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星夜迷思

  院内古木参天，月华如水，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潺潺溪流在假山石间流淌，发出悦耳的叮咚声，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与淡淡的药香，与星陨天梯的肃杀血腥截然不同，令人心神为之一松。

  他并未立刻解除伪装，依旧身着那身素净的青布道袍，气息内敛，眼神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重。

  连番激战，尤其是最后镜像降临那匪夷所思的力量与识海中那冰冷的训斥，如同巨石压在心口。

  吱呀——

  庭院角落，一扇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苏不晚慵懒地倚在门框上。

  她已卸去了“青晚”那端庄持重的大师姐伪装，重新换上了那身烟霞色的流云广袖裙，云鬓微松，斜插一支碧玉步摇，眼波流转间，烟视媚行的风情自然流露。

  她手中把玩着一支细长的白玉烟杆，红唇微启，吐出一缕淡紫色的氤氲烟气，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哟~ 我们的小无刃回来啦？” 苏不晚声音酥软，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目光却敏锐地扫过无刃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

  “瞧这小脸白的，怎么？在星陨天梯上，被哪位天骄妹妹给欺负了？告诉姐姐，姐姐帮你‘开解开解’她~”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烟杆在指尖灵巧地转动。

  几乎同时，另一侧厢房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千潇如同一只欢快的百灵鸟般冲了出来！她也早已卸下伪装，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的流仙裙，乌黑的长发梳成俏皮的双丫髻，缀着珍珠流苏。

  小脸粉嫩，大眼睛灵动，只是此刻小嘴微微撅着，带着一丝气鼓鼓的娇憨。

  “无刃！你终于回来啦！” 她几步跑到无刃面前，小手自然地抓住他的袖角，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关切和好奇，

  “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遇到特别厉害的对手？有没有受伤？” 她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

  无刃看着眼前卸下伪装的两人，苏不晚的慵懒妩媚，千潇的娇憨活泼，熟悉的气息让他紧绷的心弦微微放松。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苏姐，潇潇，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只是…有些累了。” 他避开了苏不晚那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目光。

  千潇敏锐地察觉到无刃的敷衍和疲惫，小嘴撅得更高了：

  “哼！骗人！你肯定有事！” 她晃着无刃的袖子，不依不饶，“你看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受伤了？快让我看看！” 说着就要去掀无刃的袖子。

  无刃轻轻按住她的小手，温声道：

  “真的没事，潇潇。只是灵力消耗大了些。” 他转移话题，看向千潇，“你呢？在星陨天梯上可还顺利？有没有受伤？” 语气关切。

  提到这个，千潇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小脸瞬间涨红，气鼓鼓地跺了跺脚：

  “哼！别提了！气死我了！” 她挥舞着小拳头，“我在第八层！遇到了那个讨厌的叶千云！他…他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闪来闪去的，追着我打！害我差点就捏碎玉符了！”

  她小脸气呼呼的，大眼睛里满是委屈。

  无刃眼神微凝：“叶千云？他伤到你了？”

  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千潇闻言，小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扭捏道：

  “那…那倒没有啦…” 声音细若蚊蚋，“他虽然追得紧，但…但招式堂堂正正，点到即止…最后我…我灵力不济，主动认输了…他也没再出手…”

  她偷偷瞟了无刃一眼，小声道：“其实…他还挺讲武德的…”

  苏不晚在一旁看得分明，红唇微扬，发出一声慵懒的轻笑，烟杆轻点：

  “咯咯咯~ 潇潇妹妹，你这到底是生气呢？还是…在夸人家呀？” 她眼波流转，促狭地扫过千潇微红的小脸，“不过嘛，看他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倒确实是个正人君子，不屑于那些下作手段。”

  千潇被苏不晚调侃得小脸更红，羞恼地跺脚：

  “苏姐姐！你…你讨厌！谁夸他了！我是气他不给我面子！”

