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红白撞煞(11)
作者:慕沉歌
这是剑。
一柄光华璀璨, 世间绝顶的剑。
铮、铮铮。
剑鸣,似金铁,亦空灵。
裴怀钧的剑尖指地, 缓步徐行,“此剑, 名为‘东华’。”
“诸恶莫侵,万邪皆斩。”
幽暗的灵堂, 压不住徘徊的剑啸。
鬼怪侧耳聆听, 魂魄死而苏醒。
鬼新娘在地上爬行着, 沙沙、沙沙。
似要逃,又不知逃往何方。
自打它们踏入这里, 就被相斥的白煞笼罩,断绝与本体的联系。
就算死在此处,鬼新娘本尊也一时无法察觉。
裴怀钧随意扫过, 没发现鬼蜮痕迹, 冷漠而厌倦,“啧,这批鬼仆里, 没有像样的。”
说罢,剑化明光,一剑断天!
数十具鬼新娘,刹那间,身首异处。
剑仙站在残骸中央,青衫大袖翻飞,剑骨似透衣。
裴怀钧随手将毫无灵异的红盖头扔下,眸光不动,“再来。”
干尸老鬼脖颈上空空的, 胳膊肘僵硬曲起,颤巍巍地抱着苍老的脑袋,对着黄色纸钱摇晃,开始榨自个所剩不多的血。
他废了老命,捏着一沓红色纸钱,递过去,嗓音沙哑苍老:“百、百余张……”
或许有不懂事的新生鬼怪,认不出仙人当面。
可他死的早,见多识广。对鬼来说,二百年并不久。
东君补天裂之时,刚好是前朝末年的动乱,鬼怪可比凡人记得清楚多了。
当东华剑出鞘时,他还能不明白,面前这位,究竟是哪路神佛吗?
除却那位万鬼噩梦第一名的真仙之外,谁敢以“东华”二字尊号作剑名?
所以,老鬼刚才直接把头拧下来,倒脖颈里残余的污血,兢兢业业地给仙人造纸钱,可不敢磨洋工。
不然,待会卸他头的可不是他自己,而是东华剑了。
就算他如此上道,仙人也没多看一眼,似乎是嫌老鬼丑到眼睛了。
裴怀钧踏出灵堂,直接将纸钱向天空随手一掷。
近百张红色纸钱纷飞,凭空自燃。
漫天飘飞的苍白纸屑,这一瞬,几乎被血色的灰烬污染。
裴怀钧凝神静听,鬼怪自彼岸的呼啸,正向着此处汇聚。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偌大庭院里,金色圆环布满虚空,鬼新娘再度出现在古宅。
裴怀钧拭着光亮的剑,映出他冷静的眼,耐心等鬼新娘爬出传送圆环。
不多时,庭院里就爬满了鬼怪。
这近百的数量,高矮胖瘦各异、腐烂程度不一,却都在窸窸窣窣的地爬行着,寻找着可以变为同类的目标。
或许,这些鬼新娘以前也曾都是活生生的人。
被鬼怪吞噬后,被拘住灵肉,病变入侵,化作了鬼怪的仆从。
因为活人会被同化为鬼新娘,除了血污喜服与红盖头外,身上会或多或少带有鬼新娘的其他特征。
裴怀钧提着剑,缓步徐行,分辨着他要寻找的鬼蜮入口。
他看见,有的鬼新娘上下半身不匹配,枯瘦的手配上一双雪白的足,像肢体的粗暴畸形拼接;
有些是同一张面孔上,红唇与腐肉相间,像是某种诡谲的红粉骷髅。
“这些年来,已杀了成百上千个人么?”
