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街道旁, 硝烟的味道逐渐散去。

  一场漂亮的胜利——对于太宰所指挥的互助会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少年的指挥官用魔术一样的手法，戏耍着数倍强于他们的敌人。最开始的混乱之后, 结局中所有元素会奇迹一般组合在一起，最终将他们引向胜利。

  所有人都这么坚信着。所以，无论太宰做出多么让人迷惑的举动，那里面一定都有什么深意。

  唯独——中原中也站在倒下的mafia中间，目光不受控制地被吸引向了庇护所的方向，又痛苦地扭开头。

  那里，早就是一片废墟了，直到现在，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你这个混蛋——”

  他向太宰踏出一步, 重力将脚下的土地踏出一片皲裂。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

  哪怕早一分钟、早三十秒, 现在的情况或许都会不同。

  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即使拥有着这么好的手牌, 他还是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同伴。

  织田作之助又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挡在了太宰的前面——

  “中也！”

  就在这个时候, 废弃建筑物的背后, 传来了一个欣喜若狂的声音。

  是白濑, 他朝着中也拼命挥手，转身把一个孩子拉了出来。

  ——是一个留守在庇护所，本应死掉的同伴。

  于是中原中也的动作，呆滞地停了下来。

  “嗯，其实, 是这样的。”织田作之助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这一次，他终于有机会把话说完了, “太宰提前把他们转移到了安全屋里。”

  “……”中原中也倒抽一口凉气，情绪骤然来了个急刹车，简直觉得自己差点就要断气了。

  没了吗？就这样？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这么重要的事情，倒是给他多说几句啊！

  织田作之助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想了想，对他露出了一个代表友善的笑容。

  中原中也：“……”

  同伴们从藏身的地方一涌而出，把中也围在了中间，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事情超突然，互助会突然让我们离开那里’‘大家有点不乐意，但因为来的人是八矢先生，所以姑且还是相信了’‘前脚刚走，后脚mafia就来了，真是太险了’。

  “……大家没事就好。”中也在这样的声音里，目光逐渐柔和了下来。

  然后，这位很讲道理的少年想起来，自己貌似刚刚对某位最大的功臣出言不逊了。

  虽然大部分的原因在那家伙身上，但是‘羊’的伙伴承蒙了对方的照顾，这时候果然还是——

  “谢——”中原中也从来没觉得这句话有那么难以出口过，“谢谢——”

  啊啊，无论接下来是怎么样嘲讽的狂风暴雨都随便吧。反正他的伙伴们还活着，没有任何事比这个更重要了。

  可是，很快他就发现，太宰的注意力不在他的身上。

  准确地说，鸢眸的少年此时的注意力不在任何人身上，预先准备好的嘲讽被丢在了一边，甚至也没有瞥一眼自己亲手打造的胜利。

  他举着一个电话，电话的那头只有忙音。

  太宰治沉默了一秒钟，突然越过所有人，开始了奔跑——

  中原中也心底一跳。

  这是——仿佛他听见那声来自庇护所的爆炸的时候的表情，是知道了完全无法接受的事情的表情。

  互助会的人不明所以，本能地开始追逐起了他们的指挥官。

  一大帮人就这么乌泱乌泱地跑掉了，简直就像是在拉练一样。

  只留下‘羊’的人面面相觑。

  “他们是怎么了？”

  “……不知道。”

  -

  太宰治一口气跑到了家附近的街道，只来得及让部下解散，就马上打开了家门。

  他的钥匙早就不见了。但这一次，连撬门的必要都没有。

  门本来就是开着的。

  房子里面，任何地方都没有变化，但本该留在这里等他回来的人不见了，剩下的是屏幕还亮着的电脑，上面是一个眼熟的论坛。

  风间桐没有退出他的账号，他把匿名论坛交给了太宰治。

  和匿名论坛一起被交给他的，是他这段时间费尽心血创办的情报屋，以及整个组织的指挥权。

  ——组织里所有人都知道，BOSS不常出面。平时代替BOSS指挥大家的，是BOSS最为信任，同时也是大家最为信任的太宰先生。因此，指挥权的交替，甚至不需要任何凭证。

  太宰治沉默地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鸢眸逐渐变得幽深了起来。

  -

  不远处的房子里。

  乱步、晶子、福泽谕吉早就没有再借住在邻居家里了。在决定暂时留在互助会的时候，他们就租下了附近的一间房子。

  此时，乱步和晶子正在玩牌。

  晶子已经输了五局，她的脸上被画满了丑丑的小乌龟、井字棋，因为这一局也输了，所以又多了一个丑丑的胡子。

  今天的乱步看起来心情很不好，在牌桌上简直就是大杀四方。

  福泽谕吉走进厨房之前，严肃地说：“乱步，不要欺负晶子。”

  “不，这倒是没什么，反正一洗就掉。”晶子洗了洗牌，不由得好奇地问：“比起这个，乱步先生，今天怎么了吗？”

  乱步没头没尾地说：“……我们最近绝对不要吃蟹肉饭团了。”

  风间桐的蟹肉饭团很美味，但作为精神损失费实在是太噎人，乱步最近都不想尝到这个味道了。

  “？”福泽谕吉看着手中的蟹肉食材，犹豫了。

  他还以为乱步很喜欢吃这个。因为上一次，在风间桐和太宰家的那场聚会里，乱步尽在吃这个东西。

  与谢野晶子猜测道：“那个是因为——蟹肉饭团是风间做给太宰的‘精神损失费’吗？”

