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二合一）

  夏目漱石人生中经历过无数惊涛骇浪, 但他觉得，今天所看到的一切，就算在他的走马灯中也能占据一席之地。

  三花猫从窗台上跳下来, 眼神深邃地看着人们远去的背影。

  ——时光倒转回一年多以前。

  那个时候，他曾和风间桐有过一次谈话。

  年轻的超越者没有使用异能，而是凭借手中的武器，摧毁了一个狂暴的组织。因为无法遏制地想要确认什么，夏目漱石在门口等待着他。

  “您选择这样的方式，是为了警醒自己吗？”

  强大的异能力者之所以不使用异能，而是选择更加具有血腥味的武器，这实在是一件让人困惑的事情。

  夏目漱石按照自己的人生阅历，为风间桐选择了一个好理由。

  是啊。

  异能碾碎生命, 只在转瞬之间。但使用枪支, 却更有自己夺走了一个生命的觉悟。

  但是风间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道：“不。不管是使用什么方法, 杀戮就是杀戮。”

  夏目漱石似有所觉。

  ……按照这个逻辑来看。哪怕风间桐在做的事情，对于横滨走向混乱的趋势来说, 实在是杯水车薪。但只要这件事能够拯救到一个人, 那么就是有意义的吗？

  但是, 他们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那就是风间桐使用他的异能，直接统一横滨的地下世界，规范逐渐走向崩溃的秩序。三刻构想说不定，就能够提前数年为横滨带来和平。

  “我不会那样做。”风间桐干脆利落地说，“我不认可你的想法。我有我的做法。”

  “……”

  他没有明说自己的做法是什么, 夏目漱石也没有问。两个人于是分道扬镳，各自朝着自己所预见的方向走去。

  为了实现三刻构想，夏目漱石收了两个学生：福泽谕吉和森鸥外, 为了横滨和平地共同目标，和风间桐展开了有限度的合作。

  没想到，在他的理念还没得到验证之前，风间桐就已经逐渐展露出了他的目的。

  那可真是夏目漱石从没有想过的可能性。

  最为强大的异能力者，计划想要依赖的……居然是最为弱小的普通人。

  如果他能成功的话……

  夏目漱石想。

  如果这件事能成功，横滨将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

  织田作之助一手扛着太宰治，一手拖着乱步，冲进了一个小巷子里。

  到这里就安全了。

  织田作之助把他们两个放下来，站在巷子口作为警戒。

  太宰治急促地喘着气，在刚才的合作里，他已经完全认可了乱步的本事。于是破天荒地问：“你觉得，那边的情况会变成什么样？”

  “……港口mafia的人马上就会被全部调走。”体力弱一点的乱步气喘得比他还要夸张，艰难道，“福泽先生和风间都不会有事，但人质不能全部救回来。”

  ——这是理所当然的。

  守护和毁灭，是难度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那边在战斗的，只有风间桐和福泽谕吉两个人。

  如果单是战斗力上的比拼，这两个人可以干掉港口mafia的整支部队。但如果要守护好人质的话——恐怕就需要复数的他们才能做到了。

  没有了太宰的劝诱，他们两个谁都不觉得风间桐原本的计划能够成功，也不认为普通人们会开始反抗。

  “……”太宰治以手撑地，慢慢站了起来。

  “你想做什么？”乱步惊恐地说，“我已经没有体力了！”

  今天一直在为了这件事奔波，他已经跑得快要吐出来了。

  “那你就待在这里。”太宰治说，“我现在过去。”

  为了防止某个蠢货做傻事。

  乱步猛地抱住头，也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崩溃道：“不，也带上我。啊啊——我也很担心福泽先生做傻事啊！”

  -

  “你到下面去吧。”福泽谕吉举着刀说，“这里我来负责。”

  他们站在天台上，底下，港口mafia的援兵又来了一波。这一次，对面带着浓浓的杀气，恐怕不及时解决，人质们的性命难以保全。

  风间桐点点头，为了节省力气，连话也没有说。他翻过几个楼层，落在地上的刹那，身形晃了晃。

  子弹马上如同雨点一般往这边倾泻了过来。

  风间桐一个翻身，躲在树木的后面，打空了手里的枪。然后，他抽出了绑在腿上的短刀。

  一切，似乎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

  太宰治和乱步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织田作之助用奇妙的眼神看了他们一会，问：“抱歉，我刚才听到，你们是要去比较远的地方吗？”