这样的鬼仆,随便一引,就能引来百个。
可见这些年,死于“鬼新娘”这种灾难的活人,远不止千数。
只不过,因为人失踪的零散,源头又隐藏在鬼蜮里,幽冥司没能处理,或是根本没发现。
这个鬼怪横行的年代,人口失踪,实在是太正常了。
裴怀钧转过身,手腕一旋,眼底透着淡淡的厌恶。
“鬼怪的本能就是杀人。就算升到了凶、煞,甚至厉级,得到超乎寻常的力量,近人的智慧,只会成为移动的天灾,终究不会成为‘人’。”
当年的灾劫里,也曾有过无数修士试图抵抗,但更多的人都填了鬼怪的肚腹。
甚至,还有曾经知名的修士,在灭绝了人性之后,化为彻头彻尾的鬼,将屠戮的刀指向曾经保护的人。
整个世间,人皆有欲望。鄙薄,贪婪,无知,丑陋。
鬼亦不例外。
唯有小衣,他是特殊的存在。
“铮铮、铮铮铮。”
青衫书生吟啸徐行,向天穹,曲指弹剑。
天韵,亦是晓声。
好似挂剑已久,世间百年,未曾得见此光。
合该是最陡峭的山崖,最桀骜的孤松,才配作剑光一瞬的鞘;
最辽阔的山河,最高远的苍穹,才配荡起此剑的余波。
悬满白幡的凶宅,满地鲜红的喜服,也顿失颜色。
“本君已经,很久没有拔剑了。”
裴怀钧似生感慨,“一百年,还是两百年?不记得了。”
缥缈寒烟之中,潇湘云水之间,或能窥得东君帝踪。
他曾在洞庭醉倒,手划流水,目送归鸿。
他也曾布衣青衫,漱石枕流,与桃花流水相伴,曰:“天上不及人间”。
太阳向九霄跃下,仙人跌坠红尘。
剑再啸,啸过东方,驱散黑暗,叫醒苍穹。
他醒复醉,从江海那轮红日里,捞起一柄剑。
可惜,他平生失亲故,挚爱隔阴阳。
拍案惊奇的传说,终局都无人再提起。
成仙又如何,不过孑然一身。
那些遥远的、一剑惊天下的传说,不过化作庙里的泥胎木塑。
身边唯有一剑相伴,长生废尽,久伴孤灯。
何其萧索。
东君将其封入剑鞘,葬于无字碑下,不见天日。
“再度见他之日,此剑出鞘之时。”
两百年隐世的东君,今日神降于此。
这位走过红尘的书生,拔剑出鞘时,又在想些什么呢?
“时间到了。”
时至今日,裴怀钧终究再度弹起剑光,金铁交击,“铮铮,铮铮——”
深深庭院里,无限剑光回旋,衬得黑暗似白昼,杀戮如割草。
裴怀钧清扫完毕,捡起有异常的红盖头,感知片刻,摇头:“通向另一处鬼蜮。”
鬼新娘擅长鬼蜮,所以鬼蜮呈现复杂的构造,粗暴的入侵是无用的。
他要寻到小衣所在的节点,就只能用笨办法。
一个个杀过去。
他又讨要纸钱,“再来。”
老鬼已枯瘦的像是一把骨头。
被神仙如此胁迫,莫说他没到头七复苏,还被那厉鬼啃去了一半灵异,状态不佳。
就算是全盛状态,又能怎样呢?
老鬼递上纸钱。
“若白煞太弱,被红煞吞噬,无法达成平衡,就不会出现‘红白撞煞’的光景,令人失望。”
裴怀钧也知,这老鬼的鬼气转衰许久了,他随手挥袖,凭空一指。
鬼新娘七零八落的尸首凌空飞起,宛若填鸭,塞满了那老鬼枯瘦的嘴、喉管和胃部,扁平凹陷的胸膛愣是鼓胀起一大块。
像是,在给鸭子填饲料。
只不过,裴怀钧是在养白煞平衡红煞。这种行事风格,简直邪门的不行。
老鬼噎的翻白眼,倒地抽搐:“……”
填、填鬼啦!
他轻掐手指,游刃有余地估算:“若是把你喂到和鬼新娘差不多,头七那日,应该能势均力敌,替我钳住那鬼新娘。”
红白煞都是极阴极邪的鬼,想除去一方,少说要码上百条人命。
裴怀钧却一心想造出“红白撞煞”,心中究竟存着怎样的邪门思路,他不说,谁也不知道。
“现在,红白煞暂时不能消失。给我吃下去。”他的声音冷冰冰。
说罢,裴怀钧又嫌老鬼消化太慢,随手划出一剑,竟剖开老鬼的腹腔,再往其膨胀的躯体里,填了十几具鬼怪残骸。
既然红煞入侵白煞,是为蚕食未能复苏的老鬼,凭什么反过来不行呢?
