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龙震天机

  思沐携着只剩半口气的司徒怀瑾，如两道幽魂悄然潜回京城，没入天机阁森严殿宇的最深处。
  密室，烛火昏黄。猩红的蜡油无声堆积，在精钢烛台上凝成暗红血块。空气凝滞如铁，昂贵的安神香也压不住浓烈的药石苦涩与血腥气，混合着一股行将腐朽的绝望。
  司徒怀瑾蜷在冰冷的寒玉榻上，厚厚雪貂皮裹不住他由内而外散发的死气。邪阵反噬的灼痛与失控寒丹的酷烈在他残破的躯壳里肆虐，形销骨立。
  灰败的面皮紧贴高耸的颧骨，嘴唇干裂，泛着不祥的乌紫。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败风箱的嘶鸣，喉间滚动着压抑不住的、混着黑红碎块的呛咳。浑浊的眼珠深陷，只余下刻骨的怨毒与濒死的灰败。
  “此…行…” 声音如同砂砾摩擦枯骨，断断续续，“爪牙…尽折…龙血…” 剧咳打断，他身体猛地弓起，枯枝般的手死死抠住榻沿，指缝渗出粘稠黑液，半晌才喘着粗气，牙缝里挤出毒恨，“…竟…落…竖子…之手！”
  思沐静立阴影，玄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深眸映着烛光，幽冷无波。他端着一碗墨汁般翻腾的药汁，刺鼻的苦辛弥漫。
  司徒艰难地转动浑浊的眼珠，死死锁住阴影中的思沐，气息微弱如同游丝，带着最后一丝疯狂的执念：“思沐…北…北辰…陆华千…” 每一个名字都耗尽他残存的力气，“…你可...办利落了？”
  思沐唇角纹丝未动，只有那幽深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极冷的微光，快得如同错觉。声音低沉平缓，不带一丝波澜：
  “师兄宽心。那二人…中了我萃毒的雕翎箭，尸骨…想来早做了流沙毒瘴的养料，再无生还可能。” 语气笃定，如同陈述铁律。
  “如此...便…好…” 司徒紧绷的神经似乎松懈了一丝，悬着的心沉下半寸。他无力地阖上眼，枯指几不可查地一颤，连抬腕接碗的力气也彻底消散，只余喉间嗬嗬的残喘。
  “圣——上——驾——到——！”
  门外小太监尖利刺耳的唱喏，如同淬了冰的利刃，骤然撕裂了密室的死寂！
  司徒怀瑾浑身猛震！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天灵！濒临溃散的意识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吞噬！药碗“哐当”一声脱手坠地，墨色药汁泼溅开来，染污了冰冷的地砖。
  圣上？！为何亲至？！莫非…事泄？！思沐…思沐？！
  巨大的惊骇如同冰冷的铁手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到底是积年老鬼，强压下喉头狂涌的腥甜和几欲瘫软的躯体，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志，猛地从榻上滚落，五体投地，额头“咚”地一声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震得他眼前发黑，金星乱舞。
  “臣…臣司徒怀瑾…叩…叩见…吾皇…万…万岁…” 声音抖得不成调子，破碎不堪，浸满了濒死的恐惧。
  沉重的脚步声，带着千钧威仪，踏入密室。一股浩瀚磅礴、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瞬间充斥了狭小的空间，连摇曳的烛火都猛地一暗，复又挣扎亮起。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缓缓映入司徒低垂、模糊的视线边缘。
  皇帝并未立刻言语。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整个密室，最后落在匍匐在地、形如枯槁、气息奄奄的司徒怀瑾身上。
  那目光扫过他灰败如鬼的面容，嘴角残留的黑红血渍，以及因剧痛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躯。片刻沉寂，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怀瑾。”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主宰一切的淡漠，仿佛九天之上的神谕。他微微倾身，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比雷霆更摄人心魄：“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司徒浑身剧颤，艰难地、一点点地抬起那如同灌了铅的头颅，却不敢直视天颜，目光只敢落在皇帝那绣着金龙的靴尖上。冷汗如同小溪般从他额角鬓边淌下，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微微皱眉，那眼神深邃得如同寒潭，不见底。他忽然轻叹一声，那叹息声极轻，却让司徒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皇帝的语气竟似缓和了几分，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朕观你…气色衰败，形销骨立，嘴角犹带血痕…”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司徒头顶，
  “…可是为朕那‘坤元引’，日夜操劳，耗尽了心血元阳？这丹炉之火，日夜煎熬，想必…极是辛苦吧？”
  每一个字都敲在司徒的神经上，既是询问，更是无形的鞭挞。
  如同即将溺毙之人抓住浮木！司徒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病态的、近乎癫狂的光芒！他猛地向前膝行一步，不顾一切地以头抢地，
  “咚！咚！”作响，额头瞬间皮破血流，声音嘶哑凄厉，如同夜枭哀鸣：
  “陛下！陛下圣明烛照啊！！” 血泪混着冷汗流下，“臣…臣自知愚钝不堪！然…陛下龙体乃万民所系，社稷之本！臣…臣恨不能燃尽此身，以血肉精魂为引，煅炼那…能佑陛下万寿无疆的…不世仙丹！”