  太宰治一边在大脑里调出所有能够利用的交通工具，一边嘲讽地勾了勾嘴角：“只是在自我安慰而已。等我们到了之后，说不定事情已经结束了呢。”

  织田作之助：“好。我带你们去。”

  “……？”太宰治困惑地抬起头，看到织田作之助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小巷，在地上捡起一个弯曲着的衣架。

  他用这个衣架捣鼓了一下路边的某辆车，车门开了。

  太宰治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两秒钟之后，鸢眸的孩子率先反应了过来，拉着乱步上了车。

  “你会开车吗？”他质疑道。

  从外表上看来，这个人应该完全没有驾驶的经验才对。而太宰和乱步更是连刹车都踩不到，所以刚才他们才会放过这部一看就有问题的车子。

  织田作之助一脚油门下去，车子成功启动。在强大的惯性作用下，车上的所有人都是往后一仰——

  这位少年英才沉着冷静地回答道：“不会，没开过。但是，我的前雇主——也就是你的那位‘风间’说过，在横滨只要有把汽车当做碰碰车来开的气势，马上就能学会开车。”

  太宰治：“……”

  原来如此。

  横滨的路边，时常会停着一些形同废弃的车子，说不定就是某些人隐藏起来的跑路工具。狡兔三窟在这里是一种潮流，风间桐完美地融入了这里。

  想必这辆车也是风间桐的安排——为了让他们在刺杀老首领之后，能够快速地离开现场。

  风间桐能想到这个地步，并不奇怪。但是这个保镖是怎么回事？天然到这种程度，反而显得很可怕了。

  之前也是吧？在跟着他们刺杀老首领的路上，居然一次都没有询问和吐槽过。

  太宰治露出了纠结的表情，沐浴在伟大的天然之力下，无形之中，他的心情居然变得轻松了一点。但随着他们靠近那片废弃工厂，前方就传来了枪声。

  太宰和乱步同时眼神一凝。

  ……现在还在打？

  按照计划，这个时候一切都应该结束了才对！

  出了什么问题？

  车子还没停稳，太宰治就猛地拉开了车门。乱步赶忙要跟着下车，却猛地撞到了他的后背上。

  “……好痛……怎么了？”

  乱步伸着头，到处去寻找福泽谕吉的身影，但马上，他的神情也变得呆滞了起来。

  “……”太宰治发出了像是幻梦一样的轻声：“……八矢，松岛……”

  八矢大成，松岛千鹤。

  在战斗的，在和mafia纠缠的，风间桐寄予希望的普通人们。曾经和太宰一起下棋，过生日，被整蛊和整蛊回来的普通人们。在乱局之下如同绵羊一样不知如何是好的普通人们。

  他们居然都来了。

  -

  半小时前——

  风间桐拔出了腿上的短刀，正式宣布手中的子弹用完，接下来，他只能跟他全副武装的对手开始白刃战。

  但就在这个时候，天台上，尾崎红叶和广津柳浪接到了一个通讯，马上开始面色大变——

  “首领遇袭！”

  老首领看重的异能力者，也是作为护卫的兰堂，要求他们马上放弃一切行动，赶回组织保护首领。

  然后，是老首领的声音：“马上回来！让部下现在杀掉所有红发小鬼！”

  “首领，可是……”

  通讯被掐断在了这里。

  随着尾崎红叶和广津柳浪转身准备离开，港口mafia的行动队伍马上开始执行首领的指示，调转枪口——

  “啊——”

  不远处，刚刚赶到的与谢野晶子瞪大了眼睛，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这片战场让她的记忆复苏了。作为医生的本能，让她想要马上过去，救下那些即将死去的人——

