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作者:鹤临春山
“我是何人?”
祝乘春顺着他的话念了一遍, 狭长狐目睁得溜圆,满脸的不可思议。随即他好像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唇角上挑,勾出个玩味的笑来。
不等齐云霄作出反应, 眼前这位红衣白发的漂亮美人忽地上前一步, 让胸膛抵住了乌剑剑尖:“云霄儿你不记得本君了吗?”
齐云霄手腕一抖,忙后撤两步, 收着剑势, 不知为何他潜意识不愿伤害眼前人:“不记得了。我们认识?”
祝乘春又进一步,玉石般的指节轻轻夹住乌剑剑尖, 将它往自己心口方向带了带。剑锋挑开红衣,在雪白肌肤上留下一线红痕。
“真不记得了?”他歪着头,白发从肩头滑落, “那为何不敢刺下去?”
齐云霄手腕微颤, 剑尖却像生了根般定在那里,挪不开分毫。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着此举危险, 此人危险,却又矛盾地阻止着他伤害眼前人。
他不敢抽剑, 怕剑锋割破了那人的手, 只蹙眉冷声道:“你这邪修,休要胡闹。”
“邪修?本君好久没听到云霄儿这般唤我了,还有些想念呢”祝乘春忽地捏住剑脊,欺身上前, 几乎贴到他怀里, “云霄儿从前可最爱我这般胡闹了。”
清冽桃花香扑面而来,齐云霄呼吸一滞,本能地后撤着。这一退却让祝乘春得寸进尺, 衣袂翻飞间,已将他逼至盘龙柱前。
“你!”齐云霄后背抵上坚硬石柱,乌剑横在二人之间,成了最无用的屏障。祝乘春的手指正沿着剑身缓缓上移,眼看就要碰到他握剑的手。
“别动。”齐云霄声音发紧。
祝乘春恍若未闻,指尖已经触到他手背。那一瞬齐云霄如遭雷击,某种熟悉到骨子里的战栗感沿着手臂直窜上来。他猛地松手,乌剑“哐当”一声砸在地宫的地砖上,发出清脆一响。
祝乘春轻笑出声,伸手抚上他紧绷的面颊:“身体倒是比嘴诚实。”
齐云霄一把扣住他手腕,像揪住一尾滑鱼般,抓得极紧,掌心肌肤的绵软触感,令他脑海中突兀地闪过某些画面。
桃枝灼灼,铃声交错,遍体赤痕……
“好痛。”那人近在咫尺,他明晃晃地见着祝乘春蹙了眉,极为难受般,瞪圆的狐狸眼委屈地垂着眼帘,眼角似有晶莹滚动。
即便痛了,也任由他这么抓着么?
齐云霄忙放轻了力度,瞧见自己捏握过的那截雪腕果然浮现出指节状红痕。
他这反应显然取悦了祝乘春,对方眼尾微挑,一收垂泪的楚楚模样,又凑到齐云霄耳边:“云霄儿真忘了吗?我们是道侣呀……”
温热吐息扫过耳廓,齐云霄耳尖迅速窜起两道霞光,心底悄然浮起的莫名悸动,令齐云霄喉结轻动。
祝乘春的唇几乎贴在他耳垂上,说话时带起的气流像一把小刷子,搔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胡言乱语……”
他偏头躲开,声音变得低哑。
温热的气流贴着那抹霞光轻轻一抿。
“!”
齐云霄浑身剧震,脊柱像被火舌撩过,从尾椎一路烧到天灵盖。他猛地推开祝乘春,后者衣服领口扯开大半,露出胸前一枚淡粉的桃花印记。
分明什么也不记得,可脑中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是二人结为道侣、心心相印的证明。
眼前这个花枝招展的漂亮男人,就是他的道侣。
这个认知让齐云霄呼吸更乱。他弯腰去捡乌剑,手指却不听使唤,好几次都没抓稳剑柄。祝乘春蹲下来帮他,发梢扫过他手背,痒得他指尖发颤,心乱如麻。
“别乱碰。”齐云霄一把攥住剑柄,不小心握住了祝乘春的手指。温软的触感让他像被烫着似的缩手,乌剑又“哐当”掉在地上。
祝乘春又笑出声来。不是先前那种带着戏弄的笑,而是像雪化春溪般清凌凌的笑。他拾起乌剑,递还给他。
“云霄儿从前替我绾发的时候手可稳得很”他边说边用剑柄抬了抬齐云霄紧绷的下颌,“现在怎么连剑都拿不住了?”
