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作者:白露一候
周禧靠近那个半瞎子,第一次仔细瞧了瞧,便认出了那人是谁。
对方用角巾蒙着半张脸,露出的一双眼睛略微垂眸看着地面,眼里有些许灰白色云翳。
看上去似乎并不是周禧记忆中的那双眼。
周禧没有忘记过,林参的眼睛总是藏着一层不浓不浅的淡泊,看什么都没有太大兴趣,懒懒的,松弛的,但舒眸展眉间却是有仙气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灵光。
时而看向他的时候,还会笑一笑,这笑起来,就更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慵懒的仙人。
周禧最喜欢大师兄那副什么都不在意,却又在心里偷偷惦记的态度。
但面前这个人,哪里有什么淡泊感,浑身上下除了疲惫,就是紧张,肉眼可见的憔悴。
周禧嘴巴动了动,没有唤出声。
认出林参的那一刻,一连串疑问随之而来。
大师兄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眼睛怎么了?
好像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林参察觉周禧站在面前一动不动,猜到他已经认出了自己。
可林参没有勇气相认。
在燥热又潮湿的空气里沉默许久后,林参低着头退后一步,将身旁的吕品拉至身前,挡住周禧视线。
吕品困惑地回头看了看他,再正身瞧瞧周禧,发现周禧微张着嘴巴,眼珠子一个劲儿朝她身后看,快要瞪出来跳到身后的林先生身上。
吕品:“你们?认识?”
林参小声回答:“不认识。”
他声音很小,但周禧听到了。
周禧下意识想要反驳,想强势地把林参拉出来问个清楚,可犹豫一秒后,转念一想,便压制住了内心激动与疑惑。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半个冷笑来,顺着林参的话,阴阳怪气地说:“对~不认识!”
林参听见他的回答,颤抖着咬咬嘴唇,把头压得更低。
周禧白了他一眼,转身朝下属们大喊,“把他们都带回去,包括这个!”
他指着林参,抬高下巴,一副傲娇之态,表情仿佛在说:不认识我是吧!哼!看我怎么叫你承认!
这时吕品慌张地站到周禧面前问:“我爹还在他们手里!”
周禧听后,狠狠瞪住猎人头领,无需说些什么,便吓得那头领连连解释:“他在我们寨子里,好的很呢,我就这叫人把他送回来。”
吕品与窦夫人对视一眼,随后朝周禧询问:“我自己去接我爹回来可以么?”
周禧想了想,点头答应:“那你跟我们一起上路吧。”
说罢,他又指着林参强调一遍,“把这个人给我一起带上。”
林参骑虎难下,被迫跟随周禧的部队往山里走。
路上听队伍里的士兵闲聊,林参得知他们是来这里巡逻的。
东庸人的军队驻扎在大桓普州、以逻,和高阜三国交界处,具体方位便在里宝塘山。
这里曾经是东庸国土。
事实上,周围百公里都曾是东庸人的故土。
东庸遭遇老崇王周娅灭国后,其领土一大部分被普州占领,其中包括都城上华,其余小部分被高阜趁机捡了便宜。
如今复国太难,东庸人只能随机应变,在大桓和以逻的战争中寻找时机。
这才有了他们于以逻集结,从以逻出发,用帮以逻驻守里宝塘山的条件,得到回到故土的机会。
