊愕不已,虽然先前早从老掌柜那里探听到南疆生变,但我人远在秋原,无法得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当看到妲妲他们安然无恙之时我还以为没什么大事,却没想到已是这种境况。
“所以姐姐您才愿意带着大家一起离开南疆……”我本是以为妲妲是放心不下受重伤的薛流风,才愿意随我们一道来江南,没曾想妲妲却把寨子里的大家全都带上了。
“没有办法了,如今秋成英摆明了要在南疆兴风作浪,南疆十寨内乱又未定,我们很多人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先前还有得争,现在要我拿什么去争,难道真叫我为了硬这一把骨头,把大家的性命都抛之脑后吗?”
从前她眼中的轻快已经不复再见,那时她虽也身披恨意,但手中握着坚持,肩上扛着斗争,嘴上从来没说过认输二字。明明是在遇到那么多艰难困苦时都不愿意离开南疆的人,最后还是走向妥协。
“婆婆走了之后,我确实怀疑过自己的坚持到底对不对。我们不愿离开生养我们的故土,可是如果人都不在了,故土守到最后变成了坟墓,还有意义吗?”
“阿依婆她……”
“婆婆她没有受伤,她只是老了,她走之前还叫我不要介怀,说人有生就会有灭,谁都会有那一天,不必恐惧,也不必抗拒。”妲妲对我说,又像在开解自己。
“可是我没办法不介怀,”她喃喃自语道,“那片坟,越来越大了。”
她说得我心里难受,但我担心我低落的情绪会让她在自责中陷得越来越深,于是敛了神色,开口道:
“姐姐,这不像你。”
她抬头将我望着,神色有些茫然。
“很多事情只是一时的,你们现在离开了南疆,但回去的机会还在呀。”
“什么……意思?”
“我们把他们赶走,像从前一样,不管用什么方法,”我对她鼓气道,“既然已经没有退路了,那就意味着往哪里走都是向前,姐姐,拿出让那群‘可恶的中原人’滚出你地盘的气势,没什么好害怕的,大家的目标都是一样的,你也不是孤身作战,我们会赢的。”
她失笑,“好,姐姐听你的。”
我这才对她露出宽慰的笑容。
她唉了一声,有点懊恼,“我都是能当你娘的年纪了,却还要你这个小孩来劝慰我,我真是把日子过到狗肚子里去了,也不知道这些天在矫情个什么劲。”
我摇头连道没有,调笑过后气氛轻松了不少,妲妲却陡然正色起来。
“不过现在事情没那么简单了,哪怕我们人再多可能都要敌不过了。”
“姐姐这是何意?”我不解地问道。
“秋成英逃走那晚落下的火弹并不是偶然,那个玩意儿的杀伤力你也亲身体会了,那可不是他第一次用了。”她揉揉快要皱紧的眉头,“若不是这个东西,我们也不至于连家都不敢回。”
“火弹?”我听着这个陌生的词,脑海中袭过一阵热浪,好似又被烫了一遍。
“当时我遥遥看见之时便觉得不好,想喊你们快些逃,但你们都跑没影儿了,我也只能先带着大家找位置躲起来了。这东西,你从前可曾见过?”
“没见过,”我摇头,却又突然想到了些什么,迟疑道,“不过我曾经在秋原建在南疆的据点里见过很多火药,恐怕和这个火弹逃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我也不禁眉头一紧,火药已经放在据点很久了,可这个火弹我却是第一次见,如果这个东西当时也存在,没道理父亲现在才拿出来用,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火弹也是近些时日才被研制出来。
会是谁呢?我苦苦思考着,在脑海里把所有怀疑的对象都盘查了一遍,也没想出到底是谁有这个能耐。
妲妲没注意到我的胡思乱想,“谢当家从南疆回江南之后,对这个火弹伤人之事只字不提,我一个外来人也不好说什么,阿雪,你得找机会跟谢当家说说其中厉害,莫让他忽视了去。”
我道了声好,也将事情放在了心上。
310
然而还没等我找谢行去说道,另一个消息先传遍了整个江湖——谢行要牵头推选出一个武林盟主。
消息一出,那些个薛青城的昔年好兄弟匆匆忙忙地又冒出来了,我本打算像之前一样将他们打发走,却听见身后的门吱呀一响,回头就看见薛流风穿戴齐整地站在门口。
“我去见他们。”他重伤未愈,脸色还有些苍白。
我也没管那群还在外面等着的人,回身拉过他的手,准备将他带回房中,他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无奈叹气。
“有什么好见的,身体还没好透那就好好休息。”现在子母蛊都没了,哪能容得你继续瞎折腾。
最后一句话我还没说出口,他就生硬地将手从我的手中抽出,一言不发地走了。
我低头看着空空的掌心,愣了许久,心中不由无名火起,抬眼看他已经不见了人影,我想也没想地追了过去。
不出意外,他将人带往了议事厅,我过去之时门还没来得及关上,那群人看见我之后果然立马纷纷拉下了脸,我只当他们都不存在,目不斜视地走到薛流风跟前,冲他温和地笑了笑。
“怎么不等等我?”
他隔着衣袖握着我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我拉了出来,将身后那些满是敌意的眼神全都隔绝了起来。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眼中没什么明显的情绪,我垂下脑袋,不想跟他对视,“什么叫我不该来,难道你是狗吗?在这里撒尿划地盘。”
被我骂了他也没生气,但这种平淡反而让我更为急躁,我问他:“你为什么不说话?”
“等他们走了,你想在这里呆多久都可以,但是现在不行,”他终于开口,“不合适,你明白吗?”
这次轮到我把手抽出来了,我揉了揉有些泛疼的手腕,却怎么也没有用,还是疼。
他还是将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把这扇讨厌的门踹得稀巴烂,我在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几遭,最后还是忍住了,但也不甘心就这么离去,我干脆明目张胆地在门口听起了墙角。
我倒要听听有什么不合适的。
照理说我在门外的动静也不算小,薛流风在里面没道理听不见,但他再没出来赶我,于是我偷听起来就更为心安理得了。
薛流风将门关起来之后,里面便七嘴八舌嘈杂起来,我听来听去,发现都是因着一件事。
青云庄覆灭之后,薛流风在躲避秋原山庄的追杀之时曾找过他们,请求他们为薛青城讨回公道,却被他们一一拒绝,如今他们站在这里,却是个个都有苦衷了,都要把议事厅吵成诉苦大会了。
直到薛流风开口,他们才一一消停了下来。
“各位叔伯当日的苦处晚辈自然理解,事发突然,我连取信于人的证据都没有,就要求各位长辈搭上身家性命来帮忙,实在是无理至极。如今真相已经大白,各位叔伯对过去之事也不必太过执着。”
我听得一愣一愣,这简直不像是薛流风会说出来的话,好虚伪。
他这话一出口,这群老匹夫自然是打蛇随棍上,就着气氛开始缅怀追思薛青城,一时之间,痛哭声此起彼伏,又是好久才沉寂下来。
我虽觉得他们假惺惺的,但听着这哭声,我莫名想到我见薛青城的最后一面,心里也开始堵得慌了。
“对了。”这时突然一人开口,我神色一凛,也跟着缓过情绪。
“我们听闻谢行有收贤侄为义子的打算,是否真有此事?”那人问道。
薛流风没有否认,反问道:“各位叔伯是如何得知的?”
“竟是真的!”
“这谢行果然不安好心。”
他们没回答,开始骂起了谢行,我听得皱起了眉头,因为实在不知他们突然对谢行发难的缘由。
“薛贤侄,莫怪我倚老卖老,这件事你万万不能应允他。”一人道,“原本这武林中,青云庄与秋原山庄二者分庭抗礼,但青云庄被秋成英那个老贼烧了,他自己现在也逃去了南疆,现如今整个中原武林,都快成他谢行一人的天下了。”
“可不是嘛,简直比之前的秋成英有过之而无不及!”
“贤侄你是薛兄唯一的血脉,当由你继承薛兄的遗志,重建青云庄,可你若是认了谢行作义父,便不好用这个由头了。”
“他这是想斩草除根呢,哼。”
他们一唱一和的,薛流风一句话都没说,我也猜不透他现在是什么态度。
这群人见薛流风不表态,说得更起劲了,像是生怕薛流风一个想不通就着了谢行的道一样。
“谢行现在是咬死了要去推选这劳什子武林盟主,这不是说笑吗?现在谁还敢和他争,武功比他厉害的,名头没他盛,名头比他盛的,哼,现在哪儿还有名头比他还盛的?”
“他要搞这个,现成的理由都有了,不就是要说统筹人手去南疆讨伐秋成英吗!贤侄,要我说,现在最合适和他谢行争这个武林盟主的人只有你了。”
“是啊,贤侄,你若愿意重建青云庄,我们自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没来的兄弟还多着呢。”
薛流风还是没说话,他们真有些急了。
“贤侄,你就听各位叔伯一句劝,到时你以青云庄的名义与谢行争这个武林盟主,要去杀秋成英报仇的人那么多,他谢行是最没立场的那个,以他的性子,八成是不会觍着脸和薛家争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薛流风终于肯开尊口了。
“承蒙各位叔伯的抬举,谢伯父帮了我很多,我虽无意与他老人家成全一段父子之缘,但也实在没有相争的必要,况且流风自认学艺不精,资浅齿少,怎敢大言不惭说胜过前辈,各位叔伯不必再劝了。”
薛流风的声音越来越近,面前的门猛然打开,我与他对视了个正着,我轻咳一声,赶紧闪身躲到一侧回廊的阴影中去了。
他神色淡淡,跟没事人似的,回身朝房内道:“各位叔伯,天色已晚,我身体有些不适,今日就叙到这里罢,晚辈就不送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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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他们没什么底气,也许是因为薛流风太过固执,这群人最后还是带着不甘离去了,不过在我看来,他们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趁着薛流风还没出来,我赶忙快步走进议事厅将门关上,把他堵在里面,他面上闪过一丝讶异,却抿着唇什么也没说。
我装作没看到他的不安,明知故问道:“你们在里面这么久,都说了些什么?”
他不语。
我又凑近了些,握住他冰凉的手,“为什么不回答我?”
他偏过头,“你都听见了,何必要来问我?”
“是,我是都听见了,那又如何?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他故技重施,想将手抽回,我感受到他的抗拒,心中不满,手上的力气便越发大了。
他没能成功挣脱,终于有了几分愠怒,“松手。”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冲我生气?”我睁大双眼将他望着,“是我将你从南疆带回来的,你昏迷的这些时日都是我在照顾你,你醒了后不感谢我,我不在意,但你为什么要对我如此冷淡?现在竟然还朝我发脾气,你从前不会这样的。”
我张口就胡乱控诉着,绝口不提是他先救我这事,但即便我说得这么没有道理,他也没有辩驳,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我很是憋屈。
“你靠太近了,”他说,“这不合适,这里不是南疆,被别人看到了会误会。”
“误会,何来误会?我不过就是碰了一下你,在你失忆之时,比这过分多了的事情都做过了,这点程度算得了什么?就算让他人都看见了多想了,可你敢说他们想错了吗?”我气笑了,“还是说,你就这么在意这些世俗眼光吗?”
“我不在意这些,不对,”他蹙起眉头,“和这个没有关系,只是对于之前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
我松开了钳制着他的手,不等他后退,我就用这只还残余着他掌中凉意的手抓住了他的领口,狠狠向前一提。他大病初愈,自是抵不过我的力气,被我一把扯到面前,呼吸都要缠到一块去了。
我盯着他蓦然大张的双眸,一字一顿:“你再说一次。”
他错开眼神,重复了一遍:“我不记得了,失忆时发生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你在骗我,你明明都记得。”我笃定道。
“我没有必要骗你,”他的声音终于温和下来,说出的话却像绵密的针扎在我的心上,“说完全不记得也不太确切,初醒之时我脑中确实还残存着一些零碎的记忆,只是自觉行事太过荒唐,不愿面对,因而才有些失态,抱歉。”
“荒唐?”我轻声重复了一遍。
他抬起手,将我紧攥着他衣衫的指尖轻轻掰开,力度并不大,我顺势放开他。
“那时我脑子混沌,行事可能有些无状,但这绝非我本意,如今我既已恢复正常,自当该感谢你之前的照拂之情,若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像从前一般作朋友。”
他这话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我看着他有些懊悔的模样,突然宁愿他像最开始一样冷淡,或者继续仇视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假得我都看不下去。
“我当然介意,我何时与你是朋友了?”我嗤道,“你总是这样装模作样,到底是不记得还是不想记得,你自己心中清楚。我可以给你时间慢慢去考虑,在你愿意想起来之前,你不要再跟我说这样的话,我不想听。”
不等他回答,我就匆忙离去了,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直觉告诉我如果再呆下去,他不会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我不爱听,也不想听。
直到我跑远之后才想起来,我原本是想问他和谢知微走之后又遇到了些什么事,有没有再受伤,有没有再受委屈。我想跟他解释当时我并不是故意要将他丢给谢知微,我也没有抛弃他的打算。我想告诉他,在所有事情了结之后我们就可以像他之前所希望的那样,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但现在看来,他好像并不需要。
312
我不知是不是因为好不容易拉下脸来的示好被我拒绝而恼羞成怒,薛流风连着几天都耷拉着脸,他不理我,我自然也不会主动理他。
妲妲好奇地问我:“他这是怎么了?”
我没憋住气,冷笑一声:“谁知道,狗脾气犯了。”
“你们这是怎么了?”她皱起眉头,“你们离开南疆之后,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姐姐别多想。”我讪然搪塞道。
“真的?”她有些狐疑,“我问小风,他也这么说,真没事吗?你可不要瞒我。”
我在心中白了一眼薛流风,面上还是不漏破绽:“我们都这么说了,还能有什么错?要是真有什么事,我第一个跟姐姐告状。”
见我都说到这份上了,妲妲也只好息了追问的心思,但她到底是心思细致,神色中的疑虑久久未散。
好在近来整个江湖已然一团乱麻,在我正苦思冥想如何向谢行告辞回秋原时,前些日子捕风捉影的消息似乎成了真,谢行真将现在武林中能说得上话的人全搜罗到了江南,心思昭然若揭。
更令我意外的是,谢行竟主动相邀我一同参与商议,我猜不透他的用意,出于谨慎以及心中的抗拒,我第一反应仍是婉拒。
谢行却语重心长对我道:“贤侄,我道你也是个拎得清的,怎的现在也这般糊涂!你心中当清楚,你爹如今在江湖中声名狼藉,说是过街老鼠人人得而诛之都不为过,你身为他唯一的儿子又岂能独善其身?你若说你无辜,可有几个人会信?整个中原武林那么多人,你难道要一个一个的跟他们辩过吗?此次是你不可多得的能当众表明正身的良机,万万不可错失啊。”
谢行此话直指我的痛处,纵是还有满腹疑云,此时也是顾不得了,没犹豫太久,我便颔首应下。
因着此次赴会者不在少数,谢行早早便差遣弟子将举办江南大擂的场地整饬了出来,看着隆重极了。知悉我行踪的人并不多,故而当我随着谢行一齐出现时,许多人都不免露出诧异的神色,更有甚者手已经搭在了自己随身的兵刃之上,蓄势待发。
薛流风早已至此,见我现身,他面上一丝意外之情都没有,似是早有所料,他的目光并没有在我身上多作停留,抬眼扫罢,他便又低头端详起了案上的茶水。
我瞧着他这不待见的模样,不免又生出了些想与他对着干的心思,于是我别过谢行,径直走到薛流风身旁的位置落了座,他摩挲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不过就那么一瞬,他又恢复到方才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方谢行到了首位,毫不拖沓,单刀直入:“前几日我收到消息,一直活动于南疆外围的天水阁已惨遭秋成英毒手,无一活口,被掳走之人恐怕也都是凶多吉少。”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无不震怒万分,当即有人一拍桌子叫着要去南疆跟秋成英拼命。
“好他个秋成英!当真该死!”
“我非得取了他狗命不成!”
见大家闹得几乎要翻了天,谢行不得不震声出言调停。
“大家少安毋躁,我知大家都是身具侠肝义胆之辈,看不得这种腌臜勾当,但独木难成舟,他秋成英如今在南疆一手遮天,手下爪牙众多,南疆又易守难攻,光凭个人的勇气冲过去恐怕只是送死。恐怕还是得大家联合起来,共同抗敌,方有胜算。”
有人从善如流,“那谢当家的意思是?”
“相信大家之前都有所听闻,说我打算在江湖中推举一名武林盟主,此事千真万确。”
“这……”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其意。
“可从前亦有武林大会,如今秋成英撕破脸皮逃往南疆,这武林大会由谢当家继续接手不是正正好的事?又要选这劳什子武林盟主,这是为何?”
谢行叹道:“想必各位都发现了,过去的武林大会归根结底都是一家之言,对诸多事情的处置总是有失偏颇,不平之事甚多,还容易滋生祸患,因而我想着,不如组建一个武林盟会以取代武林大会,除掉这些个弊端。”
当即有人发问:“敢问谢当家,何为武林盟会?”
“是啊是啊,这和武林大会有什么区别?”
谢行随之解释道:“那可大不相同了,武林大会过去三年才一次,平日里若有个什么事都需等上些时日。武林盟会则不同,各个势力都能成为盟会成员,可各自选出代表长期驻守盟会之中,无论什么遇到个什么事,大家自可坐在一处,共同商议,一同维护整个武林的安定。而且,平日里大家若有些什么纠纷或者急事,处理起来也不需等待,还更为公平。最重要的事,倘若往后武林中再有秋成英这样的人出现,亦是可以随时统筹,除恶务尽。”
“这个好!”
“我同意。”
“我也同意!”
有人喝彩,放眼望去,众人面上皆是赞同之色。
谢行见无人反对,继续道:“我之前谈到的武林盟主便是大家推举出来执掌盟会、号令盟中群雄之人,不过为显公平,武林盟主之位我提议三年一易,这样也不至于这个武林盟会最后变成某个人的一言堂。”
“谢当家果然思虑周全,我等佩服!”
然而,在赞叹声中突然生出一道冷声质问,打断了这热络的气氛,我循声望去,那人我并不识得。
“敢问谢当家,若是我们不愿意加入这什么武林盟会,也不想听你这什么武林盟主的话,又会如何呢?”
谢行微微一笑:“老夫并没有强迫大家加入的意思,不加入也并不会怎样,只不过日后若是遇到些什么事,武林盟会自然也是管不着的,所以加入与否,全凭各位的心意。”
那人无话可说,环顾四周发觉无人附和自己,也就歇了心思。
“不过,这武林盟主当如何选才好?武林之中大小势力繁多,个中关系也盘根错杂,若不能让所有人都信服,恐怕这个盟会也持续不了太久。”有好奇者继续问道。
“这有什么可问的,出了谢当家还能有谁当得起这个位置?”
“对啊!”
谢行忙道:“李兄说的有理,能当选武林盟主之人,必然在武功和人品上都得服众,况且我方才也提过这武林盟主是以三年为期,选拔之法是极为必要的。因而我还有一个提议,请大家听听是否可行。”
“谢当家直说便是!”
“好,”谢行点点头,“想必诸位都有所耳闻,我谢家在江南两年便有一次江南大擂,旨在督促我江南儿郎们好生习武,互相切磋以求进步,多年来也的确闯出了不少少年英杰。”
谢行话落,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坐在谢行身旁的谢知微身上,自谢知微上了江南大擂之后,连着好几年都没人能夺得他的擂主之位,这亦是众所周知之事。
面对众人的凝视,谢知微不为所动,而谢行则很是满意,继续道:“于是我便想借建立武林盟会的契机,将江南大擂改为武林大擂,可参与者也不仅限于江南的侠士,而是所有中原武林的侠士都可以参加,只有在武林大擂上夺得擂主之人,方有资格去争武林盟主之位,这样武功这关便是过了。”
有人迟疑道:“可若是哪天冒出个什么名不见经传的武功高手夺了这擂主,难不成我们都得心甘情愿俯首称臣吗?这我可不认!”
“是啊,就算武功高强,也不一定能肩挑如此重担,无能也无法服众,又有何意义?”
谢行道:“所以夺得擂主只是得到资格罢了,最终决策还是由各个势力的代表共同商议,获得支持最多的一位擂主则被推为这三年的武林盟主,各位觉得这样是否可行?”
闻言,众人议论纷纷,过了许久才有人发话。
“这倒是公平,我没有异议。”
“我也没有异议。”
“可现在我们哪有空去弄这个什么武林大擂,没有擂主,我们去选谁作武林盟主?”
“万事开头难,这么个好点子既是谢当家提议的,且大家也都赞成,我建议前三年就让谢当家做这个武林盟主,谢当家武功卓绝,为人更是仗义执言,义薄云天,大家应当都没有意见吧!”
“自然没有!”此起彼伏的声音立时将谢行架了起来。
被众人推举的谢行满面谦逊,有些为难:“诸位盛情难却,若大家不嫌弃,这前三年老夫就暂为代劳了,三年后定为大家选出个更合适的盟主来。”
欢声笑语间,一个能颠覆武林格局的决策就这么定下了,而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并没有太大兴趣,只是越发不懂谢行将我叫到此处的目的是什么。
“此事既然已经这么决定了,还请谢当家,不对!现在是该称谢盟主了,请谢盟主指示我们该如何去杀杀那秋成英的威风,他太猖狂了!”
这话一出,本来快偃旗息鼓的怒气又重燃了起来。
“这魔头着实可恨!若不把他碎尸万段,难消我心头之恨!”
“谢盟主,需要我们做什么,但讲无妨,我定当义不容辞!”
谢行叹气:“我知道各位心中义愤难平,但若想让秋成英伏诛,并不是容易之事,须得从长计议,贸然行动的结果只不过是枉送性命,这也是为什么我要立这个武林盟会。”
“难道天水阁之难就这么算了吗!让秋成英看到,还当我们都怕了他不成?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是啊,谢盟主,我们可以不轻举妄动,但必须得做点什么表明我们的立场!可别让人觉得我们是什么任人揉捏的鼠辈了!”
“哼,当初就应该一把火把秋原山庄给烧了,还留了那么多活口,照我说,那里面的人一个都不该留,有一个算一个的,都不得好死!”
这话说得难听,加之我这个曾经的秋原少主还坐在这里,话中也不免有些指桑骂槐之嫌,已经有不少人对我侧目而视,我想当作没听见都很难。
我抿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水,温言道:“这话未免太过有失偏颇,冤有头债有主,若是想报仇,将刀朝向罪魁祸首就是,朝无辜者挥刀泄愤,难道不是另一种作恶吗?”
“呵,我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的银雪公子,秋少主吗?”那人面上端着一副十分刻意的恍然大悟,偏生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淬了毒一般,“你为何有脸面出现在这里?你口口声声说着冤有头债有主,常言也道父子一体,你要是真的对那些枉死的冤魂有一点愧疚之心,就应该在这里替你爹以死谢罪!”
“满儿,休得无礼!”谢行出言呵斥道,语气中满是教训的意味,我愣了愣,听这语气,看来针对我的这人与谢行关系匪浅。
仿佛听到我心中所想,薛流风冷不丁出声,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他叫周满,是谢当家一个远房族妹之子。”
提起这个周满,薛流风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这个人很是不喜,我侧眼望去,那周满看起来年纪大约二十多岁的年纪,眼下青黑,说话时却爱昂着头,衣衫华美浮夸,不像是武林中人,倒像是个世家中养尊处优的少爷。
薛流风犹疑了一下,又补充道:“其父母昔年为救谢当家双双殒命,自此谢当家就将他养在膝下,很是宠溺,因而性子极为乖张纨绔,你最好不要招惹他。
“这是我招惹他吗?”我凉凉一笑,这周满不知为何已是盯上我了。
“舅舅,我说错什么了吗?”周满被谢行训斥后,反而更是不服,竟然当众顶撞起谢行。
“你闭嘴!”谢行狠狠瞪了周满一眼,却没真的把他怎么样。
见我面色不虞,谢行才堪堪向众人解释道:“当日同我一道从南疆回江南的人都知晓秋贤侄为人如何,他与其父断然不是同一种人,相反,他秉持正道,坚守本心,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大义灭亲,匡扶武林正气,让更多的人免遭魔头迫害。倘若我们甚至都不能以平常眼光去看待这样的人,以后但凡谁之亲眷行了错事,都要被我们逼着都去行包庇之事了,长此以往,武林必生歪斜之风!”
谢行这话说完,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好久才有人出声。
“谢盟主说得好!”
“不愧是谢盟主,此等觉悟要我辈望尘莫及。”
“谢盟主一番话真是令人醍醐灌顶,我等今日受教了。”
也不知是大家是在给谢行面子,还是真的认同谢行所说的话,纷纷放下对我的敌意——起码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甚至有几人举起茶杯,遥遥朝我敬了敬,用喝酒的气势将一整杯茶都干了。
不知为何,我竟感到有些久违的轻松,甚至对我之前的态度生出了一丝愧疚,难道从前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吗?
这方谢行为我说完话,我再去看周满,却见他面上闪过一丝愤恨,但转瞬便换上一副乖巧的笑颜,我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
“舅舅,是满儿愚钝说错话了,我在此向秋少主道个不是。”说着,周满站起身来,竟朝我微微鞠了一躬。
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上做足了姿态,谢行也在一旁看着我,我的心情急转直下,却还是不得不受了这一礼。
哪知我客套的话还没说出口,周满却突然发难:“秋少主若是真与令尊割席,愿意与我们站在同一边,我倒是想到一个法子可以好好下下那秋成英的脸面。”
“满儿,莫要胡闹了,坐下!”谢行又呵斥了他几句,但并没有真的发脾气,因而周满并没有露出多惶恐的神情。
“谢盟主,小周少爷想说您就让他说吧!说不定真有奇招。”有人劝道。
谢行没有再说什么。
周满自得一笑,“不如就让秋少主亲手将秋原山庄毁掉,让世人皆知秋成英已是众叛亲离,自己的儿子亲手毁掉祖宗基业,岂不是杀人诛心?”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将我瞧着,无人言语,都在等着我表态。
我微微一笑,道:“不行。”
第一百一十三章
313
在这我乏善可陈的十几年人生中,几乎所有可谈及的回忆都与秋原山庄有关,这里曾给我带来最具象的恐惧,就像一座可以自由进出但永远都无法逃脱掉的牢笼,每每想起我心中总会生出些怨恨。但同样还是在这里,我记得娘亲温柔的笑意,记得幼时调皮捣蛋时她拧着的眉头,也记得她的手抚过我头顶时轻柔的触感。还有呢?还有从前同薛流风一起在这里学文习武,闹得处处鸡飞狗跳,在如今看来,竟也是难得可贵的回忆了。
这里对于我来说是一个痛苦与美满共生的地方,过去的痛苦已经对我造成不了任何伤害,心中余存的美满却可以时常拿出来细细咀嚼,所以我还是希望这里可以一直存在,就像过去的一切也都还存在一样。
没人知道我心中的想法,见我果断拒绝,不少人立马又沉了脸色,我对他们三番五次的变脸表演彻底失去兴趣,也淡了解释的欲望。
周满见状,赶紧质问我道:“为何不行?秋原山庄如今人去楼空,叫你毁掉这一个空壳,又不是叫你杀人,这你都不愿意,那叫人如何相信你能真的做到大义灭亲?回头真让你对秋成英动手,你也不愿,岂不是要害死大家?”
他这话说得牵强附会,无理至极,但配上他疾言厉色的质问,一时将众人的情绪都鼓动起来,竟无人在意他说得到底有没有道理了。
我不说话,周满更觉得我是害怕了,摆足了乘胜追击的姿态,“怎么,不敢回答我,是心虚了吗?”
我不解地问他:“你说的事情我过去未曾做过,以后也不会做,我既问心无愧,又有什么可心虚的?”
“那你有何不可的?”他反问道。
我说:“因为没有必要,照我对我父亲的了解,现在才想起来去将秋原山庄毁掉,这种行为只会被他当作对他无可奈何后的泄愤之举,不仅无法对他造成任何伤害,还会让他耻笑于做出这等愚蠢行为的人,周公子想当这个蠢货,我可不想。”
“你!巧舌如簧,强词夺理,我不跟你辩!”周满冲我愤怒一指,转头就冲谢行告状,“舅舅,我早就跟您说过了,这个秋回雪没安什么好心,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戳到了他的心窝子,他就可以对我恶语相向,可见他用心本就险恶!舅舅,我知道您为人刚正不阿,但此人狼子野心,您千万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他像个无理取闹的稚童一般在大庭广众之下朝着谢行撒泼,全然不顾谢行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何种地步了。
“住口!再胡闹下去你就给我滚出去!”谢行一拂衣袖,抽打出凌厉的风声,看着我时面上却换上了几分歉疚,“贤侄,满儿胡言乱语出言冒犯,你莫要放在心上,我回头定会好好教训他。”
“谢盟主这说的是哪里话,周公子嫉恶如仇,是怕大家被我蒙骗而受害才说出这样的话,初心是好的,只是他日后出言之前再多想想可能会更周全。”我不以为意,周满这种无关之人的话本来就不会被我放在心上。
周满听见我的话之后更生气了,我有些诧异,难不成他听懂了我在骂他吗?
“可我倒觉得小周少爷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坐在周满身旁的人扬声道,谢行皱了皱眉,却也没有阻止。
“谢盟主,我也觉得这么轻易就确定秋少主的立场未免有些太草率,纵然今日大家看在谢盟主的面子上是可以对此不置一词,可是谁能保证心中真的没有芥蒂?想让大家都能信服,还得秋少主自己来表个态,做点什么事证明一二,才能算了却大家的后顾之忧。”
周满见有人站在他这边,怒气稍稍消减了些,他赶忙抓住话口,犹不死心。
“昔日薛青城薛庄主被冤枉之时,秋成英可是立马就带人将青云庄屠杀殆尽,不管男女老幼,那是一个活口都没留,只除了流月公子侥幸逃脱,还不得不隐忍至今,直到秋成英露出真面目之后才敢现身。那时除了谢盟主,请问在座的哪位可曾当面指责过秋成英这事做得不对?”周满冷哼一声,越说越觉得占理,声音也大了不少。
“我都不知秋少主是怎么好意思说让大家不要祸及无辜,当时在大家都认为薛青城才是那个魔头的时候,秋少主怎么没有站出来说青云庄里的那些人都是无辜的呢?怎么不对秋成英说冤有头债有主呢?当初不见你去阻止秋成英,现在阻止起我时倒是头头是道了,你如此宽于律己严于待人,堪称道貌岸然之至,因而我不信你、大家都不信你,又有什么问题?”
听到他谈及青云庄,我捏紧了拳头,想去看薛流风此时的脸色,却怎么也不敢转过头,周满对我口口声声的控诉,我反倒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这个周满真是令人厌烦,我不愿意听什么,他就非要提什么。
“正巧,流月公子不是也在这里吗?在座的恐怕没人会比流月公子更有资格评判这件事,若是流月公子想要报这灭门之仇,相信大家都是愿意效劳的。”
他终于将矛头对准薛流风,顿时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他,而我是已知结果等待行刑的囚犯,恐惧又煎熬。
“我不需要,我要报仇,只会找他秋成英一人。”薛流风平静道。
我知道他会这么说,这正是他对我的处决。
我倦怠地垂下眼帘,只想让这出滑稽的戏快些落幕,我不想再唱这出戏了。
薛流风现在又听不懂我在想什么了,他似是觉得这出戏还不够热闹,又开了口,声音却冷得很:“算起来我的命都是秋少主救下来的,周公子屡次三番地在这里找麻烦,到底是不信我,还是不信谢盟主?我奉劝周公子还是安分些好,别在这里平添事端了。”
不期然被薛流风果断拒绝,甚至还被反呛了几句,周满一脸的不可置信,他像是才发现我正坐在薛流风身侧,抖着手又指着我们。
“你们——”
“行了。”谢行也有些倦了,总算出来调停,周满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谢行用警告的眼神瞪了回去。
“今日谢盟主将大家聚在这里,不是为了将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面,既然现在有了分歧,且互相都无法说服对方,我倒有个折中的法子,端看秋少主愿不愿意了。”
说话的人立在谢行身后,我看着很是面熟,想了半晌才记起这人在南疆时就跟着谢行,命大,活着和谢行一起回到了江南。
他年纪与谢行相仿,我便也将他当作前辈来对待,“您直说便是。”
见我态度顺从,他很是满意,“依我之见,这秋原山庄的人逃了便逃了,既然没和秋成英那老贼一道逃去南疆,多半也都是不知情的,没有必要赶尽杀绝。而这秋原山庄,也没有必要毁了去,如今有了武林盟会以及武林大擂,我看正好可以扎根此处,直接将秋原山庄的牌子掀了。在他曾经的地盘上与他作对,岂不是比直接毁了这里更令他颜面扫地?”
谢行终于将深邃的目光落回在我身上,我抬起眼,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却不是对着说话的那人。
“就依您说的照办吧,谢盟主的话,我岂敢不从。”
没人注意我究竟说了什么,他们在听到这个法子时便已经沸腾、便已经敲定了要这样去做,我也没有选择,这是摆在我面前的唯一一个选择。
我只身在此,没有继续说不的余地。
“方才多谢了。”我轻声道。
薛流风没有说话,这时我才看向他,他回望过来,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才反应过来我是在对他说话。
“……什么?”
“我说,多谢你。”
“为什么?”
“多谢你为我说话,多谢你帮我保下了秋原山庄。”我又将眼神拉到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说的那些话,”他顿了一下,“与你无关,我只不过是说了些实话,你不必多想。”
我一僵,木然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在自作多情了?”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他有些无措,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坐在我身边的人不是薛流风,而是大壮,他就像往常一样,对我的情绪敏感至极,明明察觉到了不对却笨拙地不知怎么办,我久违的耐心好像又回来了,我缓下声音问他:“那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告诉我你说那些话的理由,说得清楚些,不然我总要多想。”
他又不说话了,我不知道他是不知道说什么,还是不想说。
“说话,不要不回答我。”我浑身都已经绷紧了。
于是他将理由重复了一遍,“我已经说过了,我所说的都是我心中所想,不是因为什么别的。”
别的,我也是别的。
“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在做出那么多令人浮想联翩的事情之后,还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说出这么多绝情的话,”我抬手抚上他的心口,“你这里,究竟在想什么?”
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带给了他莫大的惊吓,我大发慈悲,在他彻底失态之前收回了自己的手。
“那你为何不顺着他们的话去报复秋原,就像当初我爹对青云庄做的那样,难道你不恨了吗?如此好的一个报仇机会你为什么要放弃?”
他似乎有些不理解。
“这不是什么报仇机会。”他语气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从始至终,我要报复的只有一人,我恨他的所作所为,如果我做出同样的事情,那我和我痛恨的人有什么分别?所以,这于我而言并不是什么报仇机会,我心中想的就是这些,并没有骗你。”
“你真是……”我低低一笑,“罢了。”
而后若无其事地问他:“你会一起回秋原的吧?和他们。”
我看着这群人,他们已经完全投入在了一轮又一轮的觥筹交错之中,没有人看我们,我们坐着的地方成为了一方小天地,一个天,一个地。
看着他虽然迟疑但最终还是点下的头,我笑着说:“那就好。”
第一百一十四章
314
再回到秋原时,我只觉恍如隔世。
不过月余,被洗劫一空后的秋原山庄就已经变得破败不堪,如同一座罕有人至的荒宅。涌动的人群像无孔不入的虫子,迅速占据了这座荒宅,我站在门口,不敢踏入。
妲妲在我的劝说之下与我们一道回了秋原,薛流风却失约了,迟迟不见踪影,我想着他不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刚生出了些担忧,但转念一想,我怎么就能确定现在的他仍是我了解的那个他呢?
我真的了解过他吗?
想到此处,我顿觉无趣,我将小黑叫来,嘱咐他带着妲妲他们去母亲曾住过的院子,过后再回观雪轩,收拾一下等我回来。
妲妲听见我提到母亲,忙道:“这不合适,我们有地方呆就可以了,不必太过费心。”
我失笑,“姐姐,可我不想我娘之前住过的院子被其他莫名其妙的人占掉,而且那个院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我还害怕姐姐会嫌弃呢,这次算我求您帮帮忙,好吗?”
妲妲一听,立马同意了,我赶紧催促小黑带着他们过去,小黑纳闷,“少爷,那你呢?”
“我去一趟镇上,不会太久,马上就回来。”
我得去跟老掌柜报个平安。
315
与我想象中的冷清不同,秋原镇上居然很是热闹,只不过来来往往的大多都是些陌生面孔,我抬头望了一眼有些破败的牌楼,“秋原”二字已经不知被谁打碎了,残余的匾额随着风摆动,摇摇欲坠。
我一怔,这才环顾起了四周,街上的铺子竟倒了个七七八八,我仔细一看,这些铺子曾经都在商堂名下,我再熟悉不过了。
我心中顿时生出了一些不好的预感,待我走到熟悉的位置之后,预感成真,我的心也彻底凉了——老掌柜的银铺大门紧闭,已是人走茶凉。
我茫然地凑近人群,试图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寻求一些蛛丝马迹,我听了一茬又一茬,才弄清楚了缘由,盖因当初那群来秋原山庄闹事的人,不知怎么得知镇上还有不少父亲的产业,于是愤而将这些店也都砸了,镇上的其他居民不堪其扰,也不愿再光顾这些店面。好不容易幸免于难的铺子却没了生意,每日还过得提心吊胆,最后他们宁愿低价也要将铺子转掉,没过多久便全都关店离去了,秋原镇上一度萧条万分。
只是前不久传来消息,说谢行要带人过来在秋原山庄建武林盟会,有心之人便又聚在这里,想将这些铺子再盘下来,因而镇上才如此热闹。
寻人无果,我扭头准备离去,却见一人将我盯着,我定睛一看,是茶楼里的小二,总算瞧见一个熟悉之人,我急忙抬步往他的方向走去,他却像见了猫的耗子迅速蹿走了,我愣了一下,还是没有追过去。
我的身份摆在这里,镇上那么多前车之鉴,担心被我连累也是情有可原,我也不想再因为自己的事给别人造成麻烦。
思至此处,我便不再纠结,抱着遗憾打算回到秋原山庄,却在走到人烟稍少之处时,被人从背后叫住了,我回头一看,还是那个小二。
“秋少主,您走得好快啊,我都险些追不上了。”他大喘着气,怀中还抱着一个小包裹。
“请问小哥,是有什么事吗?”我疑惑问道。
他将手中的包裹递给我,“刚刚人太多了,我怕被别人看见了,这个是方掌柜让我帮忙保管的,说如果有机会还能见到秋少主,就替他把这个包裹给您。”
我从他的手中接过这个包裹,很轻,我摸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我每天都会趁掌柜的不注意偷偷出来转一圈,今天运气可真好,没想到真的碰到您了!我也算是圆满完成任务了,总算对方掌柜有个交待了!”小二爽朗一笑,看得出来他真的很开心。
“方掌柜他……?”我口中发涩。
“啊,方掌柜他没事,您别担心!”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哎哟,瞧我这嘴,话都说不清楚,差点儿让您给误会了。”
“那就好。”我长舒一口气,看到小二额头上渗出的汗渍,我急忙找出身上的荷包,倒出了仅剩的几粒碎银,递给了他。
“不用,真的不用这样,这太贵重了,我也没做什么。”小二连连摆手拒绝,
“拿着吧,我得多谢你。”我以不容置疑的态度将银子强硬地塞入了他的手中。
目送小二离开后,我找了个角落,打开了这个包裹,里面确实没有太多东西,一封信,以及一个细长的首饰盒。
我先打开了信,信的内容不多,字迹确实是老掌柜的,粗粗扫过一眼后,我彻底放下心来,老掌柜在信中道如今武林中风云诡谲,自己年事已高,不愿意再掺和这些事,趁着这次事端他收拾行李回了乡下,颐养天年去了,从此大概无缘与我再见,只望我往后平安顺遂。
将信收好后,我才打开首饰盒,里面正是老掌柜摆在银铺里那支打有余氏印记的钗子,当初我嘴皮子都磨破了老掌柜都没松口说卖给我,现在他还是把它给了我。
我轻轻摸了摸那个印记,将银钗珍重地放入了怀里。
316
绕过几波喧闹的人群,我躲进了暌违已久的观雪轩,我料想小黑应该早已在等着我了,却没想到一眼便看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小黑在一侧站得拘谨,见我回来,如蒙大赦一般跑到我身旁,小声说道:“谢盟主在这里等了好一会儿呢。”
我摆上得体的笑容,“谢当家怎么有空来这里?”
他现在不应该忙得脚不沾地吗?
谢行面上露出些许为难,“贤侄,大家都是初来乍到,对这里还是太过陌生,思来想去,也只有你对秋原最为了解,所以我想来问问你,是否可以前来帮衬一番?”
“这……”
我并不想和那些人产生太多的交集,容忍他们一直呆在秋原山庄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见我犹豫不决,谢行言辞更为恳切:“若你愿意,会给大家省去很多麻烦,大家感谢你,对你日后也有益处。”
这时小黑突然壮起胆子截了个胡,“谢盟主,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让我去吧!”
我眉头一皱,刚想直接回绝,小黑就像猜中了我的心思一般,赶忙对我说:“少爷,我好歹在庄子里当了那么久的小管事,您可别看轻了我。”
瞧着他冲我挤眉弄眼的样子,我哭笑不得。
他还生怕谢行不信他,又转头朝着谢行道:“谢盟主,从前庄子里的杂事繁多,我们少爷向来是不怎么管的,当初庄主将我安排在少爷身边,很多事都是让我去办的,这事您找我准没错的!”
谢行展颜,欣然应允:“这位小黑兄弟肯帮忙,那便是极好了。”
小黑幽怨地瞧了我一眼,耷拉着脸离开了,大概是不知道如何跟谢行解释他压根不叫这个名字。
谢行并没有跟着小黑一同离去,他站在原地仍旧看着我。
我问道:“谢当家是还有什么想与晚辈说的吗?”
“贤侄果然聪慧,”谢行微微颔首,“天水阁之事过后,你父亲便匿了声息,没有什么动作,我们也不好轻举妄动,现在大家气势正足,这么拖着迟早都要泄气,我便想着趁热打铁,在秋原将这第一年的武林大擂办下来,好切磋武艺,互相精进,鼓舞士气。”
我正疑惑谢行为何要与我说此事?他若是想办,自是不必征求我的同意,只消一呼便百应了。
紧接着他便说道:“就是不知贤侄是否想要参加这个武林大擂了。”
我吗?我一愣,其实我并不想凑这个热闹,一群陌生人鸠占鹊巢也就罢了,还要我跟着他们一起在这里你争我抢的,无论怎么想心中都有种说不出的膈应,我当谢行想同之前一般,劝我去参加,正准备随口寻个借口推辞掉,却没想到他见我不表态,立马开口道:“如果贤侄想要打这个擂台,我劝你需得歇了这个心思才好。”
谢行言语中的意思,与我方才心中所想背道而驰,我将口中打算拒绝的话吞了回去,不大爽快地问道:“谢当家何出此言?”
“我知这样说道,贤侄可能会不大高兴,但你也知晓这武林大擂最终是为了什么,不过就是为了之后给武林盟会选出个盟主,你父亲从前的身份在那里,并且现在大家对你还不曾全然信任,这时候你站上这个擂台,其他人心中会怎么想?”谢行颇有些苦口婆心的意味,“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贤侄应当是懂得的。”
我沉默了。
“我知道年轻人多少都有些争强好胜,但贤侄的能耐大家心中都是有数的,不至于因为没上大擂就如何看轻你,我说这些,也是为了你好,至于愿不愿意听,我相信你心中自有决断。”
送走谢行之后,我已经窝了一肚子气,原本不愿参加这劳什子武林大擂的想法早就被我扔到天边去了。
不想让我去?那我偏要去。
我转身冲进了房中,里面早已被人翻得乱七八糟,稍微值钱一点的东西都不见了踪影,好在我偷藏宝贝的暗格无人发现,见到我珍藏的各种小玩意儿都还好好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
上擂台打架,多做点准备总是没错的。
我在房中不知呆了多久,缓过神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只听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显得十分鬼鬼祟祟。
“谁?”我打开门,却见到小黑正蹑手蹑脚地往卧房中走。
“少爷。”他老实停下,却低着头。
他这样子很是奇怪,我稍微走近了一些,却发现他的衣衫沾满了灰尘,还有不少被撕破的地方混杂着一些尚未干涸的血迹。
“抬头。”我命令道,看见他脸上明显的淤伤后,我彻底冷了声音,“谁干的?”
第一百一十五章
317
小黑不吭声。
我嗤道:“你不肯告诉我也可以,我自会去找其他人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黑这才慌了,忙道:“那少爷能不能答应我,听完不许生气,也不要和他们起冲突?”
看着他满是恳求的眼神,我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他这才开口道:“我当时出去之后就去找妲妲姐他们了,想着先帮他们安顿下来,没想到去的时候发现有人在门口围了起来,我隐约听到有争吵的声音,就赶紧过去了。”
我眉头一皱,“谁?是来故意找茬的吗?”
“我不认识,”小黑摇摇头,抹了把脸,“但我记得,我带妲妲姐去夫人院子的路上碰到过他们,不过当时他只是看了我们一眼就走了,没想到在这里等着。”
“周满?”我的脑海中瞬间冒出了这个名字,除了他,我想不出还有谁会来主动找我麻烦。
“我好像是听到有人喊他‘周少爷’,少爷认识他?” 小黑一惊。
我微微颔首,“他应该是故意的,他知道你是我身边的人,他真正想针对的人应该是我。”
可是,为什么呢?我从前与他没有任何交集,照理说我怎么也得罪不到他的头上,总不能是因为我让他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了脸面吧?
真是莫名其妙的人。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要动手打人?”
“没事,少爷,我打回去了!”小黑故作爽朗一笑,没成想扯到嘴角的伤口,痛得眼泪直飙。
“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我怒瞪了他一眼,要不是看他是个伤患,我已经一巴掌拍在他的笨脑袋上了。
“那还不是他们不讲道理,”小黑开始控诉,“我就说他们怎么要跟我们抢夫人的院子,一脸别人欠了他几百两银子的样子,还让我们滚出去,我呸,也不看看这个地方到底姓什么!他以为他是谁啊,那我肯定忍不了啊。”
“所以是你先动手的?”
“……不是,他们见赶不走我们,就直接上手了,还想拉扯妲妲姐,一来二去,我们就打起来了。”见我还是在生气,小黑有些歉疚,“少爷,对不起,下次我不会这么冲动了。”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这次做得不错,该动手时就动手,难不成还任人欺负去了吗?”我揉了揉眉心,“最后没让他们得逞吧?”
“那当然没有,人都被我们打跑了!”他越说声音越小,“好吧,是我说谢盟主一会儿就会过来,把他们吓跑了。”
“跟我进来。”我转身又回到房间,在暗格中翻找了一下,把东西递给了小黑,“拿着。”
小黑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精美绝伦的匕首接下,愣愣问我:“少爷,这是?”
“拿着防身,现在秋原山庄来来往往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今天的事情是第一次,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你这三脚猫的功夫总不能次次都去挨打吧。”我颇有些嫌弃,“从前叫你好好练武,也不听。”
小黑嘿嘿一笑,将这匕首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我想了想,嘱咐他道:“这匕首你贴身佩着就好,平时莫要示于人前,有点太过招摇了。”
若不是这个匕首有些特别的效用,我也不会将一个外表如此花枝招展的武器给他。
“这匕首的血槽直通刀柄,刀柄处有个药槽,里面放的不算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不过也能让伤者麻痹个一时半刻,防身应当是够用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虽说我们不怕事,但最好也别惹事,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动兵器,若是遇到今天这样的情况,直接找我便是,我来解决。”
小黑点头如捣蒜。
“至于这个周满,我会想办法收拾他的。”
机会嘛,近在眼前。
318
事后我拎着小黑去处理了一下伤口,所幸都是些皮外伤,只是看着吓人,倒没太严重,妲妲那边也还好,只是受了些惊吓,但这事还是不能就这么算了。
为了免得谢行再找我唠叨,我让小黑帮我探听了一番这个武林大擂究竟是个怎么回事,小黑在外面晃悠了一整日,回来就跟我细细明说了。
这武林大擂的持续时间并不长,不知是不是谢行有意加紧了时间,前后不总共过五日,前三日每日决出一位擂主,每个人只能上一次擂台,若第一日被打下来,第二日和第三日便不可再上了。三日过后,三位擂主休息一日,最终在第五日决出胜负。
“就这样?”我忍不住问。
小黑好奇,“少爷也要去试试吗?”
“去,为什么不去?”我微微扬起头,“还能给你们出出气,要不要看看?”
果不其然,对于武林大擂这种可以出尽风头的机会,周满并不愿意错过,很是张扬地叫嚣了几日,一直到大擂的第一日,他却熄了火。
第一日大家都十分谨慎,有些人看看我,又有些人看看谢知微,看我们似乎不打算动,才一个又一个地上了擂台,逐渐开始打得热火朝天。而我,全当自己是个旁观者,作壁上观。
结果第一日就这么平淡的结束了,擂主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地下了台。
周满走时不知为何丢给我一个愤恨的眼神,我也不知老老实实站在这里看了一天能如何惹到他,他今日看了一整天也没上擂台,我当他是打了退堂鼓,心道无趣。
倒是谢知微,我眯眼打量着他,周满走后,他没过一会儿也默默离去了。
照这个情况来看,武林中的一些老前辈前两日应该都不会出现,第三日堪称神仙打架,而第一日并无什么太大的水花,剩余与我同辈者的机会只剩第二日,恐怕明日很有一阵腥风血雨。
也不止我一人想到此处,不少人脸上都出现了些追悔莫及的神色。
每个人都想捡漏,结果每个人都错过最好的机会,这就是他们大多数人的写照。
第二日,周满和谢知微仍是未动,日头过半,我心神一动,主动飞身上了擂台,我此举突然,坐在上侧的谢行面色变了变,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也做不了什么,最后还是沉下气继续看了下去。
轻松战胜现任擂主之后,便轮到我守擂了。得益于之前屡次被封内力,我的外家功夫长进了不少,对于一些武功平平之人,我不动用内力就能将其打下擂台,若有强劲对手,内外两家结合,再配以灵巧的短剑,竟是事半功倍,几轮下来,我也不过才热了身,战意正酣。
我瞟了一眼谢行,他的眉头几乎皱成了一团,却看谢知微,还是无动于衷。
他难道想直接在第三日与前辈们切磋吗?
不过我很快就无暇考虑这些了——周满踌躇满志地站在了我面前。
“周公子终于肯上台了?”我对他微微一笑,“我还当你已经被这场面吓破胆了。”
“怎么,前几天的教训没吃够吗?”他冷哼一声,“你那狗腿子难道没告诉你,现在这里究竟是谁说了算吗?”
我也不与他置气,抬了抬手示意他,“多说无益,动手便是。”
话音刚落,周满便提着剑朝我袭来,一来便是汹涌至极的攻势。
剑作为大部分人行走江湖时最为常见的武器,其威力往往与使用者自身的实力息息相关,剑道粗浅者与精通者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
真是不凑巧,我恰好识得一人,其对于剑之一道堪称天纵奇才,在过去无数次交手中,我在他身上吃过的亏不胜枚举,大概没人会比我更知道如何去克制各类剑法。
更何况,周满若精于此道,没道理这么多年我都没听过他的名姓,他大概就是我方才提到的那一类粗浅者。
凌厉的剑光已至眼前,周满见我不躲,露出自得的笑容,而下一瞬,我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弯着身子错过了这剑光,剑势失了目标力道却还没卸掉,周满还愣怔着,我紧接着的一腿已经踢在了他的手腕之上,几乎是同时,他手中的剑遥遥飞出了擂台,落在地面上,而我借力旋身,手中的短剑也方方停住,与他的咽喉不过一寸的距离。
哐——
剑落地的清脆鸣响惊醒了众人,谁都没想到,不过一招,胜负便已定了。
“周公子,承让了。”我收回武器,真情实意地朝他拱了拱手。
周满涨红了脸,输得如此轻易,真真算是颜面扫地了,而经此一遭,我和他的梁子也算是彻底结大了。
“等等,我可没说认输。”他很是恼怒,“我人还在擂台上,算不得输!”
“若不是我及时停手,周公子方才怕都是要交待在这里了,如此胡搅蛮缠可不是什么君子之为。”我惊叹于他脸皮之厚,忍不住提醒他。
打擂之时,大家都是默认点到为止,像刚刚那种情况,无论怎么说我胜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我总不至于真的将他斩杀于这擂台之上吧?
“我管你什么君子不君子的。”周满一声嗤笑,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扇子,毫无征兆地继续冲我袭来,如此无理的行为,周遭居然也无一人提出异议。
我心中也来了气,持着短剑就朝着他展开的扇面横扫而过,扇面霎时碎裂,铮鸣之声随之响起,扇骨之中竟同时射出银针,针尖还淬着诡异的光,十六道银针如天女散花般朝我的位置飞来,我脸色大变,连忙收势退开躲避,却还是不小心被其中一道擦破了脸。
血迹顺着我的下颌流淌,我感到一阵晕眩。
这针上有毒!
周满见我中招,更是大喜,不管不顾地张着扇子冲我面门而来。
“住手!擂台上不得杀人!”不知是谁怒吼了一句,但周满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真是可笑,我才不要这么可笑。
我强撑着意识,周满在我眼中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我用着最后的力气终于将银雪祭出,对着那道黑影扬鞭而去——
下去吧你。
一切尘埃落定,唯有我一人还在这擂台之上。
“还有谁要来?”我问道。
一道身影将我压下,我抬头看了看来者。
“想不到少当家竟也会做这种趁火打劫之事。”我苦笑。
现在无论是谁来,我都毫无招架之力,更何况是对上全盛之时的谢知微,虽然我并不在意这个擂主,但就这么不战而退,我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心。
“那你便站起来,与我一战,”他挥刀指向我,“要么就自行认输,这就是这个擂台的规矩。”
我站起身来,却感觉无法动弹,我无力再战,但也不愿认输,场面一度僵持。
“那我替他战。”
有人风尘仆仆,提剑落在台上,伸手接住我倾倒之势。
他问:“我可有来迟?”
第一百一十六章
319
“我还道你不打算来了。”
我借着薛流风的力道站直了身体,好在这药毒性似乎并不大,稍稍调理了几息,我就感觉好了不少。
他的手掌抵在我的后腰,带着坚韧的力度,我垂下头,不着痕迹地错开了他准备继续扶着我的手。
“这是我和谢少当家的擂台,你若是想和他一较高下,可以等我们决出个结果再来。”我以不容置疑的态度将他推离了擂台,“我不需要谁来替我。”
薛流风愣了半晌,沉默地退到一处去了。
我压下无端悸动的心跳,不再看他,平静地对谢知微说道:“可否请谢兄稍等我片刻。”
谢知微不置可否。
我跳下擂台,小黑看到连忙想跑过来扶我,被我一个眼神按住了。我朝着周满的方向走去,他方才被我打落在地上,堪堪被身边的随从扶了起来,他见我过来,有些慌张,很是色厉内荏地叫嚣着:“你下来了!你输了!”
我盯着他,也不跟他废话:“解药给我。”
我话音方落,周遭一片哗然。
他眼神闪躲了几下,“什么解药?莫名其妙。”
我重复了一遍:“你扇中暗器之毒的解药,给我。”
“什么暗器,什么毒药,哼,我技不如人我认了,秋少主还要在这里血口喷人,这就没意思了吧。”
“这里高手如云,大家都不是瞎子,你刚刚在擂台上的所作所为,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周公子,使下三滥的手段也就罢了,做了还不敢当才是真让人看不起。”我朝他伸出手,“给我吧,我也不和你追究这件事了。”
周满脸色青白交加,环视了周围一圈,发现所有人都在将他瞧着,他又看向谢行,谢行眉头微皱,“满儿,你今日确实是胡闹了,还不快道歉!”
周满犟着没动。
“少爷,您就听听当家的吧,毕竟这么多人都看着呢……哎哟!”
扶着他的小厮轻声劝了两句,周满气极,竟是一脚将小厮踹倒在地,拂袖快步离去,那小厮似是已经习惯了,浑不在意地爬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用尚且还干净的衣角擦了擦自己满是灰尘的手,才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瓷瓶,颤颤巍巍地递给了我。
“秋少主,小人代我家少爷给您赔个不是,”他连连弯腰,声音小了些,“这解药您拿着吧,少爷用的这个毒初时看不出有什么大碍,潜伏几日之后中毒者就真的要受罪了。”
我刚准备从他手中接下这瓶解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横在中央,抢先拿走了瓷瓶,我将手收了回去,默默看着来人。
“薛少主……”小厮讪然道。
薛流风没怎么理会他,兀自取了瓶塞,从中取了一粒解药,用指腹碾碎后放至鼻下细细嗅闻了片刻,才将药瓶重新递给了我。
做完这一切后,他便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那瓶身尚且温热,我服下药后又调息了一会儿,重新站回了擂台之上。
“照理说我下了擂台,也算是认输了,但方才周公子耍赖了一次,我现在还一次倒也算公平,谢兄应当不介意吧?”
谢知微提起刀,示意我出手,我拿起银雪,率先迎了上去。
虽服了解药,但这么一时半刻我到底也没能恢复多少,谢知微也是一点都没留情,出手狠厉无比,我抵挡了不过五招便已应接不暇,再一招过后,紫背金鳞刀悬在我的头顶,没再动作。
“我输了。”我朝谢知微拱手,毫不犹豫地下了擂台。
小黑这才来跑到我身边,担忧地看着我,“少爷,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小声道:“走,我们先回去。”
小黑面带犹豫,我顺着他的眼光朝后看去,才发现薛流风也跟了过来。
我问他:“你跟来做什么?”
“我送你回去。”
“我好手好脚的,干甚要你送。”
我朝擂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现在不应该去找谢知微在擂台上一较高下吗?”
他感到不解,“你既不需要我替你,也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我还当你是因为武林大擂才回来的,原来不是吗?”我看着他,“明明说好了要一起回秋原,你却食言了,如今回来,何必要说得和我多有关似的。”
“抱歉。”他没有多做解释。
“真是个大忙人。”
他不言。
我偏过头,那方一群人已经打算开始庆祝谢知微夺擂,我眯眼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心里很是不爽。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问他:“怎么,谢行没有告诉你他要办武林大擂的事情吗?”
“并无。”他摇头,“我走得急,谢伯父他大概没来得及。”
“今日我在这里守了一下午,直到周满上台,耍了阴招,差点将我打下台去,打走了周满,又来了谢知微,合起伙来欺负我呢。”我淡淡道,“我不想谢知微赢得这么轻易。”
他犹豫了一下,“我上去的话,你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吗?”
“何出此言?”看着他纠结的神色,我好大半天才想通其中关节,“我不想你来替我,是我觉得自己的事情应该自己解决。你如今再上去,那就是你与他之间的事,与我无关了。”
我只是不想就这么如了他们的意。
“那你……”
我微微一笑,“我在这里等着你。”
谢知微看到薛流风上台,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莫名的笑意。他们出手很快,但谢知微并没有像方才对我那样步步紧逼,反而被薛流风打得节节败退。
我皱紧了眉头。
薛流风功夫确实不错,可谢知微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即便方才和我过了几招,但于他并不会有多大损耗,没道理会打成这个局面。
我下意识看向谢行,果不其然,他面上已经阴云密布。
然而局势已定,刚才我输得有多容易,薛流风就赢得有多容易。
见此,我转身施施然离去,薛流风赢了这遭,恐怕一时半会走不掉了。
小黑讶异地问道:“少爷,您不是说要等薛少爷吗?”