  苏不晚咯咯娇笑，不再逗她，转而看向无刃，烟波流转间带着一丝深意：

  “无刃，看你这副样子，想必是登上了那第九层星璇吧？啧啧，了不得呢~ 能走到那里的，可都是真正的怪物天骄~”

  无刃微微颔首，并未否认：

  “嗯。第九层，星璇之巅。人数寥寥，皆是各派顶尖。”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他脑海中闪过慕容玥那惊骇绝望的眼神，以及镜像那碾压一切的恐怖力量。

  他深深吸了一口庭院中清冷的空气，试图压下翻腾的心绪：

  “苏姐姐，潇潇，我有些累了，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他轻轻挣脱了千潇抓着的袖角，对着两人微微颔首，转身朝着庭院深处，那片月光笼罩的幽静石台走去。

  背影在斑驳的月影下，显得有些孤寂。

  千潇看着无刃离去的背影，小嘴微张，想说什么，却被苏不晚轻轻拉住。

  “让他静静吧。” 苏不晚的声音少了几分慵懒，多了几分难得的正经，她看着无刃的背影，烟波流转，“这小子…心里装着事呢。怕是…遇到了什么连他都难以释怀的坎儿。”

  千潇闻言，小脸上闪过一丝担忧，大眼睛望着无刃消失的方向，满是关切。

  无刃独自坐在庭院深处的一方光滑石台上。石台临水，溪流潺潺，月华如水银泻地，洒在他身上，映照着他沉静的侧脸。

  他早已卸去了“青玄”的伪装，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气息内敛深沉。

  他缓缓抬起右臂，衣袖滑落，露出那冰蓝色的虬龙胎记。此刻，胎记温润沉寂，如同最普通的纹身。

  但他指尖轻轻拂过，却能感受到其中沉睡的、如同洪荒巨兽般的恐怖力量，以及…那冰冷镜像残留的意志。

  “这力量…究竟算不算我的？” 一个沉重的问题，如同巨石压在心头。

  识海中，那镜像冰冷的话语再次回响：

  “如此皮囊，如此心性！空有宝山而不知挖掘！寂灭之意，岂是那般浅薄运用？

  连自身血脉之力都未能唤醒皮毛，便敢与人争锋？！”

  “记住今日所见！寂灭非是蛮力，而是意志的终极！力量的本质，在于掌控，而非宣泄！”

  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他的骄傲之上。

  慕容玥那惊骇绝望的眼神，白离那复杂探究的目光，还有那举手投足间碾碎枪意、言出法随抹杀存在的恐怖威能…这一切，都源于这胎记，源于那神秘的镜像！而非他无刃自身！

  他引以为傲的寂灭刀意，在镜像面前，如同孩童舞剑般粗陋可笑！他拼尽全力、九死一生才达到的境界，在镜像眼中，不过是“辜负了这副皮囊”！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紧握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却无法驱散心中的迷茫。

  月光下，他低头凝视着右臂的龙纹胎记。那冰蓝的纹路在月华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仿佛一只沉睡的、择人而噬的凶兽。

  它既是力量的源泉，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更是…对自身存在价值的巨大质疑。

  溪流潺潺，月华寂寂。石台上的身影，陷入了深深的挣扎与迷惘之中。

  前路漫漫，力量之谜，身份之惑，如同浓雾般笼罩，让他看不清方向。唯有那臂上的龙纹，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空谷苑深处，石台之上。月华如水，溪流潺潺，却无法抚平无刃心中的波澜。

  慕容玥的惊骇、白离的探究、镜像的碾压、自身的渺小…种种画面交织翻涌，最终化为一个沉甸甸的疑问，如同巨石压在心头：这力量，究竟属于谁？

  他缓缓闭上双眼，心神沉凝，不再抗拒那识海深处的冰冷与混沌。

  合极心经“观复境”全力运转，识海如同一面明镜高悬，映照出自身意念的每一丝波动。

  他摒弃杂念，将全部心神凝聚成一道坚定的意念之矢，朝着识海最深处那片沉寂的、散发着洪荒寒意的区域，深深探去！

  嗡——！

  意念触及的刹那，识海深处那片混沌的星云骤然翻涌！一股冰冷、苍茫、仿佛源自宇宙初开的古老意志，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惊醒，缓缓弥漫开来！