在这里,他们距离旧都上华城只有二十公里。
东庸人来的时候,带来了许多被战争摧毁家园的难民,这些难民多是东庸族群后裔,虽多年间被大桓同化,但老一辈的骨子里仍旧惦念着旧国。
因此,东庸军队一来,一呼百应,无数亡国的东庸人加入东庸军,来到里宝塘。
这一带因为有东庸军队的加入,还算和平。
毕竟高阜和大桓谁也不敢先惹怒东庸。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群东庸人早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现在好不容易拿回一点点国土,唯一的皇室血脉也回来了,谁再来抢,他们就跟谁拼命。
队伍一直在山里转悠到傍晚才回军营。
吕品的爹被那伙猎人打伤了脚,不得已也来到军营疗伤,打算等伤好一点再回家。
当然,这里也有吕品一点点私心。
爱慕俊美男子的少女想在周禧身边多待一段时间。
只是军营里的伙食不太好,好几个帐篷里人一起吃大锅饭,什么野鸡野兔一锅煮,肉捞出来蘸同一盆调料。
林参和吕品坐在火盆旁边,两个人都微微歪着嘴,愣愣的,对军队里的人的吃相感到不可思议。
只见他们直接用手去锅里捞肉,呼哧呼哧地丢进碗里,大口大口吹气,等骨头稍微凉了些,便抓着往料盆里戳、滚、舀,最后捞出的肉蘸满了香喷喷的各种料汁,一路连滴带拖,弄得桌子上到处都是。
细瞧那木桌,早就被各种料汁腌包浆了。
饶是吕品这般猎户出身的女子,也从未见过军队里如此“不拘一格”的吃法。
林参回过神来一抬头,正看见周禧徒手拿着一块兔腿肉朝他递来。
周禧嘴边一圈辣椒油,手上也是,还乐呵呵地,把肉往林参鼻子前怼了怼说:“吃啊。”
林参眉头紧蹙,偏头躲开往他脸上戳的肉,并扯了扯遮脸的角巾,低声嫌弃道:“不吃。”
周禧哈哈大笑着,仿佛对林参的反应早有预料。
笑完略略略吐舌头跑了。
留林参愣在原地不明所以,转头与吕品面面相觑。
士兵们以肉下酒,大声叫道:“我们都是东庸人,可不像你们大桓,那么多讲究。”
“嗐,来了军队,还讲什么斯文,大家都是兄弟嘛!”
林参无奈摇摇头,起身朝周禧跑开的方向追过去,追到一间营帐里,竟瞧见周禧正与白日里那群欺负吕家的猎人在玩骰子。
周禧一只脚站在凳子上,另一只脚踩在桌子上,姿态豪迈,不见当年半点乖巧斯文,“大,大!快开!!哈哈!我赢啦!!给钱给钱!!!”
林参站在门口瞧着他,虽然看不清楚,却听得明白,知道这家伙学会了赌博,心里莫名火大。
周禧发现林参,转头看来,冲林参傻呵呵地笑。
恰时钻在桌子底下捡骨头吃的野狗招惹了军中养的猫,吓得那狸猫喵喵尖叫着窜上赌桌并炸毛。
周禧神色随之变得煞白,迅速丢了手里的骰子,一个弹跳扑进林参怀里,再抱紧林参脖子,把双腿一勾,整个人像个猴子似的挂在林参身上。
“啊啊啊!!猫!!有猫!!!!”
林参努力了两秒,终是没撑住,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下意识的,他用一只手撑住自己,另一只手扶着周禧的背,即使浑身无力,好在没让身上的人摔倒。
脑袋突然一阵晕眩,隐火掌之毒的灼流又涌了出来。
林参用力摇了摇脑袋,眼睛使劲眨了眨,一睁一闭之间,褐色瞳孔逐渐变成了鲜艳的赤红色。
周禧从他怀里退出来,半跪在他前面,捧起他的脸仔细对着眼睛瞧了瞧,眼神顿时变得凝重且不安,“隐火掌?怎么,这毒还没解?”