东君早就疯了。
那些苍白古怪扭曲的鬼怪肢体,被他笑着塞入老鬼的腹部。
老鬼枯瘦的腹部隆起,挤压着快要撑破的皮囊,像是充水的气球,又好似怀胎十月,只不过,这怀着的恐怕是鬼胎。
红煞在老鬼的肚子里活过来,贴在鼓胀的皮肉上的,是苍白各异的人脸。
虽然老鬼在痛苦挣扎,也毕竟是鬼。吞噬力量是本能。被极端折磨的时刻,他在蠕动消化红煞,竟然真的反过来吞噬了些许鬼新娘的灵异。
那具棺材里枯萎干尸的模样,吞噬了鬼新娘的鬼仆,居然渐渐充盈血肉,身躯恢复成遗像上的老人。
不过,比起画像的慈眉善目,他灰白暴突的眼睛里,不再是恐惧,而是多了凶戾血光,目光诡异地打量着裴怀钧。
“继续,没有本君的命令,不准停。”声音平静。
裴怀钧收回并起剑诀的两指,东华剑被他背在身后,剑指苍天 。
很快,仙人又将红色纸钱点燃,随手撂在虚空中,看着灰烬升空。
又是一轮召鬼、屠鬼。
虚空浮出光点,再窸窸窣窣地爬出鬼新娘。
这一次,又有百余之数。
或许是正常的鬼仆被屠去太多,古怪的东西更多了。
例如,穿着红喜服的稻草人、红漆书架或是山羊。无论人或物,只要被同化污染,都会成为“鬼新娘”。
裴怀钧面对鬼怪时,出剑不会有丝毫犹豫。
剑光须臾星落,这批刚爬出来的鬼新娘,又转瞬湮灭。
深深空庭院,仅剩下书生淡而冷的报数声:“三百一十九。”
“四百二十三。”
“……”
对东君来说,杀鬼怪是世上最无趣的事情。
不如说,他的血已经冷了,世间的一切,也早就没了意思。
如今能驱使他行动的唯一理由,仅是小衣,如此而已。
为了寻找去往小衣身边的那条路,杀多杀少,不过是平静挥剑,割麦子的事情罢了。
“第四百九十九只。”
裴怀钧站在那具鬼新娘的尸首前时,终于从那片覆面的红盖头中,感知到了衣绛雪微弱的气息。
仙人的背后,无数鬼怪的残尸堆成了一座小山。
诡异的头颅滚落在地,男的女的,还有羊与狗,咕噜噜,在他脚边打转。
有些没有死透的,还睁着浑圆的眼睛,发出古怪的声音:“咯咯、咯咯咯咯——”
“找到了,那这些都没用了。”
裴怀钧转身,看向正躲在鬼新娘之山里偷偷啃噬的老鬼,平静道:“张久德,滚过来。”
那老鬼尖牙利齿,满嘴嚼着腐肉,躯体正在不断膨胀。
他已不是之前枯瘦的干尸,而是在吞噬红煞时,吃出了一身可怕的血肉,目露凶光地望着他,没动。
血肉撑开了他枯瘦的皮,全身上下都是裂开的疤,甚至还有青紫色的癜痕,那是密密麻麻的尸斑。
“变凶了。”裴怀钧见他开始不听话,饶有兴致地打量着。
“红白煞互噬的后果,是吃的越多,越会失去理智吗?即使是凶级近煞的鬼,也不例外。”
不过,这也是预料中。
裴怀钧动手填鬼,是暂时还得留这老鬼到头七,预防红煞失去目标后逃离。
非常罕见的红白煞,之间有冥冥的联系。不如说,是至死方休。
或许与前朝时,发生在这条街上的过去有关。
裴怀钧估算过他的实力,既不能让他轻易被吞噬,又不能让其全然凌驾鬼新娘,即使是填鬼,也不能填多了,得拿捏度。
书生随手一指,剑光让堆积成山的鬼尸湮灭成灰。
他侧目,那疯癫又寒冷的眼神,无论人或鬼,都终生难忘。
回旋的剑光未能停歇,而是化为一柄小剑,直直穿透那疯狂老鬼的颅脑,将其重新钉回棺材中。
“滚回你的棺材里,睡到头七再出来。”
一声闷响,漆黑棺盖轰然阖上。
裴怀钧处理完后续,再在古宅留下三枚巡视的东华剑光作为后手,清剿张家古宅中作乱的鬼怪。
先这样消停到头七罢。
待到一切做完,书生也毫不犹豫地揭下陈旧的红盖头。
他消失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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