“他失约一次,我也一次,算扯平吧。”
“少爷你也太……”小黑欲言又止。
“我怎么?”我失笑,“觉得我小心眼,太记仇?”
小黑摇头否认,眼中却写满了肯定。
我驻足停下,没再说话。
小黑若是细心些,大概会发现我刚刚和薛流风说话时,声音都在微微颤抖着,从他出现在擂台上开始,一直到他离开我身边,我心中无数种情绪交织纠缠,几乎要将我整个人分成两半。
一半想问他,你为什么要来,另一半却想问他,你为什么才来。
而两半合上的我,只能用若无其事地用最为平常的态度对待他,我看不出他的情绪,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当我望着他的眼睛,就像沉入了一潭死水,我不知如何才能激起波澜。
我厌恶这种感觉。
320
最后我还是先行离去了,我也不知是毒药起了作用还是解药起了作用,回到观雪轩之后我便晕过去了,再醒来时已是月上中天了。
我朦胧地睁开双眼,循着月光向窗外看去,睡意瞬间跑了个精光——一道人影伫立窗外,不知已站了多久。
“小黑?”人影隔着窗户,看不真切,我疑惑地叫了一声。
那人影一僵,立时就准备离去,我赶忙跳下床,鞋都没来得及穿就不管不顾地追了出去。
“薛流风,你给我站住!”
夜凉如水,我踩在冰寒的青石砖上,心却热切了起来。
他被我呵住,才转过身将我瞧着,月色之下,他面上是难掩的疲惫。
“大半夜的,你怎么来了?”我瞟了一眼他方才站着的位置,“你来了多久了?”
“没多久,我……就来看看,你若无事,我就先告辞了。”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没等你?”
“你总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不会问什么。”
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像是完全没察觉,见我不说话,还问了一句:“还有什么事吗?如果没有,那我就……”
“有,”我打断他,“我有个东西要还给你。”
“我不记得我还有什么东西在你这里。”他没动。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你怕我在骗你吗?”
他顾左右而言他,“我就在此处等你,我不会走。”
“你多大的脸面,还等着让我亲自拿过来双手奉给你吗?”我打开书房的门,冷哼一声,“我一个病弱之人,难不成还能把你怎样吗?怎么如此胆小。”
他这才犹豫地跟了进来,一踏入书房,他像浑身不自在一般,僵站在原地。
我从暗格中取出一物,回身递给了他。
“流月剑鞘,物归原主。”
他盯着剑鞘,却迟迟不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疑惑地看着他,又将手中的剑鞘朝他的方向近了近。
然后我就听见他说:“不必了,我用不上了,你收着吧,若是留着无用,将它扔了也行。”
我拿着剑鞘的手也愣在了原地,“为什么?”
“我有新剑鞘了,”似是怕我不信,他将流月从腰间去下,我一眼瞧去,陌生极了。
“旧的已经不需要了。”他说。
第一百一十七章
321
“这剑鞘你少说用了快十年了,说不要便不要吗?未免也太过狠心了。”
面对我的指责,薛流风沉默地将提着流月的手放下,我握着旧剑鞘的手愈发用力,手心也被剑鞘上磨损到发钝的刻花硌得生疼。
“即便这只是一个死物,但也算陪了你那么久,你就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吗?”我不死心地继续问道。
“流月不能没有剑鞘,难道我要一直等着这不知落在何处的剑鞘回来吗?”他不理解我为什么会因为一个旧剑鞘情绪如此激动。
“那你也不能如此轻易地说要将它丢掉,”我也不理解他,我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流月的剑鞘丢了那么久,你用一堆破布包着也用下来了,我还当你有多珍重你的剑鞘,怎么一回中原就迫不及待换了个新的,你这时候才想着要顾及你薛少主的脸面吗?”
我一把从他的手中将流月夺过,他没有防备,竟真叫我得逞了。
他脸色微变,压着声音道:“你要做什么?”
见我只是细细端详着这崭新的剑鞘,他才退回了要抢夺的步子。
“谢家的印记?原来如此,”我了然一笑,“所以你是打定主意要投靠他谢家吗?”
他很是无奈,“这个剑鞘,不过是长辈所赠之物,我不可推辞,你若是不喜欢,我换回来便是,今后莫要再说这种话了。”
“真的吗?”我缓了神色,重新将剑鞘递给他,见他如实收下,我才又说道:“我听说谢行打算收你作义子了。”
“我拒绝了。”
“为什么?谢家现在如日中天,武林中无人可再抗衡了,背靠大树好乘凉,总比一直无依无靠好。”
“没有什么事情是永远的。”他微仰着头,看着照不进来的天光,“从前是秋家,今日是谢家,来日焉知又是谁家。”
总不是来来往往,循环往复。
我鬼使神差地对他说:“那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走?去哪里?”
我朝他走去,再一次握住他的手,“去哪里都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不想再与这群人整日呆在一处了。”
他没有挣开我,这让我生出了些许希望。
我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可是他说:“我不能走。”
“对,你还要报仇,”我恍然大悟,“那我们就更不该留在这里了,你看他们一个个的,哪个不是说的比做的好听。”
我说到此处,他却没有出言反驳。
“你若是想报仇,我助你便是,这世上没有谁比我更适合做这件事,你只要跟我走就可以了,这样不好吗?”我越说越觉得这个提议简直太好了。
“不行。”这次他拒绝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我不自觉地用力抓紧了他的手,“你以前不是说过,我去哪儿你都会跟着我吗?”
他定定地将我看着,“我没有这么说过。”
“你说过的。”我笃定道。
“那不是我。”
“不是你,那是谁?”我抬起另一只手,想像从前一样抚摸着他的侧脸,却被他轻易躲过。
“他不是我。”他的另一只手搭在我紧绷着的手腕上,没用多大力气就将我的手放下,“你该清醒一下了。”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疯了似的,”我低声笑道,“明明清楚地知道你在骗我,可我还是在等你自己亲口承认,我不清醒吗?好像现在不清醒的人是你,是你自欺欺人,连自己都要骗过了。”
“好,那你告诉我,你现在是在做什么?”他脸色很是平静,“你什么时候才能知道,我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而他,从来就没存在过。”
我猛地将他推开,“你胡说!”
“嗯,我胡说,”他站稳了身体,连生气都吝啬施舍,“我就算什么也不说,你自己难道看不出区别吗?还是你觉得,一个没有记忆没有过去的空壳,真的称得上是一个完整的人吗?你说我自欺欺人,但是自欺欺人的人,真的是我吗?”
他一连串的发问,问得我无处遁形。
“他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不会做,如果你只是想要一个人事事以你为中心,全心全意只在意你一人,抱歉,他不是我,我也不是他,恕我不能奉陪。”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我都不爱听,他也知道我不想听,却非要说得那么清楚,真是讨厌至极。
“你看,你记得的,你明明都记得的。说什么你不是他他不是你的屁话,我一个字也不会信。你只是不敢承认你心中就是有我,你才是一个自欺欺人的胆小鬼!”
我犟着不肯服输,只在他的话里找一些我想要的答案。
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想要的那个我,他依赖你,因为你是这个没有记忆的空壳唯一可信任的人,他没有其他选择,所以只能围着你一个人打转,以你之喜而喜,以你之悲而悲,但那不是喜欢,换一个人他也会那样。”他出乎意料的温柔,像对待一个因为吃不到糖而无理取闹的稚童,耐心地开解着,“你也不是,你只是被子母蛊影响了,但现在蛊虫已经死掉了,你早晚都会走出来的。”
我看着他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样子,心中很是厌烦,不由讽道:“你既说你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你也不是我,又凭什么断定我是被一只破虫子影响的,我还没有那么糊涂,连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都弄不清楚!”
“我不是胆小鬼,所以我敢承认,我心中有情,无论是在这个蛊虫出现之前还是出现之后,可你敢吗?你说他对我不是喜欢,那你呢?在薛流风成为大壮之前,难道就一点心思都没有过吗?”我步步逼近着他,“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敢承认吗?”
“你根本就不敢看我。”我仰头望着他的侧脸,又喜又悲,“你从前几次舍命救我,嘴上说着多重的话,但你却从未真的对我出过手,你当我是傻子吗,你自己看看你曾做过这些的事情,桩桩件件,你可还敢口口声声说你无意?”
“那种情况,”他顿了片刻,似是有些不忍,“换成其他任何人我都不会袖手旁观,而不单单是因为你,你不必因为我救了你或是因为你受伤而感到愧疚,如果因为我做的这些事情让你误会了什么,很抱歉,这并非我本意,所以不要因为愧疚产生这样的感情,没有必要。”
我以为我说到这个地步,他已经没有了可以辩驳的余地,可他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砸得我头晕目眩。
“愧疚,你把我的心意,当作愧疚?”我陡然生出难以抑制的怒气,“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若只是因为愧疚,我何必要做到那种地步!你到底将我当成什么了?”
我死死地望着他。
他陡然睁大了双眼,里面满是困惑和不解。
“你,为什么要哭?”他像是遭受了此生最难消解的震撼,“你不是最讨厌我的吗?没必要再喜欢我,你不应该高兴吗?”
哭?
我怔怔地抬起手摸着脸颊,直到真的触碰到那冰凉的湿意时,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知何时我竟已落下泪来。
自母亲离开之后,我几乎从未哭过,眼泪这个东西,本不该出现在我身上,我总是觉得,哭泣是一种脆弱,一种服软,一种认输,人一旦哭泣,就会受伤。
可是我并不脆弱,我也不想向谁服软,更不愿意低头认输,我为什么也会哭?
“我该高兴吗?”我喃喃自问,这感觉太过陌生,我甚至都还没学会如何让泪不要再流了,我感到无比的羞耻——在我逐渐意识到,原来只有我一人在执着地追寻着这段普通海市蜃楼一般的感情时。
“嗯,你该高兴,不用喜欢一个讨厌的人,你该高兴的。”
他伸手想抚过我的眼泪,却被我躲开了,我固执地看着他,告诉他我没有被他的诳语所迷惑。
“你说得对,从前我是很讨厌你,甚至是很恨你……直到现在,我依然恨你。”
“从小到大,他们总将你与我拿来比较,呵,你多光风霁月,做事从来问心无愧。他们也这么说过我,但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才不是这样的人,我自私又冷漠,我做不到像你那样无私无畏,我甚至需要很用力很用力地遏制住心中的恶念,才能表现得像一个正常人。”
“所以我每次见你,就像在照镜子一样,让我不得不面对自己最不堪的模样。我厌恶你,我嫉妒你,我甚至想过要痛恨你到底,但是……”
我爱你。
我知道,我不能说下去,我已经落败得够彻底了,我已经将心全部剖开,把什么都拿了出来,毫无余地,双手奉上,除了这个字。
他似乎懂了我的未竟之语,却将我的剖心置于无物,“那个他,什么都不记得,也什么都不知道,他眼中只见得一个秋回雪,所以他可以一心一意,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回雪。但是薛流风,不可以。”
“是不可以,还是没有?”
良久,他开口道:“没有,从来没有过。”
他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薛流风身上背着青云庄的血仇,他和秋回雪之间永远横亘着没有办法跨越的鸿沟。所以,从前没有,往后也不会有。”
“可你明明清楚,那些事与我无关……还是说,你也要像其他人一样,将罪责都推到我的头上?”
“我知道你是无辜的,但血缘这种东西,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无论是谁,这辈子都无法断绝。”他低垂下眼眸,“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但再多的,不会有了。”
“朋友?”眼泪终于流尽,我也终于能够有底气与他对视。
“是。”
“我不同意。”
他置若罔闻,“找秋成英报仇的事情你不要再插手,大义灭亲这种事说得总是好听,但背地里终归免不了被人说三道四,对你不好。”
“我会在意他们怎么想?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与我何干?我好不好的,与你何干?”我冷笑,“况且事已至此,他们已经这么看我了,不是吗?”
“还有余夫人,你不止是秋成英的儿子,同样也是余夫人的儿子,是灵山余氏唯一留存的子嗣,待到大家情绪平复之时,他们会意识到你也是受害者,断不会再如此针对你。”
“别人若是能因为我娘而不在意我爹的所作所为,你为何不可以?你都不能因为我娘而不在意我与我爹的关系,又为什么觉得别人可以?你自己说的话你自己听着不觉得可笑吗?”
大概是我的态度转变得太快,薛流风被我说得一时哑口无言。
我嗤笑一声,“你就当我在胡言乱语吧,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罢了,我说过,我不在意这些。”
“待一切事了,你想重建余氏,亦或想重建秋原,都随你,我都会帮你的。”
“真热心。”我低喃,又问他:“那你呢?乘着谢家的东风招揽门客,重建青云庄,从此我们天涯两端,各自安好,这就是你想要的,是不是?”
他的沉默昭示着他对我所言的认同,他不再反驳我的话,我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趁着一切都还来得及,从前种种,忘了就好。”他避而不答。
来得及?我该怎么对他说,来不及了,是他带我走到这个地步,他要走,想都不要想。
“我算是明白了,是我挡了我们薛少主的康庄大道,你想要的是什么?赞誉、追捧还是权势?你想如何我都不会拦着你,我祝你终有一日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至于叫我忘了从前,抱歉,我说过了,我不同意,我不是你,我做不来装模作样的事,你想要摆脱我也更是不可能。”
“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他的脸色变幻莫测,应当是被我气得不轻,我犹嫌对他的刺激不够,又在怀中取出了一物递给他。
“这个也还给你。”我轻声哂笑,“这是我在书房找到的,大概是被当做不值钱的破烂了,扔在地上都没人捡。”
他怔怔地盯着我手中的这封信,一言不发地接过了。
“我可是信守承诺,一次都没有打开看过,你要再看看吗?”
他唇角向下一撇,毫不犹豫地将这封信置于烛火之上,火焰顷刻就将这脆弱的纸张吞噬,我瞬间慌了神色,不管不顾地就想伸手将这封信救下,可薛流风并不给我这个机会,他抬手就将手中之物一扬,被烧尽的残骸随着夜风在空中飘荡成了飞灰,缓缓落了地。
我只来得及抓住那还未燃尽的火苗尾巴,火焰在我手中熄灭,钻心的灼热也没能让我松手。
我还没看过,他要对我说的话,我都还没看过。
我张开手心,那可怜的、皱巴巴的纸页上唯余两字,是我此生不复再见的字迹——
相思。
第一百一十八章
322
那夜我发了疯般地叫薛流风滚了出去,他似乎没预料到我的反应会如此之大,可我已经不想再听他说话,一个字也不想听。
我独自留在书房,借着月光盯着这两个字看了许久,直至沉沉睡去。
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有许多熟悉的面孔,他们从我身边经过,停留,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些什么,然后又离去,最后还是只有我一人。
次日醒来时,我只觉得喉头发涩,头昏沉沉的,我心中大呼不妙,这八成是染上风寒了。
我提起衣袖拭了拭脸,无人在意的泪水已在夜里的寒凉中干涸,流经过的地方却还在隐隐作痛,我长呼一口气,不愿再想昨夜的多番失态。
恨意暂且打败那虚无缥缈的爱意,占据了上风,如今我揣着一肚子恶念却无从发泄,只能先暗暗地把每笔账都记在他身上。
害我夙夜难眠染上风寒,也算一笔。
这事没瞒过小黑,他如今对着我胆子越发大了,在发现我在书房枯坐一夜、不好好休息还染了病之后,他就开始絮絮叨叨,说什么余毒尚未清除,少爷还不爱惜身体,生了病还是自己遭罪,如今又不比从前,诸如此类的车轱辘话在我两只耳朵之间穿来穿去,讲得我是一个头两个大。
眼见着他越唠叨越来劲,我连呼头疼脑热,他才终于肯放我好好休息了。
“过两日薛少爷上擂台,少爷您这样就别去了吧。”小黑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别跟我提他。”我神色恹恹,“我又没打算去,去做什么,看他在台上耀武扬威吗?”
“少爷,又发生了什么事吗?”小黑摸不着头脑。
我瞥了他一眼,“你昨天睡得不错啊。”
小黑一脸茫然。
我无意与他解释这些,想了想,说道:“对了,你去打听一下,昨天我们走之后可有出了什么事。”
323
“少爷,你不是说你不来了吗?”小黑颤颤巍巍地缩成了一团,紧紧地抓着手边的树枝,“您身体都还没好全,咱们就,就别折腾了吧。”
“前日甄和老先生拔得头筹了,那可是享誉武林多少年的老前辈了,有机会来看薛流风挨打,我为什么不来?”我蹲坐在树上,从这里刚好能将整个擂台尽览眼中,若是凝神静气,连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同时这里又足够隐蔽,不容易被人发现,实乃偷窥的绝佳去处。
闻言,他眼睛一亮,“您是来看薛少爷吗?他今日不来的呀,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他不来?”我蹙起眉头,“你听谁说的?”
“少爷您知道的呀,不是您让我打听前几日的事吗?”
“不就是说薛流风好像与谢行吵了一架?”
小黑连连点头,“是呀,然后薛少爷就说自己不愿继续参加这个大擂,可给谢盟主气坏了,但谢盟主也拿他没办法。”
我神色一滞,“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听到我不由分说的质问,小黑很是委屈,“少爷,不是你不准我提薛少爷的吗?而且您不是不打算来吗,薛少爷在不在的应该也没什么区别吧……”他的声音越发的小。
“那我们还要继续在这里看吗?”小黑试探性地问我。
“看,为什么不看?”我冷笑一声,“来都来了,难不成没他我还看不成了?”
嘴上这么说,但我心知肚明这大擂的结局早已注定,第一日的擂主武功平平,而甄和的功夫犹在众人之上,这二人若是对上简直毫无悬念,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看头。
但就此归去又十分憋屈,好像我专门来看他薛流风一人似的。
我在这里兀自跟自己较着劲,却听见下面一阵惊呼,我循声看去,原来不过一个照面的功夫,擂台上就只剩甄和一人了。
他抚着胡须,悠悠叹道:“老夫不过是比这些后生多习了几十年的武艺,实在是有些胜之不武,惭愧,惭愧。”
他在说完之后,却没有立马下擂台,而是像在等待着什么似的,没过一会儿,就见谢知微出现在了擂台另一头。
不止是我,台下许多人都惊诧不已,我眼尖地发现只有少数人面上如古井无波,像是早已知晓会发生什么。
谢行这时站了出来,扬声向大家解释道:“因着今日大擂少了一位擂主,只以一场定胜负未免有失偏颇,所以我们商议下来,决定再加一场与往年擂主的对决,以此决出最终胜负。”
他这话说得面不改色,偏私偏得毫无羞愧之心。
往年擂主?这武林大擂不过第一次办,哪来的往年擂主?可台下诸多人士听着谢行的话,或有赞同,或有不解,就是没人反对。
“谢盟主这是按从前江南大擂算的吗?若是这样算来,谢少当家好像也能算是往年擂主了。”小黑倒是觉得自己想通了其中关窍,又乐呵呵地跟着看了起来。
我看向甄和,却见他对于谢行的话一丝多余的反应都没有,仍旧笑眯眯地站在原地。
“少爷,你说甄老先生和谢少当家,谁会赢啊?”小黑好奇地问我。
“谢知微吧。”
小黑瞪大了双眼,“谢少当家有这么厉害吗?连甄老先生都打不过他吗?”
“谢知微武功自然不如甄前辈,但他要赢下这个擂台靠的也不是武功。”我微眯着眼盯着台上的那几人,只觉得有意思极了。
我要是再看不明白这场面,就算我这脑子白长了。
“那我还是觉得甄老先生会赢。”小黑没懂,他只听懂了我说谢知微武功没甄和好。
如果只论武功,无论是我、薛流风或者谢知微,没一个人是甄和的对手,若是如此,那谢行就没必要千方百计地送谢知微上这个擂台,他这么费尽心思,甚至不惜破坏自己的声誉提出个这么不要脸的无理提议,定然是有十足把握的。
我甚至觉得,就算薛流风来了,他也能想到理由把谢知微推到这个台上。
只是,我不知道谢行是用什么说动甄和陪他演这出戏,或者说,他到底有什么筹码,重到足以让甄和以自己的大半生的名声来托举一个晚辈,这是我唯一想不通的事情。
几乎所有人都盯着谢知微,台下人神色各异,台上人只是若无其事地拭着自己的刀,看不出究竟在想什么。
说来也奇怪,我以为照谢知微的性子,应当是看不惯这种偏私之事,没想到竟会愿意听从这种安排。
想至此处,我又觉得好笑,我怎么会觉得自己会了解谢知微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即便是日日相见相对的人,也没人能保证自己完全懂得对方的心思。更何况我和谢知微根本称不上是相熟,大抵他本就是这样的人,所以自然也乐得接受。
我斜倚着树干,给自己找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来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可就在这时,一道由近及远的声音打破了这个和谐的场面。
“且慢——”
风声从我极近之处呼啸而过,打得枝叶稀里哗啦,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落到了擂台之上,而他过来的方向,正擦着我的身侧。
“咦,薛少爷怎么来了?”小黑惊呼。
而我铁青着脸色看向旁边那棵还没止住颤动的树,我和小黑到这里之后周围便再无什么其他动静,所以,薛流风早就不知在那里呆了多久,也就意味着,我们方才说的话,他全部都听见了。
他怎么也做起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了?我当即恨不得跳下去将这块的树通通都砍掉。
小黑对我的恼羞成怒全然不察,还在那里傻兮兮地高兴着,“薛少爷来了,那谢少当家是不是该下去了?”
我心神一动,赶紧将目光投向谢行,果不其然,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了,但他仍旧保持着他这现任武林盟主的风度,温和地对着薛流风问道:“薛贤侄这是?”
薛流风面上却是淡然,没有一丝破坏别人好事的心虚,对着谢行以及台上台下的诸位看客拱手致歉:“抱歉,我来迟了。”
我难以置信,他现在怎么说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他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了?
“来了就行,来了就行。”谢行僵笑着,“薛贤侄既然来了,那一切就先照常。”
甄和还是一脸和气,并没有因为换了对手而感到不满,而谢知微也没有因为薛流风的突然出现而表现出什么异常,抬着轻快的脚步就哪儿来回哪儿去了,唯有谢行,终究还是没忍住重重拂袖回了原位。
我能理解为何谢行如此失态,薛流风既已出现,他先前的说辞就已经站不住脚,如今再如何找补都没办法再顺理成章让谢知微再次回到这个擂台了。
那方薛流风与甄和已经各自摆好了架势,两方攻势一触即发,我看着薛流风佩着的流月旧剑鞘,心里不知是何种滋味。
甄和不愧是泰斗级的前辈,哪怕对上天资卓绝的小辈也是游刃有余,反观薛流风,几乎每招都要用尽全力才能看看抵挡住甄和的攻势。
“薛少爷怎么这么拼?他,他不会想打赢甄老前辈吧?”小黑惊叹道。
“异想天开。”我嘲弄道,心中却不由自主紧张了起来,紧张过后,我又很想唾弃我自己。
他怎么样关我什么事,输了才好,我看着才高兴。
甄和下手毫不留情,眼见薛流风都快倒在台上,却见甄和自己先飞身远去,翩然落在了台下,“小友,二十招已过,你赢了。”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头雾水,很多人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
“小友,你很不错。”甄和又抚了抚自己的胡须,赞赏地看了眼薛流风,而后对着谢行遥遥一摆手,“老谢啊,答应你的我可都做到了,多谢你的酒,老夫就先告辞了!”
说罢他便仰天大笑,就此离去。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切,万万没想到谢行的筹码不过就是一壶酒,而甄和答应谢行的事也显而易见——以二十招为限,能撑过便是赢,没撑过就是输。
想通这些,我哭笑不得,暗自责怪自己先前的前辈的胡乱揣测,谢行的言行崩坏也有了解释,辛辛苦苦筹谋到最后,却白白给他人做了嫁衣,任谁都不会高兴的。
薛流风莫名其妙捡了个天大的便宜,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着空荡的擂台,谢行重新收拾好情绪,挂上笑容将他扶起,拍着他的手道着恭喜,其他人见状,立马也跟着一起祝贺起来,薛流风脸上却一丝喜色都无。
我瞧着他这装腔作势的模样就烦,顿时失了在树上继续挂着的兴趣,拉着小黑就打算偷偷溜回去了。
却听薛流风朗声道:“我有一事,今日不得不借此机会告知诸位,还请各位留步。”
第一百一十九章
324
我又坐了回去。
“贤侄,今日大家也都累了,若有什么要事,我们另寻一天商议便是,就别耽误大家休息了。”谢行走到薛流风身侧,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神色,却看到薛流风抿紧了唇。
他在生气。
我轻轻用手肘撞了一下小黑,“你之前说薛流风和谢行吵了一架,是怎么回事?”
小黑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听说那日擂台结束之后,薛少爷就火急火燎地去找谢盟主了,不知是跟谢盟主说了些什么,然后就起了争执。”
我又将目光移了回去,谢行的话一说完,下面的人顿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谢盟主,此事若瞒着不让大家知道,只会让更多的人遭受其害,况且,您拦着我也没有任何用,早在从颍山回秋原的路上,我就已经请人将消息递了出去,现在恐怕已经传开了。”
“胡闹!”谢行愤怒地一甩袖,“愚蠢至极!”
我从未见过谢行情绪如此外放的模样,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尤其还在人前。
他没再阻止薛流风,而是换成了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薛流风也没含糊,三言两语便交代了前因,前些日子有消息传来,说魔教的下一个目标是位于颍山的双羽楼,颍山已经出了南疆地界,但离秋原也很有些距离,再加上双羽楼不算什么很大的势力,消息闭塞,他们也并没有人来参加这个武林盟会。薛流风只能夤夜赶去通风报信,以免天水阁惨案重现。
幸运的是,他赶到的时候双羽楼尚未遭受魔爪,不幸的是,最后他还是没能将所有人都救下。
他独自到访,说出耸人听闻的事,却拿不出信印或是证据,自然不被取信,等魔教之人真的到来之时,已经为时已晚。
照理说一个已成规模的势力,必有其安身立命之本,就算日渐式微,也不至于说面对外敌一点抵抗之力都没有。
“那些魔教之人原本想抓活口,但楼中众人拼死抵抗,誓死不从,终是引得这些魔教爪牙恼羞成怒,抛出了火弹。火弹一出,非死即伤,我也只来得及救下几人,装死才躲过了一劫。”
火弹二字一出,举座皆惊,许多人听着这陌生的字眼,还一头雾水。
“这火弹,又是何物?”
薛流风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黢黑的圆球,连我都未曾见过。
“他们离开之后,我在死去的魔教徒身上搜到了这个,还请大家离远一些。”
许多人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薛流风抬手取出折子,将这圆球点燃后往空中一抛。
轰——
圆球飞到最高点之后迅速爆开,即便是在白日都能看见冲天的火光,爆裂的声音更是几乎要将耳朵震碎,这一下,几乎又将我带回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里。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东西我从前在上京见过的,这不是烟火吗?”
薛流风点点头,解释道:“的确与烟火相似,但却比烟火的威力要大上许多,之前随谢盟主前往南疆的义士们,多数都丧生在了这火弹之中,不过那时他们要发出这等威力的火弹,需要依靠他们建在梵山的装置,且火弹大小要比我如今手中的这个要大上许多。”
“不过短短时日,他们便有了这种能随身携带且威力不减的火弹,我们若不提早做准备应对,将来难道要以肉身去抵抗?”他神色坚毅,“我今日与大家说这些,不是为了让大家害怕恐惧这个东西,而是想同各位携手共谋对敌之策,中原能人异士亦是不少,断不会缺了应对的法子。”
他话音未落,就有人叫了起来。
“谢盟主,您之前可没告诉我们秋成英有这么可怕的玩意儿!我可知自己几斤几两,小老儿就算烂命一条,也不想这么白白送了,我这就告辞!”
一旦有人露了怯,诸如此类的言语便开始层出不穷,即便没有说话的人,脸上也不免染上了几丝惧意。
谢行不说话,只将薛流风瞧着,薛流风却也不慌,并没有被这些嘈杂的声音所影响。
“我知道大家心中的顾虑,但逃避只能解决一时的问题,如今秋成英带领魔教占据了南疆,而后天水阁和双羽楼先后受难,若无人站出来阻拦,总有一天他们的手会重新伸到中原,敢问在座的各位谁敢保证到时候自己能全身而退?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家都懂,真到了那时候,没人可以全身而退。”
他这一番话说得极有道理,我轻哼一声,不做评判。
不少人已经被他说动了,本来已经蔓延的恐慌也慢慢消散,许多人恢复了理智,也静静思索了起来。
薛流风适时出口安慰道:“不过大家也不必太过担心,传闻蜀中唐门长于火器之道,不日我将前往蜀地,求请唐门的老前辈出山,火弹之危定有破解之法。”
“薛少主言之有理,危难当头我们怎可临阵脱逃!”
突然有人大声叫好,那熟悉的声音听得我直皱起了眉,怎么又是他?
周满不知从何处冒出,小步跑到谢行身边,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道:“舅舅,薛少主为了大家可谓是尽心尽力,我们在这里也不能坐以待毙。”
谢行眉头紧锁,问他:“你跟着胡闹什么?”
“我哪有胡闹!”周满不高兴了,他摇了摇手中的扇子,重重地合于掌中,“我只是想到,秋原山庄既然是秋成英从前的老巢,说不定遗漏了不少东西在这里,我们这么多人,齐心协力搜一搜,说不定还能找到和这个什么火弹有关的线索呢?”
我默默翻了个白眼。
按我对父亲的了解,他既然一早就做好了丢弃秋原山庄的打算,就不可能在这里留下任何破绽,但此时,我并没有办法跳出来去大肆宣扬这件事,只能继续静静观望着,看看周满今日又要整些什么幺蛾子。
没想到薛流风不咸不淡地将他怼了回去:“周公子,你大概有所不知,秋成英并非如此大意之人,与其白费功夫妄图天上掉馅饼,不如现在多遣些人去支援南疆周遭的大小势力,还有许多人尚且还不知道形势之危急,早一刻得知便少一分危险。”
“薛少主说得也对,”周满也不恼,转头朝着谢行微微一笑,“舅舅,您说如何是好呢?”
谢行沉吟片刻,对着周满颔首,“就按你说的办吧。”
325
周满拿着鸡毛当令箭,立刻在秋原山庄里威风起来,哪里都听得见他颐指气使的声音。
我不厌其烦,索性紧闭了观雪轩的大门,眼不见心不烦,哪知他连连折腾好几日,最后却一脚将观雪轩的大门给踹开了。
彼时我正在和小黑一同收整杂乱的书房,被巨响惊动,出门一看,正是周满带着一群人,在院子里站了个满满当当。
我看着他们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满心不解,“周公子这是何意?”
“秋少主这话问得稀奇,我们为了什么来找你,你自己心中不清楚吗?”他双手背在腰后,架势端了个十足,“来人,请秋少主去一趟吧。”
说着,就有二人站出,想强硬地将我扣住,我哪能任他们摆布,当即来了气,在这两人快碰到我之时,我伸手在他二人的手腕处各点了一下,他们的面孔立时一白,痛倒在地,扭成一团。
“周公子,谢盟主难道没教过你要以礼待人吗?”我皮笑肉不笑,“如果没有,那今日我就教教你,要请人需要客气一些。”
周满的脸扭曲了一瞬,而后阴沉地笑了笑:“好,我看秋少主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且看你能嚣张到几时,请!”
果真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好在我从书房出来之时没让小黑跟着我,离开观雪轩之前,我偷偷给他使了个眼色,叫他好好躲起来,他看见之后连连点头应下,我这才放心跟着周满走了。
这秋原山庄几乎没有我不熟悉的地方,所以我倒不担心他会将我带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对我暗下毒手,然而越走我越觉得不对,隔着老远就看见已有不少人聚集在一处。
这里正是秋原暗牢所在之地。
我面色不改地走近人群,却发现人群中央空着一大片,正中间躺着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尸体旁边蹲着一位脸上蒙着白布的老者,似乎是仵作正在验尸。
“这是怎么回事?”我扫了一眼身边的人,却无人回答我。
周满招手唤来一人,“来,你跟秋少主讲讲今日之事。”
那人点点头,看着我却没什么好脸色,“我们先是在山庄里找到了一处暗牢,在搜寻暗牢的时候,又在里面发现了这具尸体,有人认出来是章七,就赶紧叫人来了。”
“秋少主,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什么叫我有什么可说的,”我疑惑道,“这与我有何干系?”
闻言,被周满叫来的这人冷哼一声,“秋少主可真是贵人多忘事,章七那日给您送完药后就失踪了,之后就再没了踪影,现在却被发现在这无人所知的暗牢中,您可是自小在这山庄中长大,我们之中也只有您才知道这个地方,说和你无关,谁会信!”
原来那日给我送解药的小厮叫章七。
我不忍再看地上躺着的那具尸体,但对着这当头泼下的脏水,我也只能硬着语气道:“当日这位章兄弟给我送完解药之后就自己先走了,这事大家有目共睹,我与他也就这一面之缘,再之后就没见过了。”
“你——”那人气急,“除了你能还有谁?”
“章兄弟给我送解药,我感谢还来不及,为何要害他?”我见他面上的愤恨之色不是作假,便知他是真心在为章七痛心,也不好出言太过,只能继续好言相劝道:“我知你急着找到凶手想替章兄弟讨回公道,可此事的确非我所为,你若一味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反倒让真凶逍遥法外,得不偿失了。”
这时,那仵作站起身来,走到周满身边,沉声道:“小周少爷,老夫初步估测,这尸体死了起码有五日以上了,死者身上并无明显伤口,反倒有许多瘀伤痕迹,估摸着是被人殴打致死。”
“五日以上?”周满咂摸了一下,“五日之前正是大擂第二日,白天章七还活蹦乱跳,第二日就不见了人影,怕不是夜里被谁暗害了吧?”
那人一听,情绪又激动起来,恨不得立马冲过来和我拼命,我不想与他动手,只能后撤一步躲开。
“这位兄弟,你为何一定觉得我是凶手?我说过,我没理由也没道理对一个帮过我的人下此毒手。”我皱紧了眉头。
“这个暗牢是大家今天才发现的,只有你知道!谁知道阿七做了什么事让你怀恨在心,况且你们这种人,杀一个人哪里还需要什么理由!”
“你也说了,你们是今日才发现了这个暗牢,你们能发现,山庄里这么多人,难保有人早就发现了,只是这人没有告诉别人,说不定是这人故意将章七的尸体放在暗牢之中,为的就是让人产生你这样的想法,都来怀疑我。”
“秋少主说的也有道理,小九啊,你先冷静一些,我且先替你问问。”周满突然插嘴,当起了和事佬,紧接着又将矛头指向了我,“秋少主,你打完擂台之后的几日,好像就从未再出现过了吧?这并不寻常啊,你既说与你无关,那你可否告诉大家章七死的那一夜,你在做什么?”
“周公子倒也好意思问我,我那日中了什么毒应该没人比你更了解了吧?即便解了毒,我身体也一直不太舒服,那日夜里还染了风寒,这几日便一直呆在观雪轩内休息,直到今日周公子不请自来,才是我第一次出观雪轩。”
“染了风寒?真是奇怪,好好的怎么还染上风寒了,莫不是夜里做亏心事的时候被夜风凉了身体?”周满像是找到了什么天大的破绽,对我步步紧逼。
“中毒之后身体本就虚弱,我染了风寒遭了好几日的罪,还没来得及找周公子算账,周公子倒先攀咬起我来了,”我闭了闭眼,掩饰住心中的烦躁,“总之我那夜根本就没见过章七,我连门都没出过。”
“你说你没出门,谁能证明?”
“秋墨,他与我一同在观雪轩。”
然而不等我说完,周满就不耐烦地打断了我,“你身边那个狗腿子?既是你身边之人,肯定是要替你说话的,他的话怎可取信?”
“秋少主,你若拿不出证据来,嫌疑可就大了,到时候可别怪大家把你当凶手了。”见我无话可说,周满脸上闪过一丝得色,“看来是无人可以为你证明了呀,秋少主。”
“我可以。”
我最不想听到的声音,还是出现了。
第一百二十章
326
我回头就瞧见了薛流风,还有跟在他身后的小黑,小黑还邀功似的对着我挤眉弄眼,看得我简直无语凝噎。
“舅舅,你怎么也来了!”周满脸上迅速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他便恢复如常,十分热切地迎了过去。
“你又在胡闹些什么?”谢行上来就对着周满一顿呵斥,然后才看了看周围这一片狼藉,“这是在做什么?”
周满想说些什么,却被谢行一个眼神喝止了。
“章九,你来说。”
刚刚还愤怒无比的人现在稍稍缓了情绪,一五一十地把方才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谢行,说到最后已是涕泗横流。
“还请当家的一定要给阿七主持公道。”
谢行面色沉重,但并没有随着章九的目光看向我,而是朝着周满盯了许久,周满有些紧张地低下头,竟也不敢和他对视。
“你方才说你能替他证明?”谢行收回目光,看向薛流风。
“嗯,那日我有些事情要找回雪,便去了观雪轩。”薛流风面不改色。
“那你何时离开的?”周满突然急切地追问道。
薛流风沉默了一下,微微偏过头,说:“整夜,我整夜都在观雪轩。”
我抬眼瞟了一眼他。
周满笑得很是勉强,“怎么会呢?你怎么会去那里,还呆一整夜……哈哈,薛少主,你不会在戏耍我们吧?”
见薛流风并不是在开玩笑的样子,他沉下嘴角,“你是疯了吗?他可是秋成英的儿子,你要袒护他?”
薛流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难道不正因为如此,我才不会袒护于他吗?”
周满哽了一下,不甘心地继续掰扯着,“有什么事需要一起呆一整夜?这根本就说不通。”
“这就不关你的事了吧。”
怕薛流风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我赶忙截住话头,把周满堵了回去。
“好了,此事我会好好差人调查的,无凭无据在这里攀咬,像什么样子!”谢行被我们夹在当中,颇为头痛,他看着仍在擦着眼泪的章九,宽慰道:“先让章七入土为安吧,事实定会水落石出,我会还他个公道的。”
章九欲言又止,但看到谢行不容置疑的态度,只得黯然地垂下了头。
身上的嫌疑暂时洗清,可我心中的烦闷还是挥之不去,这事今日无论如何都没有结果了,虽然稍稍用脑袋想一想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同样的,我也没有证据,所以暂时没办法做些什么。
围观人群已经慢慢散去,只剩章九落寞的背影,以及地上那具孤零零的尸体还凝固在此地,我盯着他们看了许久,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走过去。
说去帮忙还是安慰,都显得非常不合时宜,别人也未必需要我这虚伪的善意。
我听到周满在我身后状似无意地问:“你觉得他们会相信你是无辜的吗?”
我转过身看着他,神色淡淡,“不重要。”
周满冷哼一声,走掉了。
小黑这才吭哧吭哧地小跑到我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少爷,我们也走吗?”
我朝他身后一看,薛流风不知何时早已离开。
我收回自己的目光,问道:“是你把薛流风还有谢行喊过来的?”
小黑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那姓周的一看就是不怀好意,您不是让我去寻帮手吗?我就去找薛少爷了,他正好和谢盟主在一处,谢盟主知道后就一同过来了。”
我何时叫你去寻帮手了……看着他脸上还未褪去的担忧,这话我还是没说出口,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又何必说一些让他不高兴的话呢?
“还好有惊无险,那个姓周的真是莫名其妙,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那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还是他身边的人!他不着急找真凶,竟然先想着给少爷泼脏水,”小黑气愤不已,说着又有些后怕,“可是到底是谁干的呢?少爷,我们晚上再把门关紧点吧,我有点害怕。”
“嗯。”我随口应和道,心想这事恐怕还没完。
327
虽有薛流风给我作保,谢行也一口咬定此事与我无关,但愈是这样,怀疑的声音便愈是大,再加上事后我曾拿了些银子给章九,让他好生安葬章七,章九却将银子一把扔了出来,连我一同拒之门外,这事闹得不大不小,传开之后反而更惹人非议了。
有些好嚼舌根之人就在背地里暗道,说我若不是我心虚,何必拿银子给章九,这不是为了封口是什么。
然而章七之死还尚未有结果,有人又在暗牢之中发现了不少可怖的刑具,连暗牢的地面都被经年累月的血迹彻底渗透,辨不出从前模样,触目惊心的景象令人不寒而栗,父亲身上的罪责又重了许多,但人们愤怒的火烧不到南疆,最后悄无声息地蔓延到了我身上。
更糟糕的是,之前为章七验尸的老仵作在那些刑具之中找到了与章七尸体上部分伤痕符合的凶器,尚未来得及平息的质疑与声讨霎时闹得沸反盈天。
这一波未平,那一波又起,流言甚嚣尘上,直接惊动了谢行,他急匆匆地过来质问我:“你告诉我实话,章七之死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无关,我保证。”我脸色冰寒。
“小风说那夜他与你一直在一起,是否也是真的?”
我心道薛流风这谎真是扯得张口就来,但面上还是顺着他的话道:“是。”
谢行盯着我,也不说话,见我镇定自若,才稍稍缓了神色,“好,我信小风的话。不过你要告诉我,为什么之前从未告知过这个暗牢的存在?”
我不知如何回答他,我每每一想到那个地方,恐惧就会遍布全身,巴不得这个地方这辈子都不要出现在我眼前,但对着谢行,我并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句“忘了”。
我的敷衍在谢行眼中俨然又变成了一种心虚,他来回踱步,神色严肃地看着我:“贤侄,这不是一件小事,没有哪个势力敢这样筑私牢、动私刑,你父亲名声已经坏了,但你不一样,你若不交代清楚,不把自己摘出来,别人对你的信任转瞬之间就会崩塌。”
谢行的话让我更沉默了,我一直都知道暗牢的存在,从小到大,我视之为洪水猛兽,自己避之不及,却从没想过暗牢的存在是错误的,不应该的。
我已经习惯了,却没意识到我习惯的这些在别人眼中是多不寻常。
“罢了,这些日子你不要再出门,先避避风头,他们再生气也持续不了多久,过了这一阵就好了。”谢行定住脚步,沉思道:“你这事,我再想想法子。”
我送谢行离开了观雪轩,回头却发现薛流风站在暗处看着我,我心头一跳。
他什么时候来的?
“方才你为什么不解释?”他冷不丁问道。
我没听懂,“解释什么?”
“说秋成英在这里作过的恶,你并不知情,也与你无关。”
我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些什么,他也不着急,静静地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喃喃道:“大概是觉得,视若无睹,也是有罪的。”
他愣了一下。
我垂下眼眸,“虽然本来我也做不了什么,改变不了什么,但我确实也从未想过要做什么,要去改变什么,我没觉得那有错,我难道无辜吗?”
他没有回答我,反倒问我:“那你会想过怪我吗?”
“怪你?”我有些莫名其妙,“何出此言?”
“如果我没有当众揭开火弹之事,就不会让周满找到机会在这里兴风作浪,也不会有后面这些事。”
我很是无语,“你不说,难道章七就不会被害死,暗牢就永远不会被发现?你脑子什么时候这么糊涂了。”
良久,他说:“是很糊涂。”
我抬眼看他,却见他一直盯着我,看得我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不过,你居然为了我说谎,你就不怕我误会你对我余情未了,再纠缠上你?”我试图用开玩笑的语气掩盖自己的慌乱。
“我没有说谎。”我没有明说,他却听懂了,“我一直在外面,只是不敢进去。”
“为什么?”
“那时你情绪太激动了,怕你冲动之下做了什么傻事。”
我的心一瞬间平静了下来,凉凉地看着他,“放心,我还不至于为了你寻死觅活的。”
他点点头,“嗯,所以我之后就离开了。”
我气得头晕,简直不想多看他一眼,和他说这些根本就是自讨苦吃。
我生硬地转开了话题:“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的话就赶紧滚开。
他没听见我心中的祈祷,甚至突然勾了勾唇角。
“有,章七的死我查到些眉目了。”
“真的吗?”我惊讶无比。
“嗯,你不必太过忧心,很快就没事了。”
他又像风一样溜走了。
我空茫茫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伫立许久。
这个人,一时将我的心重重掷于深渊之中,一时又将我的心轻轻抛到天云之上,真真是令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328
没过几日,我便知晓了薛流风口中所说的眉目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不知是如何请来了名满上京的仵作云师,力排众议重新开棺验尸,结果发现那些所谓被刑具打出来的伤痕都是在章七死之后才形成的,这一下,行凶者的意图简直昭然若揭——除了栽赃,别无他想。
云师还重新勘察了暗牢,同样发现那里近些时日并没有产生新的痕迹。如果死者是生前在暗牢被殴打致死,附近应当会有他挣扎的痕迹,除非他当时处于昏厥状态,可云师并没有在章七身上找到此类毒药的存留,也就意味着,凶手是将章七打死之后将其抛尸至此,还顺手用暗牢里的刑具在尸体上制造出了新的伤痕,以来混淆视听,如果此事真的是我做的,我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
更重要的是,薛流风在暗牢中找到了一个被石头挡住的破口,因着暗牢里伸手不见五指,所以许多人都没有发现头顶之处竟然还有一道洞口,推开石头后,在外面找到了明显的拖拽尸体的痕迹,周遭脚印纷乱,有新有旧,显然凶手不止一个人,而且他们早就发现了暗牢所在。
我的嫌疑就此被洗脱得干干净净。
云师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还了我一身清白之后,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向他表示感谢,他就叫着自己还有案子要忙,迅速消失不见。
云师走后,只留下一件事还未解决,那就是找到真凶。
其实无论是我,还是薛流风,心中对于真凶是谁早已有数,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好在云师走之前还留下了不少有关有关凶手的信息,以便我们来确定真凶。
然而,我万万没料到,我们高兴的还是太早了。
薛流风将云师的结论告诉谢行之后,谢行沉思许久,问道:“那你们认为的真凶是谁?”
我看着魂不守舍的周满,意有所指地说道:“那就得问问周满周公子了。”
听到我叫出他的名字,周满一个激灵,全然不复当初嚣张跋扈的模样。
谢行闻言,凌厉的目光瞬间刺在我身上,我方觉有些不对。
只听他缓缓开口:“贤侄这是在记恨满儿之前对你的污蔑,所以想要报复回来吗?”
此时我尚且还没反应过来谢行的态度究竟意味着什么,而是实话实说道:“谢盟主,我并无此意,只是如今证据确凿,除了周公子……”
“证据确凿?什么证据,”谢行毫不犹豫地就打断了我,“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腐儒,他嘴里的话有什么可信之处?也就是你们年轻才会被他哄骗。”
我心中对云师已是极为敬重,听到谢行如此不客气地贬低云师,我和薛流风几乎同时皱起了眉头。
“谢盟主,云师他可是……”
薛流风试图争辩,谢行却完全不给他机会。
“行了,章七之事我已有定论,你们不必再说了。”他斜睨了一眼周满,“满儿,你最近有些太过顽劣了,这些日子你给我老老实实呆着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门!”
周满啊了一声,如梦初醒,随即欣喜若狂。
“是,是,舅舅,您说得是,我这就回去反省。”
他飘飘欲仙,甚至忘了跟谢行告辞,就瞬间跑没了影。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谢行,但他此刻已然闭目养神,完全是送客的态度了。
329
“难道这事就这么算了吗?”
我急匆匆拉住章九,他方才也在,我们说的话他也都听到了,我不相信他不知道谁是真凶,他那么在意章七,定然也不会罢休。
然而章九只是冲我惨淡一笑,“算了,秋少主,算了,这件事我也没办法追究了。”
我都快气笑了,“你最开始以为我是凶手之时可不是这样,你那时喊打喊杀的愤怒都去了哪里?”
章九看着我,我甚至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怜悯,可他凭什么怜悯我?
“秋少主,我们都喊你秋少主,但是心中都不是这么想的。秋原山庄早已是过去的事了,秋成英也不再是从前那个人人敬仰的大侠,而是人人喊打的魔头,没有人再尊敬他,也没有人再惧怕他的地位,所以,我也不怕你的,哪怕你的武功高到可以一招将我打死,我都敢跟你拼命,因为你身后没有其他人了,你除了将我打死什么也做不了,但我,最不怕的就是死了。”
我松开了抓着他的手,神色怔忪。
“我还有其他亲人,我得先回家了。”他低声告辞,只留给我们一个匆匆的背影。
330
谢行所说的定论来得很快。
说是章七走夜路时一时不察,从洞口跌入暗牢后摔死,身上的瘀伤也是因为从高处坠落导致。至于死后尸体上的伤痕,则是因为章七的尸体被平日里与他有过节之人发现,那人发现章七死了,喜不自胜,但恨意难消,所以才顺手抄起暗牢里的刑具,击打尸体泄愤,而洞口处的石头,则是他爬出去之后为了掩人耳目特意拖过来挡住洞口的,因而洞口处的痕迹并不是拖拽尸体导致的,而是拖拽石头产生的。
尽管这套说辞漏洞百出,但也挡住了悠悠众口,没人再有异议。
章七之死就这么被轻轻揭过。
第一百二十一章
321
周满消停了几日之后,又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回到了从前模样。
那个所谓的和章七有过节之人,虽说对章七的尸体做了颇多不敬之事,但章七的死到底不是他导致的,所以他也没有受到什么十分严峻的惩罚,他主动找到章九道歉,送了些赔偿,章九欣然接受,这就算冰释前嫌了。
倒是我,若周满先前对我的怀疑可以说是有理有据,那我对周满的指证就被称之为怀恨在心蓄意报复,原因也简单得可笑,因为周满是谢行相信的人,而我却是秋成英的儿子。
这二者在外人看来可是天壤之别。
我整日闷在观雪轩,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也是不急不躁,小黑却是气极,整日都想出去找人理论。
我倒是无所谓,“这么多人在说,你一个个的理论得过来吗?嘴长在别人身上,你也没法子把每个人的嘴巴都堵上,你就算堵上了他们的嘴,他们的心里也会想,怎么,你还有能耐把人心一个个都剜出来吗?”
小黑声音闷闷的,“难道就任他们胡说八道吗?”
“不想听就不出去,别见那群人,自然就听不见了。”
“听不见又不是不存在。”他小声嘟囔着,一溜烟跑没影了。
我没太放在心上,结果直到日落西沉,小黑都没有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又在观雪轩上上下下都找了个遍,仍旧没有看见他,我这才觉得有些不对,赶忙出了观雪轩去寻人。
日暮之时,山庄中人并不是很多,我行色匆匆,并没有注意别人朝我投过来的眼神,然而当每个人看过来时都带着那么些奇怪的意味时,就有些明显了。
我这下也不管什么其他的了,抓住一个人就问道:“你可曾见到秋墨?”
那人眼神躲闪,“没,没有,我没见过。”
他这模样明显有问题,我还想逼问,却被一人拦下。
“秋少主,莫要为难别人了。”
我松开手,“章九?”
那人见状赶忙撒腿跑路,顷刻就消失不见了。
我没管他,连忙问章九:“请问你是否……”
“我知道,”章九声音很小,“请秋少主不要告诉周公子是我说的……”
听到周满的名字,我心一沉。
我重重点了头。
章九松了口气,“秋少主,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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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对秋原山庄并不熟悉,因而他并不能说出具体的位置,但从他对周围环境的描述就足够我确定了,我向他道了谢便匆匆离去了。
好在章九并没有骗我,还没走到地方我就听到了嘈杂的喧哗声,我赶忙加快了脚步,透过葱茏的枝叶,隐约能看见周满带着一群人围着一道瘦小的身影,正是小黑。
看到这幕,我微微松了口气,他们似乎并没有动手,那周满到底想做些什么?
对面人多势众,我一人带着小黑并不能全身而退,心下不由生出了几分焦急。
那边周满优哉游哉地踱着步子,将他手中的扇子展开又折起,一下一下打在自己手心,发出闷闷的响声。
“你究竟是有多大的把柄在你那主子手中,嘴硬成这样都不肯说?”周满似乎心情很是不好。
小黑不为所动,“我说过了,是我自己有事找谢盟主,跟我家少爷没关系。”
“你?一个丧家之犬身边的狗腿子,有什么资格跟我舅舅说话?”周满气得发笑,“你若是死活不肯说,就不要怪我心狠了。”
我脸色一变,他若真的动手,我恐怕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管动手就是了,我就不信一群草包,还能拿我怎么样了。
小黑却是完全不怕,梗着脖子直视着周满,“周公子是怕我跟谢盟主说什么吗?你若是没做亏心事,何必怕我去找谢盟主,是你自己心虚,见不得人!”
周满冷哼,“你竟真是想找我舅舅告状?”
说罢,他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
“你是想替你那主子鸣不平吗?天真,愚蠢!”他挥了挥手,示意人群打开一道口子,“那你去吧,你去说跟谢盟主说吧。”
小黑呆愣在当场。
“不去了吗?”周满笑得不怀好意,“你去说吧,看看我舅舅会不会信你,其他人会不会信你!”
周围的人也都跟着笑起来。
“你,你真不要脸!”小黑骂道。
周满沉了脸色,“我不要脸?你怎么不看看你那个好主子,自己亲爹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情,他都好意思在一群受害者面前继续耍他从前秋原少主的威风,论不要脸,我哪里比得上他!”
“你——”小黑惊怒。
“哼,你以为你主子今日的名声都是我害的吗?那都是他自己的原因,他这样的人,凭什么要求别人无条件相信他?他若是好好夹着尾巴做人也就罢了,偏生还不安分,要我说,你主子和你那老主子不过一丘之貉,就合该一起去死。”
我握紧了拳头。
“也就我舅舅心软,大发慈悲,饶他一命,他却不知好歹,屡次三番地招惹我、冒犯我,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他计较,他还蹬鼻子上脸,竟然想找我舅舅告我的状,你们才是给脸不要脸!”
周满想了想,道:“这样,叫你那主子来跪地给我磕三个头,我就当没这事,原谅你们了,怎么,很划算吧?”
“你这混蛋——”小黑彻底忍不住了,伸着拳头就冲着周满而去了。
我彻底站不住了,这傻小子。
周满看着向他冲过来的小黑,像看着什么自不量力的蝼蚁一般,丝毫不慌,而他身边的人,已经齐齐朝着小黑围堵而来,下手毫不留情。
我从林中飞出,手落在小黑肩上,微微用力,将他向后拂了去,而我则替在他的位置,错开那群草包的攻势后,一拳直接落在周满面中,这拳新仇旧恨,力道不小,周满完全没有防备,摔了个狗吃屎。
他跌坐在地上,愤恨交加,“你何时来的?”
“少爷!”小黑在我身后惊呼,“您什么时候来的?”
我也懒得回答他们,趁着周满还没反应过来,回身拎着小黑就准备溜之大吉。
傻子才和他们打。
周满终于回过神来,惊声大叫道:“快!别让他们跑了!嘶——”
跟屁虫们又一窝蜂地涌了上来,虽说没办法给我造成什么实际伤害,但打走一个又来一个,实在难缠得紧,我马上就寸步难行了。
我心一横,力道集中在一处,将小黑扔出了包围圈,然后对他使了个眼色。
赶紧去找人!
小黑踌踌躇躇犹犹豫豫的,看得我恨铁不成钢,只能大吼一声:“别拖我后腿。”
小黑这才心领神会,立马跑了。
拖油瓶没了,我也不再束手束脚,看着周满在外围看戏的模样,我心生一计,也不再管身边这群阴魂不散的麻烦,只瞅准着周满一人便去了,周满没料到,我被缠到焦头烂额之时还有空注意他,可他更没料到,我已经完全不管他的那群跟屁虫对我如何出手了——我现在一心只打他一个。
于是情况慢慢便转变成了,周满的随从们追着我打,我追着周满打,周满到处逃窜嘶吼着不准再打了。
但那群草包以为是周满在对我叫嚣,完全没有将周满的痛呼听进去,他们不停手,我也不停手。
场面一度混乱无比。
“住手!”谢行的怒吼骤然响起。
所有人瞬间停了下来——除了我,我趁机又在周满脸上补了一拳,然后才直起身来,整了整身上已经面目全非的衣裳,而周满,脸上已经青一块紫一块了,看着叫人好生痛快。
我回身看过去,谢行走在最前方,铁青着脸,薛流风在他身后,脸色也不大好看,和上次唯一的不同是,小黑并不在。
“你们又在胡闹什么?成何体统!”谢行快步走来,指着周满骂道。
周满如今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他的神色,只听他手指着我,大声叫道:“是他先动手的!”
这话其实并没说错,但我不会站出来犯蠢应和他。
“好好的别人为什么要与你动手?你才安分了几日,又开始惹事生非了?”谢行气上头了。
不过谢行的话,倒也没说错。
“我没有!舅舅你看他,他都把我打成这样了,怎么能算是我的错?”周满指着自己的脸,应当是很难以置信的。
谢行压根不听周满辩解,不由分说地叫人把他压着扣走了。
周满的人影都快消失了,但怒骂声仍不绝于耳,飘荡在秋原山庄上空。
“秋贤侄,我先替我这蠢笨的外甥给你赔个不是了。”谢行对着我,语气温和了些,客气又疏离。
“谢盟主哪里的话,今天这事我也有错,只是我有一事尚且不解。”
谢行问:“何事?”
“谢盟主为何不问清楚缘由,便认定是周公子的错,这未免对周公子太不公平了吧?”这话说着属实有些昧良心了,但我面不改色。
“我这个外甥我最了解,都怪我平日里我对他太过娇纵,导致他总是这般任性妄为,但凡谁对上他,总是吃亏的那个,久了我也懒得问了,唉,也不知道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实在是让人太不省心。”
谢行长叹一声,似乎根本没意识到无论是在场的我和薛流风,还是那个他自己极为看重的亲生儿子谢知微,哪个都要比周满小上不少。
但此时,我只是对着谢行感激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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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强拖着酸痛的身体,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观雪轩,我知道后面有人跟着,但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也就当作全然不知。
我刚一进门,小黑就迎了上来,一副等了许久的样子,他看到我的狼狈模样,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要哭不哭的。
我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卧房走去,小黑就跟着流泪,压根就没看见我身后还有一个薛流风。
我在门口顿住,突然问道:“你一直在观雪轩吗?”
小黑点头,“不是少爷让我回去等着的吗?少爷说得对,我留下只会拖少爷的后腿。”
他又自责起来。
“行了,别哭了,我不是还好好站在这里吗?”
“这哪里算是好好的!少爷,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你今天也不用受那个姓周的气,”他很是内疚,“少爷,其实你没必要管我的,因为我再得罪他们,不值得的。”
“什么值得不值得的,我要真的什么都不做,他还当我怕了他似的,以后只会变本加厉。这种人,不会因为你退一步他就进一步,你退的越多,他进的就越多,直到你退无可退。”我扯着嘴角笑了笑,“所以,不要退,像今天一样,做得很对。”
我将小黑打发去给我取一些伤药,然后才进了房,打算将破烂的衣服脱掉,先清理一下破皮的伤口。
察觉到什么,我停下褪衣服的动作,回头不解地看着跟进来的薛流风,“从方才到现在,一句话也不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今日之事,你有些鲁莽了,”他微微皱眉,“今时到底不比往日,这些日子你还是安分些好,不要再招惹那个周满了。”
“你让我安分些?”他的话瞬间点燃了我的愤怒,我指着他的鼻子质问道,“他害死章七,算了,他将杀害章七的罪过推我头上,算了,他带着一群人污蔑我,也算了,你薛少主不是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吗?你怎么不去收拾那个姓周的,反倒叫我安分起来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我鼻头酸得厉害,这一整天的委屈都要落到一处去了。
“他们说的那些话不过人云亦云,作不得真,你不必太过放在心上,我保证,他们之后不会再这么说了。”
“保证?你用什么保证。人云亦云,对,他们说的人又不是你,你当然觉得无所谓,”我想指责他,话说上头才发现我并没有立场,“也是,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秋成英的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想来他们的话都说到你的心坎里了吧,你听着也觉得很对吧?”
