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真的, 事情结束之后，马上晕过去真是个好主意。

  为什么他没有魏尔伦那种觉悟呢？

  要是早点想到这个办法就好了。

  那样的话，现在他就不必面对如此窒息的场面了。

  风间桐安详地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太宰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一边握着他的手，一边漫不经心地看手里的书。

  气氛很古怪。就算知道握着手为了使用‘人间失格’……气氛还是古怪得要命。

  太宰说得对。

  这个动作，真的很像是在探病。躺在床上的他更是像个病入膏肓，预备可以思考自己的遗言的病人。

  但风间桐此时是万万不敢把这个吐槽说出来的。

  “……太宰。”最后，风间桐绞尽脑汁地说，“不要在黑暗的地方看书，对眼睛不好。”

  顿了两秒钟。

  “啪。”

  太宰把书合上了。

  风间桐几乎是马上就想把刚才的话吃回去——因为太宰不看书的时候，就开始盯着他看了。

  “睡不着吗？”

  “……我可以为自己辩解一下吗？”

  同时发出的两道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太宰饶有兴趣地笑了一声：“这是你明天要做的事。”

  话里透露出来, 某种‘养肥了再杀’的意味, 让风间桐头皮发麻。

  “我觉得你没什么好说的，毕竟都知道提前找到晶子了, 真是十分遵守承诺。”太宰双腿交叠在一起，像是坐在王座一样平静地说：“但是, 如果不辩解两句就睡不着的话……那就请吧。”

  风间桐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 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子, 低声抱怨道：“……以前你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的时候，我对你可没有这么苛刻。”

  “……”太宰嗤笑一声，认为这个偷换概念很没有道理。

  他会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的时候，和风间桐才刚刚相处了那么一两年。

  对他抱有责任感的风间桐，以及想要在风间桐身上找到些什么的他……两个人都在被别的什么东西驱使着, 那个时候，他们之间根本不是现在这样的关系。

  某种程度上来说，精通人心的太宰就像一面镜子。

  这面镜子在原本的世界线对恶意敏感至极, 对善意则十分别扭，在这个世界线，这个问题被人为地治愈了。

  所以，风间桐后来选择以‘家人’的态度来对待他，他就同样也以家人的态度来对待风间桐了。

  和学艺不精的某人不一样，太宰从最开始就十分清楚——作为家人，他在风间桐那里应该拥有什么样的权利。

  特别是，在风间桐作死的时候。他拥有阻止这个人和事后算账的权利。反过来，风间桐对他也有。

  这段时间，行使这个权利的人总是太宰，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所以，这是风间桐难得的的服软——能说出这种话，这个人绝对是心虚到了一定地步了。

  这块漂亮的木头在总是在不该敏锐的地方敏锐，他察觉到，太宰的不满到达临界点了。

  “太宰，我……”风间桐犹豫了一下，才说，“我在最后猜到了敌人的身份。”

  “嗯。”

  这件事太宰也知道——所以风间桐才会对他做出‘马上回来’的承诺。

  风间桐：“……我是知道他们做不了什么，才会过去冒险的。”

  事实上，那帮‘王族’是风间桐的敌人里面最弱的一批，也是脑子最不好使、最容易被利用的一批。他们能逃窜这么多年，少不了联盟内部某些人的帮助。

  太宰不置可否：“继续。”

  风间桐回忆着对面的操作：“这一次他们为了试探一些东西，不知不觉中反过来变成了那位费奥多尔君手中的刀。所以，我的伤是……不得已的选择，为了避免更麻烦的局面。”

  太宰：“原来如此。”

  风间桐：“………………”

  他受不了了：“可以申请正常对话吗？”

  这种简短的词组组成的回复……让风间桐觉得自己正在被冷暴力。

  太宰露出了一个浅笑：“我不是说了吗——我觉得你没什么好说的。相对应的，我对桐这么努力的说辞，也没有任何可以评价的空间。”

  说到这里，他暧昧地凑近了一点，明明在微笑，眼神却是冷的：

  “——又或者，桐有什么想听的话吗？告诉我，我可以说给你听。”

  “……”风间桐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这是其他人绝对看不到的表情——风间桐被语言被伤害到的表情。

  太宰手中拿着刀，这把刀可以轻而易举地穿过风间桐坚硬的防线，刺伤对方。

  这份特权，源于风间桐对他的感情。

  理解到这一点，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在沉默的气氛中，太宰的嘴角缓缓拉平了。

  他像是对自己很头疼似的，微微皱起了眉头。

  良久，鸢眸的少年叹了口气，还是伸手捂住了刚想说话的风间桐的嘴：

  “……好了，跳过这个环节吧。”