齐云霄一把抓住渡春生的剑柄。祝乘春顺势往前一倾,整个人跌进他怀里。红衣像绽开的石榴花铺了满眼,齐云霄下意识揽住他的腰,掌心立刻被那截弧度烫着了。
有些瘦了。这个念头莫名冒出来。记忆里似乎该再软韧些,抱起来才……
“想起来了吗?”祝乘春仰着脸问他,红瞳中闪烁着一种名为希冀的光亮。
齐云霄盯着他水光潋滟的唇,某种冲动在躯壳里横冲直撞。按理来说,他应该推开这个来路不明的邪修,可手指却自作主张地摩挲起对方腰侧的衣料。
祝乘春忽然舔了舔唇。
这个动作像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齐云霄猛地低头,在即将触到那抹嫣红时硬生生偏开,一口咬在祝乘春颈侧。
“嘶……”祝乘春疼得皱眉抽气,却纵容地仰起脖颈。齐云霄尝到血腥味才惊醒,慌乱松口时,看见雪肤上已然印下一圈带血的牙印。
“属狗的么……”祝乘春抚着伤口随口道。他瞧了眼呆愣的齐云霄,忽以极快的速度揪住剑修的衣领,在同样的位置也咬了一口,力道却轻得像花瓣拂过。
齐云霄浑身僵硬。
“礼尚往来。”
祝乘春松开他,笑得荡漾。
齐云霄如蒙大赦,倒退数步,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飞快回来捡起乌剑,同手同脚地不知要往什么方向走去。祝乘春慢悠悠跟在后面,把玩着一块不知何时从齐云霄身上顺来的玉牌。
风月道的弟子令一度被齐云霄挂在腰间。
如那根粉玉桃花簪一直被春君戴在头上。
“云霄儿。”他突然唤道。
齐云霄条件反射地回头,迎面被泼了一脸水汽。祝乘春用灵力凝了洁净术,清凉的水流冲走了唇齿间残留的血气,也冲散了他满脑子的旖念。
“清醒了吗?”祝乘春歪着头笑,指了指完全相反方向的一条甬道,“地宫的出口在皇陵,我们要往这边走。”
水珠顺着齐云霄的睫毛往下滴。他望着那人转身时飞扬的发梢,忽然很想知道白发缠在指间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比方才的牙印更让他胆战心惊。
最终他还是跟着祝乘春走了。因为在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令他安心的气息。
“以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祝乘春边走边正色问道。
——如果那只不安分的手没有放在他的肩膀上,他会觉得更好。
齐云霄犹豫着。以前的事情,很多都模糊不清了。
唯一较为清晰的,是他被关在青霞宗罪人峰的日子,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日。
他隐约觉得后面又发生了许多事。他的霞云剑粉身碎骨了,本命灵剑变成了手上那把叫不出名字的乌色长剑,身边多了个自称是他道侣的漂亮男人。
以及,自己是被什么魅术蛊惑了吗?为什么看到那人的嘴皮子就想亲?
一路上木着脸思索原因,身侧的祝乘春倒是滔滔不绝地说着话。从最初救他于青霞宗山脚,到引导他踏入至情之道,合修欲海七重天。
以及在几个大陆游历的经历,从他人口中转述出来,如一场光怪陆离的大梦,梦醒时全然不记得,却萦绕着怅然若失之感。
从地宫到皇陵的这段路程,只花费了一小段功夫,齐云霄便接受了那人说的“道侣”身份。
心动并非偶然的见色起意,当他与那人触碰时,连神魂也颤栗共鸣。他八成确定,自己已和祝乘春神交过了。
能神交的道侣,必须是身心合一的两个人,对对方完全信任、交付生死。
放眼世间,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个地步。
踏出皇陵,齐云霄已对祝乘春的话信了个七七八八。
除开某些听起来就很离谱的言论。
祝乘春说自己本来有一处世外桃源般的家产,结果不小心一把火把家烧了,现今已家徒四壁,两袖清风,只能靠齐云霄来养家糊口……
……他怎么一点也不信呢。
此刻子时已过,皇陵的夜风带着外围的松木气息。齐云霄眯起眼睛,看到仁亲王恒澹明正带着亲卫与守护皇陵的禁军对峙。禁军统领的刀已经出鞘半寸,雪刃寒光凛冽,气氛剑拔弩张。
见皇陵意料之外开启,还从中走出两个陌生修士,禁军如临大敌,刀尖纷纷指向二人。
祝乘春戳了戳齐云霄:“玉玺。”
齐云霄拿出袖中沉甸甸的玺印,大步走向恒澹明,禁军们看清玉玺后纷纷跪地。
齐云霄道:“人皇已死,这是他的玉玺。”
说罢,他毫不留恋把玉玺塞给仁亲王。后者小心翼翼接过玺印,仔细端详一番,看了看齐云霄,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祝乘春:“大人们愿意给我?”
“我们要它无用。恒家人自带龙气,这是你们应该肩负的东西。”
齐云霄简单解释了一句,他对恒朝实在没什么好印象,转身回到祝乘春身侧。
山呼万岁声中,二人并肩而立。祝乘春往他手里塞了样东西,齐云霄低头一看,是一只三尺长的锦盒。
春君笑道:“打开看看?”
齐云霄依他所言,只见盒子里铺了一层细软绒布,里面有一把漆黑剑鞘,火光映照出千万层细碎的光彩。
这把剑鞘竟是由玄色晶石通体打造而成,这并非是蕴含寒毒的北陆玄晶,而是一种天然晶石,叫墨心石,能聚灵养气。晶石上刻着流畅古朴的桃花纹路,低调华贵。
在剑鞘旁边还摆放着一支一尺多长的剑穗,坠玉雕着黑白双鱼,尾坠墨色流苏,像一条小小的黑龙。
齐云霄明白他的意思,从腰间取下渡春生,收剑归鞘,严丝合缝。从剑鞘中传来欣喜的剑鸣,乌剑有灵,渡春生极为满意它的“新衣”。
祝乘春从锦盒里拿起剑穗,帮他系在剑柄上:“本君让仁亲王找来东煌城最好的剑器大师,雕琢一整块墨心石。云霄儿对这个可还算满意?”
齐云霄颔首,心口温软无比。瞧着春君低头系剑穗流苏的模样,他握住那人的一缕银发,缠绕在指间。
如他想象中柔软顺滑,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十分好摸。
恒澹明收复前人皇的军队后,极有眼色地带着亲卫离开。禁军们也陆续退去,很快皇陵前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们在皇陵的夜风中站了很久,久到天色微曦,远处传来新皇登基的钟声。
“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我还能恢复记忆吗?”齐云霄迟疑着开口。
太多太多的谜团压在心口,记忆丢失,让一切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怀中人亲昵地蹭蹭他的唇角:“不急,本君信你。”
齐云霄盯着二人十指交握的手,突然觉得,他们真的认识很久了。
天渐渐大亮。
东煌城的黑雨还会下,但东极紫微垣迎来了久违的天光。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