“你!你明知我不会这么想,何必要故意曲解我的意思?”他却像我冤枉了他似的,居然生了气。
“我明知?你如何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你说的每个字我都记得,我可不敢再胡乱猜测你的想法了,再自作多情,平白给你添几分笑料吗?”我将衣服拽开,露出伤口,“我已经够狼狈了,你不要再来看我的笑话了,可以吗?算我求你了。”
他不说话,脸色却隐隐发白,我看了心烦,便错开眼去。
“你今日来此若只是为了来教训我,大可不必。即便你之前确实帮了我,却也不代表我就要理所应当接受这些责怪,一码归一码。”
“我没有要责怪你……罢了,是我话说得太急,惹你误会,是我的错。”他语气一下子和缓起来,甚至多了几分讨好的意味,耐心极了。
“先前我打算请求谢盟主多派些人去知会那些尚不知情的势力,却被他以人手不足为理由推辞掉了,妲妲姐知道之后,就自己带人去了,临走前嘱托我照顾好你。可过两天我也要去蜀地,这里只剩你一人,到底让人放心不下。这些时日,你且避他锋芒,有谢盟主看管着,他也不大可能闹到观雪轩门口来,其余的事情,等我们回来后再解决可好?”
我眼都不抬,不想搭理他。
“我知你不肯低头,不愿受这个气,但今日谢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包庇于你,处置了周满,这未必是一件好事,旁人不知其中缘由,只当谢行为了一个外人惩罚自己的外甥,在他们眼里,周满可是受极了委屈,你是更加说不清楚的。”
“我瞧着谢行对他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没这么好,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嘲道。
“这话倒是没错。”
我不过随口一说,却没想到得到了一个这样的答案,不由愣住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问道:“你可知谢知微还有一位同父同母的亲姊?”
“从未听说过。”
“谢盟主的夫人正是魁星楼楼主独女,奎南春奎夫人,当初与谢盟主先诞下一女,名唤奎之皎,年岁与周满相仿。周满父母为救谢盟主双双身亡之后,谢盟主收养了周满,因着感念周满父母的恩情,他对周满很是纵容,对比起来,自己的亲生女儿反而像个外人,之后哪怕谢知微出生,谢盟主的态度也没有太大的改变。”
“……竟有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些秘闻。
“长久下来,周满自然是不可一世,眼高于顶,然而,奎之皎与他一同长大,能力却不知比他强到哪里去了,他心中妒恨,竟对奎之皎下了毒手,害她险些丧命,还是奎夫人回到魁星楼求药才救回了自己的女儿,但即便救回来了,也是吊着最后一口气,别说从前了,连普通人都要不如了。奎夫人愤怒至极,当即想让周满偿命,却被谢盟主拦了下来。”
“这可是他亲生女儿!”我惊呼。
“是啊,奎夫人也不敢相信谢盟主居然会包庇意图杀害自己亲生女儿的凶手。”
我问道:“因为周满父母的恩情吗?”
薛流风点头,“嗯,他觉得杀了周满,无法跟周满父母交待。”
“奎夫人怕是不会接受这个理由。”
“是,奎夫人见谢盟主铁了心要护着周满,就带着奎之皎离开了,从此再也没回过谢家了。”
“就这么算了吗?”我有些疑惑。
“奎夫人离去之前,放话说这辈子会一直追杀周满,让谢盟主有本事护周满一辈子,否则,周满但凡出谢家一步,她就会立刻动手杀了周满。所以这么多年,周满在谢盟主的看管下,也再也没有离开过谢家。”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秋原山庄都快成了他的地盘了,我怎么想都气闷得紧。
“奎夫人已经很多年没有音信了,也不知现在如何,在谢家周满也闹得凶,谢盟主拗不过,就将人带了过来。”
我冷笑一声,“真是个老糊涂。”
“总之,周满做任何事犯任何错,谢行最后都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连自己亲生的孩子都没那么在意,更不用说你了,你与周满在他眼皮子底下纠缠,讨不得什么好的。”
我沉默着。
“不用你忍太久,就等到我回来,可以吗?”
他又问了一次。
“轮不到你管我。”我仍旧偏着头,不想看他。
“少爷,药我拿回来了,我来帮您!”小黑突然冲了进来,打破了逐渐有些诡异的气氛。
薛流风从小黑手中接过药,说:“我来吧。”
来什么来?
我从他手中将药一把抢走,一手推着一人走到门外,而后把门重重一摔,将这二人都关在了门外。
第一百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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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流风离开后,我很过了些清静日子。
说来也怪,上次周满吃了一个闷亏,我本以为他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他一直安安静静,没有闹也没有来找茬,我只当是因为谢行又将他看管起来。
后来我无意中与他打了个照面,但他只是朝我微微一颔首,甚至还不带任何恶意地冲我笑了笑,真是奇怪得很,我并不觉得他是个大度的性子,他将芥蒂藏了起来,反而让我觉得更不舒服。
小黑还是像从前一样经常出去忙前忙后,他一直将谢行最开始的请求放在心上。上次被周满刻意为难之后,虽说小黑最后并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害,但我还是叮嘱他少出去为妙,他不是很乐意,可最近周满又老实起来,我找不到什么理由,便由他去了,好在之后并没有再生出什么事端。
薛流风的唐门之行很是顺利,他们人还没回到秋原,消息就先到了,信中提到一物名为硝石,是制作火药的必要之物。谢行一听,立马召集了许多人按照信中所给的信息,去各处寻盛产硝石之处,力求在唐门之人到秋原时能有足够多可用的硝石。
秋原山庄又热闹了起来,众人大刀阔斧地整了好几日,可惜收效甚微,能找到的硝石数量极少,并且质量也参差不齐。我左右不过闲着,主动找到谢行说我可以帮忙,谢行却让我继续好好休养身体,找硝石这种费时费力之事,交由其他人去做就好了。
末了,他语重心长地嘱托我,哪怕是为了薛流风着想,也要好好顾着自己的身体,太过危险或者耗费精气的事情,最好都不要再做了。
我垂着头,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与薛流风又有什么关系?谢行话说得莫名其妙,我本想问个清楚,但思虑再三,还是觉得在薛流风回来之前不要妄动,就没与谢行继续纠缠。
和我不同的是,周满早早就混迹在外出寻硝石的队伍之中,与众人打成一片,再加上他的身份在一众草莽之中极为特殊,一时之间他竟有了不小的声望,小黑知道这事之后又生气了,他看着我,嘴巴还没张开,我就先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我可不去。”我看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我与他争这些做什么,那些人如何看我,重要吗?况且现在已经没人再说三道四了,这就够了。”
“他们闭嘴还不是因为……”小黑猛地闭上了嘴。
“因为什么?”
“没什么!”他眼珠提溜一转,转头又跑没影了。
我摇摇头,也没再管他。
我知小黑不会死心,我虽没去,却不知他是如何混进了寻硝石的队伍,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我想出庄寻他却被拦下,我这才知道谢行早就嘱咐了看守山庄之人,不要让我出秋原。
小黑这一去就去了好几日,全须全尾回来后我才松了口气,我狠狠点着他的脑袋,警告他仅此一次。
他只顾着傻笑,还觉得好玩,说下次还想去。
“出了秋原山庄,我可顾不上你了。”
秋原山庄好歹还在谢行眼皮子底下,出了这里,可就真的鞭长莫及,如今我的地位尴尬,周遭不安定之处极多,难保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可是小黑已经完全听不进去我的话了。
“少爷,你放心好了,我也是有自保能力的,”他拍拍胸口,那是他放匕首的地方,“而且我现在和他们也都慢慢熟悉起来了,过不了多久就可以打入他们内部了,那姓周的威风不了几天了。”
他毫无知觉的模样衬得我这几日的担心像个笑话一样,我气上心头。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们总会知道,我会告诉他们的,少爷才是真正的好人,与那种沽名钓誉之辈截然不同,到时候他们同我关系好了,自然会相信我的!”
“我不需要。”我很少用这么重的语气对小黑说话,他的笑容立马僵在了脸上,“不要去做这些没用的事,我说了,我不需要。”
“少爷……”他讷讷道。
“别叫我少爷,你一声不吭地消失,整天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跑来跑去,我算你哪门子的少爷?”
说完我也不管他什么脸色,自顾自地回了观雪轩,闭门不见人。我本以为我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小黑应当会老实一些,然而第二日,我一打开房门,发现观雪轩内又是空无一人,小黑不知何时又离开了,至于去了哪里,不言自明。
我将门一摔,决定不再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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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日,薛流风就带着唐门的人回到了秋原,唐门浩浩荡荡来了许多人,显然是极为重视这件事,谢行当即将所有人召了回来,与唐门中人共同商议,薛流风也跟着忙得脚不沾地,根本见不到人。
在外采硝石的人陆陆续续地都回到了秋原山庄,然而我却一直没看到小黑,难道他并没有出去,而是一直还在秋原山庄?可这些日子我确确实实没有再见过他,我想不到他还有什么其他去处。
还未消散的怒意又变回了担忧,我主动去问了许多采硝归来之人,得到的只有摇头,与上次不同,我从他们脸上看到的只有茫然,他们确实都没有骗我。
周满却主动找了上来,颇为关切地问我:“秋少主如此失意,可是有什么急事?若是不介意,可以与我说道说道,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呢。”
我现在根本没工夫与周满虚与委蛇,他的行径在我看来不过是为了来看我的笑话,落井下石罢了,我匆匆别过一眼,却在周满的腰间看到了一个十分熟悉之物——是我之前交予小黑的匕首。
那匕首华丽至极,花纹繁复独特,世上绝无二致。
我迅速伸手一把夺过匕首,却被周满提前意料到,闪身躲开了。
“秋少主这是何意?”周满惊诧地看着我,“你若是喜欢,我给你便是,何必要做这种强取豪夺的勾当呢?”
“你把秋墨怎么样了?”我连声质问道。
我怎么会忘了,采硝之事,周满一直都有参与,他在秋原山庄时是安分的,可出了秋原山庄,谁又管得了他呢?
“秋墨?”周满一脸疑惑,似乎并没有想起来这是谁,而后才故作恍然大悟,“那不是秋少主身边的人吗?真是稀奇,自己身边的人去哪里了不知道,怎么还问到我这不相干之人的头上了。”
“周满,别装蒜。”我不想跟他废话,“这匕首你从哪里得来的?”
“哦,原来如此,”周满笑了,“秋少主可真是大方,这么宝贝的玩意儿轻易就送给了一个下人?可真是奢侈,真不愧是秋原山庄唯一的少主,噢,曾经的。”
我抽出了银雪,指着他的脑袋。
周满脸色微变,呵退了身后打算围堵住我的随从。
“秋少主莫急,咱们有话好好说,别把事情搞得那么僵,”周满将匕首递给我,“既是如此,我自当物归原主,秋少主想知道的事,我也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微微一笑,“这匕首我是在松风崖底捡到的,我见周围无人,只当是天降的宝物,也不知竟是有主之物。”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充了一句,“前几日有人说松风崖上有一岩洞,中有不少硝石,不少人本打算去探寻一番,还没等到机会就都被舅舅喊了回来,这位秋墨兄弟说不定先行进洞了,错过了消息呢?”
听到松风崖,我心中涌动着一阵强烈的不安,也没跟周满计较什么,道了声多谢,拿回匕首就快步离去了,这次门口却无人阻拦于我了。
松风崖离秋原并不远,因此无论是我还是小黑,对这里都不算陌生,这么多年来,我们从未听说过松风崖上有什么洞口,小黑也没道理会轻信这无凭无据的消息,更何况这松风崖陡峭得紧,朝下一望就是深不见底,小黑连上棵树都嫌高,怎么会主动跑到那个地方去?
我越想越不对,脚下的步伐也越发快了。
我先到了松风崖顶,那里空无一人,靠近崖边的地面上却有不少脚印,十分凌乱,我的脚步随着目光,渐走渐沉,最后停留在了一处血迹旁,崖顶风大,呼啸携着飞灰,逐渐将血迹吞噬,马上就要消失不见。
我伸出头朝崖底望着,什么都看不见,在崖顶四处找寻无果之后,我还是向着那里走去。
走到崖底之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崖下的树林本就葱茏茂密,抬头望天时仿若置身井底,崖壁上伸出的斜枝在雾茫茫中慢慢消隐,像青苔一样湿滑,让人无法上攀。
小黑孤零零地躺在这口井底,没有挣扎,我凑过去看了看,他露出的皮肤之上全是细小的伤口,连衣服都没能幸免于难,深色的衣服已然湿透,不知是淙淙流经的井水,还是身上流出的血水。
我茫然地拿起手中的匕首,在药槽中看见了还没来得及消失的血迹,原来一切早已有迹可循,只是我迟迟没能发现而已。
我背起这具沉重而冰凉的身体,朝着我来时的路走去。
第一百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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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不记得我是如何回到的秋原山庄,这一路,我只觉脑中一片混沌,一时是我在责骂他,一时又是他叽叽喳喳吵个不停,从日暮到天黑一直未曾停歇。
“小黑,到了。”我疲惫地唤了一声,没有人回答我,我才从一路的幻觉中清醒过来。
我这才意识到,他真的没有办法再开口说话了。
我和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他不要叫我,可我甚至已经不记得那时他的神色是何种模样,而我,彼时还在对他生气。
我抬眼见山庄内一片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如梦如幻。
他们好开心。
门口的人像看怪物一般看着我,我置若罔闻,旁若无人地背着小黑走了进去。
“叫周满出来。”我站在集英殿前,平静地对着伺宴之人说道。
集英殿是秋原山庄用来宴客的地方,曾经就算父亲还在的时候,这里都极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那伺宴之人认出了我,有些惊慌地看着我的身后,他犹豫了半晌还是进了殿,殿门就这样朝我开着,丝竹之声立时不绝于耳,杯盏相撞的清脆声也跟着附和,在灯影之中摇晃明灭。
“接风宴搞得这么盛大,唐门的面子竟如此之大吗?”
“听说这次来的都是唐门内门的核心弟子,个个都极少入世,排面大得很呢!”
“那也不至于吧,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无论怎么说都不是一个适合庆祝的时候,谢盟主怎么如此糊涂……”
“嘘——你瞎说什么呢,你当谢盟主是你这样的草包吗?他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啊!”
“这又是何意?”
“谢盟主现在最忌惮的就是秋成英整出来的那个火弹,而这火弹,八成是从唐门之中流传出来的,现在唐门来人,还是内门中人,信誓旦旦说定能做出强于那火弹之物,从此秋成英不足为惧,你说值不值得高兴?成事关键全在这些人身上,你说值不值得重视?”
“哈哈,确实也有些道理。”
……
有两人倚着门前的柱子,应当是没资格进殿,旁若无人地你来我往,几句下来就已经兴奋之至,一口酒都没喝到,却已经醉得不行了。
而这些,又与我何关?
在我耐心告罄之前,周满终于出来了,他满面红光,餍足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消散,即便是看到了我,也没能压下他那上扬的嘴角。
“秋少主怎么现在才来,大家都等着你呢?这是……啊,人找到了吗,怎么会这样?”他往我背上瞟了一眼,露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遗憾,“秋少主,节哀。”
“我还什么都没说,周满,”我重复了一遍,“我还什么都没说,周满,你太心急了。”
周满顿了一下,并没有多大反应,“是我太过着急,一时口误。”
“我不是来听你辩解的,”我将小黑放了下来,这才望着周满,“我是来要你命的。”
他眼神还迷蒙着,我已经祭出了银雪,不带一丝犹豫地直朝着周满的咽喉而去。
“啊——”
方才还在插科打诨的二人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发出一声尖叫,几乎要刺穿我的耳朵。
周满面色阴沉地站在距离之前位置一个半身的地方,颇为恼怒地冲着旁边的人吼道:“别叫了!”
银雪将将与他的喉间擦身而过,只划出了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很可惜,他躲开了,没能像我在脑海中设想过无数次的那样,顺利赴死。
我没有给周满喘息的机会,不管不顾地欺身上前,势必今天要将他的性命拿走。
“要我的命?秋少主可真是好大的口气,当真觉得此处无人管你了?你若真杀了我,你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周满气极,脚下躲避的步子却没停,见我不再理会他,攻势反倒越来越紧,他怒声大叫:“你疯了吗!!”
银雪又一次擦着他的命门而过,他脸色发白,终于放弃了言语上的叫嚣,转身朝着殿中跑去,我当即也追了进去。
大殿之中,一切都热闹如常,方才外面的尖叫似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周满慌不择路地跑了进来,脚下一个没注意,摔了个趔趄,这才惹得殿中之人频频侧目。
而我此时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趁他倒地,我终于又找到机会,银雪在他的脖颈间打了个转,逐渐向着中间的脆弱收紧,锋利的鞭刃一同绞着血肉,周满像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似的,骤然瞪大了双眼,他躺在地上,脚不由自主地弹动着,双手不自觉地握着银雪,试图靠自己来挣脱这要他命的东西,血顺着他的手心缓缓跟着流出,在他扭曲的面孔下显得极为可怖。
我却畅快极了。
然而,一道剧烈的疼痛突然从我的肩侧生出,下一刻我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掀翻在地,我强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不管不顾地想捡起银雪,那人见我犹不死心,又是一脚将我踹倒。
“大胆!竟敢公然行凶!真的胆大妄为,目中无人了!”
周满得了救,大声地喘着粗气,浑身颤抖着,语无伦次地说道:“舅舅,他要杀了我,我要死了,他要杀了我。”
谢行浑身酒气,神色却极为清明,此刻他勃然大怒地将我看着,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我完全确信,如果不是此刻有这么多人在场,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我杀掉。
可那又如何,我双眼死死地将周满盯着,差一点,就差一点点,我就能给小黑报仇了。
一人将我拉起,将周遭的视线都从我眼前隔开,他紧紧握住我的胳膊,令我动弹不得,我惶然抬头,却见薛流风目光冷峻,看不出什么情绪。
“发生何事了?”他没有松手,那态度不似关心,却像是质问,“我知你不愿听我的话,可我不过是想要你稍稍忍耐些,竟也是不行吗?”
我怔怔地将他看着,喃喃道:“我没有。”
我明明很听话了,我明明什么也没做,明明是周满,他做出这样的事,为什么还要我忍?
我重重甩开他的手,他却死活不肯放,我怨恨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小黑死了,可是小黑死了,我找凶手报仇,有错吗?”
薛流风瞳孔微缩。
谢行大声呵斥道:“无凭无据,休要胡说!”
“胡说?”我厉声质问道,“尸体就在门外,我是不是胡说,谢盟主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不等他回答,我就指着周满,“我倒要问问谢盟主,一心护着一个杀人凶手,如何还当得起武林盟主之名?简直令整个武林蒙羞!”
我话说得大逆不道,谢行额角青筋直跳,耐着性子转头问周满:“是你干的吗?”
“没有,我没有杀人,”周满连连摇头,“我没有杀他,他是自己掉下去的,他是自己摔死的!”
“周公子,”我神色冰寒,“我还什么都没说。”
“我看到的,是我亲眼看到的,他从悬崖上掉下去的,和我没有关系!”
“可是,我之前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将怀中的匕首扔到他面前,“你将匕首还给我的时候跟我说,这是你捡的,可是为什么我在小黑的尸体上看到了伤口?你告诉我啊!”
“那谁知道,说不定是他在外面招惹了什么人,别人来找他寻仇来了。”周满有了谢行撑腰,说话声音都大了些。
“周满,同样的理由用两次就没有意思了,”我蹲了下来,将匕首拾起之后在他面前拔开,“这柄匕首是特制的,你给我的时候,匕首药槽中的药已经空了。”
“那又如何?”周满并不在意,“也可能是他的仇人从他身上抢了这把匕首杀了他,又将匕首扔了,这都说明不了什么。”
“仇人?”我笑了,“在这里能称得上和小黑结仇的,只有你周公子一人,照你的意思,就是你杀了他。”
“你!”周满站直了身体,“罢了,我知你素来对我有偏见,我不怪你,但你非要冤枉我杀人,我可就不认了。”
他声音大了许多,“你口口声声说是我将这匕首还给你的,谁能证明?我可是从未见过这个匕首,你的指责更是无稽之谈。”
我沉默地将他盯着。
当时知道这事的人,除了我和他,剩下的人都是他身边的随从,一损俱损,定然是要替他说话的,我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我并没有说什么,但却让周满更为肆无忌惮。
“再者说,如果真是我用这个匕首杀了人,我为什么要主动把凶器还给你,谁会去干这种自投罗网的傻事?”周满哈哈大笑道,对着四周的看客道,“大家评评理,是不是这个说法!”
“说我杀人,你拿不出证据,可你要杀我,却是有目共睹,若不是舅舅救下了我,我恐怕已经死在这里了,那你可就是板上钉钉的杀人犯了,不过我今日高兴,就不与你计较了。”
周满前言不搭后语,敷衍得漏洞百出,哪怕是傻子都看出来他有问题了,可是谢行还是说:“我看此事还有误会,明日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谈谈。”
言罢,他露出些许的歉意,朝着主位之人致歉道:“今日本说为远道而来的唐门朋友接风洗尘,没想到闹出这样的事,让大家看了笑话,改日我一定好好补偿诸位。”
327
谢行熟练地打起了太极,将方才的一切都归为一出闹剧。
我自言自语道:“我很后悔,如果我再强硬些,让小黑不准出去,也许他就不会出事,如果我态度再好些,他就会愿意听我的话,可能他也不会出事,这样算来,是不是错都在我。”
薛流风轻声在我身边说道:“你冷静一些,我们去找云师,让他来看看,他定然可以还小黑一个公道的。”
“公道,哪里还有公道?”我没看他,“你等了这么久,等来了公道吗?”
这话太过诛心,从我嘴中说出更是恶毒,可说出的话无法再收回,我冷硬着心继续说道:“我知道你爹曾对云师有恩,你若有求于他,他定然不会拒绝,我也相信以云师的能力,定可以查明小黑真正的死因。可是我已经看明白了,云师在不在其实无所谓,有没有原因根本不重要,结果都没区别,我一定会杀了周满。”
“有区别的。”薛流风说。
“可那真的不重要,我主动示好,可能会被人觉得不安好心,我什么都不做,也会被人觉得冷漠无情,如果我某天做了些他们认为的坏事,他们也只会觉得理所当然,说,我早料到他是个这样的人,他做出这样的事,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所以,真的没有区别,本质上都是一样的,要我为了这些虚无的表象,整日谨小慎微,生怕犯了一点错处就被人揪着不放,好累。”
“既然我做任何事都会被非议,那就意味着我可以做任何事。”
我的手握紧了银雪,“今日如果不将这件事了结,小黑只会是下一个章七,我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所以你最好也不要再阻拦我,别让我连着一起恨你。”
薛流风拉住了我,我看向他,竟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祈求,“有区别的,起码在这里,你不要动手。”
我愣了下,“也是,你也经历过,但我与你不同。”
至于有什么不同,我不想再剖白一次了。
我重新拿起银雪,快步朝着周满走去,他躲在谢行身侧,好似觉得自己已经安然无虞了。
不少人已经看见了我的动作,不由发出阵阵惊呼,却没有人真的跳出来阻止我,只有薛流风,他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拽住了我,抓得我手腕生疼,我的指节一阵发麻,银雪随之掉落在地,摔出叮铃的脆响。
谢行率先看向出声之处,他扫了一眼我和薛流风,脸色微沉,“你执意要如此吗?”
他在问我。
“谢盟主,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直勾勾地看着他们,丝毫没有被发现的慌张,“你今日就算逼得我动不了手,我也不会死心,要么你今日就在这里杀了我,否则,只要我看到他,我就会去杀了他,要么你就寸步不离护他一辈子。”
“奎夫人没做到的事,我未必做不到。”
周满抖了一下。
谢行听到这个名字,一下子似乎就苍老了许多,陡然沉默无言了。
“贤侄,不过是一个下人,何必要把场面闹得如此难看呢?”谢行哑着声音。
“谢盟主,你当他们是下人,当他们的命不值钱,可对于我来说,小黑是我仅剩的家人了。”那两个字如今听来竟如此刺耳,“您包庇了周满一次,还想包庇第二次吗?其他人的命在你们眼中是有多贱,两条命都换不了他一条命吗?我不敢想象,之前没有追究过的,又还有多少条呢?”
“谢盟主,你要么动手,要么放手。”
谢行沉默了,周满瞬间慌张了,连连喊着“舅舅”,谢行脸上闪过一丝不忍。
“我不会让你伤害满儿的,但我亏欠薛兄良多,我不可能不管小风,即便只是为了他,我也不会对你动手的,贤侄,你不要再为难我了。”
为了薛流风?
这是谢行第二次说这样的话了,上次是叮嘱我为了薛流风少做些损耗精气的事,我当时还有些不明所以,但现在他话说到这个地步,我又有什么好不明白的呢。
我回头看向薛流风,“子母蛊的事,你告诉别人了?”
是笃定的语气。
我想过会不会是谢知微,但如果是谢知微,没道理现在才告诉谢行,在此之前,谢行可没有任何表示,然而,我心中仍然存在希冀。
但是薛流风默认了,我突然感到一阵绝望。
“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我失了声。
原来仅仅是因为,我和薛流风休戚相关,所以他们不再针对我,也不再为难我?
“为什么呢?”我想不明白,我也不敢再想。
原来在他眼里看来,我这么可怜,原来需要这么一个谎才能在这里活成一个正常人的模样。
原来,他心里都清楚。
我对谢行道:“谢盟主不必担心,薛少主大概没说明白,那子母蛊早就不复存在,我与他已无任何关系,你即便杀了我,他也不会有丝毫损伤。”
“不要再说了。”薛流风紧紧抓住我。
“你相信我吗?”我问他,“我不需要你这种自以为是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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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蠢,也不是真的想找死,我断定谢行根本不敢动手,众目睽睽之下,如果他真的为了包庇周满而杀了我,那他这个所谓的武林盟主,从此再也无法立足,我不信他为了保护周满,能做到这个地步。
周满也知道这点,他显然已经觉得不妙了,突然冲我大吼道:“人是我杀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要再为难我舅舅了!”
他话一出,连谢行都惊住了。
周满从谢行身后走出,站在我面前,用备受屈辱的眼神看着我,“是,是我杀了他,但我杀他是因为他该杀!”
他反过来用手指着我,“一个卑贱的下人,为了讨好旧主,潜伏在如今的秋原山庄,去做那魔教的细作,居心叵测地跟每个人打好关系,就是为了得到消息拿去给秋成英!要不然为什么这么久了,秋成英每次都能逃脱我们的围剿,定然是有人通风报信,而这个人,正是你秋回雪身边最亲近的人!”
“你胡说八道!”我惊怒不已,根本没有他说的这回事,然而谢行对此并不反驳,他太乐见其成了。
“这可是我亲眼看到的!我不能容忍叛徒,所以我将他就地正法,直到方才我都不肯明说这件事,是为了给你留个面子,秋少主,我是相信你的,所以我知道这件事一旦暴露出来,你会面临多少流言蜚语,所以我一直没有说,但你却得寸进尺,想杀我也就罢了,还屡次三番威胁我舅舅,简直欺人太甚!”周满越说越硬气。
“事到如今,薛少主也保不住你了,你不如想想如何向大家交代,才能免除自己的嫌疑,继续苟活于世!”
“你言之凿凿,却连一个证据都拿不出来,你先前便是谎话连篇、颠三倒四,如今为了自保,又有什么话说不出来?”我讽道。
“我可不是你,秋少主若是不信,就让人去看看你那忠心耿耿的仆从身上都藏着些什么吧。”
周满话落,谢行就使了个眼色,让人出去将小黑的尸体搬了进来,亮堂的殿上,一切都一览无余,我不愿亲眼再见,却又不能不看,只能强迫着自己盯着那熟悉的面庞,让自己不至于突然崩溃。
“他的手里好像抓着什么东西!”有眼尖的人迅速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我摈退了想上前的人,自己走到跟前蹲下,茫然间觉得自己像当初的章九,他当时面对着章七尸体的时候,不知与我此时的心情是否相类。
我没有仔细查看过小黑的尸体,自然也就不知道有什么异常,他的手攥得很紧,我抖着手,无论怎样都使不上力气。
“我来吧。”
这次我没有拒绝他,薛流风顺利地从小黑手中拿出了一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信笺,直接将其递给了我。也不知这纸笺是由什么制成,经历了如此大一番波折,上面的字迹仍旧清晰可见,我略微扫了一眼,就将纸笺收起。
“这不是小黑的字。”我下了定论,并不在意别人信不信。
“秋少主如今还有什么可抵赖的?”周满在我眼前不断晃悠着,已经彻底忘了他方才害怕到瑟瑟发抖的模样了,真是很令人熟悉的模样。
“周公子似乎对这纸条上的内容很清楚。”
“秋少主是还想将我拉下水吗?今日你若不能解释清楚,恐怕这事不能善了。”
“周公子大概误会了,我并没打算解释什么。”
正如我一开始跟他说过的,从始至终,我只要来做一件事,那就是来取他的命。
薛流风按住我已经握上匕首的手。
“你还要拦我吗?”我凉凉地看着他。
“你一定要杀他?”他避而不答,却反问我道。
“是。”
良久,他点点头。
“好。”
他仍旧没有松开我的手,但另一只手却突然抚上了腰间的流月。
剑出鞘不过一瞬,我只觉眼前一道银光闪过,紧接着便传来利器刺入身体的声音,那边周满的笑容还停留在脸上,整个人却直直地倒下。
正是一剑穿心,当场毙命。
第一百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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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流风上前将流月拔下,鲜红的血在尚且温热的尸身之下缓缓渗出,如同溪水一般汩汩流动着,逐渐在大殿中漫延成了一片汪洋,冲破了满室的寂静。
“谢盟主——”
惊呼声骤起,谢行竟是哀恸过度,当场晕了过去,有人蜂拥而至围了上去,有人作鸟兽散退于边缘,原本作为宴席主角的唐门诸人已经完全无人问津,麻木且无措地缩到了一侧,一时之间,竟无人注意我们。
薛流风站在原地细细擦拭着流月,没有一丝慌张,完全看不出是才杀过人的模样,我如梦初醒,想趁着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带他赶紧离开,然而他不为所动。
“……你疯了!你杀了周满!谢行不会饶了你的。”我没控制住情绪,声音大了些,好在没有惊动太多人,我迅速冷静下来,“总之,你得先离开这个地方。”
“原来你也知道是疯了才会做这样的事。”他终于抬头看我,眼中满是我看不懂的暗流。
他在生气,为什么?
薛流风并不给我时间思考,他推开我的手,目光落在小黑身上,“你先去安顿好小黑,不必管我,我会没事。”
我不大相信他说的话,但我确实不能放任小黑就躺在这冰冷的大殿之上,周满的血已经慢慢凝固,并没有沾染到小黑身上,我重新背起小黑,一回头薛流风却没了踪影,我下意识四处张望着,却听见一声怒吼:“你这个杀人凶手,竟敢当众行凶,现在你还想对谢盟主做什么?别以为谢盟主从前看重你,你就能如此猖狂!”
我循声看去,人影重叠,我只能看到他已经被人围堵起来的背影。
“是非对错,人心自有论断,我不会再做什么,之于公道,我并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他顿了一顿,“之于私交,我确实对不住谢盟主,如今他身体并无大碍,等他醒来,我自会向他请罪。”
薛流风这不痛不痒的态度迅速激怒了旁观的人,场面顿时喧闹了起来,一人轻轻拍了一下我,我一惊,完全没有察觉谁靠近了我。
“秋少主,走吧。”是章九。
我尚未回神,神色中大概满是犹豫,章九劝慰道:“您不必太担心薛少主,他不会有事的,是他让我来劝您离开的,快些吧,莫白费了薛少主的苦心。”
章九的话与薛流风方才所说一般无二,唯有我一无所知,我沉默应下,与他一同走出大殿。
中途不是没人发现我们,但不知为何,他们并没有出手将我们拦下,而是视若无睹地移开了目光,多的是人不想管这桩麻烦事。
章九脚步未停,我跟在他身后,没多远就认出了这条路。
“我不会离开秋原山庄的。”我停了下来。
章九似乎并不是很意外,也没有试图说服我,他走到我跟前,伸手扶着小黑,我肩上的沉重瞬间减轻了些。
“您若是放心于我,我可以先将秋墨兄弟的尸身安置到一个安全的位置。”
“你这是?”我不得其解。
“逝者已逝,无可挽回,生者的事,还是不要再留遗憾了,”章九笑得狡黠,一晃神竟让我好似又看到了小黑,“反正我已经信守承诺,将您带离了大殿,您就算再回去,也不算我食言。”
“你说他会无事,我以为你是清楚的。”清楚薛流风心中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章九摇摇头:“薛少主让我告诉您他不会有事,我便这么告诉您了,但您好像还是很担心。”
然而很明显,章九也是一无所知,在薛流风一切都恢复正常之后,我总以为谁都可以比我与他更为亲近,对他了解更多。
我已经快习惯了他重新对我竖起所有防备的模样了。
我问章九:“你为何突然要帮我们。”
“是我要感谢秋少主,没与我计较,我一直没能跟您道过歉,薛少主后来也帮了我很多,算是我微不足道的弥补吧。”章九声音很低,“我其实,有些羡慕他,他的运气比小七好,我要替小七谢谢他。”
章九没说“他”是谁,但是我听懂了。
我语气艰涩,“是我对不起他。”
章九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背着小黑逐渐隐入浓墨般的夜中。
330
待我回到大殿之处事,人已走得稀稀拉拉,散得差不多了。
无论是被针对的薛流风,还是晕倒的谢行,亦或是已经死透的周满,如今都看不见踪影,只有谢知微接替着他父亲的位置,送着无辜受惊的客人。
之前我在大殿中并没有看见谢知微,还当他有事在身,并不在秋原山庄,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他却突然跳了出来,主动揽下了谢行留下来的烂摊子。
想到此处,我也不再顾忌什么,主动现身于他面前,问道:“谢兄,可否告知……”
“你找薛流风?”谢知微没听我说完,他单刀直入,告诉了我需要的答复,“他暂时被关押了起来。”
“为什么要将他关押起来,他没做错什么不是吗?”我不知道这是否也是薛流风预料中会发生的事情。
“毕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真的出了人命,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不过你大可以放心,在我父亲醒过来之前,没有人敢动他的,他不会有任何大碍。”
无可辩驳,谢知微说的是实话,我哑口无言,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心中去,在我准备离开时,谢知微突然又叫住我。
“我劝你不要再掺和这件事了,无论是对你还是对他,这样都会更好。”
我垂下头,“他替小黑报了仇,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帮了我,我做不到就这样视而不见的。”
“罢了,随你。”谢知微对我的理由兴致缺缺,并没有因为我的不听劝而执着于说服我。
“谢兄,还是多谢。”
“是我要感谢你。”
谢知微露出了一丝奇异的微笑,我无暇也无兴趣去了解他笑容背后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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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关押,但他们并没有真的利用现成的暗牢将薛流风关起来,而是让他回到了先前的住处,只是不能随便出去而已,甚至以他的功夫,随时可以离开,这些看守不过是形同虚设,只端看他愿不愿意顺从。
显然,他愿意。
我跳进院子里时,他还未休息,看到我时他面上只是微微闪过些许讶异,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了一个多么糟糕的处境,相比起来,我的慌乱显得十分多余。
“你杀了周满。”我说。
“嗯。”
“所有人都看见你杀了他。”
“嗯。”
他像听不懂人话一般,嘴都不张地应和着。
“你为什么要动手?谁让你动手了,你凭什么自作主张?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我不需要你再替我做什么事,我不需要!”
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模样,我压抑许久的愤怒终于爆发,没忍住重重打了他一拳。
他的头被打得微微侧了过去,听到我的质问后,他用手背拭去自己嘴角的血迹,将唇色映得愈发红了,在月色下像只吸人精血的妖精。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薛流风。
“你能做得,我为何做不得?”他唇角勾起,却是一丝笑意都无。
“小黑叫了我一辈子的少爷,我给他报仇理所当然,可你呢,你是以什么身份?”
他根本不回答我,反倒继续质问道:“仅仅是这个原因吗?”
我不解,“你什么意思?”
“我杀他和你杀他,有什么区别?”
“自然有区别!你不要跟我装傻,以我的立场,我将周满如何都情有可原,你不一样,你没有立场,你今天不由分说将他杀了,只会给人留下话柄!”
“那又如何。”他漫不经心。
“旁人会说三道四,甚至会因此审判你,从此开始恶意地揣测你,任何莫须有的恶名都可能会落到你头上,别说重建青云庄了,你可能从此都无法被这些最看重正道脸面的人所接纳。”
他问:“你总说旁人的看法并不重要,难道在你看来,这些对我就很重要吗?”
他的倒打一耙让我觉得可笑,我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明明之前最在意别人看法的人是你,现在说不重要的还是你,你要求我的时候,为何不要求你自己?”
“是啊,你要求我的时候,为何不要求你自己?”他将我的话重复了一遍,“你既然觉得别人的看法不重要,何必还要来要求我?这不公平。”
我憋了半晌,最后只能骂他一句,“疯子。”
“是,我疯了,可我怎么觉得,是你将我逼疯的。”他冷冷盯着我,将我看得无处遁形,“你今天想杀周满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呢,你敢告诉我吗?”
我躲开他的眼睛。
“你甚至想死,想让谢行杀了你,你怎么能做到这个地步?”
我忍不住反驳,“他不会杀我的。”
“但你想过了,你去杀周满,你根本没想过要如何收场。”他根本听不进去我的话,“我之前与你说的话,秋原也好,余氏也好,你根本就不在意,你到底还在意什么?”
我这才看向他,许久,我才开口。
“是,我不在意什么了,如果真要说这世上我还在意谁,那就只剩小黑了,但是他也死了,所以,我怎样都无所谓了,但你不一样,你有光明坦荡的前路,你只要一直往前走,便是一片康庄大道,何必回头看我。”我扯了扯嘴角,“而且说到底,我与周满之间的恩怨,与你有什么干系,你是以什么身份来替我杀人?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这些?”
“就算我当场把周满杀了又如何?谢行就算气到极致,也不过是将我也杀了,我没有什么其他的可以让他继续报复了,我若是就此死了,你也算少了个总是纠缠你的麻烦,难道不好吗?”
“死了又如何,活着又如何,被人骂烂了又如何,你心中既没有我,我又如何能影响你?像你从前那样,与我划清界限不好吗?”我笑得恶劣,“还是你终于想通了,认清楚自己的想法了?”
我环住他的腰身,紧紧抱住他,顺着他的身体,呼吸从喉间攀爬到唇间,不过一线之隔。
他猛地将我推开,我大笑。
“你看,你做不到,既然做不到,就该放手,就不要再折磨我了。”
“我真的,很痛苦。”
他终于无言。
“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要这么生气?”我擦了擦笑出的泪,缓了情绪。
“因为我不想与你再扯上关系,不想再亏欠你些什么。我用子母蛊救你的时候好歹也是以自己的性命作代价了,虽然你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但那是你自己要救的,我没有求你,是你自己想做那大无畏的英雄,一命换一命,算扯平了。可你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呢?让别人知道我愿意拿命来救你,愿意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你是不是特别得意,可我觉得真的很丢人,本来我想,这个可以算你欠我的,可是你非要多此一举杀了周满,我又欠你了,可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了。”
我唯一能给的东西,他并不需要。
“我什么也没有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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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失态了,不应该这样的,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找他要一个答案的。
我收拾好情绪,退到了一个维持分寸的距离,他大概也觉得方才自己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又或者是我的话又让他为难了,一时之间,相顾无言。
最终还是我主动打破沉默。
“我已经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要再自作多情,可我仍旧想不通你要这么做的理由。”
他眉头微动,我却释怀地笑了,“不过不重要了,你不必担心我再像从前一样那么锲而不舍地逼问你。”
“我总是在想你那天跟我说的话,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你说得对,是我固执己见,太过耽于虚幻的过去,不愿面对现实,但无论是人也好还是事也好,总是在往前走,不回头,而我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回忆中刻舟求剑,到头来不过一场空,什么也没得到。”还一直在失去。
他突然有些急切,“我并不是……”
“好了,”我制止住他接下来的话,“如果你够聪明,就该明白不要再多说什么,让一切停在它该停住的位置,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应当是懂得我的意思了,良久,才低声道:“……挺好的。”
“从前我总觉得相欠是一件最好不过的事,你欠我的,我欠你的,久了就算不清,牵扯多了,想断也断不了,如今我不再这么想了。”
“所以,作为偿还,你今日的困境,我会帮你解决。”
“不需要,”他说,“你并没有欠我什么,也不需要做任何事偿还。”
“怎么,又要跟我说这是你自己想做的,与我无关吗?”我勾起嘴角,“那我亦是。”
“好,我不干涉你,但是这件事并不需要你做什么,”他十分干脆,“你帮不上忙。”
他本性难移,仍旧是这样自以为是。
“难道你还想继续说‘不会有事’这样的胡话吗?”我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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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流风如此笃定自己不会有事,他的想法我多少也能猜到一些,他如今的地位与处境到底比我好上不少,谢行处理他比处理我更为棘手。
他作为年轻一辈之中的佼佼者,从前风评就十分不错,后来薛青城蒙冤而死,他也被牵连,遭受了许多惨痛与不公,而这一切在真相大白之后,都化为了对他的怜惜与拥护,谢行于公于私,都会礼待于他——如果周满并不是薛流风所杀的话。
薛流风此事行得毫无预兆,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他不占理,必然会为人所诟病,谢行最后必然不会真的将他如何,可到底生了龃龉,从此之后,所有人见他,都会当他是亏欠谢行的那一方,往后他再忤逆谢行,别人都只会道他不知好歹。
因为他向来是极好的,所以只要有一处不好,就犹如污泥点雪,刺眼到让人只看得到其上的脏污,他曾经遭受过的一切都会被渐渐遗忘,就像雪终将融化,这才是我口中所说的,他今日的困境。
我不知他心中是否也意识到这些,他本不必将自己置入如此尴尬的情势之中,个中缘由,大概是他本身就是一个蠢到无可救药的人,即便是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伤害自己甚至牺牲自己都无所谓,我已经懒得深究他真正的想法了。
照此时清醒,谢行的难处恐怕更甚于薛流风,估摸着正头疼着如何处置薛流风,而薛青城所谓的从前的那些兄弟们,上次他们游说薛流风重建青云庄无果后并没有死心,从江南一路跟来到了秋原。而谢行即便得知了他们的想法,也没有将他们拒之门外,但宴请唐门时却没有邀请他们。
直到薛流风被谢行暂时关押起来之后,他们才得知消息,情急之下,他们竟然毫不客气地直接找到谢行,叫嚣着让谢行放人,否则他们不就客气了,他们不认这武林盟会,自然也不认谢行这武林盟主,此举当即将此时还在秋原的武林众人得罪了个透顶,纷纷闹着要将这群无耻之徒赶出秋原,还是谢行出面阻止了这场纷争,然而这群人并不领情,不管不顾地自己主动离开了秋原山庄,如今呆在镇上,软硬不吃,让谢行很是头痛。
此事一出,为薛流风说话的人一下子少了许多,而薛流风一直在山庄里,无人知会于他,恐怕也不知外面竟又生出了这么多事。
谢行倒不至于真的怕这群人,但要说忌惮肯定是有的。缘由也简单,这群人为首者为四兄弟,常以“黑天四煞”之名行走江湖,虽不作大恶,却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谢行所忌惮的,正是他们身后的势力——黑天寨,黑天寨盘踞于岭南,与官府相斗,从不为祸乡邻,却因其大多行事无状,并不被武林正道所接受,多年前薛青城曾相助于他们,与其相处也不像其他人那般对他们多有指摘,因而也能算上相交多年的老友了。
然而在薛青城出事之后,他们却迅速销声匿迹,不置一词。他们本就想在中原武林占据一席之地,当时若是敢替薛青城说哪怕一句话,怕都要彻底断送了他们的希望,他们当初大概也没料到会有今日情形,薛流风不愿接受他们也情有可原。
他们如今态度大变,被人骂没有脑子的莽夫,强行置薛流风于不义之地,但我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因而在去见薛流风之前,我先寻到了他们的住处,登门拜访。
不出意外,他们对我并没有什么好脸色,在他们看来,我才是害薛流风陷入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我不以为忤,耐心等待,不多时,便有人请我进去了。
我并没有见到黑天四煞那三兄弟,厅中唯有一白衣男子静坐案前,淡然点茶。
这白衣男子很是面生,我能确定,之前来寻薛流风时,他并不在,我拿不准他的身份,却听见旁人对他垂首道:“四公子,人带来了。”
四公子?据我所知,黑天四煞中的老幺多年前意外身陨,我仔细打量着这人,却见他眼角虽有遮挡不住的细纹,但比起黑天四煞来说,真要算得上是极为年轻了。
心中对他的身份多少有些确认了,我便也谨慎了些,这位四公子却不紧不慢,似乎才发现我,颇有些歉疚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抱歉,手下人蠢笨,对秋少主多有轻慢,还请秋少主原谅则个。”他声音虚浮,说罢又轻咳了几声,我惊讶地看着他,这位四公子举手投足之间不似未习武之人,但他身体确实一丝内力也无,身体竟也到了油尽灯枯之际,只是吊着一口气罢了。
他对上我的眼神,不禁苦笑,“正如秋少主所见,在下一身残躯,如今不过苟延残喘,承蒙几位兄长不弃,危难中相救于我,还将我当作亲兄弟对待,涉及到几位兄长之事,我必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这才发觉我的视线太过直白,轻易就被人所察觉,好在他并没有怪罪,还三言两语便将他的身份及来意交代了个清楚,让我不由心惊。
“敢问这位公子如何称呼?”我面不改色,微笑问道。
“在下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前尘不必再问,如今只有这一个身份,秋少主就和其他人一样叫我便是。”
“四公子?”我试探一问。
他微微颔首。
“四公子对我的到来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先是遣人将我撵走,见我一直不动,才又让人带我进来,而这人从始至终一直在门后看着我,并未禀报于谁,应是早就得到了吩咐,至于是谁的吩咐,此刻已经不言而喻了。
“我想过,能让薛少主做到这种地步的人,应当不会是什么无情之辈,若是有心,一定不愿看到薛少主陷入这样的非议,自然会来寻他所认为的始作俑者。”
“你既知道这样做对他不好,为何又要做呢?”
“秋少主觉得呢?”他眯了眯眼,并不直接回答。
我微微蹙眉,我实在是讨厌这种说话拐弯抹角的人。
我也不回答他,骂道:“从前是你几位兄长对不起薛青城,照理说他们弥补薛流风都来不及,如今却做出这样的事情,陷他于不义之境,想来薛青城九泉之下,都要后悔救了这么些个狼心狗肺之人。”
听到我的话,他长叹一口气,“是,对于当初之事,我的几位兄长一直耿耿于怀,很是内疚,若不是因为他们的这份内疚,我也不会被他们救下,所以我对于薛少主,也是十分感激的。”
“所以这就是你们报恩的方式?”我讥讽道。
面对我的诘问,他却话锋一转,突然提起了些不相干的事。
“当初,我几位兄长一心想融入这中原武林,却被这些道貌岸然之辈嘲以‘南蛮子’,几番讨好也仍旧被人瞧不起,若是一时忍受不住动了手,则更是被人寻到错处,群起而攻之,你说,这样的地方,融进去又如何呢?”
我闭嘴不言,他继续说道:“要我说,何必去跟着那群人的规矩活呢,倒不如与他们争上一争,我们又不比他们差到哪里去了,未必不能和他们相争,若是胜了,就该轮到他们照我们的规矩活了。”
“所以,你们就想借薛流风的身份和地位,好让你们有所依仗,”我目光冰寒,“你们把他当什么了,当你们牟取利益的工具吗?”
“秋少主此言差矣,不过是各取所需,此事对于薛少主,亦是有好处的,我只不过推了他一把罢了。”
“你们自作主张,可有问过他是否愿意?”
他微微一笑,“没有人会不愿意。”
我张了张嘴,却不敢替薛流风否认了。
他给我斟了一杯茶,抬手示意我坐下,“看来秋少主已经猜到我的打算了,不如就此坐下详谈?”
我没动。
他再次相邀,“秋少主既与我目的相同,我们也没必要互相试探了。”
我叹道:“我真的很讨厌和太聪明的人说话。”
第一百二十六章
334
我依言坐下,神色并没有放轻松。
“我与几位兄长,只不过想在这中原武林有可生存的一席之地,并没有多大的志向,如今借薛少主之势,不过无奈之举,既是我们恬不知耻顶着重建青云庄的名头借力,作为交换,也作为对薛庄主迟来的歉意,我们保证,将一直奉薛少主为主,永不背叛。”
与先前的迂回轻浮不同,这话他说得很是郑重,连我都快要信了。
“要表衷心,你自可去找薛流风,当着他的面发誓,在我面前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仍旧没什么好脸色,“你们在我这里,完全不可信。”
四公子笑得很是无奈,“我们这不是见不到薛少主了,所以只能靠秋少主帮忙带个话了。”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嗤道:“你怎么敢确定我说话他就会听呢?”
四公子笑而不答,我心中紧了紧,烦躁之意更甚。
“我与秋少主说过的这些事,先前也曾与薛少主说过,但他一直不愿,”他微微摇头,神色黯然,“怕是对我几位兄长仍旧怀有芥蒂。”
“但你们如今所行之事,只会让他的芥蒂更深,”我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我相信以四公子的聪明才智,恐怕不难看出薛流风此次不过有惊无险,谢行并不会做伤害他的事,但你们横插一脚,将谢行与薛流风的关系闹得更僵,若谢行执意想给薛流风台阶下,如今却也没了机会。”
我直接点出他的目的:“你们好像生怕他们不离心。”
“秋少主为何就笃定谢盟主不会在意呢?那周公子怎么说都是谢盟主从小宠到大的外甥,结果死在薛少主剑下,他说不定此时正在想法设法为周公子报仇呢,这可说不准。”
“四公子何必要与我绕弯子,此种原因,并不难想到。”
“抱歉,习惯了,”他朝我微微致歉,“愿闻其详。”
“照这位周公子的性子,这么多年来,谢行恐怕没少给他擦屁股,之前只是欺侮他人,现在却直接杀了人,总有一天会闯出谢行都兜不住的滔天大祸,如今谢行一心想坐稳武林盟主的位置,留下周满于他而言终究是个祸患。”
四公子却不赞成,“那便由他自生自灭去,自己作的恶自己承受,旁人也指责不到谢盟主身上。”
“可周满是遗孤,其父母为救谢行而死,临死前将周满托付于谢行,可以说周满是谢行一手带大的,周满若是因为自己作恶而死,那谢行难辞其咎,所以谢行不会容忍别人认为周满是个会作恶的人,这对他自己来说亦是一种污蔑。”
“所以周公子一旦行了恶事,谢盟主就会为其掩盖,多番维护,旁人也只道谢盟主对待恩人之子更甚于其亲子,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久而久之,周公子反而更为肆无忌惮,终究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四公子了然,“惯子如杀子,诚如其言。”
他又有些疑惑,“可即便周公子之死能解决谢盟主的心头之患,秋少主又如何敢确定,谢盟主不会以此为借口为难薛少主?这是两码事。”
“一个武林宗师,怎么会受一点惊吓就晕过去呢?”我抬动着指尖,轻轻敲着桌案,“他摆明了不想追究此事,端看如何下这个台阶了。”
“秋少主的意思是?”
“我们去给他递这个台阶,递一个他不得不走的台阶。”
四公子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
“我可以帮你们劝薛流风,但我需要你们去做一些事。”
四公子欣然应允,“秋少主想让我们做什么呢?”
“你就如此确定我能劝动他?”
“秋少主愿意相信我们,我自然也是相信秋少主的。”他笑得真诚。
“他若应了你们,来日你们若有异心,你们那时所得到的一切,他都可以随时收回。”没有青云庄之名,他们什么也不是。
“这是自然,你愿意为薛少主如此着想,说明我没有看错人,我很高兴。”他也不恼,“需要我们做什么,你直说便是,哪怕与薛少主无关,我也愿意帮上一帮了。”
我并没有在意他最后一句话,缓缓思考起来。
“首先,你们得咬死周满的杀人罪责,两条性命,一条也不能少。”
“两条?”
我对他讲了章七之事,他叹道:“这我竟未听几位兄长提起过。”
“当日为章七验尸之人乃上京云师,此人前不久又助大理寺破获一起大案,你只消一提,知道此事之人自会为云师正名,谢行再想搪塞过去便是不能了。”
四公子问道:“那另一条性命呢?”
我陷入沉默,久久不言,半晌,才哑着声音道:“我会想办法再请云师验尸,凶器亦在我手中,周满的罪责,脱不掉的。”
“抱歉,是我失言了。”
我摇头,继续道:“周满之罪一旦定下,薛流风便是替天行道,谢行的对他的关押没了缘由,甚至极为不公,这点也必须抓死,你只管带人朝他发难,指责他意图包庇周满,明明身为武林盟主,却行不公之事,焉知这武林盟会是个什么肮脏地方。”
四公子点头,“这样谢盟主便不得不放了薛少主了。”
“不,他不会的。”我并不这么认为,“他若在这个时候放了薛流风,诚然是免了自己包庇的嫌疑,可同时,别人也会认为他是非不分,没有明辨能力,别人三言两语就能左右他的决定,于他的声望有损,所以他只会重新查明此事,然后再由他自己公正处理,他不会把主动权交给其他人。”
四公子却不在意,“那他最终还是会将薛少主放了,殊途同归罢了。”
“是,但我想要的是他不得不做,要的是让他打碎牙齿往自己肚子里咽。”
四公子眼神微变。
“怎么,吓到你了吗?”我笑了笑,“我不像他,我可是斤斤计较,睚眦必报。”
四公子也笑开了,“那秋少主想怎么做?”
“他谢行不是想立这武林盟会吗,我便让他好好行使一下他武林盟主的职责。”我垂眸,“他既然说武林盟会是大家共同议事,想证明他谢行还有这武林盟会不会行这种包庇之事,那便让武林盟会内的所有人公开表决如何处置薛流风。”
四公子犹疑道:“这盟会中的势力大多都是谢行的拥趸者,恐怕没有多少人会站在我们这里。”
“要的就是这样,我就是要让他们的人,心甘情愿站在我们这边。”
“哦?”四公子瞬间来了兴趣。
“如今武林盟会中的势力并不多,在证据如此确凿的情况下,大部分人如果站在谢行这边,公开替周满说话,那就坐实了这武林盟会是他谢行的一言堂,未来武林盟会想继续扩张,恐怕难以为继,谢行不会让这件事情发生,所以他必须得让大部分人都站出来反对他。”
“谢行若是想好好了结此事,这就是我给谢行的台阶。”
“大善。”
四公子抚掌大笑。
335
听完我说罢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一切,薛流风神色明灭不定。
“我所说的偿还,已经做完了,所以你说不需要什么的,大概已经晚了。”
“你去见了四公子?你简直是在胡闹!”他死死抓住我的肩膀,手甚至还在隐隐抖着。
他又在生气,但我并没能找到他生气的点。
“四公子又如何?”我问道。
他却说:“他从前也是天之骄子般的人物,如今家破人亡,落到这等境地,你可知那罪魁祸首是谁?”
此情此景,就算我想说自己不知道也是不可能了。
“他但凡存一丝歹心,你连性命都要不保,你今后不要再与他来往了。”
“不。”我直接拒绝。
他眉眼间又生出了些许指责,“你什么时候可以听话些?”
“听话?”我一把挥开他的手,“你是我什么人,叫我听你的话?如今他没有对我做任何事,这就是事实。”
他仍旧皱着眉头。
我揉着被他捏痛的肩膀,边对他道:“我答应了四公子,会劝你应允他们。”
“我不会同意的。”他态度坚决。
“你若是对当初他们对你爹袖手旁观之事耿耿于怀,更应该在这个时候利用他们,为自己谋求出路。”
“我不需要。”
看着他这副顽固臭石头的模样,我冷笑一声,“现在已经不是你需不需要的事情了,而是你必须要这么做了。”
“难道你忘了你最该做的事情吗?”
他骤然抬眼盯着我。
“你要报仇,难道你忘了吗?”
我重复质问着,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我没有忘记,但不需要他们,我也可以报仇。”
“你怎么报仇,靠你一个人吗?还是想指望谢行?”我将怀中的纸笺扔到他身上,他下意识顺手接住。
“这是当初从小黑身上搜出来的那张纸,我一直放在自己身上,没有给别人看过,我当时说这不是小黑的字迹,并不是在找借口。”
薛流风打开了这张纸笺,震惊地看着我。
我微微颔首,“想必你也看出来了,这张纸上的字迹与周满折扇上的字迹一致。”
而周满折扇上的字迹,正是他自己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336
虽然那字体有刻意改变过,但是字迹上的细节却是怎么都掩盖不了其主人真正的身份。
“我曾想了许久,周满为什么一定要杀了小黑,我们虽有过节,但闹到伤人性命这种地步还是太过了。”
薛流风听懂了我的言下之意,“所以你觉得内奸之事确有其事,是周满自己所为,但却不小心被小黑发现,周满因此杀人灭口,并且栽赃陷害于小黑?”
我点点头,默认了。
“你知道章七为何而死吗?”薛流风突然问道。
我不解。
“因为他私自给你送了药,周满便找了借口惩戒他,即便章七向周满秉明此举是为了不让周满和你的关系闹得太僵,以免你之后报复周满,周满仍旧怒气难消,出手甚至更重,以至一时失手,将人打死。”他顿了顿,“周满本就是个小肚鸡肠之人,再加上有谢盟主的护持,他更是有恃无恐,先前你与小黑令他颜面大失,以他的性子,未必不会下此毒手。”
“那这张纸上的字迹与内容又作何解释?”我夺过他手中的纸笺,“他既然已经试图改变字体,如果他早就预谋杀掉小黑,还想栽赃小黑,为何不直接模仿小黑的字迹,哪怕只有几分像也好歹有些说服力,但他并没有,唯有一种可能,这件事发生得极为突然,让他不得不临时动手,再想方设法遮掩,才会如此漏洞百出。”
想来当初周满也是故意引我怀疑,在我当众向他发难之时反将一军,他料想有谢行在,再加上宴上人多口杂,极容易鼓动,反倒不会有那么多人细究这证据是否真实,我就算辩驳他也可以说我是在为小黑狡辩,在谢行的场子里,不会有多少人相信我。
不过他完全没想到,我并不在意是非对错,只想让他死,他也没想到,最后动手的居然会是薛流风。他自以为胸有成竹,最后却还是丢了性命,连谢行都没护住他。
他问:“你觉得周满是内奸?”