林参没力气回答,眼皮颤抖着试图看清面前的人,最终直直倒在了地上,昏迷而去。
再醒来时,躺在马车中,是被颠簸吵醒的。
眼睛睁开,已经完全看不清楚任何事物了,就算是人,也只能在一片白色炫光中看见大致的灰影人形轮廓。
林参扶着脑袋坐起来,摸了摸脚上的鞋子,发现是一双新做的毛线鞋,侧边还有简单的盘花。
周禧的声音出现在身边,“那是吕姑娘按照你的尺寸给你做的,她心细,发现你怕冷,所以给你织了双厚鞋。”
林参猜测这样一双厚实的鞋子至少需要四五日工期,便问:“我昏迷了多久。”
周禧:“三天。”
林参点点头,摸索着撩开帘子往车窗外看去,远处山的形状犹如海中掀起的浪墙,空气里充斥着野桂花香。
周禧自顾自告诉他:“要打仗了,我们现在正在跟着军队前往前线,顺利的话,可以帮大桓逼退高阜军。”
林参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就这样了,再怎么试着熟悉光线也不能看得更清楚,于是失落地慢慢放开帘子,敛眸正身,“普州军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周禧:“周兴答应让我的上将军坐镇上华,曾经属于东庸的国土可以成为新的庸州,由我们东庸族人管理,明面上归属大桓,但实际有自己的权利,这对东庸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林参:“你能接受这样的条件?”
周禧:“可以啊,只要东庸人有住的地方,不需要再隐姓埋名过偷偷摸摸的日子,复不复国无所谓的。”
林参:“贺景呢,他和东庸其他领头人,也答应吗。”
周禧:“一开始是不答应的,他们只想复国,但我坚持,他们也没办法。”
林参点点头,微微失笑,欣慰道:“希妹,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周禧忽然没了声音,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林参看不清他的表情,搞不清楚状况,一时有些尴尬。
须臾,周禧凑近到林参身边,夸张地连发出三声“呦!呦!!呦哦!!!”
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阴阳怪气。
周禧:“不是不认识我嘛?!谁是你的希妹呀!哼!!”
原来还在计较这个呢,林参松了口气,低了低头,“对不起,是我没勇气……”
周禧话锋一转变得严肃,身体也凑得更近,两出唇几乎贴在了林参脸颊边,无形中带给林参一股压迫感。
“老实交代,你的毒为什么还没解?你不是答应过我,会好好吃药的吗?”
林参苦笑,偏头把脸转开,“那药来得太不容易,我吃不去。”
周禧噎了声音,明白了林参的意思。
他没有立场劝林参什么,默默移开身体。
二人隔着半米距离,一个靠右,一个靠左。
马车颠簸不休,窗外桂香袅袅。
许久后,周禧低声开口,“四师兄的遗言是恨你不假,可他却心甘情愿为了一个所恨之人献出赤毛蝉,他说得对,小七宗活下来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林参闭上眼睛不想听,把脸靠在角落里藏起快要掉出来的眼泪。
但周禧还在说,“那日,他抓着我的领子,逼我动手,他说他愿意,但他只愿意死在我手里,可我做不到,是贺景师父替我出手取了四师兄的赤毛蝉,包括师父,师父倒是没有为难我,他主动请求贺景师父帮忙动手,后来,我和掌门爷爷偷偷把师父埋在了你的菜籽田里。”
林参终于忍不住,哽咽着打断周禧的话,“你别说了。”
周禧看了他一眼,表情沉重,固执地继续说,“你不吃那药,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他们。”
林参声音颤抖,痛苦地说出真相:“药被荣王妃毁了。”
周禧眼眶微睁,不过半秒,瞳孔骤然变得一片灰暗。
*
往后的日子,林参要跟着周禧的军队扎营在前线与高阜军对垒。
前方高阜所占领的土地,就有东庸曾经的国土。
按照与周兴的契约,只要大桓东庸合力拿下那些领土,入城后,东庸不仅能亲自守城,还能得到大桓还回来的旧都上华城。
除了没有国名,必须以大桓一个州府自居以外,其实也与复国无样了。
五月中旬,东庸两军在此汇合,林参见到了贺景。
帐篷里,林参用白布蒙上了眼睛,面前摆着周禧命人送来的饭菜。
窗帘卷挂着,外面阳光很大,天热得人烦躁,偏就林参还穿着层层叠叠的衣衫。
现在完全看不清东西了,林参反倒对自己的形象有了固执,日日保证头发得是干净的,清雅的竹节卡子做了很多个,用小小的莲花坠子点缀,十分漂亮。
衣服也要白白净净的,军中脏旧还带着汗臭味的衣服他不肯穿。
这不,贺景一来,就丢给他满满一包裹崭新的衣裳,“军营里的人若个个像你这么矫情,早被敌人踏扁了,要不是禧儿逼我,我才懒得伺候你。”
林参听出了他的声音,摸了摸包裹,默默拿到身边放好。
“贺先生,别来无恙。”
贺景从他的话音里听出一丝隐忍,放下佩剑,跪坐到林参对面,“怎么,恨我?”