  无刃的意念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更加凝练、坚定：

  “出来！我知道你在！” 他的意念在识海中发出无声的呐喊，带着不容置疑的执着，“回答我！”

  混沌星云缓缓旋转、凝聚。片刻之后，那与无刃面容一模一样、气质却如同亘古寒渊般冰冷漠然的身影，再次缓缓浮现。

  他端坐于一片由冰蓝色星辉凝聚而成的王座之上，眼神空茫死寂，俯视着下方渺小的无刃，如同神祇俯瞰凡尘。

  “何事？” 镜像的声音直接在无刃的意念核心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扰吾沉眠，需有足够分量。”

  无刃的意念在王座下方凝聚成形，他昂首直视那高高在上的镜像，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不屈的倔强：

  “你，究竟是谁？！” 意念之声带着穿透灵魂的质问，“来自何方？为何寄宿于此？”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

  镜像那空茫的眸子微微转动，落在无刃的意念体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仿佛在审视一件有趣的器物。许久，才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能冻结时空的叹息：

  “哼…” 叹息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痴儿。执着于虚名来历，于你修行何益？知晓吾之真名，洞悉吾之过往，只会如重枷加身，蒙蔽汝之灵台，阻碍汝感悟大道真谛。无知，有时…亦是福缘。”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

  无刃的意念体剧烈波动，显然对这个答案极为不满：

  “福缘？！” 他意念中充满了愤怒与不甘，“那我问你！那些力量！那举手投足间碾碎枪意、言出法随抹杀存在的力量！那…那真的是属于我的力量吗？！还是…只是你借我这副‘皮囊’施展的神通？！”

  这是他心中最深的刺！他需要确认，自己是否只是一个容器！

  镜像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波动，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淡淡嘲讽的审视：

  “力量？” 他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自然…是你的。”

  无刃意念一震，刚想追问，镜像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掌控它？你…还差得太远！” 他伸出一根冰蓝色的手指，虚点无刃，

  “如同稚童挥舞开天巨斧，非但无法伤敌，反易自戕！你此刻的肉身，孱弱如风中残烛，经脉脆弱如蛛丝，神魂飘摇如浮萍！如何承载这源自洪荒、冻结万古的寂灭之力？更遑论…发挥其万一之威能！”

  镜像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刃的意念体，落在他现实中的肉身上：

  “至于你体内…那两道被封印的‘锁’…”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青木锁元，玄冰镇煞…呵，两道源自洪荒混沌的本源之力。”

  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此二者，一者蕴藏无尽生机造化，一者蕴含极寒寂灭本源！若善加体悟、引为己用，足以令你脱胎换骨，肉身成圣！而非如今这般，空守宝山而不自知！”

  镜像看着无刃剧烈波动的样子，似乎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他缓缓收回目光，那冰蓝王座开始变得模糊：

  “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冰冷的声音带着最后的告诫，

  “力量，从来不是赐予，而是征服。何时你能以己身意志，真正‘掌控’这血脉之力，而非被其反噬、驱使…再来问吾之名吧。”

  话音落下，镜像的身影连同那冰蓝王座，缓缓消散在翻涌的混沌星云之中，只留下一片更加冰冷的死寂，以及那句如同烙印般刻在无刃心头的警示——“掌控”。

  无刃的意念体孤零零地伫立在识海的混沌之中，久久无言。

  月华透过现实的身体，洒在石台上，映照着他紧锁的眉头和紧握的拳头。溪流依旧潺潺，但此刻听在耳中，却如同大道之音，在叩问着他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