“是,也不是,”我把我心中的想法直接告诉了他,“我只是觉得,周满传信于南疆之事,谢行不仅知情,甚至有可能是主谋。”
“不可能。”薛流风断然否决。
“可我后来查证过,你说巧不巧,还真有几次对魔教的围攻扑了空,这些事你应该比我清楚。”
他默然。
我继续道:“直到之后火弹之势越来越难抵挡,这种事才少了起来,要说没猫腻,谁会信?可谢行从未追究过此事,若这是周满自作主张,首先,这件事对他并没有任何好处,他所拥有的一切都仰仗着谢行,他除非脑子进水了才会和谢行对着干,况且以周满的能耐,我不觉得这是他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最重要的是,他敢让这张纸笺出现在谢行眼皮子底下,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薛流风陷入沉默。
我叹了一口气,“不过这件事只是我的猜测,我并没有告诉四公子,而你愿不愿意相信,就端看你自己了。”
“谢行,他没理由做这种事。”他有些茫然。
我一眼看出了他的逃避,也没生气。
“现今我父亲在南疆的势力已经不是你一人能够抵抗的了,我知道你一直指望借用谢行的力量去复仇,但你怎么就知道,谢行肯做你杀人的这把刀呢?” 我笑了笑,“你好好想想,谢行能成功组建武林盟会,当上这个武林盟主是用的什么理由。”
我默默与他对视,去告诉他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谢行需要一个和整个武林对抗的人,只有这个武林共同的敌人存在,谢行才有理由让武林中的这些势力团结起来一致对外,他在江湖中的地位才能长盛不衰。
而这个人,只能是我父亲。
如果我父亲就这么轻易倒台了,无论是武林盟会还是谢行这个武林盟主,其存在都会渐渐失去意义,武林中各个势力又会重新将矛头指向对方,互相争斗起来,谢行再也无法像今日这般一呼百应,谢行可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曾经最想杀秋成英的人是谢行,如今最不想杀秋成英的人也是谢行。
“想要谢行愿意真心实意地全力对抗魔教,你大概要等到他的地位彻底稳固,但你愿意等吗,你甘心等吗?”我当然知道他不愿意,也不甘心,“所以我才劝你尽快答应四公子,他们需要你的身份,而你需要他们的势力与谢行抗衡。”
薛流风面上闪过一丝挣扎,“可我无意与人相争。”
我想笑他的天真,“现在唯有你有立场与他相争,你若不主动站出来,他又怎会感觉到威胁?他的地位若不被动摇,又怎么肯去履行他曾向大家承诺的事,来巩固他的地位?”
“那也不必非要与这些人联手。”
他眉间的厌恶挥之不去,我知他是囿于心结,迟迟不肯接受那些人。
“你没有选择,除了黑天四煞他们,可还有其他人是坚定地站在你身后的?”我言辞冷酷,“没有人了。”
他却还是冥顽不化,“总之我不同意,我会想其他办法的。”
我都气笑了,“你能想什么办法?你到现在还在被人关着,你凭什么去威胁谢行,靠你一身正气吗?”
他噎了一下,无话可说。
“我知道你们怪他们当初忘恩负义、见死不救,但做人不是非黑即白的,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考量,这无可厚非,这世上坚持本心一往无前的人本就少,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做到这个程度,太难了。”
“说到底,以他们的能耐,当初就算站出来反抗又有什么用处?无非成了另一个众矢之的,你自己心中也清楚。”
“我只是需要他们一个态度,可他们当初的所作所为令人心寒至极,我信不过他们。”
“你要与他们做那交心的知己吗?”我问他。
他皱起眉头,“并不需要。”
“那不就结了,说到底你们不过各取所需,他们于你而言不过是一件最称手的兵器,兵器嘛,好用就行了,他们的品性如何为人如何如果并不影响用处,你又何必在意?你如果真的还想报仇,就该把你那些可笑的原则抛得远远的,利用一切你可以利用的,哪怕不择手段,也在所不惜。”
他用极为陌生的眼神看着我。
“怎么,觉得我说出这样的话很奇怪吗?”我坦荡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的人,说实话,如果不是我自己的性命被威胁,你以为我真的会和我父亲站在对立面吗?我会觉得那些死掉的人与我无关,然后成为我父亲的帮凶。而现在我为了自保,甚至会帮着你们这些要杀他的人一起谋夺他的性命,按理来说,我可比你讨厌的那群人还要可恶一万倍。”
出人意料的,他并没有被我激怒,“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我识趣不再谈这些,转了话头,“你与黑天四煞他们合作,只将他们当作踏板便是,以薛伯父从前的威望,你想发展起来没那么难,也不是人人都看得惯谢行,他们只是缺少一个由头,这个台阶合该你去递给他们,他们自己会走过来的。至于到时候你如何利用他们制衡谢行,那就是你的事情了。”
他再次陷入沉思,大概是已经被我说动了,我趁热打铁,“其实我更建议的是你借这个机会直接取代谢行,毕竟寄人篱下、为人所用终究是被动的,倒不如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
“何必替我考虑这么多?”他却问道。
“我说过了,我如今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何况你别忘了,我的母亲是被谁所害,我也要报仇,并不单单是为了你,”我微微一笑,“你不必想太多了。”
他似乎不大相信,我失笑,“况且我不想再与你相欠,我说过,作为偿还,我会帮你解决你的困境,这个困境可不止你被谢行关押之难,还有你受制于他的困境,我自认做的已经足够了,如果你觉得还不够,我的确暂时给不了你什么其他东西了。”
“我也说过,你并不欠我什么,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
“说了不是为了你……算了,”我又叹了一口气,很是无奈,“你现在与我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救你的法子我已经告诉四公子了,这对他们来说并不算为难,木已成舟,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能阻止他们。你若还是不愿意,我也不会逼迫于你,你不承他们的情,也可以的,你只道自己不知情便是了。”
反正应下诺言的人是我,失信于四公子,对我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
薛流风并不赞同,“如果他们真的救了我,我自会去感谢他们,至于其他的,我不会同意。”
我歪了歪头,对他的固执已经习以为常,“也行,如果你的目的只是复仇,其实比起他们,你还有一个更好的选择。”
“什么?”他微怔。
我用手指了指我自己,“自然是我,这个世上没人比我更适合去杀我父亲。”
父亲戒心那么重,但他需要我,我有无数种方法接近他,只不过这代价于我而言太过沉重,我自知是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虽然对这个选择的存在心知肚明,但却一直不敢直面,如今倒是轻而易举地说出口了。
薛流风压下我的手,沉着声音道:“不必了,我会应允他们。”
“这就对了嘛,”我笑眯眯看着他,“你也该想想复仇之后的事情,你既然想重建青云庄,就要早些做打算,存些安身立命的本钱,这不本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会帮你,也算是帮我自己,我想你说的是对的,血缘这个东西是扯不清的,能做一些弥补的事情,我心中多少也好受一些,你就当是我在愧疚,想赎罪。从前那些糊涂话,我不会再说了,之前对你造成了那么多困扰和麻烦,是我对你不住,如果你还愿意认我作朋友,我还是开心的。”
可他好像并不开心,一直望着我,却不言语,我心里直打鼓,难不成我说错什么话了?
我的不安并没能持续很久,他哑着声音道:“好,朋友。”
第一百二十八章
337
我将薛流风松口的消息转达给了四公子,四公子得知后很是讶异,不由又好奇地打量了我几番,我对上他的眼神,才意识到他本就没指望我能够说动薛流风。
然而我心知肚明,反扑的风波早已掀起,四公子在与我第一次见面之后,就雷厉风行地依我之言从多方入手朝谢行发起围攻,来势汹汹的劲头与他文弱的外表截然不同,连我也没能料到,谢行更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原本以为四公子是别无他法,只能选择相信我,因而才有此种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决心,显然事实并非如此,这让我隐隐觉得有些不爽快。
“看来倒是我多此一举了。”我淡淡道。
“这是哪里的话,若不是因着秋少主的妙法让谢行陷入这进退两难的境地,事情也不会发展地如此顺利,想必过不了多久,薛少主就能脱困了。”
他笑意盈盈,然后又略有歉疚地看着我,“说实话,我本打算事成之后挟恩图报,想来以薛少主的性子决计不会再拒绝我,但现在秋少主能免我行这不义之举,我亦铭感于心,秋少主若是有什么事用得上我,尽管吩咐辨识,在下定然全力以赴。”
“好,”我点点头,“真是赶巧了,我的确有事需要四公子帮忙。”
他定了一瞬,笑容恢复如初,“愿闻其详。”
338
四公子将周满杀人的证据昭告天下之后,谢行果然没有立刻表态,让武林盟会一同参与决策之事谢行却也并没立刻回应。
但四公子下手比我想象中的更为狠绝,他又遣人去往江南打听周满过往之事,还真让他寻到了一些苦主,如料想的一般,周满在江南时欺男霸女之事也没少做,只不过当初都被谢行摆平了,如今四公子将这些苦主都送到了谢行面前,质疑的声音便愈发的多了。
眼见着谢行被闹得谢行焦头烂额,四公子立马带人质问他是否要将武林盟会变成第二个江南,在这里一手遮天,问得人心动荡,这才逼得谢行终于松口。
之后的一切就正如我先前所预料的那样,大部分人都认为周满被杀是咎由自取,薛流风此举是替天行道,并无过错,谢行也终于没了理由关押薛流风。
薛流风重获自由之后,便主动找上四公子秘密详谈了许久,我并没有参与其中,只能事后去问薛流风,他却三缄其口,什么都不肯说,无奈之下,我又去问四公子,然而四公子也只是一脸神秘地将我看着,守口如瓶。
这让我心中生出了些不满,想开口又不知我以现在的立场还能说些什么,不想自讨没趣,我便没有继续纠缠下去。
在与薛流风密谈之后,四公子偃旗息鼓,没有再针对于谢行,那些苦主们得了谢行的赔偿,也逐渐慢慢散去,但周满之事到底对谢行的声望有所损害,谢行借病休养了些时日,大多数事情都让谢知微代劳了。
可谢知微平日里大多时间都在习武,对这些事情敬谢不敏,处理起来自然也算不来上心,许多曾在观望且摇摆不定的势力借此机会倒了戈,薛流风虽没有明着与谢行起冲突,但也隐隐被架到了对立之处,这其中四公子的手笔占了多少,亦或是连薛流风自己都默许了,我都不得而知。
一切好似就这么变得平静,然而其中的暗流却时刻汹涌着,唐门是第一个站出来维护谢行的,他们痛斥一些人为墙头草,迅速打破了先前互相之间维持的体面。
当初虽是薛流风主动前往蜀地求请唐门中人,但此时唐门已经彻底翻脸不认人,朝着薛流风骂他忘恩负义,场面一度闹得十分难看,可谢行对这种行为并没有任何劝阻之意,旁人只道他是病中无暇顾及,我却明了他的放任。
好在薛流风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整个人又变得神出鬼没,我极少能在秋原山庄之中再见到他,即使见到了,两个人也相顾无言,无甚可说,明明握手言和了,关系反倒更为生分了。
大概我们之间的关系本该如此,再多的都不必要了。
339
谢行再次现身之时,是以唐门研制出了最新的火弹为名,又将众人聚集在了一起。
我独自倚在角落的柱旁,通明的烛火没有一丝落在我身上,被暗处的阴影包裹,反倒让我觉得自在许多。
谢行坐在主位,面上看不出任何病态,仍旧维持着从前温和却威仪的模样,先前的风波似乎也没有对他产生分毫影响,连对着薛流风都是一副毫无芥蒂的模样,薛流风就坐在谢行不远处,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让人摸不透他心中在想什么,我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挪开了目光。
谢行没有说太多废话,见人差不多来齐之后,当即退了几步,他身侧一位身着唐门内门弟子服的青年人提着一物便上了前。
“大家请看,这便是我们这些时日研制出来的火弹,有了此物,那些魔教宵小已经不足为惧!”他将手中之物举起,昂首挺胸,言语间极为自傲,瞥了一眼众人后,他又道:“谢盟主也为了此物殚精竭虑,耗尽心血,可不像某些人,一心追名逐利,差点忘了本!”
他这话就差直接将薛流风的名字说出来了,谢行拍了拍他的肩膀,“飞远,不说这些了,你快些演示给大家看看,也好让大家定定心。”
唐飞远手中的这枚火弹比薛流风之前从暗卫手中得来的那枚大了不少,甫一出现,便令人胆寒无比,但更多的人看到此物,面上都喜色难掩。
唐飞远便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拿着这火弹走出大厅,在庭院正中将其放下,并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他才快步走了回来。
几息之后,院中传来一阵震天的爆裂声,火光在夜色中亮如白昼,待到烟尘散去,庭院正中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土坑,坑中只余留了一些火弹残骸。
片刻寂静之后,厅中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所有人都被这火弹的威力所震慑,有人呐喊,有人相拥着喜极而泣。
“这!这也太厉害了!”
“有了此物,魔教何惧,秋成英何惧!”
而就在这众人都沉浸在喜悦的情绪之时,却有一人不合时宜地泼起了冷水。
“谢盟主,若要以此物对抗魔教,我却以为不妥。”
这话一出,当即有人气愤不已,转头想找那人麻烦,却见说话之人正是薛流风,便悻悻然闭了嘴,将目光移到了谢行身上。
谢行闻言,倒也没生气,很是耐心地问道:“薛贤侄此话何解?”
薛流风说道:“这火弹比我先前所得火弹大上了不少,但爆炸时的威力却并没有提升很多。”
唐飞远面带怒意,没忍住插道:“那又如何,不管大小,威力不减不就行了!”
有人跟着附和,只觉唐飞远言之有理。
薛流风叹了一口气,解释道:“若是有细心者便可发现,这枚火弹从点燃到爆炸,足足用了三息之久,试问在座的各位,若此物出现在你们面前,你们可有把握躲开?”
众人面面相觑,薛流风此问的答案简直不言自明,但凡会武之人,只要有一息的反应时间,躲开这火弹爆炸范围可以说是绰绰有余,更别说三息了。
唐飞远皱了皱眉头,道:“此话倒是有理,不过也不是没有解决之法,待点燃后等上个两息再抛出,同样能够让对方措手不及。”
薛流风最后问道:“可这个大小的火弹,让人如何随身携带,就算能够携带,一次又能带上几枚呢?”
唐飞远哑口无言。
谢行适时开口:“火弹不过是在紧要关头时起些作用,大家都是习武之人,若过于依赖外物,于自身也无益,我觉得不必在意这些无足轻重的问题,再者说,不试试怎知不可呢?”
薛流风还想说什么,却被谢行打断,“好了,薛贤侄不必再说了,灭了自己的威风可不是什么好事。”
谢行眼中带着淡淡的警告,薛流风不再言语,眉间的忧虑却久久不散。
我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不知在想些什么,久久没有回神,因而也并没能发现我。我跟着人群走了出去,拦住了唐飞远,唐飞远诧异地看着我,还是停住了脚步。
我问道:“唐兄,你方才拿出的那枚火弹,可还有多余的?”
“秋少主这是要作甚?”
我答道:“方才我见火弹爆炸,威力十足,觉得十分绝妙,因而想寻一枚来观摩观摩。”
“你倒是很有眼光,我还当你与那姓薛的是一丘之貉。”他眼中有些许轻蔑,笑得却很是自得,“如今我们有的硝石量并不多,不过看在你如此感兴趣的份上,我可以匀给你一枚。”
“多谢唐兄。”我面色不改,向他道了谢。
唐飞远回身,微微一抬手,身后的小厮便立马小跑着离开,他这才又看向我,说:“你且在这里等上一等吧,我先告辞了。”
我并没有等太久,那小厮很快便回来了,他将火弹交给我之后便匆匆离去,我拿着这枚火弹,重新回到了厅中。
偌大的厅中,只剩下了薛流风一人,直到我都走到他面前了,他似乎才反应过来,迟迟地抬起了头。
我说:“你对火弹好像很了解。”
“我……”他有些犹豫。
我将这枚火弹递给他,“没有要质问你的意思,我也不想知道你现在要做些什么。但你若是真的担心,可以看看这个还有什么可以改善的地方,与其不阻止他们用,不如提一些切实的建议,可能更容易让人接受一些。”
他从我手中将火弹接过,神色复杂地将我望着。
“你真的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他还是没忍住问道。
“没有了。”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但这话我不大想说给他听,一说出口就落了下风似的,怪没意思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
340
然而这枚火弹带出的问题远比薛流风提出的还要多。
第一个便是硝石,谢行前后虽费了很大的工夫派人到各处去寻硝石,但用在火弹之上仍然捉襟见肘,要分给那么多人,更是远远不够,因而暂时只有些与谢行亲近之人才能拿到这些火弹。
我几次碰见唐飞远手边的那位小厮,他都欲言又止地将我看着,我十分怀疑他是想找我拿回给我的那枚火弹,所以我每次都作视而不见,快快走人。
第二个问题却更为严重,唐门所拿出的这个火弹,爆炸并不稳定,有时点燃后哑火了还算好,却有倒霉鬼刚点燃还不过一息,火弹就在手中爆开,当即性命垂危,几乎濒死。
这一下便炸开了锅,伤者的亲属好友纷纷找上了谢行,要他来主持公道,让唐门给个交代,而唐门之人则躲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见踪影。
谢行试图安抚为伤者来讨公道的亲近之人,直言这只是场意外,这些人自然不买账,作为谢行从前的拥趸,如今却迅速与谢行离了心,谢行肉眼可见地又头痛了起来。
火弹还没能用来对敌,便已在秋原山庄引燃了一场久久难息的烈火。
不说谢行的偏袒,唐门逃避的做法也让其余旁观之人心寒,炙手可热的火弹瞬时无人问津,备受追捧的唐门弟子一下子成了过街老鼠,根本不敢再露面,如此行径,让伤者亲属愤而直接打上了门,唐门中人大多长于毒药与暗器机关,善武者并不多,且在他人屋檐之下,又自知理亏,根本不敢还手,一来二去又见了血,谢行得知此事,立马带着谢知微赶了过来,谢知微一把紫背金鳞刀重劈落地,才将缠斗的两方震慑到分开。
我自是不会错过这出好戏,早早落在高处,偏要看看此事到底落得个什么结果。
为首的闹事者正是伤者的兄长,此时他满面通红,目眦欲裂,已是悲愤至极,他今日突然生事,恐怕伤者已经凶多吉少了。
果不其然,这人见谢知微出面阻拦,立即对着谢行怒目而视:“谢盟主,您作这个武林盟主我从前是鼎力支持的,因为我敬您是武林前辈,德高望重,江湖上无人能及,但您如今的做法,怎能不让人寒心?”
“吾之幼弟,今年还未及弱冠,正是一腔热血的侠义少年人,如今却被唐门这火弹害得殒命,死前痛苦无比,我作为兄长在他生前无能为他缓解这痛苦,在他死后还不能替他讨个公道吗?谢盟主为何非要阻拦于我!为何!”
声声质问,字字泣血,连我也不忍再听,不忍再看。
“郑少侠还请节哀,令弟此番遭遇,我也倍感悲痛,”谢行长叹了一口气,“只是逝者已矣,你就算将唐门之人杀尽也没有任何用,这件事谁也不愿看到,我相信唐门的同僚也并非存着坏心,这只是一场意外。况且令弟良善之辈,若是得知自己的兄长为了自己乱伤无辜,恐怕九泉之下也难以安寝啊。”
“无辜?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谢盟主如何还能言之凿凿地说这群人无辜?”他怒指着唐门众人,厉声道。
我扫了一眼那群人,在其中并没看到唐飞远,稍稍一扫,我双眼微震,目光被死死定在一处角落。
一人面无表情靠着墙,躲在人群之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大概是我的眼神太过明目张胆,她立时一抬头,朝我所在的位置看了,我们猝不及防对上了目光,她却一点都不意外,勾了勾唇,重新看向人群之中。
那边的质问依旧没停。
“谢盟主不要再受这群人的蒙骗了,他们根本就和秋成英是一伙的!世人皆知这火器之道出于唐门,从前可从未听说过秋成英对此有过涉猎,他手上的那些玩意儿只可能从唐门那里得来,而现在唐门给我们的火弹,别说想胜过秋成英了,纯粹是留下来害我们自己的!”
“这……”谢行明显被问住了。
郑少侠见谢行有所动摇,声音也愈发大了,“不然如何解释,这火弹的威力远不如秋成英手中的?唯有一种可能,他们就是受秋成英的教唆来我们这里浑水摸鱼,想叫我们自乱阵脚,自取灭亡!其心可诛,真是其心可诛!”
“你胡说!”
“休要血口喷人!”
见越来越多人质疑地看着他们,唐门之人也是气愤不已,立马毫不示弱地出声反驳,一来二去的,眼见着又要打起来了。
“够了!”唐飞远终于推开门,大步走到谢行面前,他面色憔悴,想来这些日子没少受折磨。
“谢盟主,此事终究是我之过,怪我太过懦弱,一直逃避,反倒让您为难了,如今更是让门派蒙受冤屈,更是不该,”他回望着郑少侠,“我来与他说。”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郑少侠并不买账。
“火弹误伤之事,的确是因为我学艺不精,没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到完美的状态,实在是我想快些寻到对抗魔教的法子,急于求成,才出了这种意外,是我对你不住。”他神色黯然,言语中满是歉意。
郑少侠撇开了眼。
“但你说我们与魔教串通,这罪名太重了,我们唐门是万万受不起的,”唐飞远深吸了一口气,“秋成英手中的火器的确出自我们手中没错,但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十年前,我们唐门内门出了一个叛徒,是他带着火器的核心图纸叛出了唐门,秋成英手中的火器多半是他的手笔,而我们失了图纸,如今的确很难复现,我已经尽力了。”
“我们当初愿意出手,也是觉得叛徒毕竟来自唐门,我们也有责任,也想弥补一二,但此事毕竟是唐门之耻,家丑不可外扬,所以才没有主动告知于各位,还请各位原谅。”
闻言众人皆惊,连谢行都有些讶异,此事唐飞远居然是连他都没告诉,而郑少侠满目茫然,浑身的郁气已是不知向着何处撒去才好。
“好一个唐门的内门大弟子,三言两语就真把自己撇了个一干二净,若不是我在这里,这群蠢货恐怕都要被你骗了去了。”
一声冷嗤响起,先前作壁上观的人瞬间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其余人还面带疑惑,没搞清楚状况,唐飞远神色已然大变,满面怒容地指着那人。
“你怎么敢出现在我面前的!”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唐寰。”
“我为何不敢?”唐寰笑道,“你都能恬不知耻说出那样的话,我如何不敢出现在你面前?”
“呵,那我就当你来得正好。”唐飞远指着唐寰,大声道:“此人便是那叛徒的亲妹妹,当初和她那叛徒哥哥一齐叛出了唐门,而我的兄长,也被他们残忍杀害,这么多年我为了复仇,一直在寻找你们踪迹,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你既出现在我面前,我定然不会再放过你。”
唐飞远话落,原本在唐寰周围的人立刻后退,摆出攻击的架势,反倒给唐寰让出了空档,让她走到了唐飞远面前。
“你们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恶心。”唐寰轻声道,并不愤怒,“那你怎么不告诉别人,你那兄长当年又做了什么呢?”
“你——”面对唐寰的步步逼近,唐飞远也不由退了几步。
“从前我和哥哥不过是外门不起眼的弟子,我哥哥自小于火器一道天赋异禀,终是引得内门长老注意,族内的长辈也因此将我哥哥送到了内门,本以为是上了登天梯,却没想到去到了地狱里,你们日日欺辱他,逼迫他,折磨他,想让他做出更好的东西,然后再据为己有,我哥哥在外门被嫉妒,在内门被折辱,他几度受不了折磨想要寻死也被你们拦下,得到的也只有更重的惩罚,待我将哥哥救出时,他连个人样都没有了!”唐寰红了眼眶。
“我们好不容易逃出那个魔窟,你们却不知疲倦地追杀,就为了那些图纸。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配拥有这些图纸,你们怎么还有脸说他是叛徒?”
唐飞远涨红了脸,“那你们也不能将图纸给秋成英,这和助纣为虐有什么区别!况且你们杀了我兄长也是事实,你们难道就是无辜的吗?”
“那是唐飞宏该死,是他先杀了我哥哥!”唐寰声音凌厉起来,“若不是唐飞宏非要置我们兄妹于死地,他又怎会被路见不平的侠义之士夺去性命,那是他活该!”
“图纸是我给秋成英的又如何,那时的秋成英是令人敬仰的大侠,我为了报恩,也为了图纸不被你们这样的奸佞小人夺走,将图纸交予他处置有何问题?你难道还要求我十年前就得预见十年后的事情吗?”唐寰冷笑,“再说了,但凡你们有一丝一毫的良心,我和哥哥也不至于会被逼出唐门,我也不会遇到秋成英,说到底,罪魁祸首不还是你们?”
唐飞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这一番下来,在场人都将唐门这当年的丑事知道了个一清二楚,一时之间无人言语,还是谢行先开了口,他对着唐寰,很是客气,“敢问这位女侠,今日你来到此处是为了?”
为了找唐门寻仇?
大概这就是谢行的想法,而我并不这么认为,唐寰出现的时机,太奇怪了。
果然,唐寰不耐烦道:“我和唐门的帐我自己会去算,今日我来到这里,是受人之托,给你们送火弹来了。行了,拿过来吧。”
我一惊,方才听得太入迷,连薛流风什么时候出现都没发觉。
薛流风手中拿着不少火弹,而这些火弹与他之前从暗卫处得到那枚在外表上看来几乎相差无几。
唐寰从他手中拿起一枚,在手中抛了抛,道:“秋成英手中有的只不过是我哥哥十年前的旧图,而我手中的图是哥哥临死前口述改良过的,那些图纸,只在我的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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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寰话落,一时鸦雀无声,不少人面上都开始动摇,却又不得不先看向谢行。
谢行还没说话,唐飞远没忍住开口了:“你莫名其妙地突然出现,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思。”他转身朝谢行一拱手,“谢盟主,郑少侠的事是我们的过错,我们唐门定会负责到底,但此人来路不明,居心叵测,您千万不要被她的花言巧语所欺骗。”
谢行仍有些犹豫,唐飞远急了,“谢盟主,您若是忧心火弹之事,也请放心,之前的纰漏我们定然不会再出,再者说,她不过一介孤女,说到底精于火器的是她哥哥,而不是她,何必要冒这个风险呢?况且我们唐门这么多人,可比她一人要可靠许多。”
唐飞远的话一下说到谢行心坎上了,在场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唐寰是薛流风带过来的人,而唐门从始至终一直站在谢行身后,若谢行此时接受了唐寰的“好意”,就等同于当面打了唐门一巴掌,顺带还低了薛流风一头,谢行除非昏了头才会这么做。
“飞远言之有理,”谢行点点头,才对唐寰说道:“这位唐姑娘,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如今毕竟形势非常,我也得考虑大家的想法,还请你见谅。”
唐寰嗤笑一声,并没有给谢行面子,“我又不是来求你的,总之火弹我带过来了,你们爱要不要,不要也正好,我乐得清闲,不过我话说在前头,他们唐门一个个尽是废物,来再多也不顶用,你若非要指望他们,那就自求多福吧。”
唐飞远怒意更甚,差点当场发作,囿于谢行还在面前,硬是将怒气强咽了下去。
谢行也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对待,当即阴了脸色,他看着薛流风,沉声问道:“薛贤侄,你们这是特意来给我们下马威的吗?”
谢行话说得有些重,但薛流风不卑不亢,“谢盟主,唐姑娘来此,本意并不是为了取代唐门的。她得知秋成英利用火器在南疆肆意作恶之后,心存歉意,因而才想尽自己的力量来弥补此事,只是到底和唐门之间仇恨难解,才没有直接找上您。现在唐姑娘愿意先放下心中仇恨,伸出援手,当年亏欠于她兄妹二人的唐门诸位同僚不仅毫无愧疚之心,怎么反而还斤斤计较耿耿于怀起来,将人拒之门外?”
没等薛流风说完,唐寰顺口嘲了一句:“因为他们害怕啊,一群蠢货聚在一起捣鼓了十年,都没能比过我哥哥十年前的旧图,我要是来了,他们不就原形毕露了?该多丢面子。”
谢行眉头皱了一下,有些责备地看着唐寰,“唐姑娘,你这话是否有些太过分了。”
“大概因为实话总是难听吧。”唐寰却满不在乎。
我看到薛流风额头青筋似乎跳了一下。
“你!”唐飞远怒指着她,上前就想动手。
唐寰见状丝毫不惧,看着唐飞远气愤的模样,甚至还笑出了声。
这不笑还好,一笑周围人也看不下去了。
“在我们武林盟会的地盘上还这么嚣张,当真以为我们用得上你这黄毛丫头吗?”
“年纪轻轻,口气倒是挺大,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一点教养都没有!”
听到这么难听的话在耳边此起彼伏,唐寰竟也没生气,她淡淡道:“我不过孤家寡人,说到底你们这群人的死活,和我又有什么干系?你们这么有骨气挺好的,希望你们到时候死的时候也能像今天这么有骨气。”
说完,她也不管又惹怒了多少人,转头对薛流风道:“答应你的事我都做了,是他们自己不领情,那可怪不了我了。”
我低垂着眼眸,没再看他们,声音却源源不断地持续传来。
我听见薛流风喊了一声谢行,“谢盟主。”
谢行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薛贤侄不必再说了,得知秋成英那边并无什么火器人才我就已经放心了,没什么是一蹴而就的,现在也只是一个开始,我相信唐门的兄弟们,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克服现在的问题,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结果,所以我们也不需要这位唐姑娘的援手了。”
“是啊是啊!”
“我也相信唐门的兄弟们!”
“我也是!”
我看了一眼那姓郑的侠士,他看着刚刚还在帮自己一起讨伐唐门的同盟现在又开始替唐门说话,神色无措又凄惶,不过此时已经没人在意他了。
谢行衣袖一挥,很是无情地背起手,“请离去罢,我们不欢迎这样的人。”
薛流风脸色有些难看,唐寰倒很是无所谓,抱着双臂,只是盯着唐飞远,神色不明,而唐飞远此时此刻一心望着谢行,脸上又挂起了自得的笑容。
“谢盟主,我们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等唐门了。”不知为何,薛流风却十分坚持,哪怕谢行的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都没有死心。
谢行不语。
“薛少主这是瞧不起我们唐门的意思吗?”唐飞远终于忍不住开口质问了。
薛流风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先不说要将火弹改进到与秋成英手中火弹威力齐平时需要多久,最重要的是我们一直忽略的一点,那就是硝石不足的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火弹即使真的成功了,也是后继无力。”
谢行回道:“我自会派更多的人手去搜集硝石。”
“可是秋成英那里有直接制取硝石的办法,您就算派再多的人,也追不上他们的速度,不过是浪费人力罢了。”薛流风面色凝重,“唐姑娘手中亦有此法,所以我想劝谢盟主以大局为重,莫要将话说得太绝。”
谢行这才正眼看他,面带思索,但他并没有立刻回复,而是问唐飞远:“飞远,硝石是否可以人为制取?”
唐飞远脸色微白,嗫嚅着说不出话来,这下不止谢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薛流风所说的硝石制取之法并非空穴来风。
这下很多人又看着唐寰,她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也不管别人此刻心里有多纠结。
谢行这下是真的动摇了,他对着唐寰,温和了声音:“唐姑娘,先前多有冒犯,这事你看可不可以再谈谈?”
“可是我改主意了,我不想再看到唐门的这群蠢材了,想要我的法子,可以啊,”唐寰扫了一眼唐门的这群人,“让他们都滚出我的视线,我不想再看到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唐飞远惊怒交加,他身后的唐门之人也个个怒气冲冲,却敢怒不敢言,谢行自是更加为难。
所有人都在等待谢行表态,他沉思良久,却是先问了唐飞远:“这制取硝石的法子,你们可有头绪。”
唐飞远眼神一亮,也不知是否仔细思考过,当即点头应下,语气十分笃定:“若是谢盟主肯给我们机会,我们自然不会让诸位失望。”
得了唐飞远的保证,谢行也放下心来,这才对唐寰回道:“唐姑娘的要求太过无理,恕难从命,还请离去吧。”
谢行变脸变得太快,唐寰也并没有很意外,谢行话都还没说完她就转身走了人,但薛流风却站在原地,并未动作。
唐寰冷笑,“还愣在这里干什么,看不出别人不欢迎我们吗?”
薛流风还是没动。
我叹了一口气,起身活动了一下自己有些僵掉的身子,从高处翩然落在众人当中。
“这里是我的地界,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在我这里赶人了?”
第一百三十章
342
我出现得太过突然,不出意外地惊到了许多人,谢行定住身,用审视的目光盯着我。
秋原山庄是秋家祖祖辈辈一代代传下来的,在父亲逃往南疆之前,这里曾一直被牢牢掌控在他手中,但这并不代表着我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将秋原山庄毁掉。所以谢行要将这里当作武林盟会的据点,我没有再反抗,任由他人在这里肆意妄为,我也忍了。
可无数次的教训告诉我,忍让只会让对方不断得寸进尺。薛流风被放出之后,黑天四煞并没有回到山庄里,薛流风也顺势离开了,极少再出现在我面前,之前几次若非谢行有事相商,恐怕他们也不愿意再踏足于这里。
谢行已经完全将这里圈为了自己的地盘,我逐渐在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过出了个寄人篱下的感觉,我心中清楚,倘若我想离开这里,现在已经不会有任何人阻拦于我,但我不愿,我不可能低着头将自己手中的东西全然拱手相让。
“秋贤侄这是反悔了?”谢行不咸不淡地问道。
在场不乏许多随谢行从江南来到秋原的人,对当初之事亦是了如指掌,他们见谢行态度冷淡,并不似往常那般温和,忙不迭地跟着对我诘问起来。
“秋少主可不要忘了,这里可是秋成英那魔头的贼窝,若不是谢盟主大发慈悲,愿意以武林盟会的名义将这山庄保下来,这里早就成了一片废墟了!这事你当初自个儿可也是同意的!”
“是啊,秋少主这意思是想出尔反尔?”
谢行任凭他们一个个的对我发难,不置一词,待到这些嘈杂的声音逐渐消失,才对我说道:“贤侄,不管如何,现在这里到底是武林盟会的地界,我作为盟主,对这种与我道不同之人,选择欢迎与否的权利总还是有的吧?”
我不紧不慢地回道:“这是自然,只是我以为,是我将山庄借与武林盟会,但作为这里真正的主人,我觉得我也有权利决定,您说是吗,谢盟主?”
我这话颇有些夹枪带棒,有人没忍住冷声指责着我:“秋少主如果执意觉得这秋原山庄是从你那魔头爹手里落到你手中的,那我们也没什么意见,同样的,我们现在要将这贼窝捣毁,秋少主最好也不要有什么意见。”
我纳罕道:“谁说秋原山庄是属于秋成英的?”
“秋少主这是什么意思?”
“噢,我忘了说,前些日子我在我父亲之前的书房中找到了秋原山庄的地契,这才知道了一件事,”我顿了顿,旋身望着周遭此刻正凝视我的这群人,缓缓开口继续道:“我父亲曾以秋原山庄的地契作为聘礼求娶我的母亲,这地契,早就属于余氏了。”
换言之,这秋原山庄和我父亲可以说没有任何关系了,现在任何人都没有理由在这里行鸠占鹊巢之事了,
谢行自然懂得了我的意思,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今日若不是谢盟主要将我两位朋友从秋原山庄赶出去,我又人微言轻,我也不至于出此下策,将此事公之于众。”我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当然,我说这些并不是要将诸位从这里赶出去,不然我先前找到地契之时就会告知谢盟主了,所以诸位只当一切还如从前便是,不必太过挂怀。”
我话虽这么说,但任谁都明白情形已经大不相同了。
有人依旧不死心,并不相信我说的话,“这些只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以秋成英的性子,他会将祖宗的基业送给他人,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人该说不说,对父亲确实是很了解的,但我也不慌,从怀中将早就准备好的地契拿了出来,直接递给了谢行。
谢行犹豫了一下,还是一手接过并打开了地契,我面上笑意不改,心却震如擂鼓。
那张地契微微泛着黄,是我特意作了旧,地契上钤有朱文红印,这便是我先前托四公子帮忙之事——黑天四煞虽常与官府打交道,但我找上四公子时其实并没有抱多大希望,没成想四公子真的应下了,并将这盖有不知真假官印的地契还给了我,现在端看能不能唬住谢行这个老江湖了。
谢行端详了片刻,也不知看没看进去,面色平淡地将地契还给了我,向众人颔首道:“地契是真的。”
这下无人再有质疑。
谢行紧接着对我说道:“即便就当我们武林盟会借了此地,也不意味着你就能干涉我们的决定。”
“谢盟主,我并无此意。”我扬声道:“只是我想问谢盟主,您先前建这武林盟会时可是信誓旦旦要联合大家对抗魔教,但您如今却又毫无道理地将摆到眼前的助力拒之门外,这又是何道理?”
“原来贤侄是为了这事,”谢行冷了神色,“唐姑娘固然拥有我们所需之物,也不意味着我们就要一再忍让,任人蹬鼻子上脸,贤侄既然要质问于我,还不如问问唐姑娘,她手中明明有能够对抗魔教和秋成英的筹码,却以此拿乔,只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就相逼于人,欺人太甚。”
唐寰早在我出现之时便停住了离开的脚步,此时见我们又将火烧到了她身上,她很是不满。
“你们在这里道貌岸然,可莫将我带上,我从来没说我是什么好人,我也没什么义务帮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她瞟了一眼薛流风,“我已经说过了,我是受人所托,才愿意将这些东西给你们,是你们自己不要的。”
“那还不是你的要求太过分了!”唐寰已经开口,唐飞远也不甘示弱,立刻怼了回去。
“有多过分?我不过是要唐门离开这里,又没有要了你们的命。”唐寰又看向谢行,“还是说唐门的面子已经大到比千千万万条性命还要重了?连一点都丢不得。”
我顺势帮腔,“谢盟主,这到底是唐门自己多年前犯下的冤孽,唐姑娘愿意轻拿轻放,这要求也并算不上过分,您觉得呢?”
唐寰嘲道:“你又何必为难谢盟主?某些人若是要脸,早该自己主动走人了,死皮赖脸留在这里像个什么样子。”
唐飞远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大概从未受过如此屈辱,他猛一拂袖,强忍着怒气对谢行倾身拱手道:“是我无能没能帮上您的忙,还让您陷入这样为难的境地,但我唐门好歹也是蜀中名门,断断受不了这样的侮辱,谢盟主,我唐飞远今日代唐门自愿请辞,还请谢盟主另请高明吧!”
他说完,也不等谢行说可或不可,便主动回了房间,唐门其余人见状,面面相觑,不过一会儿,便都散尽,已经是在迅速收起行装了。
唐寰露出满意的笑容,而谢行脸上并无任何表情,只在唐飞远再度出现时,稍稍表示了一些歉意。
在唐门之人将离之际,唐寰还忍不住大声道:“唐飞远,还有郑少侠的弟弟,你可别忘了给别人一个交代。”
我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343
唐门走得匆匆,人也都皆尽散去,但日后的麻烦恐怕还不少,可带来麻烦的人此时并无察觉。
在薛流风和唐寰也打算跟着离开之前,我将他们劫到了观雪轩来。
“你们不必再忧心谢行,只管呆在这里就是,山庄中有的是住处,何必在外面居无定所的。”
“不必了。”薛流风婉拒道,见我脸色很是不好,他才补充道:“如今我们刚把谢行得罪了个透,一直呆在这里到底不算方便,你若是有事寻我,我会过来。”
“随你。”我看着他们二人,“我都不知你们何时碰上面的。”
“有些时日了,怎么,他没告诉你吗?”唐寰先回答了我,似笑非笑。
“大概有什么不能说的理由吧。”我随口猜测道。
“我可没有不让他说。”唐寰赶紧开口撇清了自己的干系。
我看向薛流风,他却并没有向我解释的意思,我也没有执着于此,重新看回许久未见的唐寰。
唐寰对上我的视线,像想起来什么似的。
“好久不见,看来你现在过得还不错。”她主动问着好,脸上却是一副“你怎么还没死”的表情。
我微微一笑,“劳你挂念,我确实挺好的,唐姑娘能活着与我相见,我也十分替你开心。”
薛流风打断了我们的“嘘寒问暖”,无奈道:“这就是我不告诉你的缘故。”
我自嘲道:“原来我在你眼里是个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吗?我和唐姑娘无冤无仇的,就算从前有龃龉,也不至于不讲道理地大打出手。”
薛流风却并不信,不过也没有拆穿我。
我们都没再说话,气氛变得越来越诡异,率先打破沉默的却是唐寰。
“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慢慢谈,告辞。”她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就这样毫不犹豫地离去了。
唐寰离开后,薛流风仍站在原地,我望着天,觉得颇没意思。
“你要是没什么事也可以先走,我可没有强留你。”
他问道:“你那地契是怎么回事?”
“假的。”我直截了当。
“你胆子也太大了,你就没想过万一被谢行发现了该如何收场?”
“他不会发现的。”我有些不耐烦,“你不说,我不说,还有谁会知道。哦,不对,还有一个四公子,那就麻烦你帮我看着点四公子,莫让他将事情说出去了。”
他不解道:“这与四公子有什么关系?”
“你若好奇,你去问他便是,何必来问我?”反正我不会告诉他,最好叫他也尝尝被瞒着的滋味。
“你不告诉我是什么事,我怎么知道四公子说出去了没有。”
我不接他的话茬,反唇相讥道:“我如今一人独力难支,要想做成此事只能找人帮忙,四公子愿意出手,我何乐而不为呢?我道你如此聪明,应当猜得出来才是。”
“你为何要去找他?”他眉头紧紧拧起,“我告诫过你,不要与他走得太近,他与秋成英亦有深仇大恨,难保不对你怀恨在心,你怎可如此懈怠?”
“四公子是位识明理之人,自然同你一般,懂得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我有什么担心的?照你这个道理,我最好连你一起提防起来才是。”
他沉默半晌,才憋出来一句:“那你为何不找我帮忙?”
“你?”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现在情况,又能比我好上多少呢?我又何必麻烦你呢,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他无言以对。
“我看你如今也是忙得脱不开身了,也不必在我这里耽误时间了,我左右不过闲人一个,想来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了。”我侧头不再看他。
他在我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轻声道:“你同我出去一趟吧。”
我回神,没太明白。
“有人想见你。”
第一百三十一章
344
我本以为薛流风与四公子说开之后冰释前嫌,会同他们一道住着,然而他并没有。
薛流风带我到了他的暂居之所,那不过是个破旧的小院子,但却被他收拾得十分整洁,我收回自己观察的眼神,问道:“到底是谁要见我?”
身后传来老旧木门的吱呀声。
“是我。”
有些陌生的苍老声音随之响起,我转过身,愣在了当场。
薛流风说有人要见我,那一瞬间我脑海中闪过了许多人,但怎么也没想到他说的人竟会是冯老头和小春花。
冯老头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小春花仍旧跟在他身后,好似又长高了些,也不复从前的灰头土脸,浑身上下都干干净净的,已经看得出来是个小姑娘的模样了。
我盖不住脸上的惊讶,“你们不是在南疆吗,怎么会来这里?”
小春花轻哼了一声,撇过头没再看我,看样子似乎还在生气,冯老头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走到院中的木桌旁坐了下来,我也只好跟着,坐到了他对面。
冯老头问道:“你们身体现在可都还好?”
“托您的福,都已无大碍了。”我心中的感激并不假,但想到那莫名死去的子母蛊,一时之间又有些心虚,不知要怎么给冯老头解释这件事。
冯老头见我面色有异,忙追问道:“真无碍还是假无碍?你不要诓骗我。”
“我哪敢骗您呢,”看着他将信将疑的样子,我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多亏了子母蛊,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只是我们身上的子母蛊……”
“子母蛊怎么了?”冯老头果然提起了精神,声音都急切了不少。
“子母蛊的两只蛊虫,前不久不知为何自己死掉了。”我倒不是在冯老头面前推卸责任,我确实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蛊虫死亡的原因。
冯老头却并没有生气,他皱紧了眉头,面上满是不解,“不可能,蛊虫怎么会毫无缘由地死亡,定然是你们做了什么,那段时间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你且都与我说说。”
我正犹豫要不要告诉冯老头我心中的猜测,薛流风此时却端来了茶水,放在了我们面前,冯老头方才所说的话,他自然也全都听见了。
薛流风放下茶水之后,并没有随我们一同坐下,而是转身走到了一旁的树荫之下,靠着树干望向远处,同一个门神一般,岿然不动。
看着他杵在那里,又想到蛊虫死亡的那日,我串通谢知微将他带走,此后不过短短时日,世事却翻天覆地、物是人非,我竟是不知该如何说起才好。
看到我踌躇不已,冯老头抬眼往薛流风的方向看了一下,恍然大悟,“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这蛊虫死了,蛊也算解了,再多说也无益,罢了,罢了!”
我讶异地微张着嘴,没想到冯老头居然这样就此罢休了,但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带着歉意对他说道:“若您是为了子母蛊才来到中原寻我们,真是十分抱歉,让你们白跑了一趟。”
冯老头呷了口茶,摇头摆了摆手。
看他似乎是真的不在意,我松了一口气,调笑道:“前辈,也不知我们离开之后,村子里的大家都还好吗?”
冯老头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我收起笑容,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后知后觉,既不是为了子母蛊,那又有何事会让他们千里迢迢,不辞辛苦地从南疆一路跋涉到中原,连他们从前最为在意的蛊虫都丝毫不见踪影。
小春花本在蹲在院子当中,捡着地上的石子玩,听到我的话却骤然站起了身,将手中的石头朝我们的方向掷来,我面色一变,刚准备躲闪,那石头却落入了我面前的茶杯之中,霎时滚烫的茶水四溅,将我的衣襟打得湿透。
她怒气冲冲地走到我跟前,双手叉腰瞪着我,“你装什么乌龟王八大头蒜呢?”
我没听懂她在说些什么,但却能明白不是什么好话,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我先前只当她还在为我们突然离去而生气,现在看样子恐怕不仅仅是为此。
“到底发生了什么?”
见冯老头和小春花都不回答我的问题,我看向薛流风的位置,试图在他的脸上找到答案,薛流风对上我的眼神,终于开口解释道:“秋成英已经彻底疯了,他不仅对各种武林势力出手,现在已经连平民都不放过了。”
“怎么会这样?”我失声道。
“首当其冲的便是南疆的平民们,他们大多没有武艺傍身,对这外来的祸首毫无抵抗之力,那姓秋的魔头现在在南疆肆意妄为,奉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管你是平民还是侠客,只要反抗于他的人,统统都会被残忍杀害,南疆如今已经没人能够阻止他了。”冯老头嘶哑着嗓,徐徐陈述着,他语气平静,我却在他波澜不惊的言语之中看到了一片血海。
“我见过的,那群人我见过的。你们就是跟那群人走的,我记得清清楚楚,他们喊你‘少主’,”小春花眼睛也有些红,“我早该听臭老头的话,将你们扔得远远的,让你们曝尸荒野,不然也不至于将这群魔头引来,害了大家。”
我彻底愣住了。
小春花低下了头,紧紧捏住衣袖,抬起手背不住地擦拭着眼睛,她的泪水一滴滴落在尘土之中,又被飞荡着的灰土覆盖,周而复始,而我只能看见她死死咬住而变得煞白的唇。
他们是逃命逃过来的,我不敢想象那个曾经如桃花源一般美好的地方都遭遇了些什么,让小春花如此自责,她不仅仅是在对我生气,她在气她自己,她以为是因为自己救了不该救的人,才招致了这些灾祸。
我不知道冯老头或者薛流风有没有告诉她,这些事并不会因为她救不救我们而发生任何改变,也许说过了,但小春花并不相信,我要用这些理由来开解她吗?
说这些事与我无关?说就算我们没有相遇,我父亲那种人依旧会做出这些事,无辜者仍旧逃不了这些灾祸?
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是我的错,”我蹲下身,扶着她的肩膀,“但不是你的错。”
她一把挥开我的手,头也不回的往外冲去,一眨眼便跑没影了。
我望着自己空空的双手,久久无言。
肩上传来温柔的触感,带着一些安抚的意味,薛流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
“小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让她自己缓缓就好了。”
“可是她……”
“别管那臭丫头,”冯老头将茶杯重重砸在桌上,哼了一声,“又不是没跟她解释过,自己死脑筋听不进去,尽钻牛角尖,随她去!”
我勉强笑笑,并没有释怀。
“行了,也不知道你们一天天的哪有那么多心思,”冯老头弹了一下茶杯,茶杯倒在桌上打了个转,一滴水也没漏出来,嫌弃道:“还愣着作甚么,再给我添点!”
薛流风面带无奈,却还是依言去取茶水。
我稍稍平复了心情,看向冯老头,“前辈,说来我竟忘了问,你们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其实我是先听到了子母蛊的消息,和子母蛊有干系的人,除了你们还有谁?再说了,你们回到中原也闹了不少事,稍稍打听一下就都知道了,倒也不费功夫。”
听老冯又提到子母蛊,我犹疑了一会儿,还是打算将事情始末向他全盘托出,好歹也算给他这个子母蛊真正的主人一个交代,但冯老头像是猜到了我要说什么,抬手止住了我的话头。
“你既然不想在他面前跟我提子母蛊,就不要为难自己,活像我是个什么大奸大恶之人逼迫于你似的,左右以后有的是时间,你寻个他不在的时候跟我说说就行了,多大点事。”冯老头浑不在意。
“有的是时间?”我问,“您打算在这里久住吗?”
“怎么,不欢迎?要赶我们走?”冯老头乜了我一眼。
“哪里的话。”我连摆手否认。
冯老头长叹了一口气,“老夫避世避了大半辈子,到底是没躲过,我来此处也是想看看是不是还能做些什么,就当是赎罪,也得以后死了没脸见故人。”
“赎罪?”茶壶落在当中,薛流风先将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疑问说了出口。
我也疑惑地看着冯老头,不知他此话何意。
“我见过你爹,”冯老头缓缓开口,“在三十年前。”
345
三十年前,秋原山庄还是江湖上一个说不上话的势力,早早接过祖辈衣钵的秋成英也尚还年轻,他人远在中原,却不知从何处听说到了南疆的红莲圣教,因而慕名前来,只为一睹圣教祭祀奇景。
而彼时,冯老头也正值青壮年,还没从南疆九寨中脱出,那时候他性子刚直,在那里甚至称得上是叛逆,没少因为大阵的事情和圣教中的长老大吵大闹。
“那次祭祀是上代圣女最后一次行祭祀之礼,结束之后,下代圣女就会接过祈福一大任,以此来承接职责。而当时的下代圣女,正是我的心上之人。”
年轻的圣女就此面临着抉择,一边是青梅竹马的情郎,一边又是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厚望,世间并无双全法,于是他们打了一个赌,如果圣女的祈福无用,她就随冯老头离开这里,一同踏遍江湖、浪迹天涯;同样的,如果祈福有用,那圣女就会将自己的余生都奉献给圣教,他们就此相别,此生缘分尽了。
冯老头在小的时候就一直听寨子里的长辈说,这个祈福大阵是如何庇佑着他们一代又一代人,圣女的职责又是多么神圣高洁,可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就没见过长辈口中的祈福盛况,什么灵气泽被不过就是一场幻梦,他从来不信。于是年轻的冯老头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他心中是那么笃定,这个大阵正在慢慢死去,再也不会起任何作用了。
可是现实给了他无情的一刀,他以为的幻梦却在他眼前变成了真实,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只有他望着高处的爱人,落下了无措的泪。
同样被那场圣迹所震慑的,还有秋成英。
“我并没有死心,我去了她,想让她跟我离开,我可不管什么打赌,做一个言而无信的人又如何?可是她那么坚决地拒绝了我,从前她曾有过的犹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消失了。所以我开始恨他们,我恨她,我恨这个为了一群人就吃掉一个人一生的狗屁祭祀祈福,有什么好祈福的,人能够活在这个世上就是一种福气,还想要那么多,难道不贪心吗?”
他突然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在这里的每时每刻都让他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所以他打算离开,离开之前他注意到了秋成英,这个已经完全被祈福大阵所迷惑的异乡人。
冯老头的愤怒没有消失,反而烧得更旺,这个他厌恶的大阵,又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都迷惑住了,真是不可理喻。
“我告诉那个异乡人,让他不要被这个祈福大阵所迷惑,这个大阵,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我们先祖生活的时代,有鬼巫造出了这邪恶的大阵,以生灵来饲喂他们的魂灵,以得永生。整片大地的人们被他们折磨、猎杀,是我们勇猛善战的先祖不畏艰难险阻,以血肉之躯战胜了这群巫,但他们却没有毁掉这个大阵,他们认为,错的是那群巫,而不是这个大阵。只要他们将正直善良的品格祖祖辈辈地传下去,就能让这个大阵永远为他们所用,一代又一代,可这个大阵最初所沾染的冤魂血泪,是永远无法被改变的。”
冯老头当时一字一句认真地告诫着那个异乡人,异乡人听进去了。
于是十年后,异乡人卷土重来,此后二十年,南疆再无宁日。
第一百三十二章
346
我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我原是不知他的名姓,可当我再见到他时,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方知这一切的源头,就是我在那愤怒之时脱口而出的气话。”
冯老头已经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脸上不知是茫然还是痛悔。
“这事我本打算就这么埋在心里,反正这么多年我混混沌沌地过来了,我不说谁又会知道。后来南疆呆不了,大家都去逃难了,我反正已经活够了,死就死吧,但春花那丫头还小,我总不能不管她,我就带她走了,走了之后,我日日想啊,夜夜想啊,如今能说出来,心里倒觉得好不少。”
他话说得洒脱,但看起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不大会安慰别人,面对这种情况也不知如何是好,薛流风沉默半天,又将茶给满上了。
冯老头将这往事纠葛全盘托出,我心中虽是震动无比,但并没有因此就生出任何怨怼之情,也不觉得有什么将此事怪罪到他身上的道理,我尚在心中斟酌着说辞,院外却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痛呼。
“哎哟!谁打我!”
随即便是一阵混乱的窸窣声,我循声望去,却见是唐寰拎着小春花就这么走进来了。
“老冯,你们可真行,让一个小丫头听了墙角都没发现。”唐寰毫不费力地将小春花提了提。
“你简直大逆不道!!”小春花张牙舞爪地挣扎着,唐寰却不为所动。
“你快把我放下来!我快喘不过气了!”见挣扎无果,她扯着嗓子朝着唐寰大声叫喊着,那声响堪称魔音穿耳,唐寰这才嫌弃地将她提远放下。
小春花已经完全没了方才黯然神伤的模样,她怕了拍屁股上的灰,整了整有些被揉皱的衣裳,哒哒地跑到冯老头面前,指着他的鼻子怒道:“好啊臭老头,搞了半天原来罪魁祸首是你啊!”
原本还有些神伤的冯老头霎时什么愁绪都没了,黑着脸骂道:“你这臭丫头,胡说八道些什么,信不信我抽你!”
“我又没说错!”小春花理直气壮,“我可一直在外面,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听见了,你休想抵赖!”
冯老头阴阳怪气,“那你说说,你想要怎么处理我?”
小春花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最后恼羞成怒地丢了句“反正都怪你”。
冯老头面上闪过一丝受伤,没再说话,小春花顿觉自己有些过了,但话已经说出口,没办法再收回,道歉的话她又说不出口,只能僵在原地。
“你真的是这么觉得吗?”薛流风走到她跟前,蹲下了身子,平视着她问道。
“我……我不该这么想吗?”小春花有些迷茫,“可事实不就是这样吗?”
“不是。”薛流风摇摇头。
小春花更想不明白了,“那要怪谁呢?”
薛流风轻叹:“这个世间不好的事情太多,当一个错误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时,那这中间一定已经发生了千千万万种错误,有许多人可能永远都想不到自己做的哪一件事就变成了其中的一种错误,所以,你不可能把所有的责任都归咎给一个人。”
“听不懂。”
“嗯,那我就举个例子。”薛流风十分耐心,“如果有一天,你在路边丢石头玩,村子里唯一的大夫不小心踩到了你扔的石头上摔了一跤,只能卧病在床休养身体,没办法再出去采药,但这个时候村子里有人被人打成重伤需要草药,大夫清点之后发现这种草药前几天刚被人全部买走了,可是他的身体也不允许他去采药,有热心的村民主动代劳,大夫教了村民关于这种草药的模样以及生长位置,村民就这么去了,结果因为不够熟悉,不小心从山上跌了下来受了重伤,大家看见愿意采药的人变成这个模样,顿时谁也不敢出头了,那位病人也因为没有药,病死了。这个时候,你会觉得是谁的错呢?”
“是我的错吗?”小春花很迷惑。
“为什么这么觉得呢?”
“如果那个大夫没有踩到我扔的石头,也不会摔伤,没摔伤的话他就可以去采药,病人也不会因为没药就死了。”
“那我觉得也可以怪这个大夫,如果他走路小心一些,就不会踩到石头摔倒,病人也不会没药就死掉。”
小春花有些急了,“这是哪门子道理,这个大夫又不是故意摔倒的,他既然是个大夫,肯定不愿意看到别人病死的,他比谁都想救活这个病人,怎么能怪他呢?”
“你看,你不是知道这个道理吗?”薛流风笑了,“难道你扔石头就是故意想让人摔倒的吗?这就是一个由无数种错误酿成的大错,你可以假定许多如果:如果你没有扔石头,大夫不会摔;如果大夫没踩到石头,他也不会摔;如果他摔倒后,采药的村民采到了药,病人也不会死;如果那个村民没有采到药,但是也没有受伤,也许别人也会愿意帮忙;再如果,一开始这个草药就没被人买光,即便大夫摔伤了病人也有药可用,病人也不会死。这其中任何一种如果发生,这个病人就能活下来,可病人还是死了,你觉得能怪谁呢?”
小春花被问住了。
“你可以怪自己扔石头,可以怪大夫走路不小心将自己摔伤,可以怪那先前买草药的人为什么要将所有草药都买光,可以怪那帮忙采药的村民为什么药没采到还弄伤了自己,可以怪其他村民因为害怕自己也摔伤而不愿意帮忙,但你真的觉得是他们的错吗?”
小春花摇摇头。
“如果我再告诉你,你之所以出来丢石头玩,是因为你跟冯前辈吵架,心情不好出来散心,如果他不跟你吵架,也许你就不会出来扔石头,之后的事情也不会发生,你还会觉得是自己的错吗?”
小春花又摇头。
“那你会觉得是冯前辈的错吗?”
小春花犹豫了一下,坚定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
“他们都不是故意的,没有人想害死这个病人,谁也不会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整件事情,只有一个人是真正有错的。”
小春花又不明白了,“不是说不能将错误都归咎到一个人身上吗?那是谁有错?”
“当然是那个将人打伤的凶手了,如果他没有伤害别人,不就什么事都没了?错的人,从始至终只有这种故心怀恶意的人。”
小春花似懂非懂,薛流风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言尽于此。
我很久没听到薛流风讲这么多话,但我听得出来他话中有话,我们不曾相望,却心照不宣。
我轻轻将小春花往冯老头的方向推了推。
小春花顺势走到冯老头跟前,撇开脸说道:“对不起啊臭老头,刚刚是我不对,是我乱说话了,你就当没听过吧。”她冷不丁又回头看着我,“还有你,我之前对你态度也不大好,我当时只是情绪有点激动,并不是真的那么想的,抱歉。”
我受宠若惊。
“就你会说话,让这臭丫头都转了性子,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冯老头瞥了一眼薛流风,脸色到底好了不少。
“臭老头差不多得了啊,太阳打没打西边出来我不知道,但太阳现在快打西边落下了,我饿了。”小春花脸上还有些红,但气势又足了起来,插着腰,任由肚子咕咕叫着。
我方觉有些晚,主动说道:“天色确实有些晚了,不如随我到镇上吃个便饭,就当我给恩人接风洗尘了。”
冯老头自然不会跟我客气,小春花也高兴地围着院子跑了好几圈。
我又环视了一遍这个有些寒酸的小院,主动相邀道:“我看此处不大,你们如何挤得下?秋原山庄中空房空院多得是,吃完饭后你们不如顺便搬到山庄里,同我一处住着,也舒适不少。”
“好啊好啊!”小春花停下,欣然应允,却被冯老头从后面一巴掌拍了个趔趄。
“臭老头你推我干嘛!”小春花顺口骂了一嘴,跑到一直看戏的唐寰身旁,拉着她的胳膊,“徒儿,你也跟我们一起吧,住客栈天天还要花钱,闯荡江湖,能省则省啊!为师今日大发慈悲,就让你沾沾我的光!”