  风间桐措不及防：“等……唔……”

  太宰完全能听懂他想说的话，美丽的鸢眸威胁一般眯了眯：“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趁我还没改变主意。如你所愿，我接下来会正常说话的。”

  “……”

  这个意思仿佛是在说，太宰不生他的气了。

  ……怎么反复无常得像猫咪一样。

  但风间桐并没有因此而放松下来。

  根据他对太宰的了解，对方突然冷静下来的原因，只可能是在仇恨的小本本上记上了另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呃……应该不是联盟吧。

  风间桐不确定地想。

  太宰嘲讽道：“真佩服你在自身难保的时候还有走神的余裕啊——难道这样不行吗？”

  “……”

  风间桐顿了一下，看着太宰的眼睛，还是决定死道友不死贫道。

  联盟发展了这么多年，短时间内怎么都不至于被太宰炸掉——反过来说，如果都沦落到这么轻易被炸掉的份上了，那风间桐也别瞎忙活了。

  被捂着嘴的人乖顺地点了点头，太宰满意了：“所以，你现在能睡着了吗？”

  风间桐滑回被子里，只露出了小半张脸：“……你打算做什么？”

  太宰眼皮都没动一下：“没什么，出气。还有拿回主动权。”

  风间桐：“……”

  听起来不太妙，但是，他一时之间居然想不到太宰要怎么做。

  在照进卧室的月光里，他的脸色显得很苍白。

  太宰探了一下他的体温，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好了，睡吧。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强制清空了风间桐脑内的所有思绪。

  这几天积累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风间桐只来得及握住太宰的手腕，就沉入了黑色的梦中。

  太宰：“……”

  他小心翼翼握住风间桐的手，自己也没想到这句不太走心的安慰会有这种效果。

  这个人……

  不会是真的相信‘太宰治会有分寸’吧？

  太宰无声地，古怪地笑了一下，换了一个全新的视角，打量着熟睡的风间桐。

  月光格外柔和，显得风间桐的外表更有欺骗性了。修长的睫羽安静地垂下来，像是休憩的蝴蝶，简直给人一种能够轻而易举把他捏在手里的错觉。

  ……对于太宰治来说，这也可以不是错觉。

  ‘神之棋盘’固然是个麻烦的东西，但这个异能的强大之处，依赖于使用者精密的计算。所以，只需要使用药物，就能够把这个异能废掉大半。

  剩下的……

  太宰从口袋里拿出了某样，联盟的人会非常眼熟的东西。

  那是一个手环。

  风间桐为梦野久作制作的那种……抑制异能的手环。

  -

  十分钟前，在太宰理应看不见的地方，一大段弹幕冒了出来：

  【——不枉我一直在蹲守，终于开了！！！】

  【但是现在还没有画面，尽是我们的弹幕呢】

  【那就先来聊天吧。太抓马了，主神空间被人入侵，我这是在做梦吗……】

  【你没做梦，是真的。BOBR57行星那边的‘王族’入侵的。现在已经在星际监狱了】

  【是那边啊……他们虽然恶心，但技术水平确实很高。少将之前说过，有些文明可以黑入联盟的超级电脑吧？大概就是指这些人】

  【我知道他们很恨少将，但他们为什么要入侵主神空间？众所周知，主神空间的任务不会对执行者造成真正的伤害】

  【可能是因为在联盟打不过少将，失心疯了吧，觉得在那里杀了少将也算是一种报仇】

  【……太卑鄙了。】

  【强制遣返的红光出来的时候，我心脏都要停跳了。那可是只有生命垂危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强制遣返！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利用数据化异能，在异空间阴了少将一手】

  【不止，他们还带上了愿力的夺取装置，打算直接毁掉这个衍生世界。就是利用这个东西设伏，才伤到少将的】

  【……我弄不明白这个脑回路。毁灭衍生世界这种操作……你害我流亡宇宙，我删你游戏存档？？】

  【这不是一般的游戏存档！！这是打了八年，即将HE的存档！！】

  【……你们把衍生世界当游戏的口嗨什么时候能改改？好多误会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我虽然一直在开太宰和少将的玩笑，但他们就算最后不能成，任务完成之后也肯定是家人了。毁灭掉这个衍生世界，等同于想要杀死少将的家人吧，更别说还有其他同伴也在这里】