  他剧烈地呛咳起来，喷出大团黑红血沫，身体摇摇欲坠，却仍挣扎嘶吼，“为此…臣…臣踏遍穷山恶水，搜尽天下奇方！门下弟子在忘情谷折损殆尽…臣…臣身受万般煎熬，经脉尽毁…亦…亦甘之如饴！只求…只求能觅得一丝天地至精…以报陛下…浩荡天恩…以安…天下黎庶之心啊！！” 他声泪俱下。
  皇帝静静地听着，脸上无悲无喜。他慢条斯理地从内侍手中接过温热的茶盏，修长的手指拈起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
  那动作优雅从容，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他呷了一口茶，眼皮微抬，目光深处是一片冰封万载的漠然，毫无波澜：
  “哦？” 一声轻哼，带着几分冷笑，如同冰珠坠地，
  “如此说来…怀瑾你，倒真是…一片丹心，可昭日月了？”
  语气平淡，却字字如淬毒的冰针，直刺骨髓。
  “臣…臣…” 司徒匍匐在地，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连话也说不完整。
  “好一片丹心！好一个可昭日月！！”
  一声饱含无尽怨毒与刻骨讥诮的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北辰劫与陆华千的身影，赫然出现在门口逆光处！北辰劫面沉似水，眼神如刀；陆华千嘴角噙着冰冷的笑意，如同看一场绝妙的闹剧。
  “啊...” 司徒怀瑾猛地抬头，看到那两个本应化为枯骨的身影，如同白日见鬼！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他猛地扭过头，充血欲裂的眼珠死死钉向阴影中的思沐！
  思沐脸上瞬间布满了“震惊”与“痛心”，他“失声”喊道：“师兄？！这…这…怎么可能？！我亲手…”
  他“慌乱”地看向皇帝，又“焦急”地望向司徒，身体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前微倾，仿佛要冲过去搀扶。然而，在他飞快低垂的眼睑之下，一丝冰冷的得色快如闪电般掠过。
  他无声地向皇帝身侧挪近半步，姿态恭谨如磐石。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门口的不速之客，最终落回司徒那张因极度惊骇、愤怒、绝望而扭曲得不成人形的脸上。那最后一丝伪装的“奇意味道”彻底消失，只剩下纯粹的、俯瞰蝼蚁的森寒。
  “司徒怀瑾！”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霄龙吟，带着不容置疑的天地之威，震得密室梁尘簌簌而下！
  那声音蕴含着雷霆之怒与最终的审判，每一个音节都重若千钧：
  “尔身为天机门主，世受国恩！不思尽忠报效，反生豺狼之心！私调禁军，擅伤朕之股肱，图谋不轨，窃夺天物！更敢以虚言狡饰，欺君罔上！此等大逆，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陛下！陛下明鉴啊！！”
  司徒怀瑾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困兽，爆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绝望的嘶嚎！他挣扎着想要再次叩首，却被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和极致的恐惧死死扼住，只能徒劳地抬起那张涕泪血污交织的枯槁脸庞，声音嘶哑欲裂：
  “臣…臣冤枉！臣一片丹心…日月可表！北辰劫…陆华千…此二人…定是…定是那思沐小贼的同党！是他们…是他们构陷于臣！陛下！陛下切莫…切莫被奸人蒙蔽啊！！”
  他语无伦次，将矛头疯狂指向思沐，试图做最后的、毫无理智的攀咬。
  皇帝眼中寒芒暴涨，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司徒，那目光中的厌恶与决绝已至顶点！龙袍猛地一甩，带起一股凛冽罡风，如同下达最终的裁决，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终结一切的冷酷：
  “逆言惑众，冥顽不灵！来人！剥去此獠冠带，即刻押赴午门——斩首！曝尸三日，以儆效尤！昭告天下，其罪当诛！”
  “遵旨！” 数名身着玄色蟒服、气息沉凝如渊、眼神锐利如鹰的锦衣卫，如同鬼魅般瞬间涌入！铁钳般的手掌毫不留情地钳住司徒瘫软如泥、犹自抽搐挣扎的躯体。
  动作迅捷冷酷，“嗤啦”几声，象征天机门指挥使尊荣的袍服被粗暴撕裂剥下，露出里面染血的肮脏中衣。司徒如同被剥皮的野狗，被侍卫以铁链五花大绑，粗暴地向外拖拽！
  “不——！陛下！臣冤枉！思沐…思沐他…” 司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嘶吼，目眦欲裂，充满无尽怨毒地瞪向思沐，
  似乎想揭露什么，但剧烈的拖拽和极致的羞辱让他根本无法言语，只在地上留下一道污秽蜿蜒的血痕与挣扎的印记。
  皇帝冰冷的眼神如同扫过一粒肮脏的尘埃，漠然瞥了一眼门外那被拖走的、不成人形的身影，再无丝毫情绪波动。一声低沉的冷哼，如同寒霜冻结空气。龙袍翻卷，带着无上的威仪与决绝，转身便走，再未回头。
  就在皇帝即将踏出密室门槛的刹那，他那威严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无比地回荡在死寂的空间：
  “天机门不可一日无主。指挥使司徒怀瑾伏诛，其职…暂由指挥同知思沐署理。望尔尽心用事，整肃门庭，勿负朕望。”
  密室中，烛火疯狂摇曳，光影在思沐跪伏的身影上剧烈跳动。在皇帝身影消失的刹那，思沐立刻深深跪伏于冰冷的地砖之上，额头紧贴地面，姿态恭顺虔诚到了极致，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激越与绝对的忠诚：
  “臣思沐——叩谢天恩！陛下圣心独运，明察秋毫！为朝廷除此巨奸，为天机阁涤荡妖氛！臣必肝脑涂地，整饬门规，鞠躬尽瘁，以报陛下再造洪恩！万死…不辞！”
  他伏地的脸上，那抹冰冷而满足的笑意，在剧烈晃动的阴影中，无声地扩散开来，如同墨汁滴入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