小春花口中的“徒儿”“为师”听得我一头雾水,那方唐寰一挑眉,看着我,好整以暇地问道:“秋少主不介意吗?”
“自然不介意,唐姑娘愿意赏脸,我求之不得。”我维持着面上的笑容。
“你们认识?!”
小春花后知后觉,冯老头不忍直视地挪开了眼。
“算是故人,不过我也很好奇,你们怎么认识的?真是叫人意想不到。”
说这话时我看着唐寰,小春花却骄傲地站了出来,“小唐可是我亲传的徒弟,想不到吧?”
“完全想不到。”我神色古怪。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大概是嫌我太敷衍,小春花有些不服气,“不信你问问小唐,是不是我救了她的性命,后面是不是我教她的蛊术。”
唐寰没有反驳。
“什么时候?”我问道。
小春花随口回到:“差不多就是你们走了之后吧。”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薛流风,他面上一丝惊讶之色都没有,似是对一切早已知情。
“原来如此,还真是有缘。”我扯了一下嘴角。
小春花见我差不多信了,也就不纠结此事了,她又跑到薛流风跟前,说道:“这破院子你也退了呗,跟我们一块去住大房子吧,去吧去吧去吧!”
还不等薛流风回答,我就将小春花拉了回来,皮笑肉不笑,“他就不用了,他呆在外面行事方便,何必将他困在这山庄里。”
薛流风愣了一下,原本微微扬起的嘴角有些落下,对上我不容置疑的眼神,他也只能跟着说道:“……是,我就不必了。”
“这样吗?”小春花只能遗憾放弃心中大团圆的念想,“那算了吧。”
我移开和薛流风对视的眼神,却猝不及防对上冯老头的视线,他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我们二人,被我抓了个现行后,他一点儿也不心虚,还大咧咧催着,“走吧,老夫也饿了。”
“好。”我将心中多余的想法尽数揭过,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第一百三十三章
347
我带他们三人回秋原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有人言我替唐寰将唐门赶出秋原山庄,落了谢行的脸面,又让唐寰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更是在挑衅武林盟会;有人又将矛头指向冯老头和小春花头上,说我还带回了两个来自南疆的可疑人物,定是不安好心。七嘴八舌的,就这么传到了谢行耳中。
以上是谢行今日来找我时告知于我的,我也不知这些人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连冯老头和小春花的底细都摸清楚了。
彼时我刚陪小春花从后山抓虫子回来,都没来得及休息,就见谢行带着为难的脸色来作刁难之事,我只能故作讶异道:“谢盟主这是哪里的话,先不说当时飞远兄可是主动带着唐门请辞的,说是我们赶走的可真是无稽之谈,就我所知,他们也并未离开秋原,我可听说了,谢盟主不是正将他们好生招待着吗,怎么还让他们这样搬弄是非?还是说有意见的并非他们,而是谢盟主您呢?”
谢行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不客气,一如既往的笑容略微有些挂不住了,神色也开始冷淡,“你这是什么话,若不是你行事有失分寸,引得大家都有所不满,我又何故至此来寻晦气。”
谢行板着脸将我瞧着,再不复从前温柔和蔼的模样,然而我在父亲的严厉磋磨之中浸淫许久,早已将装腔作势的假把式练就得炉火纯青,才不会被谢行三言两语轻易唬住。
“那劳烦谢盟主去告诉那些有意见的人,若有不满大可直接到我面说道,只会在背后嚼舌根的人算什么英雄好汉?我行得正坐得直,可不怕他们这种小人挑理。”
谢行昂首的身姿僵了一瞬。
最后一句话我说得硬气,没压住动静,先耐不住性子跑出来的果然是小春花,她发现谢行之后迅速将刚张开的嘴闭上,像个普通小孩似的蹦蹦跳跳到我跟前,甜甜地问道:“哥哥,你好了吗,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去玩呀?”
说着,她像才发现谢行似的,睁大眼睛疑惑地问道:“咦,这个伯伯是谁呀?”
我只用了片刻就明白小春花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当即一本正经配合道:“这可是整个中原武林里最厉害的武林盟主,你得喊谢伯伯。”
“谢伯伯好!”小春花扬起灿烂的笑容,谢行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回了个僵硬的笑容。
这时小春花突然转身往回跑着,边跑嘴巴里还大喊着:“爷爷,爷爷,你快出来,你看看谁来了!”
没过一会儿,冯老头佝偻着腰,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撑着不知从哪寻来的拐杖,颤颤巍巍地边咳边朝我们走来。
别说谢行,连我都已经看傻了。
“爷爷,哥哥说这就是武林盟主谢伯伯。”小春花很是兴奋。
冯老头面色少有的慈祥,“您就是谢盟主吗,久仰久仰。”说罢就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心中不住地叹气,还是将话接了过去:“谢盟主,这便是你们口中‘心怀不轨’的南疆人。”
谢行看着这一老一小,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说:“当初我和流风在南疆落难时,若不是得冯大夫和春花姑娘相救,想是难以活着回到中原,如今南疆平民亦遭逢大难,我非忘恩负义之辈,又如何能见死不救?”
“可是,终究是非我族类……”
我打断他,“谢盟主也想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他们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魔教肆意妄为,滥杀无辜,受害的不止是中原武林,连南疆平民都不能幸免于难,在这种危急时刻,难道我们不更应该守望相助吗?您先想到的怎么会是排除异己!”
小春花也感受到了谢行的不欢迎,有些害怕地躲在冯老头身后,怯生生地将谢行瞧着。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您若是不愿相助也就罢了,但胡乱猜忌欺凌弱小又是个什么道理?我相信以谢盟主的能耐不会对南疆如今的情况不知情,现在整个南疆几乎已经完全沦陷,魔教的魔爪伸向中原也只是时间问题,可这么久了,你们都做了些什么?是不痛不痒地与魔教相互打斗几番,然后将地盘拱手相让?还是窝在秋原轮流高谈阔论、指点江山,却永远纸上谈兵?谢盟主,请您扪心自问,当初你所承诺的身为武林盟主的职责,您真的有好好履行吗?”
我忍不住嗤到:“我父亲如果现在看到中原武林是这副模样,恐怕做梦都要笑醒了。”
谢行彻底震怒,指着我的手都有些颤抖,“你,你,你果然是狼子野心!”
我丝毫不惧他,“怎么,谢盟主是还想故技重施,用口诛笔伐的手段逼我妥协吗?”
这种虚无缥缈的玩意儿只有一个蠢货会在意,但他此时不在,我简直硬气的不得了。
“抱歉,我不奉陪了。”
谢行气得连连发笑,“你可别忘了这是哪里,也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话说得太满,小心栽了跟头!”
“谢盟主难不成忘了?秋原山庄的地契还在我手中,现在是你们鸠占鹊巢,是我不计较,是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让大家都不愉快。您也一把年纪了,连我都懂‘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您没道理不懂吧?”
谢行怒极反笑,“地契?你以为我会在意这些东西吗,你好自为之!”
小春花伸着脖子张望着,见谢行人影彻底消失后,佩服地看着我,“你胆子可真大,就不怕他报复你啊。”
“没听过吗,光脚不怕穿鞋的,”我突然计上心来,挑眉看着她,“我胆子还能更大,你要不要听听?”
小春花来了劲头,连忙催道:“什么,快说快说!”
“这镇上还有不少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孩,你若是有空,就多跟他们讲讲我们谢盟主的‘丰功伟绩’好了,他既然这么喜欢让人说三道四,就让他也尝尝这个滋味好了。”
“我吗?”小春花指着自己,“我能说些啥啊?”
“又欺负小孩又欺负老人的,这有什么不好说的,照着我方才的话直说就行。”
小春花抱臂,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想骗我替你干活?你当我傻呢。”
“你不傻。”我叹了口气,“之后再陪你去后山找虫子,绝对不躲,行不行?”
小春花思量片刻,才勉强地点点头,“行吧。”
冯老头还在一旁拄着他那破拐,任由我让小春花去胡闹,待她也跑得没影了后,也摇摇头走了。
无人之时,我扬着的嘴角慢慢落下,笑意消失殆尽。
348
夜里我不知怎的,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都毫无睡意,往日听起来让人觉得悦耳好眠的虫鸣此刻让人心烦不已,我索性下了床,裹着外袍走出房间。
我抬头,却见月色并不明朗,歇了与明月一同聊以慰藉的心思,我独坐在院中,渐渐失了神,连有人靠近我都未曾发觉。
“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作甚?”
我一惊,一道黑影跟着在石桌的另一侧坐下,却是冯老头。
看着这稀疏的月光,我也不好意思扯出个什么赏月的理由,只好实话实说,“睡不着,出来坐坐,前辈您怎么也没睡?”
他拢了拢齐整的衣服,“人老了,觉浅,听到外面有动静,就出来看看。”
“是我的错。”我笑笑。
冯老头纳罕,“你现在脾气怎的如此好,从前呛我的那劲儿去哪了?”
一瞬间,我有些想不起来冯老头口中的那个我,明明也没有过太久,如今看来却像一场镜花水月。
“从前……从前是我年轻气盛,人总归要成长的,好歹也吃了那么多教训。”
“那你今日还如此冲动,”冯老头缓缓开口:“得罪他对你可没好处。”
这个他无疑指的是谢行。
“早就得罪了,也不是今天的事。”我倒无所谓。
“你若看不惯他,他这样下去,早晚是个自取灭亡,你且等着就是,何必说那么多有的没的?”
“您觉得我今天做错了?”
“难道不是吗?”冯老头不解,“这姓谢的老匹夫摆明了不愿意出力,你就算用道德去谴责他,逼迫他去和薛流风合力对敌,虽然对他这种人可能确实管用,但他也不见得会尽心尽力,还得担心他在背后使绊子,简直得不偿失。”
“可是太难了,”我喃喃,“没有多少时间了,光靠少部分人的力量根本就不足以对抗我父亲,我真的,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冯老头不理解,“他们一个个的,复仇的复仇,争权的争权,说到底都和你没关系。以你的能耐,只要不多管闲事,想活下来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我不可能袖手旁观。”
“别人是死是活,你管那么多干嘛?”
我不知道该如何和冯老头解释,感觉如何言语都无法明说,索性闭了嘴。
还好冯老头不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他自嘲道:“行,算我老头多管闲事了,来,你把手拿过来。”
我没弄明白他的意图,但还是依言照做。
他一手搭在我的手腕之上,一手抚着下巴,摇头晃脑思索着,没过一会儿,脸色便凝重下来。
“怎么了?”我有些不安。
“蛊虫的痕迹,是真的没有了。”他语气沉重。
“我先前已经说过了,我还骗你不成?”虚惊一场,我有些无语。
冯老头像看傻子似的,“你不懂蛊,又怎知蛊虫的生命有多顽强,我都不敢轻易断言蛊虫的死活,怎么会相信你?”
我不大服气,“我当时可是亲眼见到蛊虫的尸体了,怎会有假?”
冯老头将手收回,冷笑了一声,“那又算不得什么,也有可能是蛊虫的虫蜕被你误认为它的尸体了,本体可能还在你身上活得好好的!”
“……你不要再说了,”我隐隐开始有些不适了,“总之你现在能确定,蛊虫是真的死了吧?”
其实就算他不说,子母蛊这么久都没有再发作过,我也没什么好怀疑的。
“死透了,死得不能再死了。”但冯老头还是百思不得其解,端详我半晌才开口:“你说你亲眼看到蛊虫的尸体了,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第一百三十四章
349
我将当日之事巨细无遗都托出了。
“那时他的神智隐隐像是恢复了,我又突然将这蛊虫吐了出来,当时我只道他受的刺激太大,子蛊被母蛊影响了才会如此,但母蛊是否还活着……我也不知道。”
看着冯老头沉思的模样,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他我一直以来的猜测,“我和他在这之前都服食过虫煞,会是这个原因吗?”
“虫煞?不可能,我记得我从前与你说过的,虫煞对子母蛊的蛊虫是没用的。”冯老头斩钉截铁否定道。
我将我发现自己的血能克制息虫之事也告诉了他,他却并没有什么意外之色。
“那倒是正常,虫煞这草是南疆特有的,历来都是我们做各种治虫药的原料,直接吃下去的话对身体没多大伤害,但它会随着你的内腑溶入你的骨血之中,换言之,你的血现在会有一些虫煞的效用,弄死这种普通的虫子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
冯老头麻利地站起身来,蹲在一旁树下的杂草中扒拉了一会儿,没多时,他抓着一只指盖大小的虫子走到我跟前放了下来,却见那只虫转头就朝着远离我的方向爬去,冯老头几次重复这个动作,这只虫无一例外地都做了相同的选择——远离我。
我弄破了指尖,试探性地将血滴在这只虫身上,血刚落下的时候,那虫先是猛烈抖动着,往前爬动的步子也变得更为急切,然而不过一瞬,它的动静骤然变得微弱,眨眼的功夫便不再动弹。
我抬头看向冯老头,却见他的脸色丝毫不见好转。
他说:“还是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
“照理说,就算是直接服食虫煞,可都过了这么久了,药效也早该慢慢褪去,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威力?不对,不对。”
对于蛊虫这方面我完全是一窍不通,见他不住地来回踱步,眉头紧拧思索着,我也不好出声打扰他。
随即他想又想到什么似的,神色变得古怪,“你说当时你们还在打架?”
我点头。
他问:“流血了?”
“……自然。”
“不对,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接触过他的血?”他着急地一拍手。
我回想着那日的情景,脑海中只余刀光血色,具体的却什么也记不太清了,因而我也不敢肯定地回答他,只能保守地回道:“我不确定。”
“定是这样!肯定是这样!”他却兀自认定了,整个人也变得开始兴奋起来,令我更加摸不着头脑。
“是哪样?你倒是说啊。”我催促道。
好半天他才冷静下来,再看向我时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双眼放光,看得我寒毛直竖。
“其实子母蛊不过是个失败品。”还来不及等我震惊,他继续说道:“我原本想要钻研的蛊,名唤双生蛊,但记有此蛊的古籍残破不堪,我用了大半辈子的时间去修复,不断地猜测、尝试、验证,却仍然没能悟透,手中能养出最接近的蛊虫只有这子母蛊。”
我疑惑:“何为双生蛊?”
冯老头随手捡了根树杈子,蹲在地上戳了两个点,又随手画了一个圈将这两点连起来。
他解释道:“双生蛊亦是有一对蛊虫,不过并无什么子母之分,而是同生共死,通过精气与生气在二者之间流通运转,相互裨益。与之相比,子母蛊缺陷就极大,只能子蛊单向朝母蛊供养,无法形成良性的流转,所以只能称之为双生蛊的失败品。”
我还是没懂。
“罢了,我和你说不明白,”他失去和我解释的耐心,“总之,我现在大概能确定了,你们两个都吃过虫煞,虫煞进入血后又重新交融,母蛊血源中的虫煞刺激了子蛊,你因而能耗尽子蛊的力量将虫煞彻底化用,所以即便过了这么久,你的血仍然能够起作用。”
他将自己说得大彻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说为什么之前两只蛊虫永远都无法互相感应,原来是缺少媒介,子蛊就是,子蛊就是啊!”
他仰天大笑着,笑着笑着,笑声却逐渐呜咽起来。
“可笑我用尽半生都没能参透这双生蛊,只能将毕生精力都倾注在这子母蛊之上,没想到这个时候让我看到了点希望,真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我不知说什么好,只能轻轻拍了拍他,聊表安慰,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有些恳切地看着我。
“可否请你帮我一个忙,只差最后一步了,就最后一步了。”
“前辈,冷静些。”他的力气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我试着想将自己的手抽出,却没能办到,我深吸一口气,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母蛊,我需要一只用薛流风的精血蕴养的母蛊,你像之前一样放入自己身体就可以了,这次一定可以了。”
“你能保证吗?”我垂下眼帘。
“能,我保证一定能成。”他没有一丝犹豫。
“那我不能答应。”我冷酷拒绝。
他瞪大眼睛,“为什么?!”
“我好不容易摆脱这蛊虫,怎么会想不开再碰,我已经被折磨够了,还是你能保证成功之后可以解蛊?”
“双生蛊和子母蛊可不一样,”他着急忙慌地劝道:“我承认子蛊缺陷的确很大,但双生蛊若是成了,对两个母体都是有益的,这可是大宝贝,你怎么一点都不识货,真是不知好歹!”
“不行。”任他说得天花乱坠我也没松口。
“从前可是我救了你们,你怎么一点良心都没有?”他恼羞成怒了,开始试图挟恩图报。
我冷笑一声,“是你自己说了,这个蛊能让两人同生共死,你要是真成了,那我的命还由不由得我?你也不看看他现在整天做的事情,就是在刀尖上走路,哪天不小心就把命丢了,难道我也要跟着他去死吗?”
话说出口是很容易,但心却忍不住一抽一抽,止不住的痛。
冯老头哑口无言。
我有些疲惫地闭上双眼,“况且,你和小春花都是空手过来的,你现在要上哪去寻你的母蛊,回南疆吗?好不容易逃出来,你这跟重新跳回火坑有什么区别。”
他像是才想起来这事,整个人都颓丧起来,萎靡地坐了回去。
看到他这副模样,我又有些不忍,我软下声音说:“前辈,您也不要太灰心,南疆之乱总会有解决的一天,您身体还硬朗着,往后有的是时间再弄这些,反正你已经搞清楚了这些关窍,还着急这一时吗?”
“也是,是我太急了,都乱了方寸。 ”他长叹一口气,不禁苦笑道:“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离开南疆时一只蛊虫都没带在身上……我都已经下定决心后半辈子彻底放弃这些一直陪着我的小家伙了,原来到底还是放不下。”
“我明白的。”我笑笑。
他看着我,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后悔了?”
“嗯?后悔什么?”
“从前我让你在子母蛊中间二选一,你当时可是毫不犹豫选了子蛊,子蛊比起双生蛊来说坏处可要多得多,如今我要将母蛊给你,你怎么反倒不愿意了。”冯老头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后悔当初选子蛊了?”
沉默许久,我才回道:“没有,我没后悔。”
“那你为什么不肯?”原来他还没死心。
“和这个没关系。”我低声道:“当初是他舍命救我,是我欠他的,选子蛊……算是我在报恩,可如今他已经恢复,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身份处境在这里,往后还是少些牵扯好。”
“我还以为你终于想通了,没想到还是个死脑筋。”他突然一拍桌子,“你实话告诉我,你是真心这么想的吗?”
一句“是”卡在我的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再问道:“所以你觉得他是这么想的?”
看着我不说话的模样,他骂道:“真是够蠢,你替他处心积虑考虑这个考虑那个,也不见他现在有多承你的情,整天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他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简直是狼心狗肺!”
我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口中的“以前”是薛流风刚失忆的时候,那个时候,我还叫他大壮。
我有些恼怒,“你不要再说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断言这些?”
“你那爹虽然不是什么好货,但自私这点你但凡只学个皮毛,都成不了这个窝囊样!”冯老头气不打一处来,“你直接去找他,去问他,大不了再用子母蛊威胁他,看他承不承认!怎么到头来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又不是没干过这事!
这句话差点说出口,还好我及时止住,没让自己更丢人,这事要是被冯老头知道,估计他骂得会更凶。
“你这么生气做什么?我都不生气,是你不懂我们之间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没那么简单的,你要真的算起来,还是我欠他更多。而且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何必闹得让人下不来台,多难看。”
“他恢复记忆之后,告诉我失忆时的事情他都不记得了,后面大概他自己都觉得这谎言太过可笑,才告诉我他只记得一点点。明明我与你们相遇的时候,他已经失忆了,但他看到你们,对你们却一点都不陌生。他现在是连装都不肯装一下了,我就想,算了,他既然觉得那段时日是不堪回首的,何必要逼迫他去面对,我不想他再恨我了。”
说到最后,我近乎自我安慰了。
然而冯老头却说:“可是要我告诉你,他现在的样子也不是他真正的想法呢?”
我茫然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子母蛊发作之时,母蛊的行为根源是母体最原始的欲望,是在没有任何理智和思考压制之下的本能反应。”
“所以你真的能肯定他心中真正的想法吗?”他说,“不信的话,我跟你打个赌。”
350
冯老头打了个哈欠就兀自回去睡觉了,我站起身来,却听见墙头隐隐窸窣的声音,我似有所感地望过去,却什么都没看见。
第一百三十五章
351
冯老头的赌约我没应,说到底,我根本没信他的话。可他像王八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将我说服似的,非得将薛流风拉到我跟前当堂对质,也不知是要给自己博个清白还是仍在指望我改变心意,接受他荒诞的想法。
可惜薛流风忙得脚不沾地,冯老头现在连唐寰的影子都摸不着,更别说将薛流风抓过来,他没能成功,我也松了口气。
南疆的现状已然传开,但谢行依旧不买账,一心扑在唐门那边,将唐寰拒之门外,唐寰也不肯受这个气,薛流风干脆同四公子这边集结人手,一边顾着新火弹的研制,另一边还得不断随人去南疆施以援手,只有我整日在秋原山庄无所事事,冯老头实在看不下去,打发我和小春花一起去帮忙采药,然而小春花一钻进林子就去找虫子玩了,找草药的事最后还是全落在我头上。
每每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草药,冯老头都忍不住痛批我几句,他说我是不骂不长记性,但我觉得他只是找不到薛流风后憋了一肚子气,全在这撒给我了,但他并不承认就是了。
将火弹之事全权交予唐寰负责之后,薛流风便又赶往去南疆的路上,冯老头几次试探我,问我为何不一同去南疆,我只说是我不想去,却没告诉他真正的原因。
他问我:“你就不担心他在南疆出什么意外?我以为以你的性子会跟着一起去的。”
“都是有手有脚会武功的人,自保的能力总是有的,要真不小心把命丢了,那也只能自认倒霉了,关我什么事?”
“嘴好硬啊。”小春花路过时没忍住堵了我一句,被我怒瞪一眼后马不停蹄地溜了,连带着我对冯老头也没什么好脸色了,任他再说什么我也懒得理会了。
然而薛流风没离开多久便回来了,照这个时间算他甚至还来不及赶到南疆,我心知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产生这等变故,还没等我催冯老头去打听情况,观雪轩的门便被人冲开了。
是妲妲。
她风尘仆仆,难掩奔波的疲惫,双眼仍旧明亮,眼底却有着浓重而又挥之不去的忧郁,我尚且愣怔着,她已经大步迈至我面前,关切地将我瞧着。
“这些日子,你可还好?”
我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笑容,说:“我挺好的。”
“最近发生的事,来的路上我都听说了,”她试着回给我一个笑容,却因愧疚而显得痛苦,“抱歉啊,姐姐没能在你身边保护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我的眼眶骤然酸软不已,心中累积许久的委屈如浪潮一般,汹涌掀起又轰然塌落,许久才重新归于寂静。
“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而且我的性格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还能让谁欺负了不成?”我尽量用着最松快的语气,不想气氛陡然变得这么沉重,“姐姐这次是一个人回来的吗?怎么不见其他人?可要多呆些时日?”
妲妲失笑,“哪有你这么问的,我都不知从何说起了。”她正了神色,“南疆如今的情况想必你也知道,说是水深火热都不为过,有人跪得快,勉强苟活于世,而有的人宁死也不肯屈从,我们也试着带他们离开南疆,可他们并不愿意,死在这片土地上,是他们最后的底线。”
说着,她的神色随之黯然,“我没办法劝动这些人,他们的想法我太理解了,我曾经,一直都是这么想的。许多年轻人也就跟着留下了,一同保护着这些不愿屈服的人,而我变成了一个怯懦的胆小鬼,带着我想保护的人离开这些纷乱。”
我不知她眼底的伤痛是由多少生与死堆积而成,因而也不敢随意触及,只是我不大赞成她的话。
“姐姐才不会是什么胆小鬼,你保护了那么多人,不管怎么样,你都会是我们心中最强大的战士与反抗者。”
她摇摇头,笑着对我说道:“你也不必安慰我了,我自己心中都清楚……一个人的力量多有限,我总是高看自己,觉得这天底下没什么事能难住我,然而事到如今,才知我是有多无能为力……阿雪,姐姐来这里,是还有一件事想请求于你。”
“姐姐但说无妨。”
“年轻人我劝不动,所以我只能带走一些老人和小孩,我们在这里到底没有什么根基,可否请你……收留我们一些时日。”
我从未在妲妲脸上见过如此为难的神色,像是做了什么极大的错事一般羞于启齿。
我佯装生气道:“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是将我当外人了吗?要与我生分至此。”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妲妲很是无奈,“我们是在半途中遇到小风的,他执意要将我们护送过来,我不好开口再麻烦他,本想来投奔你,却又被他阻拦。”她又叹了一口气,“他不让我来打扰你,说自己会安置好我们,可我见他如今境况也颇难,我不知你们是不是又闹了什么矛盾,只能独自来见你。”
“姐姐莫要多虑,哪有什么矛盾,不过是各自有各自是事情要做罢了,他那里确实不大方便,我这里姐姐应当是清楚的,如今我们虽与谢盟主的关系不大明朗,但这里到底是我的地方,他不会做什么过分之事,你们只管过来就是,再说了,如今我也不是一个人在这里,姐姐过来,想是会更热闹了。”
“嗯?”妲妲不解,那边冯老头终于被闹得推门而出。
“有人来了吗……咦?”先溜出来的是小春花,她见到这陌生面孔后瞬间警惕起来。
妲妲讶异地看过去,“哪里来的小丫头,我怎么没见过呢?”
待到冯老头走出来时,妲妲已经彻底愣住了。
“……冯医师?”
冯老头突然被人点明了姓氏,定住脚步上下打量着妲妲,半晌才犹疑道:“你是……妲丫头?”
妲妲又惊又喜,“冯医师,真的是您,您怎么也在这里 ?”
“此事说来话长,”冯老头也是感慨万千,“妲丫头居然都长这么大了,几十年了,竟也几十年了。”
这一出故人相逢的戏令我始料未及,但仔细一想其实也情有可原,南疆并不是多大的地方,照冯老头的自述,他从前与红莲教的上代圣女颇有渊源,妲妲作为这一代的圣女,从前定然是有交集的。
“阿雪怎么会与冯医师相识的?你记得吗,我从前与你说我们寨中有位蛊师,就是这位冯医师。真是,真是的,世事怎会如此呢?”妲妲抹了抹眼角,竟是喜极而泣。
我看了一眼冯老头,他亦是一脸动容,嘴角微微颤动着,估计一时半会也说不了什么话,于是我便主动告知了妲妲我和薛流风与冯老头他们相遇的前因后果,果不其然,这事薛流风并没有告诉过妲妲。
“竟有这等缘分,还得谢过冯医师的救命之恩。”
妲妲当即朝着冯老头倾身作揖,我扶起她,忙道:“我谢过了,姐姐不必如此客气。”
冯老头对我的越俎代庖之举十分不满,对我冷哼道:“你谢什么了就谢过了,你要是真想谢我就麻溜的把母……”
在冯老头失言之前,我赶紧捂住了他的嘴,用只有我们俩听得到的声音咬牙切齿道:“前辈慎言,要是让姐姐知道你不仅之前在我们身上用蛊,现在甚至还想继续用,你猜猜她会是什么反应?”
冯老头瞪大了眼睛,连连点头表明自己知道了,我这才松开掣肘,妲妲看得一头雾水,最后只当我们是关系亲近,反倒高兴极了。
冯老头理了理衣衫,又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引得小春花都无语至极。
妲妲这才将目光移向老冯身后的小春花,好奇地问道:“所以这个小姑娘是跟着冯医师过来的吗?”
“哼,一个没人要的臭丫头罢了,我勉为其难捡回来养了。”冯老头推了推小春花,催促道:“愣着干嘛,喊人。”
“我呸,你才是没人要的臭老头。”小春花一点面子都不给冯老头,毫不示弱地回击之后,才乖巧地走到妲妲面前,道了声“姐姐好”,直看得冯老头吹胡子瞪眼。
妲妲慈爱地看着小春花,她蹲下了身,握住小春花的双手,温柔问道:“你叫小春花是吗?很好听的名字。”
小春花自豪道:“对吧对吧,我也觉得,这可是我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春天盛开的花朵,永远生机勃勃,哪怕将它踏了折了,明年依旧会盛开,多好啊。”
“好,是极好的。”妲妲拢了拢小春花有些松散的额发,“跟姐姐一起来了许多你跟差不多大的孩子,小春花可以和他们一起做朋友了。”
“我不要跟别人做朋友。”她皱着鼻子,郑重地重复了一遍,“我不要。”
“为什么呢?”妲妲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但她仍旧耐心地询问着。
“反正我就不要。”小春花偏过头,固执得很。
“别理这臭丫头,她就这脾气,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冯老头熟练地将小春花提起,“今天的书看完了吗?就跑出来偷懒,滚回去温你的书去,晚点我考校你的时候你要是答不上来,别怪我请你吃顿竹笋炒肉。”
“臭老头,你真可恶!”小春花的反抗无效,最后还是被冯老头关进了房间里,房门后传来几声震天的巨响,将妲妲震在了原地,至于我——早已习以为常。
冯老头轻咳了一声,也不知是试图转移话题还是真的好奇,“你们方才在说些什么,可否讲与老夫听听?”
此事我深知不适合从我口中转述,便将目光投向妲妲,她没有任何犹豫,毫无保留地将事情都说与了他听,听罢这一切,冯老头神色怅然,问道:“你们何时要将人接过来?我想一同去,我就去见见,就去见见。”
妲妲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突然变得有些勉强,沉默良久,却还是应下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352
妲妲来得很急,几乎是刚到秋原不久就来山庄中寻我,因而随她一同到来的老人和小孩还未来得及安顿,此时正由薛流风看顾着,而薛流风此时又正在四公子那处议事。
我微微生出了一些退意,我如今有些不大想见他。
然而一听到薛流风的名字,冯老头一锤定音,“现在就去!”
一时之间,我都不知他想见的到底是阔别已久的故人还是终于现了行踪的薛流风。
妲妲抬眼望了望天色,道:“也过了些时辰了,小风那边大概也忙完了,便一同去吧。”
说着,她不容置疑地握住我的手臂,止住了我逃跑的念头,冯老头早已朝外走去,妲妲就这么拉着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黑天四煞的暂居之处我已来过一次,而今时比起往日,已然热闹了不少,不过于我而言全是生面孔,守门之人也不知是认出了我们当中的谁,并没有多加阻拦。
妲妲倒是先停下脚步,问随她同来之人的去处。
“我家公子正邀他们于院中玩耍,姑娘莫担心,我这就带路。”那小厮十分有礼,确实是四公子手下人的做派。
妲妲道了谢,移步跟着离去,冯老头却一把拉住我,我尚且疑惑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不远处薛流风的身影,他正和旁人说着话,还没注意到我们。
妲妲见我们并没有跟上,开口欲问,冯老头未卜先知,扬了扬手,“妲丫头,你且先过去,我们待会儿就来。”
妲妲虽然觉得奇怪,但见冯老头一脸严肃,此处生人又多,她不便多加追问,蹙眉应道:“我会速去速回。”
冯老头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一双眼睛牢牢挂在薛流风身上。
“前辈,您想做什么?”我问道,并没有刻意压住声音。
冯老头立刻“嘘”了我一声,将我推到一旁墙后的廊中,不满地看着我:“我们的赌约你不会忘了吧?”
“我又没答应你。”我无语。
“你别想抵赖。”他吹胡子瞪眼地指着我,“总之,若是你输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当机立断,“双生蛊的事,我不会同意的。”
“我又没说是什么事,”他眼睛提溜一转,想糊弄过去,怎么都是副固执模样,“到时候再说,反正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不再与他纠结这些,而是问道:“你就这么确定你会赢?”
“那是自然,我自己的养的蛊虫我当然有信心,定是比他那张嘴可信多了。”说着,他嫌弃地看了我一眼,“你在这里好好呆着,别出声!他要是发现了你,肯定不会说实话,到时候可就算你输了。”
哪有这种道理?
没等我控诉他,他一扭头又灵活地钻了出去,拦都拦不住,我在心中叹了口气,开始后悔起前几日的多嘴,明明想将这一切都埋于心底,如今却不断被翻覆,翻覆到我无法视而不见的地步。
我该直接离开的,任他们说什么我都不听才是最好的,但一双脚却像被钉子死死钉在原地,怎么也动不了。
原来我还是想知道的。
353
我曾在书中看到过,说在沙漠之中苦苦求生的旅人会被海市蜃楼所惑,他们一步一步朝着自己心中的希望走去,还没能走到,希望就消散了。而我此刻也感受到了干涸,眼中是绿洲,脚下是荒芜,我以为我停下来等死了,原来我还在往前走,下一次,下一次总该是真的吧?
一墙之隔的那端,我听见冯老头将薛流风拉了过来,行为很是刻意,不知道薛流风发现什么端倪没有,大概是没有的,面对冯老头的问话,他一一如实作答,好似真的是对着一位关心自己身体的长辈。
“你如今身体可还会有什么不适?”
“多谢前辈关心,晚辈身体已无大碍。”
“可我怎么听说,”拉了半天磨,冯老头终于问到重点,“你的记忆还是有损?”
薛流风沉默半晌,才避重就轻道:“这应当没什么妨碍吧,前辈不必太过挂心。”
冯老头说:“我可不是在关心你的身体,这毕竟是我的蛊虫,效用如何我当然得了解个彻彻底底。”
薛流风没了声响。
冯老头继续说:“我问你,失忆之时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可还记得子母蛊发作时你做了些什么事吗?”
许久,我才听到薛流风问他:“这个问题,是您想问我的吗?”
我看不见他们的样子,却也不由放轻了呼吸。
冯老头有些恼了,“不是我还有谁!”
“我不知您是从哪里听说的,但您确实不需要担心,因为我的记忆并没有什么问题,”薛流风说,“我都记得。”
我大概是站得太久了,连四肢都开始逐渐发僵,可惜五感并没能跟着一起消失,耳清目明反倒成了一种残忍。
冯老头还没反应过来,无知无觉地问道:“恢复了?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您大概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失忆之时发生的事情,我从未忘记过。”薛流风的声音中有着我十分陌生的凉薄,“不管是谁想问,麻烦您转告一下。”
“哪有什么别人,就是我想问。”冯老头支支吾吾。
“不必劳烦前辈了,我都听到了。”
我从廊中走出,出现在了他们面前,薛流风看见我,脸上没有一丝意外之情,就像那句话原本就是讲给我听的一般。
我说:“何必这样拐弯抹角的,如果你是这么想的,早该直接告诉我,没必要骗我。”
我直直地将他盯着,像我当初一次次质问他那般。
“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了,你又何必让他人来试探我,难道你想让我直接告诉你,你一直执念的这段时日,是我最不愿想起和面对的过往吗?”
如果他上次称得上是还有耐心,现在已然是全然厌烦了,我甚少看到他这副模样,我不知这些话他在心中究竟憋了多久,也不知他这么长时日维持着礼貌和风度与我维持所谓的朋友关系,心中又积压了多少的不甘,终在这莫名其妙的时刻无声爆发。
“噢,这样,还要感谢你给我留了些脸面。”我勾起唇角,却挤不出一丝笑意,“你想说这些话多久了?忍得很辛苦吧,真是难为你了。”
他说:“我原本不想让你我之间太过难堪,你明明都清楚的,为何又要将这些作为和别人的谈资?不断欣赏和回想我那段时日的愚蠢和可笑是能让你更开心一些吗?你为何总是这样,任性至极,想要就要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都不顾后果,也不管他人,你到底还想让我陪你玩到几时?”
我站在原地,仍旧是完美无缺的,只有我自己清楚感觉到,我正在不断碎裂。
他凭什么这么生气,他凭什么说大壮是愚蠢和可笑的,他凭什么要这么揣测我、践踏我?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如此可笑过,自以为是地将心掏出来,在他眼里也不过是我一时兴起的戏弄,从前他的温柔与保护原来也只是因为他本就是这样的人,与我无关——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他说过太多次,是我自己固执地觉得我是独特的,终于将他的忍耐消耗殆尽。
虽然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但好像全是我的错,凭什么?
冯老头终于发现这愈发不对的形势,眼睛急切地在我和他之间来回打转,嘴巴也慌里慌张地颤动着:“不对,你们怎么吵起来了?算我老头多管闲事,是我非要问的,他并没有……”
“不关您的事,前辈,他说得也没错,的确是我想知道。”我将冯老头推开了些,眼睛却从始至终没挪开过薛流风,我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是我想问的,我现在还想问他,既然觉得过去这么不堪,就该早早将我推开,非要说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做那么多让人误会的事,他知不知道,我不需要这种体面,很虚伪。他若早说得那么清楚,我难道真的会死活不放手吗?我即便平日再不爱讲道理,也是个要脸面的人,这世间到底广阔,我断不会下贱到这个地步,总追在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身后跑。”
薛流风被我骂得脸色发白,我才像找回了场子,舒爽了一回,但我并不开怀。
冯老头愁得发苦,倏尔他像看到了救星一般,大喊道:“妲丫头,这儿!我们在这儿!”
我下意识一回头,一个小小的身体猛地撞进我怀里,并伴着惊喜的叫喊声:“漂亮哥哥!”
那小孩抬起头来,“漂亮哥哥,是我是我呀!我是荣荣,你还记得我吗?”
我顿了一下,努力找回一个柔和的笑容,抬起双手揉了揉他有些清瘦发黑的小脸,“我怎么会忘记荣荣呢,我记着呢。”
我将荣荣抱起,他比从前还轻了不少,身上的骨头落在我臂弯还有些硌,妲妲在后面有些无奈地笑着,她身后站着不少我熟悉的人,有阿寻,有云阿婆,还有许多我曾在南疆十寨朝夕共处的人,如今看到他们安然无恙地站在此方,我差到极点的心情慢慢有了好转的迹象。
“小风也在?我还奇怪说怎么没见到你,”妲妲并不知道方才发生的事情,还温柔地看着我们,她对着薛流风解释道:“我来之前与阿雪说过了,如今你事情也多,就不必再麻烦你出去给我们找住处了。”
薛流风点了点头,“好,我还有事,先行告辞。”
还没等人回答,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暗暗咬紧了牙,真是恨极了他这模样,引了我一肚子怒火就溜之大吉,他怎么好意思说我任性的?
“他怎么走得这样急?”妲妲有些奇怪。
“蛰伏了太久,总该轮到我们动手了,薛少主这段时间恐怕都要忙得抽不开身了。”接话的是四公子,他正被随侍的小厮搀着,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妲妲微微一惊,不过立马收拾好失态的神色,客气地问了好,又问道:“四公子可是还有什么事吗?”
“客人要离去,我作为主人家却不来相送,总是不合礼数。”说着他轻咳了一声。
妲妲哪里看不出来这是四公子心里生了疑窦,当即回道:“是我们叨扰了,竟都忘了告辞,我们这就打算离开了。”
四公子顶着不太轻巧的步伐一直将我们送到门口,站在门旁,像是在目送,又像是在防备。
妲妲的脸色并不算好看,我担心地望着她,她反倒安慰起我了:“没关系,我都习惯了,毕竟我们到底是从南疆来的,总不能平白要求所有人都能信任我们。别想了,走吧。”
沉默了许久的冯老头却突然抬起手拦住了妲妲,疑惑地问道:“就这些人吗?”
我不解其意,看向妲妲,却见她挂着极为勉强的笑容,缓慢地开了口:“从南疆到中原路途太过遥远,阿依婆身体没有从前那么硬朗了,早随着其他寨子里的人逃到其他村寨里去躲避祸乱了,并未随着我们一同过来。”
在如死一般的寂静中,我逐渐意识到了些什么,我没敢看冯老头,生怕露了什么破绽。
“好,那就好。”他说。
第一百三十七章
354
回到秋原山庄后,冯老头转头就没了踪影,我有些担心,想去看看他如何了,妲妲却对我摇摇头,将我拦了下来。
“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我问她:“姐姐,你说前辈他相信了吗?”
妲妲没有回答我,她的谎言有多蹩脚,我们都心知肚明。
我与她将孩子和老人们一一安置好,看着她卸力后再也遮掩不住的憔悴模样,忍不住劝她好好休息,莫熬坏了身体。
她却突如其来地说了一句:“这里的人,比往些时候少了很多。”
我讷然应道:“是啊。”
自从唐寰出现,当面令谢行和唐门下不来台后,从前表面上的和气就已经荡然无存,而我屡次三番站在薛流风的立场上与谢行作对,他自然也懒得与我虚与委蛇,他大概已与唐门另作打算,秋原山庄中的外人在逐渐离去,此地也重新变得冷清,对此我乐见其成。
只是谢行一直不声不响不动作,我到底还是存了些不安,不过此时也不好向妲妲提起,免得徒增她的不安。
“我走之后,发生了很多事,”她这才看向我,“好孩子,你还好吗?”
与妲妲再见后,这是她第二次这么问我,我也给了她同样的回答:“我挺好的。”
妲妲这次却不再相信我,“不要骗姐姐,你和小风之间到底怎么了?”
我惊叹于她的敏锐,但耳边却一遍又一遍地闪回着薛流风今日所说的话,看着她眼中浮泛起的担忧,我赶忙笑道:“姐姐莫要多想了,我们能有什么事?”
“我瞧你们似乎生疏了许多,想想确实已经许久没见过你们在一块的模样了,是不是小风又在胡闹?你告诉姐姐,姐姐去教训他。”她作出佯怒的气势,我这才意识到她其实是在安慰我。
我一直觉得自己将情绪掩饰得极好,却不知何时在她面前露出了破绽。
“姐姐,没有这回事的,只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想来不是长久的,再好的朋友,相伴一些时日也就到头了,”我垂了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最久最长的那条路,终究是要自己一人去走的,他是,我也是。”
我原以为妲妲会继续追问下去,然而她并没有,她只字未语,过了许久,久到我都忍不住侧头看她,她才说道:“是,你说得对。”
她欣慰地笑着:“如此说来,倒是我多虑了,这样也好,不然叫我离开都不安心。”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我愣住了,“姐姐还要离开吗?既然已经到了秋原,大家安安稳稳地在一块不好吗?”
“怎么自己说的理,自己转头就忘了?”她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语气尽量松快着,“姐姐也有那条自己一人要走的路。”
我还想再问,却被她一路推了回去。
“你也早些休息,明日吧,明日就知道了。”
355
第二日,妲妲以给她践行的由头将我带到了镇上的酒楼之中。
秋原山庄的动乱对于这里的人,就同一场无痕的噩梦一般,梦醒之后,所有人都恢复如常,像往日一样生活着,秋原之外的风雨飘摇,对这里似乎没有任何影响。
我推开门时,一眼便瞧见坐在一旁的薛流风,他的身侧却是我没能料想到的四公子,冯老头窝在角落里阖着双眸,唐寰则站在窗边,抱臂不知在看些什么,一切声响在我们出现时戛然而止,薛流风停下与四公子的交谈,目光在我身上一掠而过,最终停留在妲妲身上。
先出声的是四公子:“抱歉,今日是我不请自来,只是我听闻妲妲姑娘将要辞行,擅自前来相送,还望姑娘不要介意。”
妲妲道:“四公子这是哪里话,您愿意赏光,我高兴都来不及。”
说着,她脸上的笑意到底消散了一些,我的眼神落在薛流风身上,我并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将四公子带到这里来,这件事无礼且冒犯,不该是他做出来的事情。
薛流风没有解释的打算,唐寰见人来齐了,就默不作声地回到了桌旁,而冯老头也睁开了清明的双眼,慢悠悠地晃回了座上,桌旁恰只余薛流风左手边两个空座,还未等我动作,妲妲就先坐上了那个稍远些的位置,独独留下了薛流风身侧的那个座位,除了他,所有人都看着我,我面色不改地跟着坐了过去。
我心中其实并没有多大想法,只是止不住地去揣测薛流风此时心情,怕不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可惜此时人多,他无论如何都只能忍着,想到此处,我竟高兴了不少。
妲妲落座后,没有先谈自己辞行之事,却先朝着四公子问道:“不知四公子方才与小风在说些什么?看起来相谈甚欢,让我都十分好奇呢。”
四公子微笑道:“这也没什么不可说的,正好是一桩喜事,可作姑娘的临别之礼。”
“哦?”妲妲好奇了。
“有唐姑娘相助,这新的火弹已然可以出世了,我们打算从离秋原最近的几处被魔教攻占的势力入手,将他们逐步赶出中原,”他伸指沾了点茶水,在桌上绕了一个圆,“最终将他们围困在南疆之中,一举剿杀。”
四公子言语之中尽是运筹帷幄的气势,妲妲还有些不大相信,“这……真的可行吗?”
“姐姐不必担心,”薛流风说,“我们先选取的这几处离南疆尚远,留下的人多半都是些散兵游勇,我有信心,况且眼下我们手中的人也不少,初战若是告捷,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同我们一道的。”
四公子又道:“先前受薛少主的嘱托,我还令人匀了不少火弹出来,我原不知是为何,现在大概是清楚了。”
妲妲惊讶地看着薛流风。
薛流风斟了一杯热茶,越过我推到了妲妲面前,说:“姐姐此次返回南疆,凶险万分,故而我托了四公子安排些好手护送你随这些火弹回南疆,即便对上魔教,也能有一战之力。”
“我还什么都没说,你怎的……”妲妲哑然。
“姐姐虽不说,但以姐姐的性子,怎么会愿意就这么放弃故地故人,我们都明白的。”
“大恩不言谢,危难当头,我也不跟你们推辞了,这些对我确实有很大的帮助。”妲妲抹了一把脸,“只是还有一件事,我想要拜托你们,就当我得寸进尺罢。”
妲妲站起身,走到我跟薛流风之间,我的手不期然被她拉起,与另一侧的那只手一同,在她的掌心合于一处,我陡然瑟缩,却被她紧紧握住。
“荣荣他们年纪尚小,婆婆她们虽然能照顾这群孩子们,但平日里也少不了你们要费心看顾,我只求你们看在当初的情谊上,能替姐姐好好照顾他们。”她转而轻了声音,一字一句仿佛只流向我:“阿雪,原谅姐姐太过自私,将这么大的责任私自落在了你身上,你就当是为了姐姐,做任何决定的时候都要想着,还有人需要你。”
我悚然一惊,抬眼看着妲妲,彻底无言。
雅间的门蓦然被人冲开,一个瘦弱的矮小身影径直冲过来抱住妲妲,嚎啕大哭着:“妲妲不走,妲妲不走!妲妲不要荣荣,妲妲坏!妲妲不走!”
我看向门口,一眼便锁定了罪魁祸首,冯老头动作比我更快,一把拎住了准备逃跑的小春花。
“你怎么将他们都带过来了。”看了一眼正满脸无措的妲妲,冯老头皱眉问道。
小春花不服:“谁叫你们有好吃的不叫我,我当然要来看看你们要搞什么鬼!”
“你!”冯老头终于有了些活人气息,被气得当即给了她个脑瓜崩。
“嘶——臭老头你下手也太重了!”小春花捂着额头叫道。
“你看你干的好事,还好意思喊冤。”
像是在附和冯老头的话,荣荣的哭声更大了。
小春花讪笑道:“这不是他们非要跟着我一块去嘛,我可不好意思拒绝小孩。”
我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一个刚说着不要交朋友的人转眼就和其他小孩玩到一块去了,不过想想这是小春花,倒也不算奇怪。
冯老头却一眼将她看穿,“你不就是想捣乱被发现的时候给自己找几个一起垫背的,哼,我还不知道你?”
阿寻这时也从门口走到妲妲身边,他年纪比荣荣大些,再加上一路动荡的经历,看起来也沉稳许多,但到底还是个小孩,此时眼眶也是红红的,泛着要落不落的泪。
他倔强地开口:“我不要留在这里,我要跟你一起走,我也要回南疆保护大家。”
妲妲一手摸着荣荣的头安慰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阿寻的肩,柔声道:“阿寻,你听话,南疆现在太危险了,你就好好呆在这里,你在这里一样也可以保护大家。”
阿寻根本听不进去,“我不要!”
“我也要跟着妲妲一起,我也要!妲妲不要丢下荣荣!”荣荣见状,也立马跟着闹了起来,更是让妲妲头痛。
“阿寻,听话!”
妲妲狠了心地呵道,但阿寻梗着脖子,一点都不让,“我就要回去,我才不怕死!”
看着妲妲惊怒交加的模样,我赶紧出声唤道:“阿寻,不要说这种让妲妲伤心的话了。”
他根本不理会我,犟得要命。
我冷下声音,算不上有多严厉,但足够震慑住一个小孩子,“阿寻,我问你,以你现在的能力,你能做什么?”
阿寻紧抿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你是可以跟着妲妲一起回南疆,但你在南疆能做什么?你没有可以傍身的武艺,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打不过任何人,也帮不上任何忙,只会成为别人的拖累,你跟在妲妲身边,妲妲还需要分神来保护你,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想保护别人,可不是光靠一张嘴皮子的。”
受伤的神色爬上他稚嫩的脸庞,妲妲面上不忍,但也明白了我的意思,当即跟着循循善诱,“阿寻当然可以回到南疆保护大家,但首先要做到的是保护自己,如果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又怎么能保护别人呢?”
我点头应和,却听到妲妲继续说:“这个哥哥你也识得的,他的武功那是极厉害的,你在这里就好好跟着哥哥学功夫,学成了回来帮妲妲的忙,可以吗?”
阿寻重重地点头,眼泪却不住地流,妲妲见他们好歹没再闹着要走,就将两个孩子拥到一旁去哄了。
那边小春花终于重新趾高气扬,“行了臭老头,这不就没事了吗?快放我下来啊!”
冯老头气不打一处来,将她扔回了地上,她浑不在意地爬起身,拍拍屁股就往桌前一坐,在桌上搜罗着好吃的,眼睛四处提溜地转,转到我们这处时,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事,嘴中不由咦了一声。
我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却发现我和薛流风的手还握在一处,妲妲的手离开后,我们二人竟都忘了这事。
我赶紧将自己的手迅速抽回,如避蛇蝎一般,大概是我的嫌弃太过明显,薛流风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但脸色算不上好看。
也可能是被恶心的,我想不出其他理由。
没想到小春花看到这一幕,脸上更奇怪了。
“诶,你们现在怎么这么奇怪,这是在避嫌吗?”她挠了挠头,“握个手而已,我又没说什么嘛。再说了,你们从前不都躺在一张床上的吗,现在怎么这样啦?又吵架了吗?”
小春花话刚落,整个房间瞬间寂静下来,四公子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尴尬,连角落里隐隐的啜泣声都停止了,只有唐寰淡定自若地啜了一口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这一笑打破了凝滞住的气氛,薛流风率先起身,一语不发地离开了,我则若无其事地坐在原处,像全然不觉他的离开。
“嗯?为什么走了?”小春花纳闷,紧接着又惨叫道:“嘶——臭老头你有病吗?为什么又打我!”
冯老头气得头昏。
第一百三十八章
356
妲妲原打算与大家告别之后便独自离去,然四公子受薛流风之托,替她准备了人手与火器,她为此又等了几日,给了我们些相聚的时日。
这几日,小春花飞快地和南疆十寨的这群孩子们打成一片,每天上蹿下跳,将半个秋原山庄闹得鸡飞狗跳,妲妲看在眼里是一片欣慰,冯老头也落了个清闲,连离别的愁绪和危机四伏的紧迫都被冲淡了不少。
但分别不会因为我们的绝口不提而放弃到来,在离开的前夜,妲妲孤身一人来了观雪轩,看着她已然收拾好一身行装,我心中已有了预感,却仍然问道:“姐姐深夜前来,可是还有什么事嘱咐于我吗?”
她摇摇头,“姐姐是来与你告辞的,想想再见也不知是何时了,最后再来看看你。”
“姐姐这就要走了吗,不是说好的明日吗?”我抬头看了看这漆黑的夜,感到奇怪。
她向我解释道:“说明日只是个幌子,若是只有我一人还好,可现在人多,还带有那么多火器,太过显眼了,还是夜里悄无声息地走掉最好,免得引人注意。”
妲妲说得不无道理,我也能理解她的考量。
“好,那我……”
“就不必相送了。”她笑着接道。
我环顾着四周,这才想起了有什么不对,“姐姐可要与冯前辈再道个别?”
“罢了,都这个时辰了,他老人家应当在休息,就别去打扰了。”妲妲说,“只能麻烦你明日替我向他解释解释。”
“这样也好。”
我点头应道,然而人经不起念叨,冯老头并没有如我们所说的那般正酣然入睡,他不知在门后听了多久,直到此时才肯现身。
“不必了,妲丫头,我跟你一块走。”他说。
还来不及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感到惊讶,他脱口而出的话语先将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愣了愣,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缓缓走到我们跟前,双眼看向妲妲,“妲丫头,你就说成不成吧。”
“我……”妲妲犹豫了。
我忍不住插嘴追问道:“前辈,您不是说自己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怎么就要回去了?”
冯老头没理我。
“是因为阿依婆吗?”妲妲试探性地问道,我跟着噤了声。
冯老头不说话,似是默认了,
“可是阿依婆她已经……”
“我知道,你不用说,我知道的。”冯老头打断了妲妲的挣扎,他见妲妲还是不肯,不禁又问:“怎么,你是担心我这老头会拖累你?”
“我哪会这样想,您能同去我可是巴不得,”妲妲有些无奈,她往冯老头身后看了看,犹豫地问道:“可是您走了,小春花怎么办?”
冯老头这才把目光投向我。
“我可不替你伺候那个小祖宗!”我脑袋一炸,“你比我了解她,你要是敢不声不响就跑人,她不得把我这里闹翻天了,到时候我找谁去说理去?总之别指望我,你要走你自己跟她说!”
“让那丫头知道了,我哪里还走得掉。”他苦笑道。
“我看她这些天看起来都挺开心的,也许,没有你们想得那么糟呢?”妲妲开解道,“说不定你让她跟着走,她反倒不愿意了呢?”
冯老头不说话了,与这夜一同陷入寂静,轻巧的破空声传来,我连忙推了冯老头一把,他一个踉跄才稳住身形,就见一个小石子落在他先前站的位置上。
我是最先注意到这动静的,当即望向屋顶的方向,而坐在屋顶上的人也并没有打算躲避,冷冷地将我们瞧着。
妲妲和冯老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先随着我一同看过去,冯老头看清人影后,脸色变了几遭,恨声骂道:“死丫头,你给我滚下来!”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你不是要走吗,你走啊,还管我做什么?”小春花将腿一盘,双手抱臂,铁了心跟冯老头犟上了。
“好,这可是你说的。”冯老头也没惯着她,转身拉住妲妲就抬步往外走,“正好免得瞎耽误功夫,走了,妲丫头!”
妲妲微微张着嘴,完全搞不清楚这瞬息万变的状况。
见冯老头离开的步伐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小春花连忙爬了起来,颤颤巍巍地站在屋檐之上,看得我心惊胆战。
“臭老头,你真敢走啊!”她指着冯老头的背影大喊道,然而冯老头脚步不停,她也不带任何思考,直接就朝地上跳去,我吓得赶忙跑过去,她瘦弱的身躯砸在我的手臂之上,直到她连滚带爬地将冯老头拉住,我的胳膊仍旧在发麻。
“我也要走,你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她死死拽住了冯老头,“你居然真想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带上你跟带个累赘有什么区别?我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你还真当我欠你的了?”冯老头不耐烦地将小春花推开,“别跟个狗皮膏药一样整天讨人嫌,走远点!”
“哈,可以啊,你爱走就走,我也不要你管!”小春花也不难过,揉了揉鼻子,不甘示弱道,“我就去,反正我去哪儿你现在也管不着!我是死是活你也管不着!这都是你自己说的!”
“你!”冯老头又气急败坏了。
我拍了拍冯老头的背,给他顺了顺气,用尽量温和的声音道:“前辈,你心中明明是担心她,干什么要将话说得这么难听?平白伤了人心。”
妲妲看了我一眼。
“我,我哪里是这个意思,你不要胡说!”冯老头连带着对我一起恼怒起来。
“那您就当我胡说吧,”我话锋紧接着一转,“前辈,你还记得你之前和我打的赌吗?”
妲妲面露疑惑,“什么赌?”
冯老头警觉起来,“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扬起笑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赌约应当算我赢了吧?”
“算什么你赢?你不是说不跟我赌吗?不算不算!”他耍赖耍得心安理得。
“前辈,可没有这样的道理,你赢得时候就算,我赢了就不算,哪有这样的道理?”
小春花跟着附和,“是啊,为老不尊,一张老脸都不要啦!”
冯老头一噎,“那,那也算不上你赢吧?”
“哪里不算呢?”我侧头问他,“你说他蛊毒发作之时的所作所为都是他心中真正所想,可事实上并不是,不仅不是,还成了他最不堪回首的过往。这可是他亲口说的,你可都听见了,别想抵赖。”
“你又怎知他说的是真话,”冯老头开始垂死挣扎,“口不对心的人多了去了,你方才还这么污蔑我,转头就忘了吗?”
我静默许久,才幽幽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冯老头终于不耐烦,摆摆手,说道:“行吧行吧,那你说你想要我干什么?”
我一手将小春花揽了过来,把她重新推到冯老头面前,“带她一起走。”
357
为了防止自己晚节不保,再加上妲妲的保证,冯老头终于松口将小春花一同带走,他赶着小春花去收拾东西,小春花却不大信任他,生怕冯老头趁她回房收拾行李的空档跑路了,于是死活要拉着冯老头一起去。
妲妲对此哭笑不得,再望向我的眼神多了些怅然。
我只当她心中仍有忧虑,拍着胸脯向她保证道:“姐姐你且放心地走,我会好好照顾荣荣他们的,让他们全须全尾安安稳稳地等你回来。”
“我哪里是担心他们,”她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我是担心你。”
“嗯?”我不解。
“我担心你总是独自一人,容易思虑太重,心里有事也不愿意与旁人说。”她一双眼深深地将我望着,就像我与她初见那般,似要将我看透,“你那爹坏事做尽,但无论他犯下多大的罪状,都与你没有关系,你不要怪自己。他是个烂人,他不在意你,但你娘在乎,你娘她一定是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在这人世走一遭的,与你一同长大的朋友离开你了,他也一定是想让你一直好好的,还有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虽然不在你身边陪着你,但心上也总是相互记挂着的……我从前不敢在你面前与你提这些,怕让你伤心难过,但我知道,我们阿雪也是有着极坚韧的心性,断不会轻易就倒下,对吗?”
“姐姐,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怎么还将我当小孩子哄了?”我失笑,“我可是最贪生怕死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会努力好好活着的,您与其担心我,还不如去操心薛流风呢。”
“小风他,”妲妲犹疑了半晌,“小风这次会同我一道走,他另外带了一拨人,这就准备去将魔教在中原侵占的几处势力夺回,他……是不是没与你说?”