  【有千千万万个平行世界，也有千千万万个同位体。但只有和你经历了一切的那个人才是特别的。我以为这件事大家应该都清楚。】

  【原来如此……拿这种事作为威胁，真是阴到没边了】

  【……现在知道在战斗开始之前，为什么要把晶子叫上了——我还以为是给魏尔伦准备的，难道是早就察觉到这件事不对劲吗？】

  【剧本组，伟大。就是以后能不能别用这种剧本了，我看少将没和太宰达成一致的样子，又让自己生死边缘走上一次——不会真的打成黑化线吧？】

  【这种事要怎么开口呢？说‘我在联盟的敌人追到了衍生世界’吗？】

  【……并非不行】

  【早晚要坦白的，与其到了联盟再开始社死，为什么不是现在呢？】

  【我觉得太宰该猜到的都猜到了，你看，他都问‘我们的敌人是谁了’。现在那个不能说的正确答案还有疑问吗？】

  【……细，太细了。少将当时摇头，意思就是他还不想说咯？】

  【这种时候——就不必如此尊重任务设定了啊啊啊！！】

  【稍等一下，根据经验，在质疑少将之前，我们要不要还是思考一下他的深意？万一他一直不说，是因为觉得太宰不会相信呢？】

  这个猜测让弹幕安静了一瞬间。

  【……】

  【有道理……】

  【这种事，比起直接告诉对方，果然还是让太宰自己推测出来比较有可信度吧？不然少将没必要特意让太宰患得患失，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完蛋了。这一次的事件岂不是把太宰的猜测往深渊推了一步？】

  【……不会吧……你是说太宰有可能认为联盟=‘王族’？这种事情不要啊！！】

  【先别那么悲观，万一少将哄好了呢？】

  【别聊了各位！！！直播画面恢复了！！】

  -

  还显得有点模糊和断断续续的画面里，气氛居然十分温馨。

  “好了，睡吧。不会有事的。”

  和想象中的算账画面不同，是温柔的，带着一点气声的哄诱，几乎有种让人脸红心跳的魔力。

  【耳朵怀孕】

  【这声音真让人受不了——等等，喂，有块木头睡着了啊！！】

  【……不是吧，我们反而是被撩到的那个吗？少将只觉得这个声音非常让人安心，非常好睡吗？】

  【眼前一黑，看不到这个直播间的未来】

  【算了，这是人家的事情，他们和好了就行……】

  【刚才在那里散播焦虑的家伙出来说话！我就说事情没到那个地步吧！】

  在弹幕的交流中，直播画面逐渐清晰了起来。

  大家也看清楚了太宰手中拿着的手环。

  最开始，没人敢肯定那是什么。但渐渐地，开始有人迟疑地发问了：

  【……等等。宰拿着异能抑制装置做什么？】

  【是这个东西吧？是抑制装置吧？？就算换了一个外壳我也认得出来啊！！】

  【因为这次对抗魏尔伦，又使用异能过度了吗？为了尝试抑制装置能不能帮助少将稳定状态？】

  【……这个早就试过了，不行。少将的异能被压制，本质上是被世界排斥所造成的。只有用‘人间失格’抹消他的异能，才能让他舒服一点。】

  【那就绕回来了……宰拿着这个东西，想做什么？】

  大家顿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下一刻。

  ‘咔。’

  这个手环扣在了风间桐的手腕上。

  白皙的手腕上，银色的手环闪着冰冷的光芒，就像是什么精致昂贵的艺术品一样。

  “嘘。”太宰抱着无知无觉的风间桐，轻声对他说，“你会感到难受是正常的，但是别尝试挣扎。这个药的效果很强烈，至少今晚你是绝对动不了的。”

  伴随着这句话，弹幕们的目光僵硬地看向了床头。

  那里，有一个打开了的铁皮盒子。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

  直到现在，风间桐仍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少将他真的……只是睡着了而已吗？】

  【药加上抑制装置……不好，刚才我们的猜测是对的，真的打成黑化囚禁线了！！】

  “所以说，为什么要做那种傻事呢？你在魏尔伦的事件里，暴露了太多东西哦。所谓的研究人员、‘魔兽’的事情、当年的真相……”

  太宰像是在叹息一般地说，“——桐。世界上的一切情报都有来源。费奥多尔不应该知道的东西，你也不应该知道。我可是组织里负责情报的人啊，没有人会比我更能意识到这一点了——那就是你不属于这里这件事。”