  “等一下，晶子！”森鸥外一下竟没能阻止她，让与谢野晶子跑到了枪口之下。

  幸好下一刻——

  银色的刀光从天上落下，瞬间将mafia的行动队击倒了一片，是福泽谕吉。

  风间桐随后进行配合，他在残存的mafia之间使了几个巧劲，击飞了他们手中的枪。最后，刀尖一挑——

  mafia下意识叩响了扳机。

  子弹偏移了原本的轨道，但还是击中了一个红发的男孩。

  鲜血溅到了与谢野晶子的脸上：“……”

  她猛地抓住了那孩子的手，终于反应过来了现在的情况，却像个无助的小孩子一样，慢慢滑落在了地上。

  “对不起……”她麻木地拿出医疗包，“对不起——”

  她用不了异能了。

  她的异能是罪恶的存在，会让人的生命变得廉价。

  ——异能大战时，那些士兵崩溃的样子出现在了眼前。

  ——“我们已经，无法忍受了。”

  “对不起——”与谢野晶子跪坐在地上，用颤抖的手缠着止血绷带，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那一边，战斗仍然没有结束。

  这一次派过来的mafia，全部都是精锐。在短暂的手足无措之后，竟然马上组织了反击。

  带着寒芒的枪口，终于举在了风间桐的面前。在闪避的刹那，风间桐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

  他从头一直打到尾，现在，这具还未发育完成的身体向他发出抗议了！

  “！！”

  福泽谕吉的眼睛睁大了，但他正和敌人纠缠着，一时之间也不能去支援——

  “砰！”

  枪响了。

  但被击中的，并不是风间桐。

  面前的mafia倒了下去，风间桐抓住时机劈手夺枪，重整态势，和福泽谕吉背靠着背，警惕着所有意外。

  废弃工厂的门口，出现了黑压压的人群。

  福泽谕吉不可置信道：“我们的……援兵？”

  会是什么人？

  要知道，乱步为了这件事，已经烦恼了很久。其中最为烦恼的部分，就是他们的力量不足。现在的横滨，面对港口mafia，还有哪个势力会给他们这样的支援呢？

  “怎么回事？”mafia们也愣住了，“不是说，这里只有两个人吗？”

  “是哪个势力，竟敢挑衅港口mafia？”

  就在这时，前来的队伍里，传来了一声尖叫。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一个红发的女人越众而出，直直扑向人质所在的地方，口中发出凄厉的声音：“惠太——”

  她在呼唤她中枪的孩子。

  福泽谕吉看着这一幕，脑中出现了十分荒诞的猜想。

  来到这里的人们，并不是任何势力，而是——

  “mafia。”八矢大成强压着恐惧和激动，嘶哑着声音说，“别以为我们是你们随意宰割的鱼肉。”

  ——普通人们。

  情势突然逆转了。

  mafia的精英们，在这样多的人群的冲击下，突然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接下来，便是大混战。

  -

  织田作之助下了车，几个点射，精准地将mafia的手中的武器打掉。

  乱步不可思议道：“怎么可能——条件根本不充分——”

  没有长期的恐惧，没有累积的仇恨，甚至没有太宰的劝诱——

  人们还是行动起来了。

  就算是世界上最好的侦探，也不能预计到这一幕。

  因为人心，并不是能拿条件来计量的东西。

  仿佛有什么感应一般，远处，正在努力地救治着伤员的与谢野晶子猛地抬起头。

  她看见了乱步。正在苦恼的乱步。

  在她的面前，是生命垂危的男孩，还有崩溃的母亲。

  “医生，你是医生吧。”

  仿佛抓着救命稻草一样，在她面前哀求着。

  “请为这孩子止血吧……他一直在流血……”

  “……”

  与谢野晶子颤抖着，拉紧了止血绷带。

  她的脑中，响起了乱步的声音。

  “会让生命变得廉价的话，不用就好了吧。”

  不用异能。

  不让那个无条件治愈的异能现世。

  仅此一次，无法完全治愈的生命。

  就是最宝贵的。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对她说：“不用就好了吧。”