我只沉默了一瞬,面不改色地说道:“这是他自己的事,与我说什么?我又帮不上什么忙。”
妲妲却接着说道:“世间知己难得,一路相伴的情谊更是可贵,我不知你们之间究竟又发生了些什么事,他不愿说,你也不愿说,那我便不问了。他心思重,我也经常看不明白他心中在想些什么,锯嘴葫芦似的,但我想,他面上所表现的,可能并非他心中真正所想,你……不要怪他,你多等等,兴许哪天他就想明白了呢?”
我明明知道,顺着她的话应下来就可以消除她心中的忧虑,但此时我却毅然摇摇头。
“姐姐,我不想等,也不愿意这样去等一个人了。人总该是往前走的,若是一直傻傻地等,等到别人早就走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才发现自己还在原地,多蠢。”
我坦然地笑着。
“姐姐,我不是那样画地为牢的人,我不会庸人自扰的。”
第一百三十九章
358
在离开之前,小春花独自将我拉到一旁,她一双眼亮晶晶的,丝毫没有对前路未知的恐惧和迷茫。
我轻快地调笑道:“怎么,又改主意了,不想走了?”
她难得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轻声说了句“谢谢”,似一阵风从我耳边拂过。
在我愣怔的时候,她将腰间那从不离身的小竹篓解下,双手捧到了我面前。
“给。”她说。
我知道这是她向来宝贝的东西,所以并没有直接接过,而是问道:“这是?”
“诶,你怎么回事,‘小黑’好歹还救过你,你这么快就忘了它吗?”她有些生气,“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了。”
猛然听到这熟悉的名字,我心头一窒,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看着她无所知的神情,我慢慢想起了她曾对我提起过的,这只她最钟爱的药虫。
“还愣着干嘛,拿着啊。”大概是见不得我的犹豫,她径直将小竹篓塞进了我手中。
我低头看着这个竹篓,这只也叫‘小黑’的药虫似乎是感觉到了陌生的气息,有些不安地在竹篓中爬动着,我甚至都能听到它翅膀翕动的簌簌声,我还是很迟疑,“你不是最宝贝它了吗?它这么小一只,你就算带着也不麻烦,给我做什么?”
“你管我呢,反正现在送你了。”她嘴上说得决绝,眼睛却一直盯着我手中的竹篓,眼中的不舍满得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我极少在她身上见到如此矛盾的模样, 不由叹了口气,重新将这竹篓递到她面前。
“既然不舍得,就不要勉强自己了,夺人所爱的事情,我可做不来。”
然而听到我这样说,她反倒莫名坚定下来,将竹篓彻底推进我怀里。
“‘小黑’很有用,也很好养活的,让它陪着你吧,你……照顾好它就行了。”她像是生怕自己反悔,说完后就立马松开了手,往后跳了好几步,“我就先走了。”
我叫住她,“你不去和你的朋友们也道个别吗?”
我说的是荣荣和阿寻他们这群几日之内就和她打成一片的小孩,一切都来得匆忙,他们并不知道小春花就要这样离开了。
“不了,我说过的,我不交朋友了。”她摇摇头,挥挥手,“我走了,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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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去看他们离开的背影,只是望着手中逐渐安静下来的竹篓——‘小黑’比我先接受了离别。
在短暂的热闹谢幕之后,观雪轩重新归于冷寂,我学着小春花的样子,将装有‘小黑’的竹篓也系在腰间,与银雪一道,长随我身。
我没有休息的打算,只身走去了酒窖,这里久久未有人至,比起其他地方破败了不少,陈年累积的酒味都逸散到几不可闻的地步,四处都是空缸碎瓦,只有角落尚且还余下几个完好的酒瓶,我凑过去掂了掂,竟还有两瓶满的,打开后我闻了闻,可惜不是什么好酒,好在尚能入口。
我带着酒来到了小黑的墓前。
小黑死之后,我托章九替我将他安葬在秋原山庄的后山之上,这里亦是我们幼时时常玩耍的地方,而后,我再也没来见过他。
我,总觉得没什么脸面见他。
我将一瓶酒放在他的碑前,将另一瓶酒紧握在手中,而后盘着腿坐了下来。我凝视着这座崭新的墓碑,直到其上的字逐渐变得越发难以识得,我张口却无言,最后只能痛饮手中酒,酒不好,却够烈,甫一入口,那浓烈的酒气便从口中直直呛到了天灵盖,我没能咽下去,反倒重重咳了半晌,咳得眼泪直流。
我太久没这样喝酒了。
“你应该也不爱喝这种酒,但我现在找不到更好的了,就凑合一下吧,”我抹了把脸,缓缓开口,“我一直没来看你,你会怪我吗?周满已经给你偿命了,可惜不是我动的手,你应该也遇不到他,这种烂人应当是要下地狱的。”
我重新又酌了一口酒,有了先前的刺激,这次咽下去得顺利极了,甚至微微感受到了一丝痛快,一口一口下去,很快我便感到了阵阵晕眩,话也变得多了起来,不知是要讲给他听,还是讲给自己听。
“我有时候在想,要是你没有找回来该多少,就留在那村子里,兴许就不会卷入这些是非之中,也不会就这样丢了性命……可你明明在南疆都活了下来。”
“但是我又想啊,南疆现在也不太平了,你不回来,我大概会更不放心,最后大概还是会把你带回到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对啊,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也没能保护好你。”
“到底还是我太过大意,太自负,太……无能。”
“世人都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可银钱能还上,命却偿不了,能偿的只有活人心中的那一份歉疚,可我偿不了。我恨我爹,但又不得不承认他有句话说的是对的,心软不是一件好事,如果我早就将周满结果了,可能就没有这样的事了。”
“我好像永远都做不了对的选择,有时候我都想问,我该怎么做才好,但我不知道去问谁,我也不该是这样没有主见的样子。可每个人都有自己坚定的要走的前路,我却不知道。”
一瓶酒很快便见了底,我又将手伸到了另一瓶酒上,在墓前倾倒了一口的量。
“没骗你,很难喝,”抱怨完,我将酒拿回来继续小口小口饮着,“前些日子,我在南疆认识的朋友都来了秋原,妲妲是你见过的,但冯老头和小春花你没见过,他们俩虽然看起来很不靠谱,其实也都是很好的人,我还没来得及介绍你们认识,就又把他们送走了,走之前,小春花还把她的宝贝送给我了,她是个不肯吃亏的性格,居然愿意做到这个地步,明明一直以来,是他们帮我比较多。”
“嗯……忘了跟你说,它那个宝贝还救过我,是一只黑色的虫子,也叫‘小黑’,她第一次告诉我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事要是你知道了估计得跟我闹,可惜你知道的有些晚了,闹也闹不成了。”
“冯老头没说自己为什么要走,但我知道,他是良心发现了。阿依婆去世了,妲妲姐根本不会说谎,太差劲了,谁会信呢?他比我还怕事,决定回南疆,估计是没打算活着回来,小春花比我更了解他,所以才要继续跟着吧,她这个丫头,天不怕地不怕的,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其实比谁都重感情,她知道,她去给冯老头当累赘,冯老头才会惜命,冯老头哪敢把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独自丢在那鬼地方呢。”
“我从前觉得,一个人也可以好好活着,可现在才发觉,一个人没有任何牵挂后,好像是死是活都无所谓了。”
“我没有牵挂了。”我低声念叨着,停滞了许久,又自我否定道,“不对,我答应妲妲姐了,我要帮她照顾荣荣还有云婆婆他们,他们……还是需要我的,对,他们还需要我的,我这次会好好保护他们的。”
像重新说服了自己,我饮下最后一口酒,这一瓶酒又见了底,我觉得颇为无趣,随手将酒瓶一抛,酒瓶跌落在地,没碎,咕噜噜地朝前滚着,缓缓停留在一人脚边。
凝滞的思绪根本无法转动,我全凭本能地抬起头看着来人。
“妈呀……见鬼了。”我喃喃道,虽然看着有些重影,但我还是勉强能辨认出来这好像是薛流风。
可他应该已经和妲妲他们一起离开了,又怎么会在深夜里出现在小黑的墓前?
总不能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我不承认。
“怎么喝这么多?”他问,声音飘飘忽忽的,散在林间,根本听不清。
鬼怎么说话了?
“关你屁事。”我说。
他没生气,也没骂我,看来是真的是我在做梦。
“单单没念叨你,独独是你出现……是现世报吧。”我有些恼怒,无端对自己生出了几分恨意。
为什么还要想他?真是没有一点出息。
“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我说,“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那人还是一动不动,我越发肯定这是一场荒诞的梦。
“我都决定放弃了,你能放过我吗?”
人影还是没消失,我气急了,随手拿起手边的石块丢了过去,不出所料,石块穿过重影,落在地上滚远了。
“滚啊,我不要了,我说我不要了,你为什么还不消失?”
我愤怒至极,试着站起身来,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我努力稳住身形,才向前走了一步,就一头栽了下去,余光朝着人影站立的位置瞥去,果然已经没了踪影,我松了一口气,彻底晕了过去。
这酒应该真的有问题。
360
待我再睁眼时天光已然大亮,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小黑的墓,而是我最熟悉的房顶,我愣愣地盯了半晌。
谁将我送回房中的?
难道昨天晚上薛流风真来了?
竟不是做梦吗?
我堪堪将这胡思乱想的思绪从脑中赶走,却听到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我神色一凛,困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身上衣服还是昨日的,并没有什么变动,我立刻下了床,走到外间,映入眼帘的背影却不是我心中想的那个,忽视掉心中莫名的失落,我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唐寰收回自己四处打量的眼神,却道:“怎么,看到是我,很失望?”
“昨晚是你送我回来的?”我没接她的话茬。
她若无其事地回道:“你昨晚在哪我怎么知道,只是今日见你一直没动静,所以进来看看你死了没,结果只是睡过去了。”
她的遗憾有些明显,明显到有些刻意,不过我并不为此而生气,只是觉得她有些奇怪。
我没有拆穿她,粗粗扫了一眼她周围的地方,并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异常,淡淡开口道:“我以为你会和他们一起离开,怎么留下了?”
她扬起颇为玩味的笑容,说:“我说是有人特意嘱咐我留下来保护你,你信吗?”
第一百四十章
361
我对她的不怀好意视若无睹。
“唐姑娘说笑了,我好手好脚的,如何要劳驾你来保护?况且唐姑娘惯来是个不爱管闲事的,我可想不出谁有这个能耐可以逼迫唐姑娘做些自个儿不情愿的事。”
“没办法啊,承了别人救命的恩情,哪里容得了我说不。”唐寰耸耸肩,颇不见外地用手不停拨弄着书案上的笔架,叮当作响的声音听得我直皱起眉头。
“我倒是没想到唐姑娘是个如此重情之人。”我不置可否。
唐寰失了笑容,语气却难得平和:“当初我强撑着离去后,四处躲藏,苟延残喘,最后还是被那群王八蛋发现,好在南疆突然生乱,我趁机逃出后,却已是命悬一线,幸得冯医师和春花妹妹相救,才捡回这条命。”
我一直紧握着的手缓缓松开。
还不等我说话,她就话锋一转,“不过三人同行,到底太过引人注目,没过多久我们就被盯上了,再次陷入死地,大概我运气的确太好,薛少主带人出现及时将我们救走,带回了秋原。我原以为他是认出了我,没想到是认出了冯医师,我也是那时才知,他们竟是相识的,但这个人情终究是欠下了。”
我忍不住想,像薛流风那样的滥好人,不管认没认出来,他都会出手,他向来做不出这种见死不救的事情。
唐寰自是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她就这样咬死了是因为薛流风的缘故才会有此举动,可惜她还是不够了解薛流风。
我听完了故事,才开口说道:“他没那么信你,不会多生事端让你我二人牵扯到一块去。唐姑娘与我说这么多,是想试探于我,还是真有事寻我?若是后者,大可以直言不讳,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秋少主何必如此追根问底,给我留些面子不好吗?”她抬眼看着我,面上却没什么太过慌张的神色。
“说来秋少主也算得上是我的救命恩人,当初若不是你出手解救,我怕是已经被困死在那牢笼之中。所以,于情于理,我都得好好关照秋少主,不是吗?只是我一介女子,怎好意思直说。”
说着,她收回先前凝视的眼神,停下手中拨弄的动作,回头挑起了笔架正中的一支,手腕轻轻一旋,将其取下,笔毫正正落入她的手心之中,她却只管摩挲着笔杆。
“是吗?我都有些忘记了。”我浑不在意道:“不过举手之劳,唐姑娘不必太放在心上。”
我后知后觉想起了这回事,在南疆据点的刑室之中,我见到了荀九的尸体,以及遍体鳞伤被锁住的唐寰,当时我的确替她解开了锁,再然后,就是我被暗卫们逼到落崖,薛流风跟来后重伤失忆……思及此处,我拉回走远的思绪。
她冷了语气,“好吧,既然秋少主不领情,那便算我多此一举吧。今日是我唐突打扰了,没想到倒惹了秋少主不快,不欢迎我,我自会离去。”
听着她总算要走,我心中的紧张消散了几分,客套的话也多了几分真情实意。
“是我之前言重了,唐姑娘莫要放在心上。唐姑娘愿意不计前嫌地关照我,我要多多感谢才是。”
我本不过客气一句,哪知她顺杆往上爬,将之前从笔架上取下的笔在我面前晃了一晃。
“我瞧着这笔十分喜爱,秋少主若真想谢我,可愿割爱,将此笔赠予我?”
我余光瞥了一眼书案上我再熟悉不过的笔架,左右瞧不出什么不对来,当即欣然应允,唐寰见此,也没多作停留,毫不留恋地走了。
听到她的脚步彻底消失之后,我又将这房间里里外外端详了个遍,仍旧没看出什么异样,只能安慰自己是多心了。
362
昨夜喝的那两瓶酒看起来没有多少,但后劲实在太大,我应付完唐寰之后,头又隐隐痛了起来,零散的记忆和我不着四六的胡言乱语再次搅成了一锅浆糊。
我锁好门窗,重新躺回了床榻之上,这一觉就又到了天黑。
我是被窗外的动静吵醒的,那声响不大,但此时我身边无人,因而睡得不算安稳,再睁眼时已是十分清醒了。
窗外之人大概已经发现门窗已经被锁,但他并没有死心,而是轻轻撬动着窗户,直到掰出一条细小的缝隙,我正纳闷此人意欲何为时,就见几只熟悉的虫从这缝隙之中颤颤巍巍地飞了进来。
竟是息虫!难道是暗卫得到消息,冲着我来了吗?
我神色一凛,轻手轻脚地下了床,飞身上了房梁,那息虫的习性本是会自行循着活人气息主动靠近,但不知是不是我转化了虫煞药力的作用,那息虫如何都不愿靠近我,只一味在房中打着转,如同无头苍蝇一般。
不过房中情形如何,窗外之人此时都不知,他大概是没听到任何动静,但出于谨慎没敢贸然进来,于是又将门口的花盆重重打碎,在这寂静的夜里如同平地一声惊雷。
我自然是不会给出任何反应的。
那人见我仍旧没有动静,应是终于放了心,毫无顾忌地砸烂了窗,跳了进来。
令我意外的是,来人并不是秋家暗卫,而是白天才从我这里顺走东西的唐寰,她似乎并不害怕被发现身份,连一丝伪装都没有做。
我逐渐放轻了呼吸,而唐寰进来之后,毫不犹豫地朝着我的床榻走去,路过月光之时,一道凌厉的寒芒在她手中闪过,我微微变了脸色。
果然她今日来者不善,只是不知她为何没在我昨夜今晨没有防备的醉酒之时动手,偏偏要冒险用息虫再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是没来得及吗?
我思索不出答案,那方唐寰已经近了床榻,然而有没有人的差别着实太大,即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也很难欺骗于人,她猛地定住脚步,在觉察到不对的瞬间就打算逃跑,但,为时已晚。
我不假思索地落了地,堵住她的去路,她回身见着我,脸上没有被抓住的心虚,取而代之的是一不做二不休的凶狠,抬起手中的匕首就朝我袭来,而我心中早有防备,还没等她接近我,银雪就已经缠上了她的手腕,我一手拽住鞭身,另一只手则不留任何情面地劈向她的左臂,她的眉头狠狠皱起,右手却依然紧紧握着那把匕首。
我冷声警告道:“你不是我对手,最好早早束手就擒。要是还不死心,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你是医者,这双手你还要不要,你自己决定。”
良久,只听咣当一声,匕首清脆地跌落在地。
“是我输了,要杀要剐随你便。”她闭上双眼,一副不愿与我多说的态度。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没有松开银雪,但也没有继续动手,维持着挟持的姿态,问出了我心中长久以来的疑问,“你就这么想杀了我?”
我想起很久之前她对我的控诉,疑惑问道:“就因为我身上这莫名其妙的‘聚灵体质’?”
“你心中既然清楚,何必要多余问我?”她笑了两声,却越来越不甘,“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又等到一个机会,为什么你总能一次又一次地躲开,一次又一次地苟活下来?为什么?”
我想了想,认真答道:“不知道,大概是天都不让我死吧。”
“老天都没长眼睛。”她斥骂道。
她的恨意太过浓烈,甚至到了让我有些莫名的地步,我看不明白。
我问她:“这件事你谋划了多久呢?我甚至都要怀疑你跟着冯医师他们来秋原,到底是顺势而为还是为了重新接近我,故意而为的呢?”
她闭口不答。
我轻笑,“你今日还在说身负着恩情要报,转眼就翻脸不认人,朝着恩人动手,这又是什么道理?”
“所以我用火弹回报了,那些东西,换你一条命足够了。”她这番话说得理所当然。
“单单一个‘聚灵体质’,至于让你如此恨我吗?”我想了想我们从前的过节,“还是因为初见之时我拒绝了你那么无理的要求?也许我当初的确出言无状,但你有必要这么恨我吗?”
“我恨你?不,”她却说,“我是厌恶你,但谈不上有多恨你,更算不上恨你到死的程度。”
这下我更不懂了。
“这世上我恨着,并且还活着的人,只剩下一个了。”她倚着墙根坐下,抬起头看着我,像透过我看着那个让她咬牙切齿的人,“秋成英,我恨的人,只剩秋成英一个了。”
我想通了她的道理,“所以你恨我爹,所以你想杀了我。”
她痛快承认,“是,你现在是他唯一的指望,没有了你的‘聚灵体质’,他所有的心思都是白费!杀了你,恐怕比直接杀了他都难受,待解决了你,再慢慢解决他便是,我有的是时间。”
“你杀了我,也许还有其他有‘聚灵体质’的人会出现,你也要一个个都杀掉吗?或许我不无辜,但其他人呢,你可以保证吗?”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她扬起自得的笑,笃定道:“秋成英活不了那么久,他的身体已经撑不到他等第二个‘聚灵体质’出现了。”
看着她突然变得开怀的模样,我缓缓问道:“你对他下手了?”
“是啊,不然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要逃?”她说。
“你既然都能有对他下手的机会,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就这么让他死了,也太轻松了。”她恨声,“我要让他看到希望,然后再将他的希望一一打破,让他在绝望中慢慢死去,慢慢享受这种痛苦!”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她一直以来所有对我展现出来的恶意,不过是从这最本源的仇恨之中蔓延出来的一些零碎情绪。
“可你为什么会这么恨他?”我想起她与唐飞远对峙之时说的话,“我记得你曾说过,你和你的兄长被唐门追杀时,是秋成英救了你,你明明称他是恩人,你为什么会恨他?”
“恩人?我呸。”她狠狠唾了一口,而后冷冷将我瞧着,“当初救下我们的人,是邱晨。”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理清她话中的意思。
当初救了他们的人是邱晨,但邱晨最后是被秋成英害成了一个疯子。
一个疯子。
我心中骤然浮现出一个极其可怕的可能,一时之间甚至不敢再细想。
唐寰却像看透了我一样,完全不打算放过我,肆无忌惮地将恶意彻底扩散。
“怎么,秋少主终于想起来了吗?”
第一百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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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仙邱晨,如今再提起这个名字,恐怕已有许多人都要记不得了。
邱晨年少之时便已初露锋芒,行走江湖,救死扶伤,惩恶扬善,在我尚为稚童时,我看过许许多多与他相关的话本,心中不免也生出了憧憬,希望同他一般,执剑天涯,做一个人人景仰的大侠。
可惜,以我的资质,学习剑术注定会平庸一生,而邱晨也随着我逐渐长大,在这个偌大的江湖之中销声匿迹。
没有人再谈论他,没有人去追究他去了何方,他们认为逍遥如剑仙,早已不拘于俗世之中,也许某时某刻他正在某个不知名的乡野间隐姓埋名,做一个自在的无名剑客。
在很久很久的时间中,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直到荀九在死前将这惨烈的真相在我面前铺开,这个一贯独来独往的剑仙,其实有一个大名鼎鼎的亲生哥哥,他还没受过任何来自于哥哥的荫庇,就先被哥哥作为野心的养料,将一生都葬送在那座梵山之中。
他没有我那么幸运,我的母亲用灵山余氏的至宝延续了我的生命,保我至今,甚至能让资质尚且平庸的我在这人才济济的武林之中还能夺得一席之地。
我至今还记得荀九用他那漫不经心的语气告诉我,说邱晨已经成了“废人”,成了“疯子”,用他的下场告诫我,彼时我还尚未将这一切都联系在一起。
直到今日,我才开始意识到,世事千头万绪,原来一切皆有因果。
唐寰也给我讲了一个不长不短的故事。
昔年她将自己的兄长唐宇从内门之中救出时,唐宇已是灯尽油枯,她功夫不好,还拖着一个病患残躯,拼死躲避唐门的追杀,在最绝望之时,幸而遇到了四方游历的邱晨,邱晨自是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欺辱,在问清事实缘由之后,毫不犹豫地将唐飞宏斩于剑下,然而唐宇眼见着妹妹得救,也失去了强撑的执念,在弥留之际,他请求邱晨帮忙照顾妹妹,邱晨不忍,连连应下,唐宇也没了遗憾,就此撒手人寰。
唐寰心知自己对于邱晨来说是个不好丢下的累赘,于是在安葬好唐宇之后,自请离去,不出意外遭到了邱晨的拒绝,然而唐寰也是个固执至极的性子,二人僵持许久,最终以唐寰的妥协告终。
那时,红莲教的恶名在江湖之中初露端倪,邱晨在得知此事之后,立刻转道去了南疆。
“那是我第一次到南疆,他却很熟悉,他告诉我,他小时候在一些闲书上看到过许多关于南疆的传说,他很好奇,所以在决心独自闯荡江湖后,他最先去的地方就是南疆,那里的一切都如同他从前设想的那样,甚至更为美好,他很喜欢南疆,和当地的寨民关系也很好。”
“他也知道红莲教并非人们口中所说的魔教,但比起在中原与别人据理力争,他更关心那里的人是否还安好,我陪他在南疆一起安顿寨民,建立防线,但独木难支,这并不是以一己之力就能抗争的。所以我顺势找了理由留在南疆,替他保护寨民,而他则回到中原寻求帮助,找上了自己的哥哥,秋成英。”
“然后,他再也没回来过。”
唐寰的语气出离淡然,似乎只是在转述一个与她无关的闲谈。
当时新的“红莲教”夺走了原本红莲教的名头,在中原为非作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她见这魔教一时并不打算对南疆的普通寨民出手,又担心迟迟没有音信的邱晨,于是匆匆向寨民们告辞,回到了中原。
她原本并没有怀疑秋成英,因为秋成英的确出手了,几次阻止了这个“红莲教”的作恶,名声大涨,风头无两,她四处寻人无果,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去秋原山庄求见了秋成英,秋成英告诉她,邱晨在将事情告诉他之后就马不停蹄回南疆了。
在唐寰眼中,邱晨做出这样的决定再正常不过了,因而她没有一点怀疑,立刻转头回了南疆,秋成英其实也没有骗她,她的确在南疆寻到了邱晨。
而邱晨已变成了她不敢认的模样。
她是在梵山附近寻到邱晨的,在看见那人的第一眼,唐寰几乎不敢相信这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并且神志不清的人会是从前那个潇洒自在惊才绝艳的剑仙邱晨。
在慌乱和无措中,她做了一个令她后悔一生的决定——将邱晨带回了秋原。
她顶着一身狼狈,风尘仆仆地重新来到秋成英面前,然而,秋成英看见几乎不成人样的弟弟,并不悲伤,并不难过,也并不愤怒。
她开始感到一阵惴惴不安,那时的她根本想不明白秋成英为什么会是这个态度?秋成英也不屑于再与她这种小喽啰多费口舌,余光中,她见到秋成英叫人将邱晨扔了出去,像扔什么污秽的垃圾一般。
她还没来得及生出悲愤的情绪,秋成英终于赏了一眼给她。
“处理掉她。”她听到秋成英这么说。
我听得心头发冷,唐寰口中的父亲,渐渐开始和我记忆中的父亲逐渐重合。
我忍不住问她:“当日对峙之时,你为何不告诉大家实情?”
“实情?说什么实情,难道要我主动告诉你们,说我为了活下来,主动将引人觊觎的火器图纸交给秋成英,以作投诚吗?”
我无言以对。
“在那之后,我就成了秋成英的一条狗,开始替他鞍前马后,他为了控制我,给我用了毒,我为了摆脱他的控制,这么多年苦心钻研医毒之道,可我发现,就算将毒解了,也终究得不到一个解脱。”
唐寰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悲伤终于寻到了机会,从她的身体之中倾泻出来。
她最开始只能在秋成英手中苟活,直到秋成英意识到她手中的筹码有多重,才开始真正对她另眼相待,她敏锐地觉察到了这一点,于是开始试着向秋成英提条件。
她以为秋成英会对她的得寸进尺发怒,然而秋成英对此却是欣然接受,甚至乐见其成。
后来她才知道,像秋成英这样的人,将她的要求视为交换的筹码,而一次次的利益交换将她逐步拉入深渊之中,这才是他眼中值得信任的同路人。
唐寰将已经彻底疯了的邱晨偷偷带走私自照顾,秋成英也没有追究,而那时的她早已参透南疆红莲魔教的真相,于是她又提出了一个要求,让秋成英彻底信任了她。
“其实我也不是一句实话都没有,”她轻轻笑了一声,“我的本族,唐门外门的那条分支,还有从前欺辱过哥哥的那些内门弟子,都惨死于魔教的毒手,一个没留——这就是我请求秋成英帮我做的事情。”
“后来嘛,秋成英就顺理成章地以秋原山庄庄主的身份替唐门向魔教复仇,赢得了唐门的信任,这么多年,他也没少从唐门身上榨取好处,那一群蠢货,对着仇人感恩戴德,也怪可笑的。”她嗤笑着,“可怜他们现在才发现秋成英的真面目,想借着谢行的手找回面子,结果成了谢行的工具都没反应过来,真是蠢货凑一窝了。”
“再后来,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东西可以救邱晨,而那个宝贝叫聚元珠,是灵山余氏的镇族之宝。世人皆知灵山余氏被魔教灭门,我理所应当认为聚元珠就在秋成英手中,我当时太过自大,错以为自己有足够的筹码和底气应对秋成英,去向他索要聚元珠,却没想到,我远远低估了他的恶毒程度。”
秋成英一眼便参透了她的意图,可他却告诉唐寰,聚元珠被我母亲给了我,他无权替我做决定,让唐寰自己带着邱晨来找我。
“哦,对了,他还跟我说,让我不要告诉你邱晨的真实身份,因为你习不了剑术,所以最讨厌这个有着‘剑仙’之名的叔叔,若是个陌生人你还有相救的可能,但若是你知道这是邱晨,是断断不肯相救的。”
我惊怒交加,震声否认道:“我不是!我怎么会讨厌他?我向来……我一直都极为崇敬他。”
唐寰对我的态度并不感兴趣,“但当时我的确相信了,我甚至想过,如果聚元珠真的在你身上,我就算杀了你,也要将珠子夺过来救他,然后带他离开这个地方,毒我也不解了,死就死了,反正烂命一条,这几年也没少做坏事,就当遭报应了。但邱晨他……他不应该得到这样的结果。”
“我知道你和薛少主一同出了远门,于是打听了消息,提早在你们必经之路候着了,”她继续讲述着回忆,将我也拉回了那个雨夜,“可我没想到,他会在那个地方内力乱流再次发作,人命关天之际,我想也许你会愿意出手,但你没有,你说你没有聚元珠,我都不知道是谁在骗我。”
我喉头发涩,“如果我当时知道那人是邱晨,我会救他的。”
“可你也没有认出他。”她说。
大概是情绪反噬得太过严重,她并没有听懂我的言外之意。
“你负气离去,我自当觉得是误会了你,也对秋成英产生了疑心,我那时哪知道聚元珠也是秋成英心心念念要得到的宝贝,他把我和邱晨都当成试探的饵,想知道聚元珠是否在你身上,但又害怕聚元珠真的在你身上,怕你真的将聚元珠给邱晨。”她似乎还怕自己不够痛,紧紧握着银雪的鞭身,血一丝丝渗了下来。
“他就是那么嫉妒邱晨,所以邱晨疯了之后,秋成英没杀他,他想看邱晨跌入泥潭、不人不鬼的模样,只有这样他才痛快,所以他又怎么允许邱晨有哪怕一丝恢复的可能呢?”
“……对不起。”我心中生出一丝悲凉,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我眼中颠倒,尽管我清楚地知道邱晨并听不见我迟来的道歉,但我还是这么说了。
“你跟我说对不起做什么,假惺惺给谁看?”然而我的歉意如同一簇火苗,点燃了唐寰的怒火,“当初你说的那些话,难道都忘了吗?如果你真的像你所说的那么崇敬他,你怎么会连自己的亲叔叔都认不出来呢?”
我知道这是迁怒,但我说不出话来。
我该怎么说呢?说在荀九告知我真相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邱晨是我父亲的兄弟,也少与他接触,我从来只有惊鸿一瞥的机会。
言语太过薄弱,我说什么到了唐寰这里都算狡辩,但其实也无甚必要,她于我无足轻重,我也不需要得到她的谅解。
得不到我的回应,她突然笑了。
“或者也许我该问问薛少主?”她仰头看我,“他应该是了解你的吧,可他为什么也不告诉你呢?”
我愣住了。
“他当时都认出来邱晨了,为什么不告诉你呢?为什么呢?”她不断重复发问,却不知在问谁,“他也是个伪君子,还偏偏作出一副要你救人的模样,可你救不了,邱晨死了,就那么死了,只能葬在荒山野岭,他还假模假样地替你道歉……你们一唱一和的,不觉得恶心吗?”
第一百四十二章
364
唐寰说薛流风当时就认出了那个“疯子”是邱晨,初听之时我的确心神震动,但仔细想想,却又并不觉得意外。
他自幼习剑,邱晨那时又是世间剑术顶尖之人,以薛流风对剑道的钻研程度,对于这种大前辈他定是会了解到极致的,邱晨即便是疯了,出手看似没有章法,但难免会留下独属于他的痕迹,我认不出来,薛流风却不一定认不出来。
而他不敢告诉我邱晨的真实身份,这也没那么难想通,当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和邱晨之间还有一层血缘关系,薛流风更是无从得知,但他知道我不待见他,大概会担心我得知邱晨的身份之后,因为他的缘故更不愿出手相救。
可他更不懂的是,我不是一个会被道德逼迫就范的人,他所在意的虚名是我弃如敝履的玩意儿,更何况聚元珠的存在与我的性命息息相关,在他口中却微不足道,如尘埃一般,令我痛恨至极。
年纪尚小的我并沉不住气,也不会藏住心中的恶意,至于发泄过后他又要如何看低我,我根本不会在意。
我那时唯一后悔的事情大概是,我应当问他一句的,问他我是不是该用自己的性命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也许这样能彻底将他伪善的面具打碎,令他无地自容,可是我太生气,也太难过,我什么也没解释,我不想,也不愿意。
我那么讨厌他,从那时又开始恨他。
在外人看来,我们各自父母的地位相当,我们的年岁也相当,不免被旁人拿来做比较,在明面上没人敢说太难听的话,可背地里没少编排我,说我若不是沾了亲爹亲娘的光,以我的能力与为人,如何能与薛流风相提并论,我虽知道这是事实,可听在耳中难免会觉得刺耳。
我知我从前脾气不好,为人骄纵,除了面对父亲时我会心生畏惧,对于旁人,我甚少会给什么好脸色,也不稀得为博一些好名声去做一些低三下四讨好别人的事,更不会因此让自己受委屈。
而父亲对于我得罪别人这件事,他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因而我更是无所畏惧。
所以,我不相信一个人可以正直无私到那种地步,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就算自己吃亏也无所谓,除非他另有所谋。
当他高高在上地要求我拿出聚元珠去救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时,这种慷他人之慨来显得自己如此高尚的行为更是令我恶心至极,我从前对他的偏见与揣测逐渐有了立足之地。
我不至于站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虚伪,这样只会显得我没事找事,但心中其实是极为爽快的。
看,人和人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一刀剖到底,心都是偏的,内里都是自私的,我好歹还比他更坦荡,而他,不过是一个伪君子。
如果是在当年听见唐寰这样骂他,我不仅不会生气,甚至还会跟着拍手叫好。
可是,自欺欺人终究只是自欺欺人。
直到曾被他当作唯一放在心上珍视过,我才明白,原来我只是恨他从前对谁都好,独独不愿正眼瞧我。
我的厌恶来源于妒忌,而我所妒忌的,是我渴望的。
我想要的不仅仅是胜过他,还有得到他。
当他重新对我同旁人一般,哪怕与最初相比已经好了不知几何,我仍旧不知餍足,得到过又失去比从未得到过更令人煎熬。
不够,我要的远不止这些,可惜贪得无厌的人注定要被惩罚,什么都想要的后果是什么都得不到。
我依然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什么都不害怕。
365
面对唐寰已经有些崩溃的情绪,我反倒逐渐平静下来。
“这些话你确实该对薛流风说,对他说有用,但对我说没用。没能认出邱晨,也没能救下他,这是我的问题,但不是我本意,我的确遗憾和愧疚,可归根结底,造成这个结果的罪魁祸首不是我。如果你想用这些话刺激我,试图让我也陷入和你一样不理智的状态,我劝你歇了这个心思。”
她下垂的嘴角渐渐拉直,面无表情地将我看着,在这沉寂的深夜之中,同鬼魅一般,阴冷摄人。
我说:“你心中明明知道罪魁祸首是谁,又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如果我今日将你杀死在这里,你准备等谁替你继续报仇?”
她不领情,道:“你不必替我担心我死之后谁替我报仇,我对我的火器有的是信心,薛流风不算什么蠢货,我给他的那些东西就足够他杀了那个老东西了,我现在要的只不过是你比那个老东西先死而已。”
我不得不开口残忍地打破了她完美的设想。
“薛流风不是蠢货,但他也不是无所不能。他的前面是魔教,背后是谢行,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他所肩负的压力要比你想象得更重,是不单靠多厉害的火器就能解决的。”我顿了顿,“况且,你就此杀了我,可有想过如何向其他人交代?”
我本意问的是那些我们共同熟识的南疆朋友,比如妲妲他们,不曾想唐寰全然会错了意。
“你说薛流风?他肩负的仇恨可比我的要重得多,你死了,他顶多将我杀了给你报仇,却不会因此放弃向秋成英寻仇,我有什么可怕的?要怪就只能怪你运气不好,我原以为聚元珠不在你身上,本不打算对你做什么,但是偏偏叫我发现了你体质有异,你既然成了秋成英唯一的指望,那我必不可能放过你。”
她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偏执,我一刹那有些无言。
“说这么多,你是在怕我吗?”见我不说话了,她更加的咄咄逼人,“现在我已经受制于你任你拿捏了,你为何要怕我,你就这么怕死吗?”
“不然呢?”我奇怪道,“人活一次不容易,自己都不惜命,难不成还指望别人在意吗?”
“懦夫。”她嗤道,“你要是这么怕死,我奉劝你现在就杀了我,你但凡今日让我活着走出这个门,我还会继续找机会取了你的性命。”
我的沉默在她眼中成了一种蔑视的挑衅。
“不信我?这不是我第一次对你下手,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的语气中带着隐隐的威胁。
“之前在南疆时,我篡改过秋成英下达给暗卫的密令,迫使暗卫对你下手,却被荀九坏了事,他想给你通风报信,好在最后被我及时解决掉了。只可惜后来你身边一直有人,我的确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但你如今孤身一人,今日不过是你运气好,才躲过一劫,但下次呢,下下次呢?你敢保证你每次都有这样好的运气吗?你最好掂量掂量清楚,我不是你这种优柔寡断的人,我做事可没有任何顾虑。”
“那如果我说,你杀了我也没用呢?”我问道。
“什么意思?”她坐直了身体。
“谁告诉你我是我爹唯一的指望?聚元珠不在我身上,但不意味着它就不存在了。”
这话真假参半,我说出来并不觉得心虚,“只有我知道聚元珠在哪,你杀了我,我爹找到聚元珠也只是时间问题,他得到这颗珠子,照样能得偿所愿。”
她缓缓眯起眼睛,似乎是想在我脸上找出什么破绽,然而注定无功而返。
“你若是不信的话,那你就动手吧,我不会还手。”
我收回了银雪,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鞭尾上的血迹,并不怎么看她。
唐寰没了掣肘,但一时之间也没有另外的动作。
这次轮到我质问她,“怎么,你不敢了吗?”
她扶着墙站了起身,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抹掉了手腕上不断渗出的血迹,问道:“聚元珠究竟在哪?”
我回道:“你既然那么执着地要杀了我,我怎么会轻易告诉你它在哪?我又不傻。”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问得稀奇,并没有追问下去,而是说道:“这珠子救不了人,倒是害人不浅,你若是还有点良知,就该将这个珠子毁了。”
体内的珠子似乎听见了她的话,微微发着烫。
从我幼年重病初愈之后,我渐渐感觉到自己的暴躁易怒,感觉到随时在爆发边缘的内力,但每每出现这样的苗头之后,聚元珠就会陡然发热,它越烫,我便会越缓和,直到我学会自己主动抑制住容易外放的情绪,学会精确地调动体内流转的内力,它发烫的次数才越来越少。
那颗珠子就这么静静地融在我的身体之中,带我活过了这么多年,久到连我自己都忘了它的存在和模样。
可是我心知肚明,它一旦离开我,我体内勉强平缓的内力将不再受控,就像曾经的邱晨一样,内力乱流,然后神智大乱,我会活成一个疯子,最终落得个爆体而亡的下场。
我反问她:“良知可有我自己的性命重要?”
这对唐寰而言,无疑成了一个死局。
“好,我答应你,不会再对你动手。”她说着,便朝着门外慢步走着,我没有阻拦她。
她却停在了门口,没有回头,开口问道:“你可知道四公子的身体是为何变成这样的吗?”
我没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而她也并不需要我的回答。
“四公子原本资质卓绝,但母家式微,给不了他多大的裨益,也照拂不了他多少,你说这样的人,秋成英会放过他吗?”她像是在说什么稀松平常的事,冷淡而平静,“ 他是从血煞大阵正中心活过来的人,也是唯一没有聚灵体质却活下来的人。”
我错愕地看着她。
我隐隐知道四公子落入现在这个境地与父亲八成脱不了干系,但万万没想到真相比我猜测的更令人难以置信。
“活下来的方法很简单,他甚至没有借助任何外力,”她没等我问,便直接告诉了我答案:“他自废了一身内力,将乱流全部卸走,以普通人的身躯挺过了鬼门关,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但他成功活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想看我的反应,她微微侧过了身。
而我已经陷入了沉思。
天色即将大亮,她最后只丢给了我一句话:“信不信是你的事,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366
唐寰说话算话,那夜之后,她没有再出现在我面前,可她说的话却同乌云一般笼罩在我心头,久久不散。
房中的窗户烂得稀碎,我也无心修缮,左右观雪轩中没了旁人,我索性抱着床褥转头去了书房,不过一段时日未有人至,四处的灰尘就又堆积了起来,我挥散了扬尘,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
我很少自己亲手做些这种扫洒收拾的事务,之前小黑还跟在我身侧时,叽叽喳喳,时常闹着不让我动手,如今只剩我一人,我方觉察出一丝悲凉。
从前不知物是人非何解,总觉得这四个字在嘴上念叨几遍,就可以无端生出些愁绪,好似已对这人生产生了诸多感慨,余味是无尽的遗憾和沧桑。年少时总为着一些自己都快忘了的缘故,倚窗长叹,故作深沉,还当自己已到了可以同大人一般为世事发愁的年纪,谁知那才是一生之中最不懂愁的时候。
我又将之前被我翻得乱七八糟的物什规整好后,冷不丁在书格的最顶上摸到了一个陌生的木盒,直到将木盒取下之后我仍旧没有任何印象,这木盒的做工不算粗糙,但也说不上多精美,看得出来做木盒的人用心却不擅长。
记忆中我并没拥有过这样的东西。
带着一些好奇,我缓缓打开了木盒,盒子里的东西并不多,我看了一眼,便定在了原地。
最上方放着两只竹篾编织的小马,其中一只长得歪歪扭扭,甚至看不出跟马有什么相似之处,而我能看出来,是因为它出自于我手,而另一只明显精致许多,两只小马被一根细麻绳穿到了一处,麻绳末端被绑得严严实实,难以分离,我也就作罢了。
这个木盒是大壮的。
竹篾小马的旁边有几颗生栗子,深褐色的栗子壳上是被我乱刻的划痕,花鸟鱼虫,什么都有,大抵是我从前无聊时信手而来的杰作,我从未在意过。
而木盒最底部则是垫着几叠写满了字的熟宣,我将它们一一展开,映入眼帘的是满满的熟悉字迹,有的是我的,有的则是他学我的,大多都是从前他求着让我教他读书时留下的,不知何时被他偷偷收了起来,藏在了这里。
这是他没来得及带走的宝贝,大概就这样永远地遗失在了回忆的深流中。
我将东西收回了原位,而那两匹小马则被我挂在窗侧,微风拂过,它们也跟着不断晃动着,就像在一同奔向自由和广阔的远方。
我望向窗外,庭中的叶子也随风打着转缓缓飘落,满院绿意就这么不小心沾了些黄。
秋天就到了。
367
这些日子谢行心情应当不太妙。
唐寰对于自己手中火器威力的自信并非空穴来风,薛流风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临近秋原几处被魔教占据的势力重新夺了回来,而那些鸠占鹊巢之人则被打得屁滚尿流,狼狈地爬回了南疆。
这一下士气大振,因而他们并没有如先前计划的那样回到秋原,而是一鼓作气乘胜追击,将驱逐魔教的范围又扩大了一圈。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谢行,与唐门一道埋头闭关了这么些日子,什么都没拿出来不说,先前承诺的带领盟会一同对抗魔教,也未曾付诸行动,薛流风初战告捷的消息传来,盟中质疑的声音逐渐开始显露出来。
而谢行在这理应焦头烂额,考虑如何挽回人心之时,却再次找上了我。
令我意外的是,他邀我相见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先前四公子暂时的住处,四公子手下人多,因而他们盘下了秋原上最大的宅院,而此时,这处宅院显而易见的已然易了主,至于到了谁手中,也不言而喻。
谢行摈退了身后之人,脸上还挂着一贯的祥和笑容,似乎并没有受到外面那些风言风语的影响,他甚至还十分客气地主动给我斟了一杯热茶,这一幕仿若从前我们还未生出龃龉时,我一时受宠若惊,不知他葫芦里在卖些什么药。
然而他一开口,我便知道这只不过是我的错觉。
“看贤侄这模样,好像对他们离开的事情并不知情啊。”
我佯装不懂,“谢盟主说的是黑天四煞他们吗?我与他们不过打过几次照面,算不上有多熟识,他们离开与否和我好像没什么干系吧。”
“哦?那看来贤侄是真不知情了。”谢行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那领头的病秧子可不适合去和别人打打杀杀,据我所知,他带着人朝着青云庄的方向去了,贤侄觉得,他们是什么打算呢?”
“谢盟主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放在衣袖之下的手缓缓握紧了,面上却仍旧试图维持着不动声色,“他们既然已经决定前往青云庄旧址,无非是想报薛青城薛庄主从前的恩情,替薛家重建这个青云庄。倒是谢盟主问起此事,是觉得青云庄重建之事有何不妥吗?”
谢行大概没想到我会问得如此直白,笑容不由淡了些。
“老夫本不想把话说得那么直接,免得让贤侄觉得我是特意来挑拨的,反倒落不得个好,可见到贤侄如今执迷不悟的模样,我还是觉得不忍,哪怕背上什么骂名,我今日也得劝上一句。”
我看着他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没忍不住问道:“此话何解?”
他这才开始表明来意,开口说道:“贤侄素来维护小风,没少替他说话,而小风呢,虽说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但我也不得不说他如今行事令人寒心,再不顾昔日情分。你处处为他着想,而他却事事隐瞒于你,你觉得你信任他,可他却怀疑你、防备你,老夫只是替贤侄感到不公罢了。”
我垂下头,沉默许久,才道:“……不会的,他不是这样的人。”
谢行似乎感到了我的动摇,又趁热打铁:“我知道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你一直将他当作挚友,可你敢肯定他也是吗?人心隔肚皮,更何况你们之间还隔着血海深仇,虽说都是你爹犯糊涂做下的错事,但你怎么敢保证他心中没有芥蒂?”
我没吭声。
谢行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也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你应当比我更了解小风,他如果真的还信你,认你作挚友,那他为何未曾告知你青云庄重建之事?连驱逐魔教之事,他也没有携你同去,要知道你若是有了这一份功劳,那些非议你、不信服你的人恐怕都要无话可说了,他明明能做到,却没有做,不是吗?”
“谢盟主的意思是?”我问他。
谢行说:“贤侄从前一时糊涂说出的混账话,我可以当作没听到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只要莫再跟着小风一样执迷不悟就很好了。”
直到此时我才明白谢行先前那句怕我以为他是“特意来挑拨”是什么意思,他的确是来“挑拨”的。
“谢盟主,恐怕您想岔了。”我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惶惑不安,而是也冲着他笑了笑,“我和他的关系,并不会影响我对您的态度。”
谢行眯眼将我瞧着,笑容也逐渐消失。
我不紧不慢,“我相信他,并不是因为我与他从前的情谊有多深,也不是因为我们如今还有多好的关系,至于他信不信我,更是无关紧要,我只要确认一点就可以了,那就是他会不顾一切代价、坚持不懈地去复仇,去为那些冤死的亡魂讨回公道。”
“而您,谢盟主,我从前信你敬您,是觉得您作为中原武林仅剩的前辈之一,会带领大家共同对敌,除恶务尽。可如今呢?你眼睁睁看着一个一个势力遭受魔爪却无动于衷,后辈在前方以命相搏,你却在这里恶语相向,试图挑拨离间,说出去难道不令人可笑吗?”
谢行怒极,挥袖将桌上的热茶皆尽扫落,瓷片在地上崩裂,层叠出一声巨响,守在外面的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看来贤侄是铁了心执迷不悟,既然不是同路人,老夫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这秋原山庄,就算物归原主了。”谢行铁青着脸,“往后贤侄一人可要多注意些了,莫被什么人钻了空子,吃了大亏,到时候莫怪老夫没有提醒过你!”
这名为告诫实为威胁的话落在我耳中不痛不痒,我站起了身,彬彬有礼地向他告了辞。
而我回去后在观雪轩又侯了好些时日,也没等到谢行后面有什么动作,就好像他真的是单纯为我着想来奉劝我似的。
不过很快我就知道了原因,薛流风将魔教在中原占据的据点一一拔除之后,南疆那边终于有了反应,报复和反扑来得甚至比薛流风的攻势更为猛烈,如一场疾风暴雨朝着中原席卷而来,猝不及防,势不可挡。
唯一令人费解的是,那报复跟长了眼睛似的,完美避开了所有归顺了薛流风的势力,全部落在了武林盟会的头上。
第一百四十四章
368
第一位传信者前来时,众人只道是魔教又在中原占据了一个势力,不足为惧。
但紧接着,接二连三的噩耗从中原各处势力朝着秋原纷至沓来,幸存者的口供出奇得一致,说那来者行事极其狠辣,根本不讲任何道理,不管老幼,也不管是否会武,他们见人就杀,若是碰到反抗激烈的,更是直接用上了火弹,为非作歹,猖狂至极。
一时之间,红焰四起,哀鸿遍野。
这些恶徒在离开时还不忘叫嚣着他们不过是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而那些侥幸被他们放走来传话的活口,更像是他们的宣战和挑衅——这些人,全都来自于武林盟会如今麾下的大小势力,至于给魔教造成祸端的薛流风一行人,竟无一受害。
驻守在秋原的人堪称幸运地逃过了一劫,但个个也不免悲愤欲绝,其余未得消息的势力也无法放心,反而更为惶恐担忧,遭逢大难得不管不顾不舍昼夜地赶回了本家,幸免于难的一声不吭拖家带口地跑路,与武林盟会割席,而剩余的人则不约而同地全部找上了他们现在的主心骨——谢行,大声质问着,明明并非他们所为之事为何偏偏要让他们来承担,不停呼喊着要报仇雪恨,却听不清到底要向谁去寻仇。
一夜之间,整个秋原都陷入了混乱之中,武林盟会在这场针对性的报复之下近乎濒临崩裂,而在旋涡中心的谢行却久久没有表态,不免令人寒心,连带着他武林盟主的地位都开始岌岌可危。
我本以为在这种情况下武林盟会很快就会分崩离析,但也不知谢行私下如何安抚了他们,这些不稳定的苗头很快就被扑灭了。
形势在我面前逐渐扑朔迷离起来,我不明白父亲这样做的意义,也不懂谢行为何如此沉得住气,难道仅仅是因为魔教并未对江南出手?
我心中隐隐感觉到秋原这动荡不安的境地,实在不宜久呆,若是只有我一人就罢了,但妲妲临走前将南疆十寨的一众老弱托付于我,我不得不警惕起来,而他们虽处于秋原山庄的深院之中,也不难感觉到外面的危机四伏,连一贯爱吵闹的孩子们都安分了起来。
事实证明我的感觉并没有差错。
369
当火弹的轰鸣声在这深重的夜里炸开之时,我几乎是瞬间从极浅的睡梦中醒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我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就从观雪轩中夺门而出,冲向了他们所在的院子。
四处的烛火都被熄灭,唯一能见到的光亮来自于火弹炸开燃烧时的火光,而这之外的黑暗中隐隐还传来慌张的窜逃声,大概是那些还没来得及从秋原山庄离开的人们,而夜袭秋原山庄的罪魁祸首,却迟迟未见踪影。
不过此时我已经无暇考虑这些。
我心中已经急切到开始后悔的程度,既然早就感知到不对,为何没有早早带他们离开躲避灾祸?若是出了差池,我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原谅我自己。
然而临近了他们的所在之处,我却没听到任何声响,我的心不由沉了沉,推开院门时,连手也不禁微微颤着,我强迫自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住心神。
我环顾四周,只见院中一切尚好,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打斗痕迹,但就是没有人。
我快步将每个房间一一看过,房中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行李也都被带走,我伸手探着被窝,摸到的只有一手冰凉。
他们在入夜之前便已经离去了。
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们是自己主动离开的,而不是遭受了什么胁迫或者伤害,这让我稍稍喘了口气。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他们如果想要离开,不可能不告知于我,除非有人从中作梗,而这个人除了唐寰,我想不到其他任何人。
但唐寰平日里本就神龙见首不见尾,自那夜冲突之后,不知她是否有刻意躲开我,我一次都没有见过她,如今再想要寻到她的行踪,更是难上加难。
我心事重重,缓了步子向房外走去,在我即将冒头之时,头顶却传来瓦片松动的声音,我的脚步不由一凝。
这细微的动静没能瞒住我的耳朵,而我陡然停住的动作似乎也提醒了这些不速之客,他们被发现了。
这些人显然要比我果断得多,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地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并不打算给我留任何反应时间,将我的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作出防备的姿态,严阵以待,他们却没有立刻动手。
总共不过四人,我借着月光打量了一番,全是生面孔,但他们身上穿着的行装却是我再熟悉不过的。
那是秋家暗卫的形制。
像是在印证我的猜测,为首者率先冲我作揖拱手,闷声道:“少爷,请速速跟属下离开,此地危险,不宜久留。”
“你们是谁,我好像从未见过你们?”我问道。
他们微微低下头,目光却时时游移着,十分可疑。
那人答道:“近些日子庄主扩充了不少人手,少爷没见过我们,实属正常。”
“父亲既然想接我回去,怎么只叫了你们四个人,”我冷哼一声,似是对这等忽视极为不满,“荀九呢?他不是暗堂的老大吗,他怎么不来?”
那人声音紧了紧,顺着我的话说道:“老大被庄主安排了要事,抽不开身,才叫了我们四个过来。”
听着这漏洞百出的回答,我默默握紧了银雪。
“哦,是吗?可惜你们这个‘老大’英年早逝,你们合该去陪他!”
话音未落,我手中的银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他们横扫而过,哪知这四人反应极快,银芒还未至,他们已经迅速地后撤了几步,恰恰躲开了我这突如其来的攻势。
我心神一震,这四人功夫都不弱,若是同时对我出手,恐怕我今日难以善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打不过我总跑得过,他们却像参透了我的意图,瞬间变了身位,在四方将我围堵,但没有主动攻击我。
“你们究竟是谁派来的?”我震声问道。
“少爷,请随属下离开。”他们仿佛没听懂我的话一般,一齐又重复了一遍。
我余光瞟向大门,决心不再理会他们,自顾自朝外走着,而他们却如影随形,阴魂不散,我越发觉得诡异至极,只想先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然而在踏出这道门之后,我遥遥看见一群人朝着我的方向涌来,我回头,那四人虎视眈眈地在我身后将我瞧着。
霎时间,我进退维谷,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是被人算计了,可惜为时已晚,我只能停住脚步,暂且稳住心神,以待随机应变。
来者不出意外,正是谢行,他前方还有一人疾步奔走着,一边用手指着我的方向,一边大声呼喊道:“我看见了,就是他们干的,别让他们跑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人指的正是我身后这四个身份不明的“秋家暗卫”。
我见势不妙,那四人也像突然反应过来了似的,也没再说什么让我跟着他们离开的浑话,毅然决然地四散奔逃了,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他们一走,我的去路也没了阻拦,当即不再犹豫,往另一边逃去。
我并不打算跟谢行直接对上,直觉告诉我没什么好事。
但谢行明显是做足了准备,他们眼睁睁放着这四人大摇大摆地离开,而在我想离去之时,必经之路上陡然又冒出了一群人,重新将我密不透风地堵在了一处。
他们不知已等候了多久。
谢行的声音从我的背后传来:“贤侄,如今大家都已亲眼所见,你可有什么要解释?”
见彻底逃不脱了,我反倒淡定了,问道:“谢盟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你别想抵赖,我们可都看见了!”先前这个指认的人尤其激动,看向我的眼神中都满是燃烧的恨意,“秋成英的那群手下,就是这副模样这副扮相!我死都不会忘记的!”
这人应该是在魔教的报复中幸存下来的报信者,所以亲眼见过秋家暗卫,因而认得这身衣裳。
听到这人言之凿凿的认定,谢行用一种痛心又痛恨的眼神盯着我,“枉我一直以来如此信任你,谁知是养虎为患,你竟暗中一直和魔教勾结在一起。是我识人不清,才给大家招致了这么大的祸难,谢某真真是要以死谢罪了。”
这话说得极重,他身后有几人露出不忍的神色,看向我的眼神也逐渐严肃起来。
谢行犹在回忆,“可怜我那侄儿,早早发现了你的不轨之心,却被你们栽赃诬陷,又被残忍杀害,我这个做舅舅的,不仅没能护住他,连他临死之前的话我都没好好听进去,若是我早就意识到此人的狼子野心,何苦连累大家落入此等境地。”
“谢盟主,您莫要太自责了,这事怎么能怪到您头上,明明是他伪装得太过,欺骗于我们,既然叛徒已经被抓住,怎么处置,任由您吩咐!”
谢行颔首,“攘外必先安内,要想对付魔教,看来我们还得先将内部的沉疴顽疾彻底根除!”
我看着他们这一唱一和,哪怕再蠢也明白了今晚的这一切。
真是可笑,又滑稽。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突然明白了父亲这么做的意图。
父亲远在南疆,却能知晓谢行现在最头疼的不是遥远的魔教,而是眼前的威胁——薛流风。
他将薛流风对魔教做的事通通报复在了武林盟会头上,若是中原武林能上下一心,那此事就是能让他们二人联合对抗魔教的契机;可若谢行想抓住这次机会,将一部分人的恨意转移到薛流风身上,将外斗变成内斗,谢行就能顺理成章地对薛流风出手,消除威胁。
左右不过一个挑拨离间,借刀杀人,我只知父亲从前和谢行关系并不好,却不知他能把谢行摸得这么透,如此棋行险招,也让他赌对了。
这一声笑也彻底惹怒了他们,谢行脸色冰寒,言语满含杀意。
“秋回雪,你还有什么可笑的?真是死不悔改!”
“我笑你苦心孤诣排了今晚这一出戏,到底还是踩进我爹的圈套中,也不知是我爹太了解您,还是您心知肚明也心甘情愿,以魔教的借口来拔除自己的眼中钉呢?”我毫不客气地戳破了他的意图,“谢盟主,我还尊称您一句谢盟主,您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第一百四十五章
370
“垂死挣扎。”
谢行不为所动,抬手示意身后之人,不多时,那群人便默契地将我围了起来。
“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我,就这么急着想灭口,谢盟主是心虚了吗?”
我余光撇了一眼这群面无表情的人,嘴上跟谢行拉扯着,脑中飞快地想着脱身的法子。
谢行却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颇有些怜悯地看着我。
“看在这些时日的情分上,你若有什么遗言,尽管说吧。”
“方才你们见到的那四人,我也是第一次见,并且我能保证他们并不是我爹手下的人。”我斟酌着开了口,“倘若照你们的说法,说我和魔教勾结,那他们方才胆敢抛下主子自己逃跑,单这一条便已是死罪,他们现在这模样,反倒是想拉我下水。谢盟主这么轻易就定了我的罪,是否太草率?还请谢盟主明察。”
“呸,谁要听你狡辩!”谢行没说话,之前指认“暗卫”的人先沉不住气了,“他们一出现,秋原就遭了袭,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三言两语就想撇清自己的关系,没门!”
恰在此时,唐飞远不知从何处冒了头,小跑到了谢行身旁。
他用着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向谢行禀报着:“谢盟主,没找到唐寰,那群南疆恶徒也没了踪影,看来他们早就发觉了,跑得倒挺快。”
听到唐飞远的话,我微微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他们没事就好。但那人却更是激动了,对着我接连发难。
“这群人没来时一切安好,他们一来就出了这么多事端,出事的时候他们又能提前预知逃跑,秋少主是将我们都当成了傻子吗?”
“够了。”谢行瞟了一眼那人,后者就安分地噤了声,他才重新看向我,“看来并没有人相信你,机会已经给过你了,是你自己没把握住。”
这是我能想象到最坏的情况,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是坚定地和谢行站在同一线,我的话,并不会对他们产生任何动摇,这是一张被精心编织过的,难以逃脱的网。
谢行冷硬地发话,“取了此人的项上人头,尽快给盟中受害的兄弟姐妹们一个交代,也好让某些人看看,和我们作对的下场!”