  他的声音带有着让人恐惧的力量，让人回忆起了什么东西。

  ……错了，从最开始就错了。

  风间桐原本的选择才是对的。

  不能看剧透。一旦看了剧透，马上就会被太宰全盘发现。风间桐至今为止，从主神空间那里得到的剧透就只有魏尔伦和兰波相关的事情，就是这件事情暴露了他。

  太宰微笑道：“虽然这么说，我本来也不打算使用这么激烈的手段……抱歉，留下来吧……”

  越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是轻得像个幻觉。

  太宰低下头，温柔地把额头抵在风间桐的额头上。

  分明是很唯美的一幕，弹幕却更加害怕了。

  【……主神空间，HELP，主神空间——】

  下一刻，来自世界之外的力量出现了。

  周围的一切，突然暂停了一瞬间，就像是有什么人按下了游戏的‘暂停键’一样。

  世界本该就此定格，直到风间桐醒过来。

  但，这个暂停只持续了一瞬间，很快就像是玻璃一样碎掉了。

  太宰的动作停了下来，就像是忍俊不禁一样，埋在风间桐的肩头低低地笑了出来。

  怀里的人随着他的动作，睫羽动了动。太宰又伸手去捂他的眼睛。

  “好了，好了。”他轻松愉快地说，“抱歉吵到你了——我要对话的，是至今为止藏在背后的家伙呐。”

  下一刻，有什么东西通过刚才一瞬间的破绽‘链接’上了。

  太宰的声音直接在直播间响了起来。

  他没有在说话。

  但在观看直播的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

  ‘果然是存在的吧？你们——把他送到我身边来的人。那么，你们需要什么作为回报呢？我的好感度？横滨的掌握度？还是别的？’

  太宰看向虚空，他无光的鸢眸就像是穿透了空间和时间，准确地落在了每个人身上。

  屏幕前的所有人都消音了。大家都有一种见了鬼的感觉。

  太宰把风间桐轻轻地放下，这个时候就能看出来，风间桐只是有点虚弱而已，并不像是被药物控制了的样子。

  太宰翻过床头的铁盒子——那是一盒糖。

  ‘让你们误会了真是抱歉呐。我没有必要那样对待桐。有更简单便捷的方法，所谓的‘任务’，大概就是那种东西吧，完成了才会离开。

  比如说，如果你们要的是好感度的话，那好感度永远不会满；如果是为了横滨的掌握度，那他永远也不能真正掌握横滨；如果是别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太宰顿了一下，令人恐惧地微笑起来

  ‘在那之前，我会找到你们的。’

  -

  【？？？】

  【？？？？？？】

  满屏的问号中，只有一个人呐喊出了大家的心声：

  【不是哥们？？？？？主神空间是正经的联盟部门——不搞那些阴间东西啊】

  不管你怎么做到的。反正太宰治能做出神奇的操作，大家也都习惯了。

  总而言之住脑，快住脑！！

  -

  主神空间。

  元帅突然想到了什么，利用自己的权限唤出了光幕，解锁了主神空间的后台——

  但，还没等他做些什么，某些按键就齐齐灭了。

  ——那是，有能力操纵这个衍生世界的所有按键，包括刚才的‘暂停’在内。

  主神空间里，元帅、元帅的亲卫，白兰，全部陷入了一片死寂。

  白兰：“…………”

  他嘴角抽了抽。

  真有你的，太宰君。

  在那个世界离‘现实世界’只有临门一脚的时候，这些按键本来——就一点用都没有啊。

  但是‘太宰治’的行为，却提供了一个绝好的借口——一个能让所有人尽情脑补，却无话可说的借口。

  那家伙——明明是他们之中能够获得的情报量最少的一个，到底推测到哪里了啊？

  “原来如此。”元帅挥手让光幕散去，平静道，“这孩子拿到了世界本源的‘那个东西’，锁定了这个衍生世界。”

  白兰干巴巴地道：“……真让人吃惊。这个世界的本源物品，可是小桐亲自加固的‘书’……那么现在要怎么办呢？”

  元帅沉吟了一会：“这是执行者需要考虑的问题。比起那个，我更想知道，刚才那个情况……风间少将在任务里欺骗别人的感情了吗？”

  白兰麻木地看向元帅，对面回以了他一个正直的表情。

  “哈、哈。”白兰摆烂道，“要是我说他最开始选的是‘师长线’，您会相信吗？”

  元帅：“……我相信。”

  白兰：“……”

  太可悲了，小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