  吃蟹肉饭团，是为了让太宰的精神损失无法被完全弥补啊！

  现在才想到这份上的与谢野感到很遗憾。

  乱步鼓起了脸颊。

  才不是那样！

  明明将要给大家带来最大的精神创伤的，是风间桐才对。那个人却只给太宰准备了道歉的食物！

  与谢野晶子天真无邪地说：“但是，虽然姑且收下了那两个人的‘精神损失费’，直到现在却什么也没有发生啊。总觉得有点不安……”

  不安就对了。

  乱步面无表情地想。

  刚才他听见了太宰回家的脚步声——实话实说，现在他也挺害怕的。

  -

  太宰治安静地在原地站了一会，终于有了第一个动作。

  他把手放在了键盘上，开始操作起了风间桐留给他的论坛。

  -

  港口mafia。首领办公室。

  少年的双手被反绑在了椅子上，一双金色的眼睛沉静的注视着面前的老首领。

  数道枪口直直地指着他，只要他有一丝轻举妄动，无数子弹就会把他打成马蜂窝。

  兰堂和其他的干部一起，站在了老首领的身边。

  他脑中回忆起了刚才和风间桐的对话。

  -

  兰堂说：“——现在就开始吧。留下足以取信于人的痕迹。”

  他被派到这里来，一定是风间桐的谋算。这个人有想做的事情。

  强大的异能力者的战斗，可以轻而易举地造成巨大的破坏。风间桐只需要把他当年挡下爆炸十分之一的力度拿出来，就可以让所有人瞠目结舌。

  顶着‘超越者’创办的组织的名头，互助会从此的发展将一片顺畅。

  兰堂觉得自己的想法没什么问题，但很快，风间桐就给了他当头一击——

  “我的异能，用不了了。”

  金眸的少年如此坦荡地说。

  “啊。”兰堂如此回应。金色的立方体在他手上转来转去，和主人一样，都没反应过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场爆炸。”

  “……”

  原来如此，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之后，兰堂自己也能感觉到自己无法完全掌控异能了——更别说直面那场爆炸、挡下大部分冲击波的风间桐，如果说他变得因此完全无法掌控异能的话，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兰堂瞬间想起了很多事情。

  风间桐之前让人无法理解的很多行为，瞬间就都有了解释。

  难怪，这个强大的异能力者，在那之后就再也没使用过异能。

  如果他们是在没有异能的情况下走到今天的话，那简直不能说是走钢丝，而是在走头发丝了，需要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丝平衡，才不会被各方汹涌的势力吞没。

  “但是，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呢？”兰堂问道。

  虽然在那一次，刺杀港口mafia的首领的过程中，他算是帮了他们的忙；虽然他曾经有想过、并且目前仍然比较偏向于加入互助会——

  但是，对于记忆的渴望压倒了一切。现在的互助会没有能力帮助他找回过去，所以他听命于港口mafia。

  把致命的弱点告诉现在的他，无异于向敌人展示自己的弱点。

  兰堂不觉得风间桐是这么蠢的人。

  “理由是——”果然，风间桐说，“我想要劝诱你成为我们在港口mafia的内应。如果无法坦诚到这个地步，也无法得到你的信任吧。”

  兰堂觉得有点荒谬似的，嘴角动了动：“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风间桐反问：“——你认为互助会无法帮助你，是基于什么得出的结论？”

  当然是因为，互助会是一个普通人的组织。目前甚至没什么上层的渠道。

  但兰堂的目光看到了他背后的电脑，就在刚才他已经知道了，最近在横滨声名鹊起的‘情报屋’，也是由风间桐掌握着的。

  “……”

  “我反过来问你吧。”风间桐笃定地说，“目前为止，你在港口mafia的调查，进展得怎么样？”

  兰堂沉默了。

  当然是没什么进展。

  因为老首领的疯狂，为了处理各种乱子，他的调查已经完全停滞了。他早就在考虑干掉目前的首领，也有人在劝说他加入。但现在，他有了第二个选择，而且是更熟悉的人给出的选择。

  “你调查到了我的过去吗？”

  “没有。”风间桐说，“但是，在那场爆炸中，你的异能也受到了损伤吧？我能告诉你恢复你的异能的方法——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虽然我没能恢复自己的异能，但所谓久病必成医，失去异能至今，我也摸索出来了一些东西。”

  兰堂怀疑地看着他。

  “那么，这样证明好了。如果你当时有意识的话，应该还记得我的异能和你一样，都属于空间系。”

  兰堂想起了当时的金色光芒：“那又怎么样。”

  “我要向你证明的就是这件事：虽然我无法使用异能，但我还拥有一点掌控空间的能力。而且比以前更加精进了。”

  风间桐伸出手，碰了一下兰堂掌心的立方体。

  能够切割一切，分离一切的亚空间，就这么突兀地消失了，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兰堂睁大了眼睛。

  刚才他可是完全没有动作。在他手掌上旋转的亚空间，近乎是一个异能攻击了。

  但风间桐完全没受伤。作为异能的持有者，他感觉到——自己的异能，就像是被什么‘抹消了’一样。

  仿佛一个更高的存在掌握了空间，抹消掉了他对空间的掌握。

  “就是这个。”风间桐说，“你能感觉到吧？异能更本质的东西。如果你帮助了我们，作为回报，我就会把这个告诉你。并且，互助会的情报屋也会任由你使用，来寻找过去。”

  兰堂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在心底不断地权衡利弊……最后，他的目光逐渐坚定了起来。

  他被说服了。

  “那么，BOSS。”他问，“需要我做什么呢？”

  风间桐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把我带到港口mafia。就用‘俘虏’的名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