闻言,我死死盯住了谢行。
他没有明说,但我知道他口中的“某些人”指的并不是魔教。
心知今日无法善了,我哪怕拼了自己这条命也得将谢行留下,我绝对不能让谢行有任何在薛流风背后捅刀子的机会。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想到此处,我也不管周遭这些蠢蠢欲动的杀意,手已经默默握紧了银雪。
“动手吧,速战速决。”
随着谢行一声令下,围着我的人瞬间都动了起来,而我毫不在意他们,径直朝着谢行的方向奔去,银雪,更在我身前。
没人预料到我的动作,那群人大概以为我会逃跑,一个个都锚定着我身后的位置,而我就这样与他们交身相错,一鞭子抽向了谢行。
谢行更是始料未及,但毕竟是在武林中浸淫许久的老前辈,即便上了年纪,反应也是极快,我一击没得手,也没耽误功夫,招式朝着他闪躲的位置跟了上去。
谢行哪能不明白我的意图,当即冷笑一声,“不自量力。”
面对我层出不暇的攻势,他脸上浮起一阵轻蔑,连武器都没拿,徒手便迎了上来。
其余人见到此等变故,紧接着也想上前围攻我,我放声嘲道:“谢盟主这样的武林泰斗应付我一个小辈,原来还需要旁人帮忙的吗?可真是太抬举我了。”
此话一出,瞬间便无人敢上前,面面相觑,生怕触了谢行霉头。
谢行也有些恼怒,但终究没有再出声让其他人插手,手中打出的一掌速度又快了几分,而我因分神喊了话,一时不察,被打了个正着,当即气血翻涌,眼前发黑。
我将喉头的血腥气咽下,手中的动作只不过被这一掌凝滞了几息,便继续了下去,谢行原本对这一掌信心满满,因而没有太多防备。
银雪已来到了他的命门,万分惊险之时,他不得不一手护住命门,一手止住银雪,鞭尾落入他的手中,他才第一次在这场纷争中见了血。
“要跟我打,你还缺些火候,可惜你没有时间了。”谢行已是怒极,哪怕只有这么点伤,也算得上是他这么多年来少有的吃亏了。
“哦,是吗?”我并不遗憾,因为这原本就只是虚晃一招,而他放下心的这一刻,才是我真正杀招露头的时候。
我左手握着掩藏已经的匕首,这个匕首曾经夺走了小黑的性命,如今就这样被我插在了谢行的胸口之中。
是谢行的自满给了我足够的机会。
谢行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已经没入他身体的匕首,方才自得的笑意甚至还停留在他的脸上。
“谢盟主——”有人失声大喊道,却没有人敢真的上前。
除了我,没有人会预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我将匕首拔出,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溅了我一身,我犹嫌不够,起手准备又补一刀,扬起的左手却骤然一痛,握住匕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卸了力。紧接着一道重击落在我背后,连带着我整个人都向前跌去。
谢行已将银雪松开,双手紧紧按住伤口,周围的人这才围了上去,手忙脚乱地将他扶着。
我单手撑在地上,没有完全倒下,回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逐步走向我,随着一道紫色的刀光一同停在我面前。
“少当家!”有人叫道。
谢知微没管这些人,他满目寒意地看着我,“秋回雪,你真是胆大包天。”
我大喘着粗气,半咳半笑着,“这么着急兴师问罪,你怎么不去问问谢盟主,他做了什么好事?”
谢知微持刀的动作顿了一瞬,下意识看向了谢行。
谢行自然是听见了我的话,不知为何他竟真有些慌乱,对着谢知微喊道:“杀了他,快,杀了他!”
谢知微一时没动,谢行见状,环顾一眼四周,从一人手中夺过一剑,毫不犹豫地朝我刺来。
谢知微没有阻拦。
那一剑正朝着我的心口,谢行是奔着我的命来的,我用力拖动着身体试图避开,却根本使不上任何力气,但我那一刀对谢行的伤害也足够重,他握剑的手并不稳,那一剑最终刺进了我的腹中。
持续的疼痛早已麻痹了我,我甚至没能感觉到这一剑的存在,只有耳中利剑破开皮肉的声音还算真实,而在那之下,隐隐还有着一道清脆的崩裂声。
谢行一剑没能结果了我,不死心,却到底没了力气,他不断呢喃着:“快,杀了他,快,快,杀了他……”
我用着仅有的力气笑着,却没能笑出声,我说:“他怕了,谢知微,你爹害怕了,他若问心无愧,为什么还要害怕。”
谢知微俯视着我,半晌,手还是将刀握紧,缓缓抬了起来。
谢行看到谢知微的动作,满意地笑了,连看向我的眼神也变得居高临下,“你道人人都像你如此愚蠢吗?永远都看不清眼前的形势,大义灭亲爹,错信负心人,死地犹不降,你今日的下场全都是你自找的,就算死也死得不冤。”
此刻,我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谢行的声音在我耳边犹如蚊蝇,我不知道谢知微听见没,我也不知道谢知微心里在想什么,谢行毕竟是他亲爹,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像我和我父亲那样,他们是世间上最正常的一双父子,即便世人皆知谢知微的紫背金鳞刀不会杀无辜之人,即便谢知微已经察觉到谢行的各种不对劲,但是谢行重伤于我手,这些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了。
他会不计对错地护着自己的父亲,想通这点,我将挣扎的话语一一咽了回去。
如果真的会死,我才不要死得这么可怜,连最后一句话都是在乞求。
我也不是第一次面临着濒死,只是从前总有一个傻子会来到我身边,但我也清楚地明白,现在不会有了,可我还是会幻想,哪怕死在这种幻想中,也比惧怕好一万倍。
我没有张口,老天爷却听见了我的心里话。
“住手!”一道凌厉的呵斥破空而来,掷地有声,令这混乱的夜骤然寂静下来。
那是一道上了年纪的女声,我听着陌生极了,比起我的无动于衷,反应更大的却是谢行和谢知微。
谢知微几乎是瞬间将刀放下,回过身去,谢行更是瞪大了双眼,怔怔地望着来人。
“……娘?”我听到谢知微唤道。
“南春……你怎的出现了?”这是谢行的声音。
那人却并没有理会他们,脚步由远及近,是在朝着我走来。
我整个人早就脱力地倒在地上,连眼睛都睁不开,也看不清来人的模样。
“……奎夫人?”我轻声喊道。
“孩子,抱歉,我来晚了。”奎夫人蹲了下来,温柔地叹道。
我已经没有能力去思考她为什么会这样说,像认识我似的,她的手已经抚在了我的脉搏上,我努力睁开眼想看清她,映入眼帘地却是她眉目间的悲戚。
她松开我之后,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白瓷瓶,从中倒了一颗药丸,往我口中塞了进去。
我不知那是什么,但还是囫囵吞了下去。
她轻轻拍了我两下,然后才站起身来,重新将目光放在这对父子身上。
从前最为亲近的三人竟在这样的情况下重聚了,他们相互凝望着,而我倒在不远处,没有人再注意我。
咽下那颗药之后,我总算恢复了一些知觉,虽然还是没有什么力气,但比起方才已经好了不少。
可我仍旧能感觉到那一丝丝的离失感,像有什么与我一直紧密相连的东西正在不断地被剥离,离我远去,微小、细密,却难以忽视。
我将手放在被谢行刺伤的地方,濡湿的血迹之下,那处的热意却远不如往日炽烈。
谢行那一剑正中我下腹,原来我听到的崩裂声并非错觉。
聚元珠,碎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371
奎夫人以一己之力让谢知微自愿带着重伤的谢行退走,亲眼看见这一切,我才放下心来,在剧痛中彻底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又躺回了熟悉的床榻上,整个房间也安静无比,只有庭院之中的鸟还在无忧无虑的叽叽喳喳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是梦吗?
浑身上下逐渐归位的疼痛告诉我并不是。
我努力坐直了身体,但不大生得出下床的力气,只能微微侧身朝外看去,我原以为房中无人,却没想到这一眼就看见一个陌生女子正对着大门坐着,看不清楚神情。
我起身的动静不小,她几乎是立刻就回头看向我,自言自语道:“啊,醒了。”
说完她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
而我瞧见她与谢知微七分像的面孔,心中对她的身份也有了几分知晓。
想必她就是谢行那位差点被周满害死的亲生女儿,奎之皎。
不过大致瞥了一眼,她似乎看不出有什么大碍,看来这些年奎夫人为了女儿的确是奔走付出了许多,正思忖着,奎夫人就出现在我面前,径直朝我走来。
我轻咳了几声,想起身向她致谢,却被她按了回去。
“你重伤未愈,还是好好躺着吧。”
我从善如流,“多谢奎夫人出手相救。”
“不必谢我,我也不是无缘无故来救你的,是我得多谢你们杀了那暗害我儿的贼子。”奎夫人神色沉静,唯有将目光落在门外的奎之皎身上时才有了些笑意。
大抵是看出了我的疑惑,奎夫人简略地交代了一下自己的来意。
她这几年为了给奎之皎治病养身体,天南地北地跑,前段时间出关后,得知周满已死的消息后,她便循着消息去青云庄找上了薛流风,而她之所以会来到秋原,就是受了薛流风的委托。
听到此处,我沉默了半晌,才问道:“他怎么知道秋原会出事?”
“他倒也不是未卜先知,本来也只是托我来带你去青云庄罢了。这次能撞上也是赶巧了,不过也好在我来得及时,不然我可不好交差了。”
奎夫人讲了些玩笑话,我扬起了嘴角,却并不太笑得出来。
“青云庄……倒是挺快的,”我低声自语,没忍住又问奎夫人:“那请问夫人,您可有在青云庄见到一些来自南疆的平民,有小孩有老人,他们……”
奎夫人止住了我描述的话头,点头道:“见到了,你不必担心,他们现在都还安好。”
说着,她又有些疑惑:“为何你没有跟着他们一起?我听他们说,小薛先前嘱托过他们,一旦发现有什么不对就速速逃往青云庄,当时魔教袭击武林盟会各处势力后,小薛还又传了信,结果偏偏你没来。为什么呢?留下来多危险。”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她说的这桩桩件件,我从未听闻过,说出来就好像唯独我被丢下来似的,我只能尴尬地冲她笑笑,顾左右而言他。
我没说话,奎夫人也不介意,她只当是我身体不适,没什么精神头。
她说:“我答应了小薛会带你去青云庄,如今你身体状况不大适宜奔波,我会暂时呆在这里保护你,你不必担心谢行那贼老头子又搞什么小动作,好生休息着便是。”
对于她的安排,我并没有立即应下,而是问道:“薛流风呢,他为何不来?”
奎夫人愣了愣,大不确定地回答我:“他兴许还在青云庄吧?魔教暂时偃旗息鼓,青云庄又百废待兴,他估摸着已经忙得抽不开身了。”
“这样啊……”
我想,青云庄离秋原那么近,他也竟懒得亲自前来。
我不得不承认,在和谢行那么紧张地对峙之时,在谢知微刀下濒死之时,我还在做着过往的梦,希冀他会像从前那样救下我,然而我终于明白,时移世易,我们终究是在交错之后越走越远,抓也抓不住,望也望不着。
我对着谢行伶牙俐齿,好似自己有多不在乎,多理智多聪慧一般,到头来还是觉得自己十分愚蠢。
居然还会感到失望。
我对奎夫人说:“我不想去青云庄。”
奎夫人不解:“为何?秋原如今可不是什么安稳地方,我也没办法陪你在这里耗费太长时间。”
我还想说什么,奎夫人却陡然板了脸,以不容置疑的态度一锤定音:“总之我会将你安全送到青云庄,至于你之后是要留下还是要离开,由你自己选择,我不会干涉,但我已经许下的承诺,我不会违背。”
奎夫人比我想象中的固执,她似乎也懒得与我废话,每日都让奎之皎将药送来,而奎之皎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实际上并不愿意和人交流,我几次试图和她搭话,她都像没听见似的,尝试几次无果之后我还是放弃了。
但我身体恢复的效果并不好,聚元珠碎裂后的影响比我想象中的要严重许多,从前得以正常往复循环的内力突然有了个破口,一丝丝地朝外泄,只能不断消耗自身的精气和生气以补全缺失的内力,导致身上各处的伤口都恢复得极慢。
更要命的是,这个破口还有这逐日扩大的趋势。
我每天不得不靠着小春花留给我的药虫“小黑”苟延残喘,但如小春花所说,“小黑”每积攒一点药液都需要很久很久,如今更是根本赶不上我消耗的量,即便我已经很克制节省了,但“小黑”仍是肉眼看见地憔悴起来了。
还是碰上了最差的情况。
我心知我不能拖太久了,谢行虽然也身受重伤,但到底没死成,对我的恨意恐怕也更甚了,等他喘过气来估计不会善罢甘休,我必须在这之前离开秋原。
我得去南疆,如果注定没法再活下来,我必须得去南疆,做最后一件我能做的事。
372
不过多亏了“小黑”的存在,起码在奎夫人看来,我的确是在日益好转,她便生出了带我走的心思。
我知她这些时日一直呆在秋原山庄,心中不免也有些焦躁,正趁着这机会,我向她谎称道我已向薛流风传了信,不日他便会前来秋原,到时我会同他一道去青云庄,若是有急事,她可带着奎之皎先行离开便是。
反正在她们看来,我现在也有了行动的能力,自保也没多大问题,料想奎夫人会顺势而为,然而她却皱着眉拒绝了我。
她问我:“你何时得了回信?”
我哪知她会追根问底,一时没答出来。
她像看穿了我,不咸不淡地说:“我早就传信到了青云庄,至今都没收到任何回信,薛家这小子若是想来,早该来了,你为何要骗我?”
我哑口无言,心却重重沉了下去。
“我……”
我还在不断想着新的借口,一直安静站在门口的奎之皎突然开口。
“来了的。”
奎夫人下意识问道:“什么来了。”
“薛家这小子来了。”奎之皎学着奎夫人的语气,说道。
我抬眼就望见奎之皎身后站着一道我许久未见的人影,那人看上去憔悴了许多,竟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再次见到他,我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动,我以为我会很开心,但是并没有。
他连个好都没问,大步走到我跟前,我才发现他同我一样,不大高兴。
但我仍旧没料想到他看到我之后的第一句话会是——
“你没死?”
我先前一直维持着的笑容倏尔就淡了,“原来是赶过来替我收尸的吗?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我没死成,麻烦你白跑一趟了。”
他脸色难看极了:“你既然没事,为何要在信中骗我?”
我也不在乎之前的谎言被戳破了,淡淡道:“我从未给你传过信,骗你什么了?”
奎夫人最先察觉到不对,转头问奎之皎:“你怎么写的信?”
奎之皎老实答道:“娘说什么,我写什么。”
我眼尖地瞧见薛流风手中紧握着一团信笺,一把将其夺过,缓缓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
人死,来收尸。
奎夫人自然也看见了,她脸色霎时变幻莫测,少见地对奎之皎恼道:“我当时跟你说的到底是什么?”
奎之皎一板一眼复述道:“人快死了,再晚点就只能来收尸了,速来。”
奎夫人把信笺拿到奎之皎跟前,指指点点,“这是一回事吗?”
“纸太小了,写不下,”奎之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先生以前说过,可以只挑重要的说,其他都是废话,不写也成。”
也不知奎夫人暗骂了句什么,再看向我们的眼神难免多了些愧意,见我们之间气氛不对,把误会解释清楚后就赶紧拉着奎之皎跑了。
意识到错怪了我,薛流风果然不敢吭声了,他靠着卧榻边缘坐了下来,我微微偏过头,对他现在是什么态度一点兴趣都没有。
“抱歉。”
他开口道了歉,而后就是良久的沉默,久到我浑身都开始不舒服起来。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问他。
他说:“跟我去青云庄吧,离开这里。”
“不去。”我拒绝得干脆利落。
他抓住我的手,有些疲惫地问道:“为什么?”
我不想回答他。
他的力气很大,抓得我手腕都发疼。
“你为什么总这么固执,为什么总不愿意离开?你知道这里如今有多危险,这次有奎夫人,下次呢?你就算要与我置气,也不能将自己的性命当儿戏!”
他的连连质问仿佛我犯了天大的错误,我觉得可笑,很想问他,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你站在什么立场指责我?本就将我一人丢在此处,叫我一人面对就叫我一人面对罢了,何必事后再来假惺惺的来关心?
但我到底没说出口,我不肖想这些,我也不必再问这些,没有意义。
“关你什么事?”我用力将自己的手拽出,脱开他的桎梏,“你如果过来只是想和我吵架,我只能说慢走不送。我不会留在这里,我自会去找个安全的去处,不劳你费心。”
“出去,我累了,我要休息。”我闭上双眼,将满心的嘲意掩藏了下来。
他没动,我不耐烦地又重复了一遍。
“滚出去。”
我不敢睁眼看他,若是他看见我的双眼,一定能看见那其中满满的怨恨。
已经无所立足的怨恨。
第一百四十七章
373
奎夫人见薛流风确实来了,当下也没有再多作停留,带着奎之皎不声不响地离开,再次销声匿迹了。
整个秋原山庄竟只剩下我和薛流风两人了。
奎夫人一走,照顾伤患的职责就落在了他身上,我不大想看见他,他每日也就在我醒来之前将一切安排好,等我醒来后,就不会再见他的踪影。
他知我心中有不情愿,并没有强行带我离开,而是耐心地陪我在这里耗着,似乎是要跟我比谁更有定力,我的身体每况愈下,眼见越来越难瞒住,我的确生出了不少烦躁和焦虑,看他也越发不顺眼起来。
还好,有人比我更沉不住气。
大概是薛流风来秋原之后迟迟未归,还没几日,四公子就顶着个破烂身体追来了秋原,上门抓人来了。
我一直将自己关在房中,本不该知道他们的到来,然而他们闹出动静实在不小,引得我也不得不去过问一番。
风水轮流转,就如同我不愿见薛流风那般,薛流风不知因为什么,亦不肯见他们,将他们拒之门外,端的那叫一个不假辞色。
我很少见他这么不客气的模样,尤其是对着现在理应和他关系还不错的人。
四公子并不是一人独自前来的,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老熟人,我也不知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唐寰为何又阴魂不散地回来了,她既有脸再来见我,那我少不了得抓住这个机会,解决我眼前的问题。
“让他们进来。”我说。
“不行。”
我无视了薛流风强硬的拒绝,自顾自地将来人请了进来,瞥见他略带不满的神色,我平静地给他丢了一句话:“你要是想颐指气使发号施令,就回你自己的地方去,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他不甘地闭上了嘴。
374
薛流风不想见他们,我就顺势趁着他不在的时候主动找上了门。
四公子看到我时,脸色不算好,他本就因病弱而瘦削,如今更显疲惫,跟又老了十岁似的。
他看上去并不欢迎我,但他毕竟暂时寄人篱下,纵有一肚子不满,也不好对我发作,只是低垂着眼眸,默不作声。
唐寰站在四公子身后看了我一眼,她没开口,我却懂了她的意思,客气地笑了笑。
“看到我还活着,很意外?”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确实命大。”
对于她从中作梗试图借谢行之手要我性命之事,我逐渐琢磨出了些眉目,这一番对视多少有些心照不宣的意思,只是她再看见我,居然没有一丝的心虚,我都有些佩服她了。
我夹枪带棒地问她:“不知唐姑娘急匆匆又跟过来,可是又有什么新的打算?”
她瞟了一眼四公子,不留情面地说:“我倒是不想折腾,可就他这破身体,我要是不跟着,死半路都没人管。”
四公子听不下去自己被这样编排,略带僵硬地开口岔开话题:“秋少主特地来找我们,到底有什么事?”
我单刀直入,“我之前听唐姑娘说,四公子是从血煞大阵之中活下来的,请问是否确有其事?”
四公子一口气没缓过来,猛地开始重咳,唐寰不得不上手替他舒缓了过来,双眼却凌厉地将我盯着。
“是又如何。”他很是冷淡。
“据我所知,若是没有能够聚灵的体质,入了那阵眼,免不了经脉尽乱,内力错岔,大多人都落了个爆体而亡的下场。唐姑娘也曾告诉我,你是自废了全身的内力才能够活下来……是真的吗?”
四公子看向我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问道:“你可知我为何要跟我爹决裂,甚至帮着外人大义灭亲?”
四公子犹豫片刻,还是摇摇了头。
我轻描淡写道:“因为我爹也想将我拿去做这个阵眼,我若不逃,那就只能等死,我爹若不倒,我便日日夜夜活在将死的阴影之中。如今得知四公子手中有存活的法子,我自是喜不自胜,前来求教。”
我话说得半真半假,信不信全凭他自己,唐寰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出言拆穿我。
“那秋少主可得仔细些,莫要被秋庄主拿住才好,不然就算侥幸能活下来,也是生不如死。”四公子又捂着嘴轻轻咳了几声,“我若不是为了报仇才撑着这口气,早随我的亲眷们一同去了,何必苟活于此。”
他话说得可怜,却将我的问题直接搪塞过去,我不免有些烦躁。
“我知道你们急着追过来是为了什么,”我说,“谢行元气大伤,这段时间恐怕没空像之前那样,现在便是你们乘胜追击的好时机,可偏偏这个时候薛流风撂挑子走人了,眼看良机错失,你们还是坐不住了。”
四公子说:“秋少主既然清楚,与其和我们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好好去劝劝我们薛公子,说不定早早就替你铲除了秋成英这个隐患,不必日日担惊受怕。”
“太慢了。”我说。
“嗯?”他有些疑惑,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没听懂。
“我说,太慢了。”我重复了一遍,“你们直到现在连南疆的防线都没有摸到,就算暂时把魔教驱逐出了中原,等他们休养生息好卷土重来,你们又要想办法应付,再加上谢行缓过来后,少不了在背后搅混水,你真的觉得你们还应付得过来吗?就算能应付过来,你觉得你们需要花多长时间?”
我说的事四公子未必不懂,但到底戳到了他的痛处,他微微有些生气,但还是维持着风度,回道:“我承认我们现在的确没有足够的能力,但已经竭尽所能了,还是说秋少主有什么高见?”
我盯着他说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既然我爹需要我,那我就去他身边。”
良久,他问:“所以,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告诉我从血煞大阵中活下来的办法,除此之外,”我说,“请你们尽快把薛流风带走。”
“我们若是能把他带走,何苦还要赖在这里?”四公子苦笑道。
“我会想办法的,你们负责把他安全带走就可以,只有一点,刚刚我说的这些,一个字都不要告诉他。”
我的要求并不算过分,可四公子愣了一瞬,还是摇了摇头。
“这事,恐怕行不通了。”他说。
“为什么?”我皱眉问道,可他没有回答我,目光却越过了我。
我似有所感,回头却看见薛流风就站在我身后,死死地将我看着。
我有一瞬的慌张,但很快便冷静了下来,我不确定他听到了多少,只能先佯装镇定先发制人道:“你怎么来了?”
他的到来是我始料未及的,我以为他不愿意见四公子,断不会主动来到这个地方。
他没有解释,而是不由分说地将我拽走,四公子和唐寰目睹着这一切,没有人出来阻拦。
“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我试图挣开,但他的力气出奇的大,没能成功,我不由嘴上骂道。
其实他走得并不快,但这种被动的姿态还是让我觉得非常不舒服,好似我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想到此处,我原本尚存的些许心虚也消失了,待到他把我拖回房中,重重甩到床榻上时,我已经气上心头了。
“你到底发什么疯!”我马上站起了身,我不喜欢这种被俯视被压迫的感觉。
他一声不吭了一路,到此时才丢给我生硬的一句话:“你去见他们做什么?”
“我有我自己的事情,不需要你管。”我揉着有些泛疼的手腕。
“你可知道他们对你……”
“不安好心?”我接道,而后若无其事地看着他,“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至于故意针对我,无非就是他们在中间动了什么手脚,也许是让你错失了消息或者故意拖住了你,让你没来得及过来。”
“你知道你还一个人去见他们?”
“这重要吗?他们算不上真的多想要我的命,这么做的理由无非是不想你分心到其他事情上,你看,谁都知道你会好心泛滥,多管闲事,”我淡淡道,“你如果因为这事和他们闹矛盾,完全没有必要。”
“这么说倒是我的不对了,是我没事找事多此一举,白白替某些人操心,最后还成了个恶人。”他凉凉一笑,“你的通情达理为什么偏偏在我这里就没有了,你可以理解其他任何人,就唯独不能理解我?”
“我明明没有这个意思。”我恼怒于他的曲解,可他接下来的话更是令我无措至极。
“你既然这样善解人意,早该一开始就乖乖和他们一起离开避祸,而不是固执地让自己陷入险境,还要连累他人相救。”他微微偏过头,眉眼间带着隐隐的厌倦,“更不应当在这个时候继续任由自己的性子,让所有人为你任性的后果担责。”
“我没有。”我感觉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肯走?让你跟我走,就这样委屈你吗?”
我从未觉得他的言语如此刺耳过,我像突然醒悟过来一样,蛮横地将他推了出去。
“我没有让任何人为我负责过,我也不需要,别让我担这么大的罪责,我担不起。你都知道我任性、固执,是个很难应付的大麻烦,就更不应该管我,走,你只要走就行了,算我求求你好不好。”我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却纹丝不动,显得我连说话都苍白无力。
“你不愿意说,我替你说。”他的双手抚上我的下巴,强硬地将我的头抬起,让我不得不直视着他,“你明知道我不会不管你,却非要拿你自己当筹码,只不过是因为我没办法像你想要的那样待你,你就怨我,恨我,不愿再与我同地而处,这样报复于我。”
“够了。”我轻声道,“我是怨你,恨你,因为每次看到你,我就会想起从前做过的蠢事,竟然那么的喜欢过你,所以不想再见你。一直以来,你都说得很对,我习惯于得到一切想得到的,所以一旦有什么不如愿的,我就会耿耿于怀,我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那是不甘,不是爱。所以我早就想通了,我不是要报复你,我只是不执着了,我想一个人去走我自己的路了,这条路,我没想过给你留位置。”
第一百四十八章
375
我双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我的侧脸缓缓拿下,而后松开了他。
“我已经放手了。”
我从没想过我会这样平静地跟他诉说着这些话,我也不知道这样的结果能不能就此遂了他的愿。他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一种不解又痛苦的神情,明明一直是他最过分,却好像是我在伤害他一样。
我再一次推他,就很轻易地将他推到了门外。
“你说的这些,可都是你的真心话?”他问我。
我说:“是。”
今天不过多行了几步路,多说了几句话,就已经耗费掉我太多的力气,我不着痕迹地倚在门边,院中阳光正好,恰落至我跟前便停住了,利落又分明。
他就站在那正好的阳光中,不再挪动一步。
我叹了口气,“你尽快和他们回去吧,回你该去的地方,你的往后在那里,不在这里。”
“那你呢,你要去哪?”他问道,声音低得几乎都要听不见。
“天大地大的,哪里不是我的去处?”我让自己尽量听起来释怀又轻快,“你可不要怪我临阵脱逃,别人不知道,你却是知道的,我可不能落到我爹手里去了,躲个让人找不见的地方反倒自在。”
我自觉这话说得没什么问题,他却陡然显出了几分愤怒,沉声问道:“真的吗?”
“我骗你做什么?”我扯了扯嘴角。
他说:“你方才跟他们,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我微微一窒,他从始至终一直未曾提过刚刚的事,我便以为他什么都没听到,却不知他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狡猾,竟将我都摆了一道。
我一下子也冷了脸色,“你既然都听见了,何必还要问我,耍我很有意思吗?”
“是你先的。”他不留一丝情面地反驳道,“我在等你亲口跟我说,可你宁愿告诉那些不相关的人,也没有对我说哪怕一个字。”
“因为和你没关系。”我说,“而且我怕你那无处安放的责任心又要作祟,要是再添什么误会,我可再折腾不起了。”
看着他被刺得面色一白,无话可说,我只觉扳回一城,大发慈悲道:“不过如今既然都把话挑明了,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跟你实话实说也无妨。就如你听到的那样,我打算去南疆,回到我爹身边,只要能接近他,我就能找到机会动手,一劳永逸。”
“不行。”他不容置疑地否决着,就好像能轻易左右我的决定那般。
“不行就不行吧,”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我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随你说什么,总归都左右不了我的决定。”
“这太危险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这个想法根本是不成的,只会平白把自己的性命丢了!”他疾言厉色。
“那又如何呢?你也应该比我清楚,多少人为了报仇,为了守护自己所在的地方,保护自己的家人与朋友,亦是在没看到希望之时就牺牲了性命。我倒想不通,别人死得,我就死不得?”我说。
“况且我怎会轻易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四公子是怎么活下来的,恐怕你也清楚,你不同我说,我不怪你,可我若是真的想去找死,何必还要去问他?我比你们任何人都要有机会、有把握做到这件事,只要我能成功,可以减少多少牺牲,你心知肚明。”
“那如果你失败了呢?”面对我的咄咄逼人,他话锋却一转,无情得紧,“你要是失败了,你父亲就成功了,到那时要牺牲的人可要比你能减少的多了不知凡几,你死了是轻巧,到时候丢下的烂摊子,你想要谁来收拾?”
“没有这种可能,”我斩钉截铁道,“不会有这种可能。”
我知道他不会相信,于是紧接着道:“因为我根本没有聚灵体质。”
“不可能,你休想再骗我,这是我亲眼所见的。”他根本不信。
“你亲眼所见的也是真的,当时引发大阵聚灵的,不是我本身,而是聚元珠。”我说,“聚元珠就在我身上,只要我能将我爹骗进大阵之后,对他动手就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到时只要让聚元珠离开阵眼,他会自食其果。而我只要有聚元珠,就不会有危险,退一万步,就算是最差的情况,我也会及时将聚元珠毁掉,只要有了四公子的法子,我也不至于丢了性命。”
“所以,把你的质疑都收回去,我不是蠢货,我比谁都珍惜我自个儿的命,不劳你操心。”
我一番话说得色厉内荏,信誓旦旦,但其实我还是骗了他,对于活着回来这件事,我其实一点把握都没有,但我不会,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露怯。
他缓缓道:“那也不行。”
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我气得胸口发痛。
“明明都说好了,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行吗?照理说,我什么都不告诉你也没什么问题,所以我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够给你面子了,你不要得寸进尺!”
他翻脸不认账,“谁跟你说好了?”
我一手撑着墙,恨不得立马冲出去把他揍一顿,但此时只能指着他话都快说不出来。
“你到底想怎样?我同你剖白道真心,你不要,现在我说要分道扬镳,你也不要。说到底,你算什么啊,还非要管我,你凭什么管我,你凭什么?”
我怒声骂着,一口气没能喘过来,俯身重重地咳着,我拼命想抑制住喉头的痒意,可它却像跟我对着干似的,更为猖狂地昭示着它的存在,我赶忙用袖口捂住口鼻,薛流风却已经快步走了过来,想将我扶起。
“别碰我!”
我心道不好,当即用仅有的力气将他的手拍开,转身就想把门关上,门却被他死死抵住,我丝毫都撼动不得。
“出去,出去!”
我已经分辨不出是我的声音在抖还是我的身体在抖,我只想他快快离开我的眼前,我不想让他看到任何我示弱的模样,我不想再被任何人可怜了,尤其是他。
可他总是和我对着干,我让他离开,他就靠得越近,不带任何犹豫地将我环住,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落在我耳侧的鼻息。
“没事的,没事的。”他也在抖。
他下意识向我输送着内力,试图替我调理好内息,但他根本不知道我如今几近千疮百孔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如此蓬勃的内力,这一下,我无论如何都压抑不住了,汹涌已久的腥意就这么直直地吐了出来。
暗红的血四溅着,我们都没能幸免于难。
“走,我带你去找大夫。”
他已经彻底呆住了,想也没想就将我抱起,朝外奔去。
我勾住他的脖颈,只能用气声阻止他道:“别去,不要去,把我放回去,放我……回床上。”
他根本不听我的,我大喘了一口气,又咳了一声,他这下不敢动了。
“放我回去,我没事,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稍稍缓过来了些劲,疲倦地靠在他肩上阖上了双目,“你别气我了。”
他僵着身体缓步将我放回了床上,却没有松手,自己坐在床侧,仍旧让我靠着他,我没有什么力气挣扎,便随他去了。
他一动都没敢动,只是用衣衫轻轻擦拭着我唇边的血迹,我便自己静静调理着,慢慢也恢复了正常,睁眼后却见我和他的身上都沾满了血红,看起来极为可怖,也难怪他慌张至此。
我想坐起来,却被他按了回去。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他似乎在生气,但说话时又试图压抑着自己的愤怒,听起来极为怪异。
“本来就没多大事,不然奎夫人会那么放心地走掉吗?你不信我,连她也不信了?”我低着头,“我都快好了的,谁叫你气我的。”
我听到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闷闷的。
“对不起,我的错。”
我没忍住想笑,却怕被他发现,只能强作严肃道:“那你现在可以好好听我说话了吗?不要再那样自以为是,总是不尊重我的想法,我真的很生气。”
他说:“好,我听。”
我重新闭上眼,掩掉我落寞的心思。
“我说的有多对,其实你都清楚的,如果你是我,你也会做一样的选择,不是吗?”
我还是了解他的。
“……是。”
“你自己都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为什么又要阻止我呢?”我轻笑一声,“你知道吗,谢知微差一点就杀了我,我当时真的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但你知道那一刻,我在想什么吗?”
他整个手臂都绷紧了,硌得我背都有点痛,我假装没有察觉到,继续说道:“我在后悔,我觉得我要是就这么死了,真是死得毫无意义。我不想死得那么无用,如果真的要死,倒不如拿去换那罪魁祸首的性命,同归于尽都好过那么屈辱地被人杀了。”
“不会的,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再有的。”他说。
“不重要了,”我说,“我原本以为,只要我远离了父亲,就可以逃脱了,总有人会打败他,但我发现一切都没那么容易,我是逃走了,但我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自由,我其实还是在害怕,每天都怕,怕哪一天就被他抓去弄死了,就像我们曾经在那个地窟里看到的那些干尸,会很痛苦吧。”
“可当我真的要死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怕的不是死亡本身,那时我也才知道,除了后悔之外,原来还有另一层害怕存在,就是害怕那些需要我在意我的人会伤心,会难过。”
“所以,当我发现其实并没有什么人需要我,我也没有成为任何人的牵绊时,我终于意识到,我真的什么都不怕了,既然什么都不怕了,倒不如放手让我去。”
我说到此处,方觉有些太过线了,薛流风却什么反应都没有,我不由疑惑地抬头看着他,却见他满面泪痕,我睁大了双眼,像看到了一场幻觉。
他发觉了我的目光,伸出手将我的双眼挡住,我感觉到一道温柔的触感落在我的唇上,湿湿咸咸的。
“不是的,我需要,我在乎。”
第一百四十九章
376
我立刻意识到了他在做什么。
薛流风对自己掀起的波澜惊涛浑然不觉,继续用温柔至极的声音迷惑着我:“所以,不要再有这样的想法了,也不要再想着做那样危险的事了。”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一片空白,第一反应是恐慌地将他推开。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坐直了身体,不敢再触碰他,“你是在怜悯我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他将手微微抬起,可在看见我现在这副抗拒的模样后,还是把手放下了。
“不是的,你不应当对我说这样的话,你讨厌我,才是对的,对,你在骗我,”我很是慌张,嘴里冒出来的话也不再受控制,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为什么要骗我?因为我把自己说得太可怜了吗?可怜到连你也不忍心了,可我不是故意的,我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也不是为了让你说这样好听的话来哄我,所以你不必为了阻止我,昧着良心说这样的话来令我高兴,令我犹豫,没有必要的。”
我许久都没得到回应,抬头看向他,却发现他一直在瞧着我,好像很悲伤。
可悲伤难过的不该是我吗?
他低声问道:“为什么觉得我在骗你?”
“因为你根本不喜欢我啊。”我疑惑地看着他,仿佛他问了一个极为荒诞而滑稽的问题。
“没有。”他说。
“什么没有?”
“没有不喜欢你。”
“你还在骗我。”我言语笃定,“都是你亲口对我说的,字字句句,我全都记得,你别想骗过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哑声道:“是,我是骗了你。”
我心口一窒,无数次用来说服自己的话终于从他口中说出,我该松一口气的,可却我喘不过气。
他又说:“之前说不喜欢,是在骗你。”
377
听见他就这样轻易承认,我还是没能开心起来。
“为什么?”
我定定地看着他,想从我目所能及的地方找出破绽。
“我若是说了,你……”他顿了顿,“莫要笑我。”
“你说。”
他却半晌没再出声,一副羞于启齿的模样,看得我都有些累了。
我说:“说不出口就不要为难自己了,我没想逼迫你。”
“没有为难,我在想从哪里说起好。”他兀自斟酌着,而我也不说话了,默默等着他。
“刚恢复记忆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乱的,对于失忆时的记忆,虽然我只零星记得一点,但我也清楚我们关系好像变得不太寻常。”
“你觉得恶心吗?”我冷不丁问他。
“不是,我只是……我不相信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态度,会在一夜之间产生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最开始我以为,这是你对我一种报复,在我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将我玩弄于股掌中,以此为乐。”
他说到后面,声音变得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
“原来在你眼中我是这样的人?”我气笑了。
“我会这样想应该不算奇怪吧,”他有些无奈,“你从前哪有这样对待过我?而且那时候我想起来的不多,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误会。”
“误会。”我跟着说了一遍。
“后来想起来的越多,就越来越意识到,你大概是真的喜欢……那个人。”
他纠结了许久,最后却用“那个人”来代替失忆时的他。
“那个人。”我又跟着说了一遍。
“即使到现在,我依旧没办法把那时候的自己,称为‘我’,所以后来,每一次你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时,我总觉得,你看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他露出一丝少见的迷茫,“你截然不同的态度好像也有了解释,不假辞色是对我,和颜悦色万般迁就,是对那个人。”
我愕然不已,从来没想过他心中的想法会是这般,可明明……
“那都是你。”
“可终究是不一样的,”他说,“你只是因为情感在最浓烈之时戛然而止了,长久地停在了那个地方,所以你会执着地在我身上找那个人的影子,也许时间一久,你自己也会慢慢发现这之中的区别,会有落差,会失望,所以我想,长痛不如短痛,倒不如我来做那个恶人,逼着你退回从前的位置,等你慢慢冷静下来,一切都会和从前一样。”
“我不是傻子,我分得清。”
我很清楚我喜欢他这件事,不是因为他是什么样我才会喜欢,而是因为是他,所以会喜欢他的任何模样,但这件事我想通的太晚,直到再也没有机会,也没有立场将之宣之于口,怪不得任何人。
思绪万千,但我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将自己交出,我还是心有余悸。
“我不敢赌,我也试图这样告诉自己,说服自己,话是我说的,事也是我做的,只是失去了过往的记忆而已,本质上那还是我,可是我听见你说……”
他停了一瞬,似乎将自己的魂灵暂时抽离到了某个回忆的场景之中,又将那时的痛苦拖带了出来,“你说,你甘愿用子母蛊救我,是因为我舍命救了你,你说你只是在报恩,我无论如何都骗不了我自己了,明明在失忆之前你对我别无他想,怎么失忆之后就不一样了呢?是你自己告诉我的,你喜欢的究竟是谁。”
“我何时……”说过这种话?
我本想反驳他,但在开口的瞬间也想了起来,立刻就无话可说了。
那天晚上,冯老头问我是不是后悔自己选子蛊了,我的确用这个理由搪塞了他,但真正的原因我如何说得清呢?
而且我更想不到,他怎么会听到的。
“大概是上天都想让我清醒,我不敢来见你,想见你,却又听到这些,我当时是生气的,结果又听见你们要拿我来打赌,我很难堪,所以逃跑了。”
“我很嫉妒,又很痛恨。你只喜欢那个傻子,可我不会再成为那个傻子,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那个人可以这么幸福,他没有刻骨的仇恨,没有过往的痛苦,他只有你,有你全部的心意和恋慕。我嫉妒得快要恨透你了,我想该轮到我报复你了,该让你彻底死心了,我为什么要让你走出去,我要让你和我一样痛苦才是。”
我微微抖了抖,将自己又往角落中瑟缩了一点。
这样的薛流风太陌生了,陌生到有些可怕,但我还是忍不住替自己辩驳:“是你自己钻牛角尖,明明我说过那么多真心话,是你自己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听进去了,只是我从来没觉得,那些话是讲给我听的。”他说着,“我的报复好像成功了,又好像失败了,你死心了,可我并不开心。我想要的不止这些。”
“那你想要什么?”我问他。
他没回答我,手却不知从何处攀了过来,如同一条毒蛇一般,循着我的指尖又牢牢缠了上来,不可撼动。
“骗子。”我斥责道,“你分明是要同我一刀两断,划清界限,你不闻不问不管不顾,还要说这些花言巧语来动摇我。”
我不得不承认,我真的快要动摇了,尚存的理智让我不要再轻易低头,无形的伤口还在一遍又一遍地警告着我。
“没有不管你,我偷偷来寻过你的,你喝醉了,你让我滚,”他轻叹了一口气,“直到我必须得离开了,你也没有醒,我没有办法,只能给你留了一封信,让你尽快收拾好行装,去青云庄。”
我愣了愣。
“直到我回到青云庄时,见到了所有人,唯独你不在,武林盟会的势力受袭,我几度传信,你还是没来,我以为是你还在与我置气,厌恶我,所以不会听我的话,可我还是生气,气你对自己的安危不上心,正巧奎夫人找过来了,我便托她将你带过来,有她在的话,也不怕谢行做什么手脚了……我不敢去,是我怕你见到我又不肯离开了,既然见到我便生烦,那我便不出现好了。”
“什么信……”我涩声道,“我从未见过。”
“我知道。”他的眼神变得幽深。
“我没有那么不知好歹,不会因为那样幼稚的原因任性妄为。”
“我知道,对不起。”
他又往里坐了些,嘴上说着道歉的话,身体却更有压迫感地靠近我,令我有些不知所措。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心的吗?”我问道,“我真的害怕了,我已经不知道你说的话哪句真,哪句假,以前我骗过你是我不对,但你不要拿这个来骗我,我不要死去又活来了。”
我已经彻底陷入了混乱之中,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情况,我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将我围困住,密不透风,无处遁逃,待到反应过来时,我整个人已经被摁倒在床榻之上。
我仰起头,清楚地在他的瞳孔之中看见了惊慌失措的我。
“我说过,我都记得的,我不会做这样的事来哄骗你。”他凑地很近很近,“我承认是我不够坦诚,我救你、关心你,并不是全无私心,我的确总是额外眷注你。那些口不对心的话,是我想来骗过我自己的,让你伤心,是我不对。我答应你,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对你说任何谎话,相信我,可以吗?”
“不要再和我开这样的玩笑了。”我倏然落下泪来,“让我一个人想一想,好吗?”
第一百五十章
378
这些是我想追寻的真相吗?
这些是我想要得到的吗?
薛流风并没有逼迫我回应,可我还是给了他一个期限,给他的,也是给我自己的。
“三天,这三天我想自己静静,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好。”
他退回到让我觉得安全的距离,唯独手还留在我的脸上,不断摩挲着泪水流过的地方,一时轻,一时重。我惊讶于他的退让,跟着侧头看去,却见他眉目间似有戾意一闪而过,还没等我看清,他便已经垂下眼眸,将自己的情绪掩饰得滴水不漏。
似是感觉到我的视线,他说:“你可以慢慢想,不着急。”
我捂着脸,又想哭,又想笑。
如果事实都如他所说,那我之前所受的煎熬与痛苦算什么?
如果他从前说的那些话才是真的,我可以理所应当地想法设法报复他,出尽我心头恶气,可他说不是,口口声声说得比我还要痛苦,我连怨都不知道怨谁。
为什么不早些说呢?偏偏是现在。
偏偏是现在。
我根本没办法回答他,可我还是想相信他。
如果他的目的是动摇我,那他成功了。
我好想活下去。
379
薛流风还算守信,我说暂时不想见他,他便很安分地没有出现,只是不知从哪里请来了一个老大夫上了门,我没有拒绝。
他是不相信我的话,亦或是不放心,都不重要了。
老大夫帮我再看了下伤口,又诊了脉,而后抚着那一小撮山羊胡,沉思片刻,语重心长嘱咐道:“小公子外伤初愈,还需静心养伤,戒燥戒怒,心思郁结则气血难行,不利于恢复,其余倒无甚大碍,只是……”
我微微抬眼,没说话。
那大夫眉头如同打结的线团一般紧紧缠在一起,继续道:“只是你这脉象细弱沉涩,可又偶有充盈之相,和缓有力,实在是有些矛盾。”他摇头叹道,“老夫学艺不精,竟也说不出个一二来。”
我没多作解释,囫囵了一句:“可于我性命有碍?”
老大夫迟疑了一会儿,才道:“这倒不会危及性命,小公子且好好养伤就是。”
到底是糊弄过去了,老大夫脚步匆匆,大概是去找雇主禀明情况了,他方才探得的脉象再明显不过了,经脉脆弱,可聚元珠还在坚持发挥着它的作用。
只是不知道,这作用还能持续多久,我自己心中都没了底。
我耐心等到第三日,唐寰才姗姗来迟,她见我对她的出现没有一丝意外之情,不由挑了挑眉。
“你之前说的事情,还算话吗?”
看着我沉默不语的样子,她了然,“反悔了?”
“你们还没回答我,”我避而不答,转而说道:“我问你们的问题,你们还没回答我。”
“问题?”唐寰琢磨了一下,才恍然大悟,“从血煞大阵中活下来的办法吗?我记得我可是早就告诉你了,你要是不信我,大可以继续去问四公子,我没兴趣糊弄你。”
我对她的冷嘲热讽视而不见,“你说废掉内力,然后呢?”
“然后?”她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哪里有什么然后,你以为四公子是什么未卜先知的神仙吗?还不是误打误撞,走了狗屎运才活下来的。”
得到这样的答案,我并不满意,固执地盯着她。
她微微有些烦躁,“内力乱流之后,先自断经脉,将浑身内力泄尽,剩下总不是硬扛,至于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各人的造化了,这种事哪里说得准。”
说着她又递给我一个不理解的眼神,“你为何要执着于这个?聚元珠可比这危险的法子靠谱多了,既然聚元珠还在你手中,你又何必舍近求远?我都不知道你到底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你可知第一个被我爹放进阵眼的人是谁?”我问她。
唐寰勾着的唇角缓缓回落,神色也染上了几分震惊。
“那时候你才几岁?”她不免有些义愤。
“不记得了。”我没有敷衍她,我的确是不大记得了,包括对于我幼时究竟遭遇了什么,也是这些年我在追逐真相的过程中慢慢意识到的。
“可你并非聚灵体质,”她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了,“你是靠聚元珠活下来的?”
我没否认,“所以我无法将聚元珠借给别人,更无法告诉别人聚元珠的所在。”
这也算是我一个迟来的解释。
“那你如今为何敢告诉我这件事?我可不觉得我能得了你什么信任。”她狐疑地看着我。
“自然是因为这件事已经无关紧要了。”我疲惫地闭了闭眼,“这珠子,已经起不了多少作用了。”
我没什么心思和她解释前因后果,也没这个必要,好在她似乎也没什么兴趣,听到我的话之后,她慢慢走近了我。
“介意我看一下吗?”她不等我回答,就指点道,“手给我。”
我愣了一下,还是依言照做,她同那个老大夫一般,探了探我的脉象,接着就是良久的沉默。
看着她面色不虞,我笑着问道:“怎么,唐医师可看出些什么了?”
“我在想,我之前处心积虑要杀你,原来是多此一举。”她松开了我的手,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聚元珠一旦不管用了,你体内的内力就会重新作乱起来,你想复用四公子的办法求个活路,但我现在不得不告诉你,不可能了。”
我没太听懂,“什么叫不可能?”
“四公子当时正值盛年,加之他在发觉自己情况后,基本是立马就做了这个决定,经脉并没有被破坏多少,而且他那时身强体健,才扛住了泄力之时残余内力的冲撞,即便如此,他的身体仍旧落得如今这个境况,你觉得你能比得了他几分?”
我原本试图维持住的笑容缓缓凝固,我的经脉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千疮百孔、脆弱不堪,这么多年都是靠着聚元珠维持着运转,护住内腑,根本经不住再多的折腾了,老大夫看出的和缓脉象,也不过是聚元珠在苟延残喘,不过是一触即碎的镜花水月。
唐寰自然也看得出来。
“还有其他办法吗?”我问她。
“聚元珠不起作用,你会因内力乱流而死,现在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废掉内力;可废掉内力,你的身体和经脉都不足以抵抗泄力时的冲击。”她想了很久很久,言语间不知是无奈还是叹怜,“这是一个死局,我没有办法。”
听到她这样给我判了一个无可转圜的死刑,我心中居然没有任何有关害怕、恐慌、悲伤、痛苦的想法,反而出奇的平静。
我听见我不带任何波澜地问她:“我还有多长时间?”
“如果好好休养将息的话,大概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看我的表情,可惜我无法作出任何反应。
“三个月。”
三个月,刚好走过一个秋天。
我没说话,唐寰却先不忍了,“天无绝人之路,未必就要一条死路走到黑,说不定还有其他你我不知道的法子。”
“没时间了,”我抬眼看她,“你也清楚的,况且我也没那么脆弱,没必要劝我。”
“我真是有点看不懂你了,我以为你会很怕死。”她纳罕。
“怕啊,谁不怕死,可是害怕有什么用,倒不如想想之后还能做些什么。”
明明思绪已经乱成一团,无法正常思考,但口中还能说出条理清晰的话,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她打量着我,身上再不见任何敌意,“莫要怪我此时说这样无情的话,我觉得你先前所说的提议的确很是可行,三个月的时间也足够了,端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了,现在我也帮不了你什么,你如果决定了,可以来找我,我会尽我所能的帮你。”
唐寰走时关上了门,整个房间也跟着暗了下来,寂静无声,似要和我一同死去。
我后知后觉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下意识想继续寻求“小黑”的帮助,可我打开小竹篓,看着越发虚弱的“小黑”,最后还是将小竹篓盖了回去。
已经没什么必要了,何必还要拖累另一条生灵。
其实唐寰说得没错,如今的我,其实比之前更好做决定,因为我比从前更加的无所畏惧,无所挂念。
可是,怎么会没有挂念呢?
造化弄人。
当然,我也可以有另一种选择,我可以在最后的时日里,做尽一切我想做的事情,不必考虑任何人,也不必计较任何后果,只求让自己开心。
但我真的要做这样的选择吗?
真的会开心吗?
前院骤然响起一阵突兀的打斗声,惊动了我的思绪,我如梦初醒,赶忙循着声音找了过去,只见薛流风手持流月,正与一人缠斗在一起——正是才从我这里离去的唐寰。
“住手。”我制止道。
听到了我的动静,薛流风才停了手,他满面戾气,流月仍旧指着唐寰,剑尖处有血汇聚,缓缓滴落,而唐寰微蹙着眉捂住手臂,也没再动作了。
“你们在做什么?”我质问道,看的是薛流风。
薛流风却没回答我,他看着唐寰,冷声问道:“你还想做什么?”
唐寰轻嗤,“人都好好站在那里了,我做没做什么你看不出来?”
这下我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行了,住手,是我找她来的。”我转头看向唐寰,催促道:“唐姑娘,抱歉,今日还是多谢你了,你先走吧,这里你不必管了。”
见我拉住了薛流风,唐寰也没再停留,转头就离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抬手从薛流风手中将流月拿走,擦拭干净后重新装回剑鞘,他一声不吭地任由我动作着,直到我再抬头看他,他才冷冷地问道:“你找她来要做什么?”
他的双手握着我的手臂,力道重得几乎要将我捏碎。
“你是不是还没有放弃,你是不是,根本就不信我?”
第一百五十一章
380
我张了张口,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他,落在薛流风眼里,却成了我的默认。
“你不信我,你为什么不信我?”
他一遍遍重复地问着,像是着了魔似的,我将手搭在他身上,想让他尽量冷静下来,显然没有任何作用。
我只能开口安抚道:“我没有不相信你。”
没成想我自以为是的安抚适得其反,他听到我这样说,缓缓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见唐寰?”
“……我有一些事需要问她,不算什么大事。”明明我说的是实话,明明我不需要对他有任何交代,但我仍然心虚到差点不敢看他。
“有事?有什么事需要你见一个对你抱有杀意的人?”
我心头一震,他带着嘲意的声音又在我耳侧落下:“若是我不说,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打算告诉我?”
“都已经过去了,没必要再提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我干巴巴地回道。
“无关紧要?是这件事无关紧要,还是觉得我无关紧要?”他如愿松开了对我的掣肘,伸手却捏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不得不看着他,“如果对一个这样的人你都可以宽宥,都可以坦白,那我算什么?”
他的质问来得毫无道理,我也不是个没脾气的人,当即打掉他放肆的手,恼羞成怒道:“想说什么,想和谁说,都是我自己的事。说到底,你我之间也没什么特别的关系,就因为你那些不知真假的话,我就合该再朝你低头,任你予取予求?”
我无意与他在这个时候争辩不休,压在我心上的事一件又一件,早已让我喘不过气来, 如今他这副模样,叫我如何与他明说。
三个月的光景,如何承得起一辈子的诺言?
“这就是你给我的回答吗?”他问我。
“什么?”
“三天,已经三天了,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
“是,即便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我也不会接受了。”第一个字成功说出口后,后面的话也没了阻碍,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喷涌而出,连我自己也控制不了。“这么长时间,早就足够我区分现实和虚幻了,我喜欢的,我想要的,根本不需要在你身上去寻找。”
“不对,你说的不对,你在说谎是不是?”
他的神色开始破裂,我有些慌张,后退了几步,拉开了和他之间的距离,他却步步紧追,再次逼近。
“我有没有说谎,你心里还不够清楚吗?我已经不在乎你说的是真是假了,我不想让自己再陷入那样可悲的境地,”我强装镇定,又狠了狠心,“所以,不要再和我浪费时间了,你尽早离开,我也好落个轻松自在。”
我深感再这样说下去,迟早会露出破绽,索性丢下这句话后转身先走,却被他早早察觉了意图,一步都还没迈出去,就被一双臂膀缠在原地。
“不对,你从前不是这样说的。”
他紧紧抱住我的腰,整个头几乎都要埋进我的脖颈之中,说话时吐露出的温热气息将我环绕,激起一片鸡皮疙瘩,连同他有力的心跳都隔着背脊震颤着我。
“你明明爱我的,不可以就这样反悔。”
“我早就同你说过了,是不甘还是爱,我分得清,”我用了些力气想挣脱,却让他越发收紧了力道,我倦声道:“松开,我累了。”
“我不同意。”他无动于衷。
我说:“你不想要的时候就可以不要,想要的时候就能得到,没有那么好的事。”
他还是重复,“我不同意,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放手,别让我真的讨厌你。”
他似梦初觉,“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所以说这样的话来惩罚我是不是?”
他这个样子,竟比我当初还要固执,任何言语都已经听不进去了,甚至让我感觉有一丝可悲。
“人都是会变的,我承认我之前是很喜欢你,喜欢到都快失去自我了,但我不会一直这个样子,如果我都可以走出来,你也可以,没有什么是永远的,况且你自己也知道……”
我缓缓哑了声,有些话无论何时,都是那么难以启齿,还好,还好,他看不见我此时的样子。
“……知道我真正喜欢的,本就不是这样的你。”
他发出了一道短促的笑声,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你承认了,你还是喜欢我,无论哪个我……都是我,你喜欢我,瞒不了我。”
“你疯了吗?”我像见了鬼似的,无法相信这样的话是从他的口中说出的。
“我没疯,我很清醒,我知道,你从头到尾都没有相信过我说的话,你说的三天,只是一个敷衍我的借口,我差点就相信了,你只是想离开,你谁也不在乎,连命都无所谓了。”他呢喃道。
我冷笑道:“是又如何。”
“可惜我没有上当,你可以尽管继续生我的气,但我不可能放手了。”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他的样子有多不对劲,危险的预示在我脑中轰鸣,我开始更大幅度地挣扎起来,他却不由分说地顺着原本的姿势将我旋了个身,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被他扛在了肩上。
骤然离了地,猛烈的动作让我感到一阵眩晕,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衫,生怕摔了下去。
“放我下来!”
我大声怒骂着,他却跟没听见似的,快步朝着房中走去,一步一步加深了我的恐慌。
他单手锢着我的腰身,在将房门踹开之后,另一只手就将锁重重落下,咔哒一声,如同对我的最后一声警告。
被他放下来时,我甚至眼前都还闪着斑驳的白光,没能缓过神来。
“你要做什么?嘶——”
我坐在床侧,一手撑住欲倒的身体,另一手捂住眼睛,想让自己尽快恢复正常,正质问着他,一只冰凉的手却猛然扣住我的咽喉,将我摁倒在了床榻之上。
我有一瞬间的喘不过气,那是一种濒死的感觉。
似乎有一道黑影将我笼罩,他并没有松开对我命门的钳制,另一只手却已经抚上了我的胸口,我感觉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像被他紧紧握住了一样。
“你不是不怕死吗?那你为什么要抖。”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大发慈悲地松开了我,我大喘了一口气,还没能缓过来,他就俯下了身一口将我的颈侧死死咬住。
“呃——”
这一下,我止不住一声痛呼,眉心不住地拧在了一起,根本说不出任何话来。
大概是有些出血了,我感觉他慢慢松开了利齿,换用了舌头缓缓舔舐着,一边问着我:“痛吗?”
我双手将他的头狠狠推开,他坐起身来,用手背抹了下嘴角,带着鲜红血色的唇微动着。
“痛就对了,死要比这个还要痛上千百倍,不是你轻易该触碰的东西。”
“你这个疯子……”我捂着脖子骂道,他却不痛不痒。
“既然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你都不听,那我只能把你绑在我身边,让你哪里都去不了,你不要妄想做出任何我不同意的决定,我说过,我不会放手。”他的声音逐渐平淡,但字字句句都令我头皮发麻。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要是这样做,我是真的会恨你。”
“恨吧,”他看起来甚至还有些高兴,“恨也是我,爱也是我,没有比这更好的。”
我从未见过这种模样的薛流风,这样令我恐惧,好像理智已经彻底抛弃他,任由他坠落深渊。
他现在还想拉着我一起坠落。
“不爱你……我不爱你,我喜欢的那个人,他永远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我摇头抗拒着。
“他是我,我是他,他会怎么想,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没有被我的话激怒,“他会,如果他知道你要做出这样的选择,他也会。”
“不是的,不是……”
我的思绪只余一片空白,下意识的不情愿让我一遍又一遍的否认着,可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认定的事实究竟是什么,是薛流风和大壮不是同样的人,还是大壮不会做出他这样过分的事?