林参端起碗吃菜,细嚼慢咽地吞下一口才回答,“不恨。”
若说不恨,倒真有点假,毕竟林参最在乎的那些人,其中三个都死在贺景手里。
可发生在林参身上的事情总是如此复杂,贺景杀的人,却不是贺景的罪。
真正有罪的人已经死了,林参不愿再去恨谁。
剩下的日子,他只想好好陪一陪周禧。
贺景明明不信,但也懒得纠结。
离开前,他警告道:“你别想把禧儿从我身边带走,他是东庸的人。”
林参在他走后,双手慢慢落下,手背架在桌子边缘,手里端着碗筷,呆呆的一动不动。
往后两个月,林参能见到周禧的时间很少。
他要巡逻,还要时不时带队伍去骚扰敌军,探查情报,经常一进山要七八天才回来。
林参问他:“为什么总是你出去执行任务?”
而周禧理所当然道:“他们都把我当成凝聚东庸的信仰,责任大嘛,哈哈。”
他语气轻巧,颇有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单纯。
林参又心疼又欣慰,“总归是危险的,以后我陪你一起去。”
周禧扒拉两口饭,连连摆筷子拒绝,嚼着饭菜含糊不清地说:“不行不行!出去巡逻很累的!你眼睛不好,我还得照顾你,太耽搁事儿了,再说没你想的那么危险,上将军都是提前谋划好了才会让我带兵出去,我虽然不懂兵法,但我相信他。”
林参还是不放心,但周禧都把他说成了累赘,他还能要求什么呢。
林参苦笑着伸出两只手去抚摸周禧的脸,仔仔细细靠触觉感受他的变化,能摸出周禧曾经白白嫩嫩的脸变得粗糙了。
此刻他腮帮子里裹着一大口肉,鼓鼓囊囊的,林参不禁想象出一个黑乎乎肉嘟嘟的糙野孩子模样,倒也觉得十分可爱。
再比了比身高,发现个头矮矮的师弟已经快和林参自己一般高了。
真是,时光匆匆啊……
今日周禧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吭哧吭哧扒完饭后,塞给林参一布袋药和信,“我已经把你的行踪通知大魔头和你姐姐啦,这是他们寄来的药和信,过不了几天何大夫也会赶过来,你最好乖乖吃药,不然大夫来了等着挨骂吧!”
说完不等林参好好摸一摸好几天没见到的人,周禧已经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我还有事,晚上回来陪你!!”
留下林参失落叹气,无奈地自言自语道:“笨蛋,我看不见啊……也不给我读一下信……”
可今晚周禧没有按时回来,林参脚步蹒跚地一路摸到上将军营帐,打听过后,才知道周禧被派出去拦截敌方粮草去了。
军事紧急,周禧来不及通知林参。
林参失望地往回走,刚出营帐走了没几步,就听见前线赶回的士卒骑着马从营地外闯进来。
这人急得直接翻下了马,连滚带爬地冲进营帐,大喊:“上将军!不好了!!周小公子带去的人马中了埋伏,被敌军逼困进了山上!!”
林参心脏猛缩,羸弱的身躯立刻直了起来,他后脚冲入营帐,“我要跟支援的队伍一起去!”