  但是，现在与谢野晶子开始质疑了。

  她所质疑的，并不是乱步的心意，而是——

  ——真的廉价吗？

  现在，正在无可避免地，一点点变得冰凉的身体。

  面前的，亲人的祈求。

  乱步的苦恼。

  在这濒死的一刻，生命是多么宝贵啊！

  如果我能做到的话——如果我能够拯救这个时候的人们的话——

  与谢野晶子张了张嘴，缓缓伸出了手，覆盖在孩子的伤口上。

  她手下，发出了温柔的光芒。

  仿佛神迹一般，温暖的血色回到了孩子的脸上，母亲的眼泪停住了，愣怔地摸了摸孩子的脸颊。

  “……”森鸥外捏碎了手边的树枝，睁大了眼睛。

  ——异能力，‘请君勿死’，竟然复活了。

  可是，居然是在这种时候——在大庭广众之下——

  -

  风间桐站在乱局的中央，心满意足地笑了出来。

  “……”

  太宰治就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样，一步一步地走向了他。

  -

  风间桐，实在是一个左右脑互搏的混蛋。

  他拥有世界上最优渥的条件，无论是异能还是头脑，都强大到让人绝望。

  要么他干脆一条路走到黑，直接不管镭钵街爆炸，凭借自己强大的异能，吞并横滨的三大势力，获得属于超越者的特权，整个世界都无人可以遏制他。

  就算他想要为这里的人们做一点事情，就算他在那场爆炸里面失去了异能，只需要在最开始，对mafia的混乱视而不见，他所需要的组织就会自己形成、

  再次一点，只要他在作战的时候不管这些孩子。只要他让太宰去劝诱那些普通人加入他。

  ……

  路有这么多条，可他偏偏就精准地找到了最艰难，最赌运气的那一条。

  把自己弄成这副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的样子，就算胜利也只是险胜，表情却像是获得了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一样。

  ……啊，是这样吗？

  ——太宰治走到风间桐的身边。mafia的队伍被人群冲散，不得不狼狈逃窜。他一路畅通无阻。

  这就是你在荆棘的道路的尽头，想要看见的东西。

  ——人们不可置信地呆愣了一会，突然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庆贺他们第一次……战胜了mafia，保护了自己的家人。

  太宰治握住了风间桐的手，感受到那具身体像是不堪重负了一样，往他这边倾斜了一点。

  ——乱步跑到了与谢野晶子的旁边，与谢野晶子仰起头说了几句什么，名侦探就拉起了她的手，把她带到了福泽谕吉的身边。

  这是风间桐策划的棋局。

  也是所有人的勇气、智慧、力量，环环相扣，创造出来的奇迹。

  -

  另一个时空，联盟。

  霍华德.温斯顿把主神空间的操作系统全部检查了一遍，又拉开了太宰治的履历，细致得就像是坐在联盟的法庭上。

  “所以，说说感想吧。”白兰单手托着下巴，“事件已经结束了哦。”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霍华德不耐烦道：

  “我没有什么感想，现在我只感觉到了要善后的气息。如果他在我面前，我还能揍他一拳。现在难道要我庆贺受害者联盟的壮大吗？”

  白兰一笑，并在心底对这位霍华德律师说了句抱歉。

  ——因为这一次，风间桐恐怕还真的会给他弄出来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不过，应该没关系的吧？

  毕竟，在风间桐身边的所有人，应该早就已经习惯了为这位任性的少将善后才对。

  霍华德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真的，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但既然没能找到白兰徇私枉法的证据，他也不便再留在这里。

  在白兰戏谑的目光下，这位律师站了起来，终于愿意离开主神空间了。

  “呼——”

  白兰捏了捏棉花糖，感觉风间桐实在不是一尊好请的大神：

  “先是你的部下，再是霍华德大律师——最后，你不会直接把元帅给引过来吧？”

  光幕上，风间桐淡定地走进家门，走进了自己房间，然后在那一刻，直接倒了下去。

  这个人连晕过去之前，都给自己找好了位置。

  白兰喃喃道：“……虽然我觉得，整件事你跟军部应该是有默契的——但如果是小桐的话，感觉是独断专行也不意外的程度呢，那可就头疼了。”

  “——那不就代表着，你在这方面，并不相信联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