我说不清,薛流风却读懂了我。
“他说的话,我也会说,他做的事,我也会做,没有什么不同。”
“……滚开,你把我当什么了。”
仿佛无处遁形的鞭笞,曾经的真心好似被人当做了可供欣赏践踏的玩物,我第一次真正的体会到了另一种绝望。
“我不滚,你不能这样偏心,这不公平。”
无视了我的推拒,他扣住我的双手,以一种根本无法抗拒的姿态再一次吻住了我,不同于之前温和包容,这个吻完全是一场侵略和掠夺,我弓起膝弯,想要将他一脚踹开,他却早早分了心,用自己的腿把我全身都压制住。
“不一样吗?明明是一样的。”他问我,却根本不需要我的回答。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我的衣衫,他想做什么,我再蠢也知道了。
“你住手,不行……不要这个样子。”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我真的有些害怕了。
“为什么我不可以?明明以前都可以的,都是这样的,为什么现在不可以了?”他好像真的不能理解,认真地问着我,手下的动作却一点都没停。
我感觉凉风一阵一阵将我裹挟,我如同一只就死的羔羊待人宰割,终于,他的手缓缓停在了我身体的某处,再也没动了。
——那是我下腹还没完全愈合的疤。
我抖着手将自己的衣衫重新拢起,坐起身来,看着他痴痴地盯着那里。
啪——
我重重地甩了他一巴掌。
“滚,别让我再见到你。”
他抖着手捂住我的伤口,将头也跟着埋了上去。
“对不起,但是,不可以,我做不到。”
第一百五十二章
381
“你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薛流风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从我认识他开始,我就知道他和我是不同的,他好像永远都活在光明之中,对人永远抱有热忱的善意,正直无私到了令人可笑的地步,而我是他的相反面,应当是他向来看不惯的那种人。
我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的自私和冷漠,然而看着这样的他,仍然会感到荒诞无比。
像从未认识过他一样。
在爆发之后,薛流风似乎又恢复到了平时的模样,但只有我知道,他心中的偏执在被放得越来越大,任我如何唾骂捶打他都不为所动,宛如鬼魅一般,时时刻刻都环绕在我身边,沉默却执着,只有在这个时候,我又在他身上恍惚间看到了大壮的影子。
但还有些不同,当我试图再次离开,和他划清界限,他的态度又会变得冷硬,不容我辩驳一句。
他绝不容许我做出超出他控制范围内的事情,将我的自由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能觉察到聚元珠的存在越来越微弱,甚至觉得它根本撑不过三个月,唐寰的话或许并不能全信。
一只手抚上我的额头,将我从沉思中惊醒,我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躲开了他的触碰,连一句“滚开”都懒得说,这是我这段时间慢慢多出来的一个习惯。
薛流风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强迫我,但他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却让我如何都不能忽视。
他已经开始渐渐察觉到我的不对了。
“你还要在这里和我耗多久?”我疲惫地闭上了双眼,“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你,你都不在乎吗?”
“你若是想走,我们现在就可以离开。”他刻意曲解着我的意思。
“怎么,是想让他们把一切错误都归咎到我头上吗?那你大可以直接去告诉四公子,是我把你留在这里,不让你走,要怪都怪我好了,这样你满意吗? ”我冷声刺道,专挑他不爱听的话说,“四公子来找过你很多次了吧?你一次都没有见过,其实都不用你说,他大概早就把账算我头上了。”
他神色凝滞,哑然不语。
“外面出事了吧?”我虽是疑问,却说得很是笃定,“你就算不告诉我,我也猜得到,我的伤都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更别说伤得还没我重的谢行,怕是早好了,不知又兴了什么风浪。”
听我提起谢行的名字,他面色带了些阴郁,我更确定我的猜测没有错。
“这些事情你不必担心,我会解决。”
我将目光投向他,淡淡道:“我可以跟你走。”
他眼神微动,我又接着道:“只有一个条件,我要见唐寰,一个人。”
“不行。”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拒绝了,不等我发作,他就先我一步起了身,“你好好休息,不要再想这些了。”
看着他油盐不进的背影,我气上心来,一把拿起他放在桌上还未完成的竹编,狠狠朝他扔去,正好砸在他头上,他却停也不停,替我关上了门,离开了。
我心头的气仍旧未消,追着他身后也起了身,手刚放在门上,就听见门外有动静传来。
人的确经不起念叨,四公子又来了,只是这次让他得了机会进了门,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出去的时候,就听见四公子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
“那谢行如今跟一条疯狗一样四处攀咬,说是你考虑不周冲动行事招致祸端,结果秋成英的报复全让他们武林盟会给担了,正闹着要个说法呢,你当真什么都不管了吗?”四公子少有情绪这么激动的时候,说到最后,气都有些顺不过来,不由又将声音弱了下来:“他们现在处处给我们找茬使绊子,再这样下去,都不用等秋成英出手,自己都先要打个两败俱伤。”
薛流风说:“就算我不在,你们还能任人欺负去了不成,谁打过来,打回去便是。”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现在我们腹背受敌,若不再快些做决断,后果不堪设想。”
四公子略微有些急躁,却听薛流风不紧不慢地问道:“你们不是擅长自作主张吗,怎么这个时候倒想着问我了?”
瞬间,四公子像被掐住了脖子,说不出话了。
“我从头到尾也未曾说过我需要你们为我做什么,大家本来就是各取所需,答应你的事我早就做到了,青云庄的字也不必再提,以你的能耐应付个谢行可没什么问题,不要再指望我会插手。”
薛流风一番话说得我懵在了原地。
“我为什么这么做不就是担心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四公子也是气急了,重咳了几声之后还没缓过来就继续道:“是,传信是我截下来的,那时正是关键时候,哪容得了你分心于儿女情长?我若不阻拦一下,你心思早就飞了,你何苦记恨到这个地步?你可知你在这里耽误的每一天,有多少人又无辜牺牲,他的命重要,其他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其他人的性命,关我何事。”
从未想过这么冷漠的话会从薛流风口中说出,如同一瓢冷水当头浇下,直令我浑身冰凉。
四公子也被他震住了,久久没有出声,我头脑一片混沌,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门早已被我推开,院中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我。
薛流风面上没什么表情,似乎觉得被我听到他说这样的话并算不得什么,而四公子的脸色微变,看着我的模样有些尴尬,但此刻我已经完全不在意他刚刚说了些什么。
我觉得我突然就冷静下来了,我望着薛流风,问道:“你方才,说了什么?”
382
薛流风又关上了门,将四公子全然隔绝在外,而我像一个已经僵化的傀儡,无法思考,也无法动弹,任由他扶回榻上,他没有跟着坐下,而是在我面前蹲下了身,我只要略微一低头,就能撞进他的双眼。
我很少以这个视角看着他,这样俯视他,就好像他在乞求我的垂怜一般。
他似乎真的以为我没听见,轻描淡写地重复了一遍:“我说,其他人的性命,与我无关。”
“为什么?不,不该是这样的。”我像又被重重捶打了一次。
他伸出手试图捂住我的眼睛,言语中满是不能理解的疑惑,“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不要这样看我。”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我语气艰涩。
“觉得失望吗?”他居然还笑得出来,“我只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
“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难道真的是因为……”我吗?
我不相信我会重要到这个地步,可以把他近二十年的人生完全逆转过来,这简直是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
他又看透了我,“不必低估你存在的意义,不过,的确是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我原本就是这样。”
“不对,你不是。”我比他还急切地否认道。
“那我该是什么样子?一个奉献自己的好人,有着无可指摘的正直,承载着所有人追捧的高风亮节,可是,一个人怎么可能完美无缺到没有任何私心?那些不过是我活到现在一直没能挣脱的枷锁而已。”
我觉得整个人都被震颤了,明明他说的每个字我都听得懂,落在我耳中,却一句比一句陌生。
“我以为,只要我能做到所有人都满意,就可以博得所有人的认同和倾慕,可你不会,你的眼神,真的藏得一点都不好。”他说,“但是,你会一直看着这样的我。”
“我想,如果哪天你发现我和其他人一样,也有着自私卑劣的一面,你是不是也会觉得我不再特别,连看都不愿意再看我一眼?我想过,觉得不太能接受。”
“当然,我试过很多次,试图放过你,试图放过我自己,可是我的确做不到。我有时候想,你真是太笨了,我那么多破绽,你却从来没发现过,或许你从来都没在意过。”
“不是的。”话说到一半,又觉得失言,此时此刻已经不适合和他说这些。
“你说你不喜欢这样的我,我反而还松了一口气,反正,连事事都尽力要做好,按照世人的要求活着的我都不被接受的话,就算有缺陷了又如何?会被更厌恶,好像也没什么关系了。”
“所以我现在不怕了,你就算对我失望也无所谓的,因为这就是我真正的样子,我从来不是你心中那个完美的人,你不爱我也没关系的,讨厌我也好,恨我也好,你只要看着我就够了。”
多荒诞,多滑稽,他的话太过惊世骇俗,而我却在想,原来冯老头说的竟然是真的,那个赌约,他赢了。
还好他不会知道。
“你是真的疯了……”我也快被他逼疯了。
言语真的太过贫瘠,人生被颠覆的原来是我。
“嗯。”他欣然接受,“我本不该太过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不是吗?”
我终于找回自己的理智,“你还要报仇的,不是吗?难道你也要这样算了吗?”
他说:“或许我的确不该报仇,我也曾无数次想过,我这样的执念是否正确。”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愤怒又急切,“你把薛伯父置于何地?青云庄里还有那么多无辜惨死的人,难道他们都白死了吗?”
“不让我报仇,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爹时,他告诉我的。”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他说,如果这次他离开后出了什么意外,不要追究,让我带着你,走得越远越好。我那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可是现在我好像慢慢懂了,或许我一开始的选择,就是错误的。”
“我原以为,复仇不过是以命抵命的事,轻而易举。可睁眼看看那些人的模样,一个个有多可笑,根本没有任何区别,我又何必在乎他们呢?”
“不对,不对。”我觉得他的话没有任何道理,一时之间却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话,只能下意识否定着。
“没什么不对,”他握住我的手,“不带你回青云庄也好,你不想去,我们不去了,我们走,现在也还来得及。”
我惊恐地甩掉了他的手。
不对,什么都不对了,我终于意识到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无可转圜的。
第一百五十三章
383
事情究竟是如何落得这个地步的呢?
我想不通。
一场梦又将我带回了这场变故的伊始,我看见血色在火光中弥漫,染红夜色,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慢慢在回忆里冷掉,弥散,消逝,最后看见的是薛流风满带恨意的脸,仇恨燃起的烈焰比那晚的火更为灼人,连我都未敢直视。
是啊,他当初明明是连我都一起恨着的。
可那张脸又变成了现在的他,疲惫又痛苦,说不在乎了,说要放弃,说,算了吧。
梦里他好像看见我了,于是他失去了所有表情,我听见他说:
“是你把我逼疯的。”
我呼吸一窒,即刻醒了过来,大喘了一口气。
竹编沿着顶架挂着,在夜风的鼓动下互相碰撞着,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挂在书房的竹篾小马被他发现后,他便削了竹篾,开始固执地编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如同献宝一般,哪怕我一眼都不再施舍给这些死物。
他却问我,还记不记得很小的时候,青云庄有一仆从,极其擅长做这些小玩意儿,我们曾一起缠着他闹着要自己编,薛流风学会了,但我没有,当即负气而走,足足七天没和他说一句话。
我在乏善可陈的回忆里翻找了几下,说:不记得了。
他笑了笑,继续专注于手上的动作,没有再说话。
这些竹编的主人此刻正趴伏在一侧,眼底满是青黑色,不安地睡着。我缓缓抬起手,还未触及他的侧脸,他就似有所觉,微微皱起眉头。
“爹,对不起……”
我的手停住了,良久,才放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拍,他的眉头慢慢柔和,眼角却渗出了一滴泪。
在这一瞬间之后,我倏尔明白了他,他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坚定,也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痛苦。
他同我一样,总忍不住耽于不复存在的回忆中,总是迫切地去寻求有关过去的蛛丝马迹,就好像一伸手,海市蜃楼就可以化为现实,我们所拥有过的一切也从未失去过。
对于薛流风而言,我就是他同那个美满过往之间的唯一牵绊。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他曾无数次告诉我的道理,我没有听进去,其实他自己也从未参透过,终于让自己也陷入了无可自拔的境地中。
我从未如此感觉过这份恋慕的真实,在一切都已经来不及的时候。
如果一切允许,我会拥抱他,回应他的亲吻,告诉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我也不会讨厌他,但我不能,因为我承诺不了永久,所以我也不可以放任。
如果他狠不下心做出这个抉择,那么我会帮他。
384
我没了睡意,枯坐许久,直到天光微亮之时,我才动了。
薛流风也慢慢转醒,他整夜都睡得不太安稳,醒来时面上也还满是疲惫,睁眼便看向我。
在他整个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开口道:“去找唐寰过来。”
“不……”他似是要同先前一样那般拒绝我,神色却猛地一变,目光落在了被我丢在一旁的匕首,那匕首之上,沾满了毫不掩饰的鲜血。
他像是被重重击打了一样,将目光移回到我身上,我一手捂住小臂内侧,但鲜血还是慢慢地在渗出,顺着我的皮肤流浸到了衣衫,染出一大片的血红,触目惊心。
“为什么?”他的声音艰涩无比。
我没有理会他,冷静地重复了一遍:“去找唐寰。”
“我去镇上找大夫,你等等我。”他充耳不闻,慌张起身。
他话音方落,我直接松开了按住伤口的手,鲜血没了阻碍,流淌地更加肆无忌惮,我就这样看着他,仿佛这伤口并不在我身上一样,不置一词。
他定住脚步,回到了我身边,用近乎妥协的态度握住我松开的那只手,重新覆盖在了伤口上,力道穿透掌心,按得伤口生疼,像一次短暂的报复一般。
他说:“好。”
薛流风并没有让我等太久,唐寰被拉过来的时候,头发甚至都还有些凌乱,她满面怒气,却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全变成了讶异。
“你大清早发疯不由分说就把我赶过来就算了,好歹说一声要做什么吧?”唐寰有些无语地看着薛流风,晃了晃自己空空的双手,“我什么都没有,你让我用什么给他治伤?”
说着她便朝我走来,低下身子看了看我的伤口,伤口其实不深,我掐着时间自己下手,并不是真的为了求死,唐寰微微抬头与我对视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将眼神挪回那唬人的伤口之上。
她随手将我的衣衫缠在我的小臂上,做了些简单的止血处理,然后转过身,面色凝重地交待薛流风去取些药来,她说得繁复,薛流风听得却认真,一一应了下来。
待薛流风离开后,她才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好奇地看着我,“怎么,你们因爱生恨,这就打起来了?”
我愣了一下,而后生出了些恼怒,“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简短地解释了一句:“我自己划的,不这样,支不开他。”
“你都这身体了,还能对自己这样下手,真是够狠心的。”她挑眉看我,竟还有些敬佩的意思。
我问她:“你之前说你会帮我,还算话吗?”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反问道:“你想好了?”
“我早就想好了。”
“我以为你会改变主意,”她朝外看去,那是薛流风离开的方向,“他都改变了,不是吗?我以为你动摇了。”
差点被她戳中心窝,我有些讷然,“你知道多少啊你。”
“我又不是瞎子。”她白了我一眼,感慨道:“你再不来找我,我都打算走人了。四公子都放弃了,正收拾行李准备滚蛋了来着。”
我沉默半晌,说:“没那么容易动摇,我身体什么情况,不是你告诉我的吗?到了这个地步,转瞬将逝的东西,就算再好、再想要,还有什么抓住的必要吗?”
“我都不知道说你是理智还是冷血好了。”她话说得惋惜,但显然,她还是很乐于看到这个结果,“说吧,你想让我怎么帮你。先说好,太麻烦太难的事情,你也不要指望我。”
“之前我在南疆的时候,你是不是偷偷改过秋家的暗卫密令?”我问道。
“是,怎么,现在想起来要跟我算旧账了?”她大方承认了。
“薛流风已经有些时日没出手了,谢行更不会参与其中,想必魔教又开始在中原复起了,可有其事?”
唐寰点头,“不错。”
“你可否,借着最近的魔教据点的名头,帮我向南疆传递些消息?”
“你在讲笑话吗?我现在不过也是一条丧家之犬,还在被这群阴魂不散的黑耗子们追杀呢,你竟想着让我自己送上门?”唐寰冷笑道,“我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你可以做到吗?”我又问了一遍,很是执着。
她盯着我看了许久,不由烦躁地揉了揉额角,“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以我自己为诱饵,引我爹出手,让暗卫将我带去南疆。”
“秋成英如果想动手早就动手了,何必要等到现在?无非是忌惮现在谢行和薛流风都在秋原,你能传什么消息?他们凭什么敢派人来冒这个险?”唐寰不大赞同。
我说:“谢行对我出手一事如今恐怕已经众所周知,对他们来说,现在唯一的变数是薛流风,他们摸不透薛流风和谢行的关系到底如何,他们想来带走我,谢行倒是好瞒过,但薛流风对我寸步不离,若他还能说动谢行,他们便会前功尽弃,所以,他们唯一需要考虑的人,是薛流风。”
“嗯,你也说了,他现在对你是寸步不离,就算像今天这样,你也只能支走他一会儿的功夫,这点时间可不够那群废物挥霍。”唐寰嗤道。
“我有办法让他离开,端看你愿不愿意帮我这个忙了。”
385
薛流风回来得很快,他进门时,我正闭目养神,我听见唐寰起了身,对薛流风说:“你出来一下,我有事要跟你说。”
门吱呀一声,朝我关上了。
我对唐寰说,让她直接告诉薛流风我活不久的事情。
“那他岂不是更不肯走了?”
唐寰是这样认为的,她想的不错,却有偏差。”
“你说我‘郁结于心,命不久矣’,但并非无药可救,时间也宽限些,不要三个月,三个月太短了。”我想了想,“让他去塞北吧,那里离南疆比较远,奇珍异草什么的,你比我懂,随便告诉他一个就好,不要太好找,也不要太难找,不然会很危险。”
我想不出什么其他需要交待的,这才闭上了喋喋不休的嘴,唐寰神色复杂地看着我,问道:“他会去吗?”
“会。”我说得很轻,就这么轻飘飘一个字,几乎要逸散在风中,但我知道唐寰听得见,“除了他,没有人会为我做这些事,他知道只有他会做,所以他不会拒绝。”
我想了想,又补充道:“噢,对了,关于我快死了的这件事,我应该并不知道。”
唐寰走了,薛流风是独自一人进来的,他手中还有些拿来的伤药,默不作声地坐在我身旁,替我清理着伤口。
我问他:“你们刚刚说了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听?”
“就是告诉我该怎么用药,没什么大事。”
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心里不由有些打鼓,我不知道唐寰会不会按照我所说的,如实告诉薛流风。
他又开口问我:“你为什么要做这样伤害自己的事,就因为要见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就那么想离开?”
一连串的发问越来越快,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我告诉她,我反悔了,我不要去南疆了,我答应你,跟你走,这样也不好吗?”我在他的身上找到一处位置,慢慢靠了上去。
“那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他不开心,甚至有些愤怒。
“我不这样做,你听得进去我的话吗?”我笑了笑,“若我先告诉你,我找唐寰是为了说这些事,你会信吗?”
他哑然。
“而且你看,这伤口只是看起来吓人,实际根本没什么大碍。”我动了动我正在被包扎的小臂,“你且再陪我几个月,待我身体大好,我们就走吧。”
他停住了动作,低着声音问道:“你能不能,先等等我?”
第一百五十四章
386
我的笑容缓缓消失,“等你?你要去哪里,你又在骗我,是不是?”
“没有,不会,你不想去青云庄,我们就不去,你就在这里等着我,不会太久,可以吗?”他低声问道,带着些乞求的意味,“我会请四公子派些人来这里,你安心养伤便是。”
我说:“好。”
他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似乎没想到我这么轻易就同意了。
我怕他不信,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我说,好。”
他站起了身,移步去了书案旁,调配着取来的药物,突然问道:“你会不会恨我,逼你逼得这样紧?”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出他说这话的神色,摸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我生怕他察觉到什么,不自觉地柔下了声音:“不要这么想,没人可以逼我不想做的事情。”
这句是确确实实的实话。
“好。”
他坐回我身边,对我说:“我给你上药,可能会有些痛,别看。”
我依言照做,其实心里并没有把他的话当一回事,于是猝不及防的剧痛激得我猛然一颤,一种奇怪的感觉顺着伤口的位置密密麻麻地蔓延道我全身,还有着隐隐约约的熟悉感,不过这种感觉很快就被持续不断的痛感冲散,我默默咬着牙,忍过了这一遭。
他取了干净的帕子将我额头上的汗一一擦拭干净,然后倾身将我抱起,放在了一旁的榻上。自己则去取些新的被褥,把被我弄脏的床榻重新收整了一遍。
我移开目光,看向那扇紧闭着的窗户,这扇窗前不久被唐寰砸了个稀烂,我也因此搬去了书房,薛流风回到秋原山庄之后,不知何时偷偷将它修好了,修缮得不算好,但遮风避雨是没有任何问题了。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问过我原因,我也没有主动对他提起过,现在想来,他大概早就知道了。
我晃了晃神,回头却见他已经站在我身后,手上拿着干净的衣裳。
“把衣服换掉,就好好休息吧。”
我低头看了看我这一身狼藉,没有拒绝他,因着手臂不大方便,我便任由他替我换好了衣服。
他一直盯着我不说话,我冲他笑了笑,“怎么了?”
他微微摇头,“我走了,你一定要等等我,好吗?”
“这么快吗?”我怔住了,看着他执着的样子,我点了点头,顺从道:“好,我答应你,会在这里好好等你回来。”
反正骗了他那么多次,也不差这一回了。
387
暗堂自有特殊的传信渠道,即便是从秋原到南疆,一来一回也要不了多少时间,但我心中其实没有多大把握,即便是短暂的等待也难免令我有些煎熬和焦躁,在我都考虑另寻他法的时候,唐寰终于将事成的消息带回给了我。
“秋原附近的几个魔教据点应该都收到了南疆那边的消息,看来对于此事他们是势在必得了,你大可以安心了。”
我稍稍有些讶异,“动静这样大?他们就不怕惊动了谢行?谢行就算再不想管,太过明显的话,他也不好视而不见的吧。”
听到我这样说,唐寰面色微哂,“说来倒是巧,谢行这几日突然带了一批人出去,至于去哪儿,要做什么,这我倒没打听出来。”
我愣了下,心头涌上了几丝疑虑,这么巧吗?
唐寰却接着道:“不过嘛,我估计他八成去找谢知微去了。”
“什么意思?”
“谢知微跑了。”说着,她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谁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谢行还将这消息压着呢,但纸包不住火,那么大个人凭空消失了,谁会不知道?”
我没兴趣追究谢知微的去向,得知谢行的确不在之后,我又多了几分把握,想到此处,还是没忍住对唐寰说:“既然差不多没问题了,你也尽早带四公子离开吧,免得回头又将你们误伤了,我可帮不上什么忙。”
“不劳你操心,腿长我自己身上,发现不对我自己会跑的。”她双手抱起,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我想了想,将腰间装有“小黑”的竹篓取下,递给她,说:“这个你回头有机会帮我还给小春花吧,我大概是用不上了。还有,你们回青云庄后,能替我好好照顾一下荣荣还有婆婆他们吗?薛流风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回去了,至于我……罢了,是我辜负了妲妲姐的托付,只能麻烦你们了。”
她淡淡道:“这个不用你说,那是他的遗愿,也是他的遗憾,我自然会替他承担起这一辈子的责任的。”
好半天我才意识到唐寰口中的“他”指的是邱晨,我也有些沉默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还是没忍住问道:“如果邱晨当时知道有活下去的办法,他会如何选择呢?”
“他大概宁可直接死掉,也不愿意当个废人。”我好像依稀听见她轻笑了一声,“是我太强求了,百年之后,该我向他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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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种熟悉的不适感再次归来时,我竟有些感慨,只不过如今这偌大的秋原山庄已经彻底萧条,只剩了我一人。
来的暗卫并不少,可比从前那监视我的三人阵仗要大得多,正如唐寰所言,父亲这次的确是势在必得了。
我佯装不察,正常作息了好几日,终于在一天夜里,等到了他们动手。
这些日子,我因为时时刻刻都在暗中防备着,晚上的睡眠极浅,再加上我本身对于暗卫的气息再熟悉不过,所以,在他们逐步靠近我的所在之时,我几乎立刻就清醒了。
即便已经提前做好了万全准备,在看到息虫从窗缝中颤颤巍巍地飞进之时,我还是有些无语,这似曾相识的场景我已经不记得是第几回看到了。
抬手将迟迟不敢靠近的息虫打落,我闭上双眼,慢慢放缓了气息,没过一会儿,便有人从外推门而入。
到底是饱经训练的暗卫,就算我凝神静气,一时也难以分辨究竟来了几人。
“动手。”
不知是谁先出了声,陌生极了,带着满满的杀意,听得我心惊肉跳,藏在被子之下的手死死攥紧着,止住了下意识的颤抖。
一道劲风在我面前停下,寒光透过眼皮几乎要将我整个人都炸开,我还是维持着平稳的呼吸,没有丝毫动作。
“没问题了,带走。”
还是那道声音,他话音方落,我就感觉有人将我抬起,扛在了肩上,他们的动作并不温柔,但此时此刻,我也只敢在心里暗暗嫌弃着。
然而,刚随着他们出了观雪轩,嘈杂错乱的脚步声便从四面八方传来,并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连我都发现了,暗卫们更是早就察觉到了,只听那领头的暗卫当机立断:“你们先走,其余人和我留下。”
背着我的暗卫反应也很快,立刻就转了方向,加快了脚步。
而此时,身后一道怒声重重砸下:“拦住他们,别留活口!”
听到这声音,我心头一凛。
怎么会是谢行?难道他根本就没离开秋原?
来不及细想,我已经彻底被带离了那是非之地。
暗卫的反应的确很快,只差一步,谢行就要将我们都拦下了,差一点,我所有的打算都要功亏一篑。
我悄悄回了头,只见漫天的火光已经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整个秋原山庄笼罩,明明隔了好远,我却觉得那火连同我一起烧着,烧着,将我的心都烧掉了一半。
我重新闭上双眼,只当自己还是那个沉睡到诸事不知的人。
不知又行进了多久,他们停了下来,四周只余下冷风打在树叶上的簌簌声,鼻尖溢满了泥土混杂着腐烂树叶的酸气,借着夜色的掩盖,我偷偷睁开了眼,只见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这不知何处的树林中,想来就是他们提早做的安排。
随我一道的暗卫大约只有三人,他们将我塞进马车中之后,便各自找了位置严阵以待,马车很快就动了起来,我也彻底放下心来,当下也懒得再做伪装,睁开眼打量起了四周。
这个马车不大,里面空空如也,处处弥漫着陈腐的味道,好在尚能忍受,确认不存在什么隐患之后,我疲惫地闭上了双眼,找了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打算好好睡一觉。
半梦半醒间,我被一道重物砸落在地的闷声惊醒,那一声消失得太快,在我以为是我产生了什么错觉时,又是一道同样的声音响起,我立刻坐直了身子,戒备起来。
直到门帘之外传来利器刺入肉中的声响,来人已经彻底没了顾忌,一脚将那驱车的暗卫踹了下去,但马车仍旧平稳行进着,没有受任何影响。
我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这个不速之客到底是谁,是何来意?
这个人究竟是如何得知暗卫的行迹的?
他想带我去哪?
我握紧了藏匿在衣衫之中的银雪,随着马蹄落在地上的哒哒声挪动着自己,直到彻底贴近门帘的位置,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门帘抽出银雪,然而映入眼帘的根本就是空无一人。
糟了,中计了!
那来人似乎并不打算和我打什么哑谜,不知从何处又身轻如燕地跳回了前板之上,握住缰绳刹停了马车,然后回身朝我道了身好。
“少主,好久不见。”
竟是位身形瘦弱的女子,她身上穿着的也是秋家暗卫的服饰,然而就在刚刚,她一人就放倒了三个暗卫。
我看着她略微有些眼熟的脸,迟疑道:“你是……廿四?”
她面上闪过一丝讶异,“少主竟然还记得我?”
“我的记性倒没差到这个地步,”我又缩回了角落,和她拉开了些距离,“你可真有能耐,当初秋拾只让你来盯着我,多少有些屈才了。”
记忆中和这名叫廿四的暗卫最后一次相见,是我当着她的面诋毁秋拾,惹了她不快,之后便再未见到过她,那时候,我还不止一次怀疑她是不是已经被秋拾处理掉了,现在看来,应该是没有的。
也不知是我哪句话又惹了她,她的整张脸迅速拉了下来,漠然道:“少主谬赞了,今日若是别人遇到您,怕是已经黄泉路上走三回了,可惜您大概忘了,我是最擅长控制气息的,您的小把戏,瞒不住我。”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开门见山。
“和他们一样,带您回南疆,回到庄主身边。”她的语气极其的稀松平常,说出的话却让我如何都听不懂。
我当即问了出来:“既然是一样的目的,你又何必大费周章对他们出手?”
“因为我被老大赶出了暗堂,我必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回去。”她神色幽深,偏头望向前方,那是南疆的方向,“我也不怕告诉你,暗卫要来秋原的消息,是我泄露给谢行的,他替我省了很多麻烦。”
谢行带来的人不知是留下暗卫的几倍之数,他们即便有通天的本事,今日恐怕也是凶多吉少,想到此处,我看向她的眼神都变了。
“这些暗卫,可都是你的同僚,你就丝毫不在乎他们吗?”
她不以为意,“为了回到老大身边,我是可以不择手段的,至于其他暗卫的性命,关我何事。”
我敏锐地觉察到如今这个廿四,和我最开始见到的廿四似乎已经有了脱胎换骨般的不同,可我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同,想到这是一个我根本不了解的人,我也不再纠结这些细枝末节。
我将整个人靠着车壁,满不在乎道:“那便快些赶路吧,光靠马车的脚程,想到南疆还很需要些时日,能早些到就早些到吧,也免得有漏网之鱼又追了上来。”
只要能将我带回南疆就好,至于是谁,一点都不重要。
她眼中的惊讶藏都藏不住,但到底什么都没问,默默坐在了驱车的位置。
忽然,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我还未来得及分辨一二,就听见一道凌厉的破空声朝此处袭来,我抬眼时,正见一道剑光穿过廿四肩头,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掀翻在地,血流顷刻如注。
而我低头看着那把剑,整个人都愣住了,那是——
流月。
第一百五十五章
389
流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流月在这里,那它的主人呢?
一只染血的手握上剑柄,毫不留情地将剑抽出,但剑的主人并没有打算就此收手,看到他再次提剑的动作,我脑中嗡的一声,连忙大声制止道:“住手,不要杀她!”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就这片刻的功夫,廿四得了机会,在地上旋身滚了一圈,刚好躲过这必死的一剑。
薛流风侧头看向我,我这才发现他脸色苍白,薄唇不见一丝血色,见他浑身杀意未散,我跳下了马车,奔去握住了他持剑的手。
廿四坐起身来,捂着肩上的伤口,警惕地看着薛流风。
“是她救了我,不要误伤。”
在紧张和慌乱之中,谎言脱口而出,我不能让我现在唯一的机会也消失。
我根本没空思考理应离开秋原许久的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是吗?”他的声音很轻,我抬头看他,却撞进他满眼的幽深,瞬间,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摸不清他究竟知道多少,因而极其明智地先闭了口,他似乎也不想和我追究这些问题,拉住我的手想往回走。
我没有动。
他背对着我,也停下了脚步,我垂下眼眸,轻声问道:“你不是走了吗,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是我哪一步又做错了吗?我想不通。
即便他还什么都没说,我却觉得我已经完全被他看透了。
“我没走,”他说,“我太了解你了,小骗子。”
他学坏了,可我没什么立场指责他。
他对我露出一个宽宥至极的笑,“没关系的,只要你还肯跟我走,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我僵在原地,如同一个穷途末路的死囚,都已经被押解到了刑场之上,还在妄想着逃脱的办法。
他一手抓着我,另一手提着流月,剑尖直指咽喉,将未能起身的廿四重新逼得不敢动弹。
“你想跟她走吗?那就没办法了,我只能一剑将她杀了。”
我覆住他握剑的手,他却与我僵持着,丝毫不肯让步,恰在此时,原本低着头的廿四突然动了,在我和薛流风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仰头避开锋芒,手中拿着不知从何处掏出的匕首,朝着薛流风暴起攻之。
薛流风反应很快,立马后跳避开了这突如其来的反击,而我则被他直接拉进怀中,牢牢困住,这下他也不打算和廿四继续纠缠了,而廿四眼见他要将我带走,更是不愿,自不量力地追赶了过来。
廿四本就不是薛流风的敌手,再加上她肩上的穿透伤,更是越打越吃力,我心一横,在薛流风出剑之时,猛地使力挡住了流月的攻势,薛流风脸色一变,剑势根本来不及收回,他果断地松开了手,任由流月掉在了地上,而我借着力道直接将他扑倒在地,一回头,廿四的匕首已经到了眼前——她竟想趁着我和薛流风缠斗之时干脆杀了他。
我反手抓住那匕首的刀身,还没来得及感受到任何疼痛,怒火先冲上了心头。
“谁准你伤他的!”
我夺过她手中的匕首,抬手扔得远远的,廿四不死心,还想上前,我伸手拿起掉落在一旁的流月,冷眼看着她,她才不甘地停住了。
薛流风仰躺着,看着我的眼神还有着没逸散的迷茫,我感受着掌下温热的身躯,毫不犹豫地点了记忆中的那几个穴位,将他的内力封住。
我起了身,强迫自己不要再看他,然而还没能走几步,我便感觉腰间一紧,回身却见他已经坐起身来,一手死死拽着我腰间的银雪,他大概用了很大的力气,银雪锋利的鞭身将他的手伤得鲜血淋漓。
“放手!”
银雪的前端被我缠在腰间,他越使劲,我的腰便被银雪缠得越紧,他若不松手,我根本没有办法解开。
“不放。”薛流风满脸都是我似曾相识的固执,本就苍白的脸变得更为虚弱,盯着我的眼神却分外执着,“你走不掉的,无论你去了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我眼眶一热,看着他手中的鲜血顺着银雪慢慢滴落,终于是狠下心,扬起手中的流月,用尽浑身的力气砍向银雪。
铮——
我只觉手中一轻,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往后倒去,稳住身形后,我怔怔地看向手中那亦只剩半截的流月剑。
流月折,银雪断。
似乎在告诉我,此去,已经彻底回不了头了。
他伸出手想抓住我,一手却抓了空,我没有回头。
390
薛流风失了内力,便暂时用不了轻功,我与廿四舍了马车,单靠脚力,他很难再追上了。
廿四几次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方才发生的一切她都亲眼目睹,多多少少也察觉出了有些什么不对,奈何我心情实在太差, 整个人沉默着,像一个只会往前跑的空壳,廿四也跟着安静了下来,比被赶出暗堂之前反而更像个暗卫。
我以为我的身体根本撑不住这种近乎透支的赶路方式,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结果出乎我意料的,我居然感觉要比之前好了不少,如果不是内力的运转越发滞涩混乱,我几乎都要误以为自己已经恢复正常了。
不管怎样,这对现在的我来说都是一件运气极好的事。
再次踏入南疆的地界,我已说不清楚心中究竟是什么感觉,像是释然,又像卸下了沉重的枷锁。
原来人在没有退路的时候,是不会再感到害怕和恐惧的。
廿四要带我进梵山,我自然不能如现在这般行动自如,因而在进入父亲的势力范围之前,我们找了一处已经荒废掉的寨子,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如今南疆大部分地界都归于庄主手中,那些反抗的南疆人,死的死,散的散,早就不成气候了。”
我随着她的目光环顾着四周的破败,若有所思。
“你以前应该是从未来过南疆的吧,怎么现在这么了解?”
她有些讶异,“少主怎么知道的?”
我笑了笑,没回答她。
我只是在想,如果她从前就知道南疆的存在,那她面对秋拾就不会是当初那种态度,所以现在关于她为什么被赶出暗堂,又为什么非要见秋拾不可,我一个字也没有问,就像她也没有问我为什么要回到南疆,回到父亲身边。
她见我不说话,也识趣地不再追问下去,转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麻绳,歉疚地看向我,“少主,得罪了。”
我不大在意,由着她将我的双手捆缚起来,绳子打了个活结,我试了试,的确单靠我自己也可以轻易解开,而廿四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瓶,还是把它放回了怀中。
对上我的眼神,她讪讪一笑,“既然要截胡,当然要准备周全,只是现在不需要了嘛。”
说罢,她用暗堂的规制给自己覆了面,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好了,麻烦少主昏迷一下吧。”
我犹疑了一下,“你肩上的伤,没问题吗?”
她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
我没想到,她虽然身躯瘦弱,但竟能毫不费力地将我扛起,我在郁闷的同时,还是闭上了质疑的嘴。
渐渐的,我能感觉到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人上前拦住廿四,她身上的衣服到底是给我们行了不少方便,亦可窥见当初这些生于暗处不可见人的暗卫如今已发展到了何种规模。
暗堂的消息传得极快,很快,我便感觉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我们身上,廿四松手将我丢在地上,走向来人,用带着些惶惑的语气轻声唤道:“老大。”
“你们都出去。”是秋拾冷硬的声音,待到其他人都离开后,他骤然发了火,“我不是让你滚了吗?暗堂不需要你这样不合格的暗卫,你为什么会来南疆?你今天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廿四很是倔强,“老大可别忘了我最擅长的是什么,不被你们发现对我来说简直轻而易举,找到南疆来有什么奇怪的?况且,你既然都把我赶出去了,那我就没必要再听你的话了。”
我很少听见秋拾的情绪这么外放,他咬牙切齿地警告道:“留你一命是我最后的仁慈,如今你在暗堂已经是个死人,最好不要给我找麻烦,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廿四没吭声,那道令人不适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现在给我解释,少主为什么会在你手上?”
她如实回答:“你派出去的那些人都被谢行发现了,他们八成都折谢行手上了,少主是我偷偷抢来的,最后才没坏了大事,能不能算我将功折罪,放我回暗堂?”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你不该知道的。”
秋拾话音方落,我就听见廿四发出一道闷哼,伴随而来的是利器刺入皮肉的声音,随着她的重重倒地,我的心也跟着狠狠颤了一下。
而后,我听见秋拾慢慢朝我走来,最后停在了我跟前。
“少主,既然醒了,就不必再装睡了。”
我睁开眼,正对上他的目光,和看一个死人无异。
而不远处,廿四倒在地上,意识全无,身下有血缓缓流出,生死不知。
第一百五十六章 完结章(上)
391
我坐起身来,警惕地看着秋拾,“你要做什么?”
他淡淡道:“少主不必担心,属下暂时不会对您做什么。至于刚刚,不过是处理了一只不听话的丧家之犬,让少主受惊了。”
说罢,他也不与我多作纠缠,朝外吩咐道:“把少主带去阵中,我去禀告教主。”
在被他们粗暴地扣住之前,我朝地上看了一眼,记忆里那个为了维护秋拾不惜顶撞我的姑娘现在就这样冷冰冰地躺在我眼前,而被她维护的这个人却亲手杀了她,对她的死波澜不惊,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一直觉得秋拾是个只会听父亲话的死板脑筋,如今方知,能被父亲提拔来做暗堂之首的人,能是什么善茬。
我被押在秋拾身后,走上熟悉却陌生的路,破败的地窟被修葺一新,来来往往的人脸上弥漫着沉醉的笑,落入眼中却只让我觉得胆寒,他们手中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那些人明明都还睁着眼,却都已经被折磨得不像样,被这群魔鬼当成死物一般,或拖或拽,井井有条地被拖进大阵之中,
踏入那石门之后,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一步步踏着的土都带着黏腻,我闭了闭眼,几欲呕吐,而秋拾面色如常,显然已经司空见惯。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样对我?”
沿着长阶越走越高,身后却陡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怒喝声,还带着几分熟悉,我愣了一下,循声望去,只见几个暗卫将一个头发散乱、衣衫褴褛的人按在了地上,那人挣扎得很厉害,嘴上还在含糊不清地骂着,但很快,他就没了任何声响。
秋拾注意到了我的眼神,竟主动开口问道:“少主可记得他是谁?”
我收回目光,没有搭理他,但他自顾自地说道:“秋文故意放走少主被发现,庄主对此很是生气,但看在这么多年的情面上,没有直接要了他的命,不过是重罚一下,他就莫名其妙地疯了,整天叫嚷着说自己才是庄主的亲儿子,惹得庄主更是不快,因而直接下令将他丢进血池做养料,好歹也养了他那么多年,就算他最后一次为庄主尽忠尽孝了。”
我抬眼看他,“关我何事?”
我一点面子没给,秋拾也没恼,像什么都没说过似的继续往大阵正中的琉璃台走去,我在他身后,隔着他的背影,隐隐约约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参见教主,教主千秋万岁。”秋拾的脚步停在琉璃台边缘,连同这些押着我的人一同跪了下去,“人已经带到了。”
392
我站在原地,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骨瘦如柴的身影,就是曾经被我称之为“父亲”的人。他的头发变得花白干枯,浑身瘦得似乎只有一层薄薄的皮挂在骨头上,宛如干尸,两只眼睛几乎快突出眼眶,看着我的时候像一只恶鬼在盯着猎物,令我寒毛直竖。
身后突然传来一股极大的力道,我一时不察,被推得向前趔趄了好几步,不过片刻,整个琉璃台上便只剩我和父亲两人。
“我的好儿子,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好久好久,你终于回到爹的身边了。”他发出嗬嗬的笑声,“快些过来让爹看看。”
“爹?”看着他欣喜的模样,我甚至都不敢深思他是因何而高兴,只觉十分可笑,“我从小到大,你扪心自问,究竟有没有把我当成自己的亲儿子?”
我再也不会在他面前显得懦弱和卑怯,终于将憋在心中许久的话问了出来,即便我早已知道那个答案。
他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放肆!你是我唯一的儿子,现在连爹都不认了?”
“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儿子,那你敢承认你想对我做过什么吗?如果不是我娘,我根本活不到现在,你不会觉得我到这个时候还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和你玩父慈子孝的戏码吗?”我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况且,也不知道是你只有我这个儿子,还是只能有我这一个儿子。”
他的双眼似乎瞪得更大了些,额头上青筋直跳,似是已经气得不行了。
我犹嫌不够,恨不得把这么多年的怨恨全都倾泻出来,“虎毒尚且不食子,你杀妻弑弟,残害挚友,连畜生都不如,我没有你这样的爹,我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碰到了你这种烂人!”
“别跟我提那个贱女人!”他暴跳如雷,“你这个贱女人生出的贱种!”
回忆里残存的温情幻影彻底破灭,我冷冷看着他破口大骂的样子。
他的嘴咧出一个诡异的弧度,眨眼间的功夫,他便闪到了我身后,我甚至都没看清他的人影,衣领就被他紧紧捏住,我微微仰起头,给自己找了个喘气的余地。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我整个人都被扔到了正中的玉床之上,冰凉的玉石撞得我后背生疼,我还未发出痛呼,一只干枯的手就锢住我的脖颈,将我死死按在这冷玉之上。
方才的暴怒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脸上又露出满意的笑容,“不过无妨,我本来也不需要什么孩子,如今我大业即成,子嗣要来有何用?我会千秋万代地活着,任何东西,只要我想要,那都会是我的。”
他畅想着春秋大梦,背手直起身来,俯瞰着四周,也不管我在一旁咳得天昏地暗,肃声道:“起阵。”
这声并不大,连我都是勉强才能听见,但没过多久,我就感觉到四周突然颤动了一下,而后一股寒意从我背后涌来,我的身体比我先一步做出反应,将内力运转了起来,不过一瞬间,剧痛就开始从我的下腹炸开,我的眼前也开始泛白,随着内力蠢蠢欲动的翻涌,我缓缓意识到——
血煞大阵运转起来了。
上一次我躺在这里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压制,可当这种痛苦再次席卷了我时,我却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快了,快了,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一道黑影慢慢靠近我,我尽力睁开双眼,却瞥见一张青白的脸咧着血红的嘴,如疯如魔,他站在琉璃台上,被大阵当作祭品吸取着生气,但他浑然不觉,肆意张狂地大笑着。
“成了!成了!我成了!”
伴随着他笑声传来的,是四面八方传来的惨叫。
他忙不迭在玉床旁坐下,将双手抵在我的背上,瞬间,汇聚在我体内的生气如同找到了出口,急匆匆地流向了他。
我看着他干枯的皮肤逐渐红润起来,诡异又可怕,我闭上双眼,暗自加快了内力的运转,耳中层层叠叠的哀嚎也越来越凄厉。
对不起,对不起……我在心中不断向着这些无辜者道着歉,可是我没有办法救他们,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下腹越来越炙热,我咬着牙,尽力将所有能调动的内力聚集在那处。
用力啊,快用力啊。
砰——
微弱的碎裂声响起,一股似要将我整个人都劈开的痛意由内而外,震得我浑身都发麻,聚集起来的内力和生气失了流转的路,开始在我体内横冲直撞,而余留下来的另一个出路,成了它们唯一的去处,而等到那人反应过来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感觉到他欲离开的手,我迅速反手抓住他,开怀早已胜过了痛苦。
“父亲?你也该来尝尝当‘眼’的滋味。”
“呃啊——”
他挣开我,躺在地上哀嚎着,整个人都缩成弓形,四肢颤抖痉挛着,红润了没多时的脸又迅速枯萎,颤颤巍巍地又起了身,佝偻着腰再次朝我走来,眼中怒意大盛,恨不得将我嚼碎生吞了。
我动不了,也不大想动了,琉璃台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哀嚎声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各处的惊叫声。
直到一颗碎石掉落在我身旁,我才意识到,震动的不是琉璃台,而是整座梵山。
“庄主!”秋拾不知何时地跑了上来,一边急切地喊道:“山体突然摇晃不止,此地不宜久留了!”
秋拾的速度很快,他靠近看清这阵中的形势之后,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不对,可随着碎石掉落得越来越多,他也没空对我做什么,面对毫无反应的秋成英,他竟在没有任何命令的情况下打算强行将人带走。
“庄主,这里太危险了,属下带您离开!”
“滚开!”
秋成英焦躁地一挥手,也不知他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竟直接将秋拾推倒在地。
“明明已经成了,已经成了的,怎么会这样?”
他又将手贴上了我的背,可这次却没有任何反应,方才那一波冲击,不仅将聚元珠彻底震碎,连同我的经脉也皆尽断裂,他注定得不到任何想要的结果。
我走不了,离不开,不过也好,起码死的时候不用受内力乱流的折磨,不用那么痛。
秋成英仍不死心地尝试着,可他的内力很快便再次暴乱,经脉似蠕动的细虫在他干瘪的皮肤上一跳一跳,他再次痛倒在地,痛苦地挣扎着。
在晃动中,秋拾站起了身,他丝毫不顾自身的危险,还想去抓住乱动的秋成英,我看向秋拾的身后,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秋拾,你为什么要救他?”我哑声笑道,“你作为暗堂的老大,对暗堂挑选暗卫苗子的方法应该再熟悉不过了,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母是谁?你真正的名姓为何?你,是如何流落到秋原,进入暗堂的?”
一道虚弱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秋拾神色一愣,不可置信地低下头,一把剑正穿他的胸膛,干脆又利落。
他的身后,正是浑身染血的廿四,她一手捂住胸口,另一手紧紧握住那把刺穿秋拾的剑。
“这一剑,是还你刚刚那一刀,你留我一命,我也留你一命。”她将剑抽出,不带一丝犹豫地又刺了进去,这一下正中心口,秋拾没能回头看她,“这一剑,是还当年的灭门之仇,用你一命抵我一门的性命,算便宜你了。”
秋拾张了张口,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倒了地。
“错把仇人当恩人的蠢事,你做,我不愿做。你要一错再错,我不愿错,这是你自欺欺人应付的代价。”廿四晃荡着身躯,用这把无名剑支撑着自己,才没有跟着倒下,“真是……荒唐。”
第一百五十七章 完结章(下)
393
这是我听见她的最后一句话,一颗巨石陨落,琉璃台开始逐渐碎裂,彻底将我的视线隔开,我看不见廿四和秋拾,也看不见出口的光。
秋成英似乎又挨过了一阵,得了片刻的清醒,而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执着地寻找让大阵再次运转起来的办法,但很快,他的动作又一次停下,狰狞再次爬上他的脸。
随着内力乱流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终会像他从前害过的人那般,痛苦地死去,这理应是他该得到的下场。
可是,我为什么还是会觉得有些不甘心呢?
秋成英好似终于意识到了一切都已经不对了,他目眦欲裂地瞪着我。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你这个孽种,你究竟做了什么!”
“父亲,真是抱歉,我好像忘了告诉你。”我说,“其实我根本没有什么聚灵体质,你不用再试了,没用的。”
“不可能!”他很快反应过来,“不对,是聚元珠!”
“是啊,你想知道很久了吧,想知道聚元珠在哪里。”我将手缓缓挪至下腹,那处已经湿透了,我从破开的裂口中将残存的碎片取出,“看到了吗?在这里,它一直在这里,很可惜,它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你那所谓的,可笑的大业,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永远都不会有机会了。”
他猛地暴起,死死掐住我,绝望又癫狂。
“孽种,你这个孽种!我要杀了你!”
“你就算杀了我又如何,只会让我更高兴,和你流着一样的血,真的令我无比恶心。”我没心没肺地冲他笑着,“真好,今天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你就该和我一起下地狱。”
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很快,我连话也说不出来了,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每一次眨眼,眼前浮现出的场景都不同,唯独没有我想见到的那个人。
临死之前不是可以看到自己想见的人吗?说这话的人,也是骗子。
梵山渐渐停止了震动,四周重新归于阒静。
“薛……流风。”
“我在。”
如梦似幻的回应落在我耳边,我骤然清醒过来,才发现不知何时那张可怖的脸已经从我眼前彻底消失。
是幻觉吗?
“薛流风!”我不自觉地又喊了一声。
“我在。”
是真真切切的,他的声音。
我陡然愤怒起来,“你是有病吗?为什么要来,为什么!”
“你把我的流月弄断了就想跑,我当然得找你要个交待。”他低笑道,“我说过的,无论你去了哪里,我都能找到你,我不会骗你。”
我恨声道:“我就应该将你打晕了丢去那谁都识不得的地方,哪有人上赶着要送死的!”
似乎有剑当啷落地,他的声音也离我越来越近。
“不用怕了,已经没事了。”
我不知从何生出了些力气,撑着坐起了身,一眼便望见他那双惯会使剑的手上满是鲜血,他对上我的眼神,不自觉地想把手缩到身后。
“我已经看到了。”我的双手一阵发麻,似乎也感受到了连绵不断的疼痛,“你是不是真的疯了……你真的,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
他没有回答我,背对着我蹲了下来,“走,我带你出去。”
我该拒绝他的,我离不离开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区别,可我深知他的固执,我不能让他和我一起在这里耗着,当下什么也没说,环着他趴到了他的背上。
他颤抖着站了起来,往前走的步伐并不算稳当。
“背不动还要逞强。”
“嗯,那你抱紧些,我现在手有些痛,可能抓不住你。”
“你自找的。”
“嗯,我自找的。”我忍受不住了,整个头都埋在他在颈窝中。
“不要哭。”
我默默抬起了头,隐约在前方看到了微弱的亮光,巨震之后,山体之中的碎石跌落,早就将四处的暗道堵住了,我不敢想象他是如何独自来到大阵中央,找到我,带走我。
他弯着身子,背着我刚从一个稍微宽敞些的缝隙钻出后,一道闷声巨响隔着山体传来,头顶上碎石再次崩裂,重重砸落在我们身后,将我们来时的路又堵了个严实。
这只是一个开始,很快,梵山再次开始震动起来,他浑身紧绷起来,速度也快了不少,然而当我们的路再次被堵住时,眼前只剩下一个只余一人能通过的空隙,我望了过去,空隙另一侧的台阶已然塌陷,断裂出了一个一人宽的深渊,在这时不时的震动下,根本不知道那方的通路还能存在多久。
“放我下来,你背着我是过不去的,”我冷静道,“你先过去,在另一边拉住我,我没什么力气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我放了下来,我看着他侧身穿了过去,才缓缓瘫软在地,靠着暗道大口喘着气。
侧头望去,他已经跳过那道断阶,朝我伸出手,而我转过头,不再看他。
震动越发剧烈,我脚下站着的台阶也开始摇摇欲坠,他的呼喊也开始急躁起来。
“快,把手给我!”
我看着他,露出一抹苦笑,“我动不了了,但你一个人,还有活着出去的机会,不要再管我了,我本来就没有多少时日了。”
他不为所动,固执地伸出双手,好像只要我不跳下来,他便会在这里永远等着。
我多恨他的这幅模样,几乎都快要崩溃了,“这里快要塌了,你再不走,我们谁都活不了!”
他所站的台阶,要比我这方低上不少,他想要重新跳回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们之间的裂缝越来越大,救我已经没有什么必要,他留在原地也只能等死。
我只给他留了唯一一条路,那就是转身往前走。
可他偏不依,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往我的方向跳了回来,在碎裂之中,我身侧这个空隙的下方早就已经没有任何可立足的地方了,他只能单靠手抓着断阶的边缘,因为过于用力,他手上干涸暗红的血迹再次开裂,洇出鲜红的颜色。
咔——
边缘的石阶也渐渐断出裂痕,我心头一窒,撑起身体向前扑了过去,双手穿过空隙将他牢牢抓住,他抓住机会,借力翻上了石阶,而后便攥住我的手,死活不放了。
而此时,我脚下的地面开始松动,一道道裂痕你追我赶地向四周冲撞着,他却跟完全没看到似的,没有一点松手的意思。
“放手吧,算我求求你了。”我将手中紧紧攥着的碎珠放进他的手中,“我真的没有办法再活下去了,我这次,真的没有骗你。”
他怔怔地看着手中已然彻底碎掉的聚元珠,这颗珠子,长久地在我的血肉之中蕴养,几乎要与我融为一体,而现在的它,再也不复从前那般晶莹剔透,断口逸散着死气沉沉的暗红色,如同昭示着我将尽的命运。
“往前走吧,好不好?别犹豫,别回头。”
我是一个顶顶小气的人,我说想让他放下,想让他了无牵挂地往前走,是我这辈子说过最大的谎。
是我放不下,有关他的一切从始至终都悬于我心中,从未落下过。我可以容忍他抛弃我于世间独活,但我不能容忍他将过往彻底忘却,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哪怕我让他放手,也要以最深刻最无法忘怀的方式。
我要让他永远都忘不掉我。
“你曾经告诉过我,说血缘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这辈子都断不掉的。”我尽力地抬着自己的手,将他的手心合上,用催促的方式将他往前推着,“这辈子我是没有机会了,待我此生将这一身罪孽的血流尽,来生换一身清白去寻你,到时候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不好。你这辈子这样对我,我也是会记仇的,我也是会恨你的。”
他这个疯子,一句好话也听不进去,他反手将我的手握住,把我从这道空隙中拉出,在我离地的瞬间,我先前落足的地方顷刻崩塌,他将我拉入怀中,抱紧之后,脚用力蹬着断壁,借着这股力道落在了另一侧的台阶之上,我们止不住地往前翻滚着,直颠得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我们不知掉到了什么地方,抬头已经见不到一丝光亮,薛流风躺在我身下,却露出了笑容。
我气得浑身发抖,“为什么就是不肯放手?你这个天下第一大蠢货!白痴!”
“当然不放,是你说过的,这辈子都不会放过我,为什么要我先放手?好不讲道理。”
“我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我感觉完全呼吸不过来,汹涌的情绪快要将我淹没,“可你往后还有大好的时光,你根本没有必要……没必要为了一个要死的人把自己也搭上。”
“你不会死的。”他的双眼很亮,近乎激动地坐起了身,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急切地将我吻住,一双手死死地按住我的后腰,我无处可躲,在他强势的掠夺之中我甚至感觉下一刻就要窒息而亡。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过了我,用一种奇异的语调问:“你感觉到了吗?”
我微微喘着气,“什么?”
他抬起手,一遍遍摩挲着我的唇角,“感觉到现在的我们,是一体的,你已经没有独自死去的机会了,”
像是在印证他说的话,我动了动四肢,发现竟恢复了些力气,连脑子都跟着清醒了不少,许多事情逐渐连成串,变得清晰可见。
“疯子,你是真的疯了……竟然对我用蛊,你是真的想跟我一起去死吗!”我咬牙切齿。
怪不得能那么快那么精准地找到我,怪不得他出现之后我突然就有了力气,怪不得我的痛苦消失得那么快,怪不得……
“冯前辈说得没错,双生蛊是个好东西,”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孩子似的,“不要生气,我不会牺牲我自己的性命换你一个人活下来,所以你也不要再说什么让我放弃你的话,我们一起活下去,好不好?”
看着他充满希冀的眼神,我忍住眼中的热意,点头道:“……好,活下去。”
“我刚刚听见了下面有水声,你信不信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相信你。”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抓着我的手起了身,我看着身后那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心中竟没有一丝惧怕,任由他带着我向未知奔赴。
在急速地下坠之后,寒意透骨的河水瞬间浸透了我们。
下面竟真有一条暗河!
河水太过冰凉,入水之后,我整个人立马僵住了,一只手牢牢地握着我,将我往前带着,不知向前行进了多久,我隐约在前方发现了一丝光亮。
我激动地拽了拽薛流风,却发觉他没有给我任何回应,我当即慌了神,用尽全力朝着那道光亮游去,然而越靠近,水流变得越发湍急,慢慢的,我连方向都控制不住,只能任由水流带着我们四处冲撞,渐渐连意识都模糊起来。
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
“啊!这里还有两个人!快来人啊!”
394
我醒来时已是深秋。
妲妲是第一个发现我醒来的人,她看着我,一句话也没说,掩面哭了许久,而我因为躺了太久,浑身都使不上什么力气,只能看着她干着急,用无力的言语安慰着她。
好在,她很快便收拾好了情绪,告诉了我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情。
那日梵山大震,妲妲是最先意识到不对的,她看到地阵中的魔教中人从梵山跑出,四散奔逃,立马喊了人前来救人,我和薛流风就是在那时被发现的。
我们运气的确好,大概是我昏过去没多久,我们就被暗流冲了出去,而那里当时恰好有人在搜寻,发现了我们。
可是直到薛流风都醒来之后,我还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他们请了许多大夫来看过,都无果,只有老冯过来看了一眼后,让他们不要着急。
他说:“好事多磨。”
听到这里,我都有些无言,“好事?”
妲妲笑眯眯地看着我,“嗯,好事,你运气试试?”
“可是我……”一个经脉寸断的人如何运气?
话还没说出口,我惊异地睁大了双眼。
“为何,为何会这样?”我有些难以置信,“我的经脉都被修复了?”
虽然我的体内没有任何内力,但经脉的的确确变成了完好无损的样子,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其实不止是你,那日我们从血煞大阵中救下了许多人,他们明明其实都很难活下去了,但体中都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生气,护住了他们的性命。”妲妲眼中突然闪过一丝黯然,“在那之后,梵山就塌陷了,将整个祭祀地阵都掩埋了。”
我愣住了。
“那是梵山的哀恸,原本承载幸福和希望的地方被鲜血染红,惨死之人的冤魂日日哀嚎,不得善终,大概是地阵将这些冤魂最后的感念留下,留给了你们。”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思许久。
“好了,不想这些了,都过去了。”妲妲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犹豫道:“对了……”
“小风吗?他一会儿就回来了。”妲妲了然一笑,一回头,“啊,这不就来了。”
妲妲顺手将门掩了,施施然离去,薛流风直愣愣地走到我跟前。
“你醒了?”
我点点头。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摇摇头,“感觉不太好。”
他瞬间紧张起来。
我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叹了口气,“好饿啊。”
他失笑,将手中的东西喂进了我嘴里。
“唔。”我嚼了嚼,“是栗子?”
“嗯,新打下来的,甜吗?”
“甜。”我连连点头。
“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他问。
我想了许久,说:“再来一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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