周禧的命事关所有东庸人的未来,一旦他死了,皇帝很有可能翻脸不认人,之前说好的条件也会成为一纸空谈。
因此,这次营救,出动了两个师,除了最重要的一个关口的兵没有调动,别的地方的兵马几乎倾巢而出,连大桓的普州军都派了人来支援。
路上,林参在休息的空隙里第一次参与了军事商讨,他看不见舆图,只能靠摸索沙盘的方式了解地形。
不过眼睛虽然看不见,林参的别的感官却变得异常灵敏,光靠嗅空气里的水汽,就能猜到马上要下大暴雨了。
摸一摸山壁上的土,就知道这附近的山承受不住这么大的暴雨。
“前面那座山的东面是条河,高阜人在上游控制了希妹的水源,他们的位置易守难攻,一旦你们冲过去,只要短时间内无法攻破,就很容易被他们的援军掐断退路,到时候你们没办法与希妹联系,两队消息堵塞,而高阜军却能前后夹击,怎么看都对你们不利,如果我是高阜的将领,我一定会提前布置伏兵等你们过去,而且就他们的举动看来,明明可以冲上山直接捉拿希妹,却只控制水粮把他困在那里,显然是把希妹当成鱼饵,在钓更多的鱼。”
林参此话一出,贺景与众将领陷入了沉默。
林参刚摸完土,拍了拍手,平淡道:“给我二十精兵,我去找伏兵,等我们解决了伏兵,放烟花为号,你们就冲过来,但是不要超过河西支流的中游,再等我与希妹取得联系,我们两军包围高阜军,把他们逼入河的中游,就堵着,不用打。”
贺景:“然后呢?”
林参面色暗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莫名阴寒,“然后等雨。”
上将军仔细看了看沙盘,又抬头看了眼艳阳高照的天空,“二十精兵就能搞定伏兵吗?你连对方有多少人都不知道,全是猜测,还有,这天气,哪儿来的雨?”
林参面向上将军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您有何高见?”
上将军不说话了,低头拢着眉毛把沙盘看了又看。
林参表面淡定,心里却已经火急火燎,哪有心情在这里费口舌说服这些个不信任自己的人,最后退而求次道:“给我一个带路的人,成,我会放烟花,不成,也就死两个,你就在这里慢慢想法子,不会亏什么,行不?”
上将军闻言,以一种不解却莫名敬佩,还稍有怀疑的目光缓缓看向林参,“行,我把我的副将给你,但信号烟花我不会给你,只有我的副将放的信号我才敢信。”
林参:“理解,可以。”
林参即刻转身,说出发就出发。
贺景追过来,拉住林参手臂,凝重道:“我给你二十人。”
林参甩开他的手,“不用了。”
*
副将骑马带着林参在山里寻找可能存在的伏兵,林参鼻子一直在动,耳朵也时不时朝某个方向支起来,最终不过两刻钟便寻到了高阜伏兵的位置。
二人猫在草丛后面,看到不远处有一支躲在林子后面的、约摸有五百多人的高阜士兵。
副将倒吸一口气,震惊:“真有伏兵啊!我们的兵马要是直接进山那还不是任人宰割了!”
林参站起来,解开绑在眼睛上的布条,语气平静且略带虚弱地对副将说:“等我回来,你放信号。”
副将还有疑问,但林参已经朝伏兵的位置,拨开杂草,走了过去。
不过须臾,副将听到轰隆一声,整座山明显颤了几秒钟,好似发生了地动。
树上的叶子被沙沙震落,副将顺着树叶落下的方向抬头望天空,发现原本明媚的天气不知不觉渐渐被浓云覆盖了。
又过了几分钟,林子里响起几声好似鸟鸣的尖锐气流声,带着回音,宛若泣骨绝唱。
待这几声诡异又震撼的鸟鸣过去,副将已经头皮发麻,后背发凉,感觉风声鹤唳。
不一会儿,林参从林子里拄着木棍走出来,眼角和衣摆挂着血,瞳孔充血,头发散乱,脚步颤颤巍巍,只有语气依然平缓,仿佛没有任何情绪,“好了,放信号。”
副将怔怔看着他这样一副虚弱却危险的样子,不人不鬼,好似成精的凶器,冷酷而坚硬。
副将已经没有办法自己思考什么了,莫名的完全信任林参,甚至恐惧于林参,回过神后手忙脚拿出烟花,听从林参的命令,朝天空拉出引线。
咻的一声,烟花在天空中炸开,乌云作景,衬得那烟花异常耀眼。
林参不多说什么,转身朝另一座山走去。
林参用内力逼退毒素,恢复了一半视力,近处的东西还看不清楚,但远处却能看清。
他原本是想凭借轻功降雨绕过高阜主力军,从山崖断壁处爬上周禧所在的山顶,与周禧汇合。
然而当他赶到时,周禧已经带人冲下了山。
不听天由命,能拼就拼,倒是周禧的作风。
可惜,敌方人数更多,军中粮草充足,又占据着易守难攻的位置,周禧这般横冲直撞,结果便是又损失了十几个弟兄,其余活下来的只能继续退守山顶。
唯独周禧独自一人拖着受了剑伤的腿逃了出来。
在他的视角,一开始便猜到敌方是在拿自己当诱饵,为了不让贺景他们为自己冒险而落入陷阱,他拼了命也要冲出去与大部队取得联系。
可惜,刚逃下山,才意识到山下一圈都是高阜的人,无论他怎么逃,也不可能离开这座山。
高阜军玩弄猎物般把包围圈渐渐缩小,看着周禧站在圈里咬牙切齿的样子,兽性大发,对着周禧不时射出羽箭。
他们还要拿周禧当诱饵,放箭只是捉弄猎物的把戏,箭箭避开要害,不足以伤人性命。
周禧在包围圈里跳来跳去地躲箭,大腿上的剑伤伤口撕裂得越来越大,他额上冷汗直流,沉闷的热风和敌军嚣张的笑声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啊!!”
他咬牙挥出子规啼挡下三支同时朝他射来的羽箭,再奋力冲到敌军面前,准备鱼死网破。
手里的剑招时而是平安派剑法,时而是贺景的壶莲剑法,再配上双椿绕荷,眨眼便取了敌军几条人命!
敌军认真起来,一齐围上前,不曾想周禧明明已经伤痕累累,手里的子规啼竟然还能发挥出如此强大的力量。
大鸟形状的内力气流拂过高阜士兵,同时震碎了几十人内脏。
一排排士兵呜咽着倒下,但在他们背后,还有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人正在往前补齐包围圈。
真是打不完啊。
周禧实在没力气了,撑着剑跪倒,低头看见自己一整只腿都被鲜血包裹。
瞧着死了那么多同胞,高阜人哪里还管什么捉活的,领头人当即下令万箭齐发!
周禧深吸一口气,努力尝试站起来,还想反抗,可受伤的腿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遮天蔽日的羽箭划过弧形轨迹朝他射来,就算是最后一刻,周禧仍在尝试运功反抗。
“啊呀!!!”
他再次挥打子规啼,奇迹的是,明明感觉自己没打出去多少力气,那大鸟形状的子规啼却宽足数丈,高如山峰,长达半里,以周禧为中心扩散,一巴掌似的狠狠拍在四面八方,不仅扇飞了羽箭,更是眨眼间断了千数名高阜士兵的性命。
地动山摇间,就连周围的高山都似乎受到了子规啼的伤害,发出了痛苦哀鸣的风声。
周禧惊喜地拿起手掌翻来覆去地瞧,兴奋喊道:“哈!我突破第九重了!!”
可刚激动没几秒,一抹白色身影从他身旁直直倒了下去。
周禧瞬时敛了笑,定睛一看,竟是林参。
原来自己没有突破第九重,刚才那招子规啼是林参打出来的啊!
“林参!!”
周禧的心碎了一瞬,不是因为没有学会第九重,而是林参的状态明显大势已去,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他急忙抱起已经浑身软趴趴的林参,用手指放在鼻子前探了探,发觉林参的气息时有时无,翻开眼皮,眼珠子红得吓人。
“林参!!!!!”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