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是普通朋友

  温水杯底碰到床头柜时发出轻响，宋南夕把杯子推远些，指尖在被子上掐出浅浅的褶皱。
  陆知昂正替她调整输液管的流速，指腹擦过管壁时带起细微的凉意。
  “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他转头问，声音里带着些微哑。
  宋南夕摇摇头，目光落在他后背那片深色上。
  她忽然开口。
  “你后背的伤，不处理一下吗？”
  陆知昂愣了愣，随即不在意地扯了扯衬衫下摆。
  “没事，等你输完液再说。”
  “现在去。”
  她的声音很轻，又带着坚持。
  “护士站有消毒用品，我看着你弄。”
  他望着她紧绷的侧脸，沉默几秒后，他弯腰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那你乖乖坐着，别乱动。”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时，宋南夕才松了口气。
  输液管里的药液还在匀速滴落，像她此刻乱得不成章法的心跳。
  她不是傻子。
  陆知昂藏在冰袋后的关切，实验室里总恰好出现的热咖啡。
  还有刚才在雨里，他把外套裹紧她时，自己后背先撞上墙角的闷响……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答案清晰得让她心慌。
  可她给不了回应。
  那些在她被算计得一无所有的夜晚，她遭受的一切是那么清晰，至今想起都令她心惊。
  她像只被烧过的鸟，再也不敢往有火光的地方飞。
  脚步声回来时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陆知昂手里拿着棉签和碘伏，后背的衬衫已经换过了。
  大概是从车里拿的备用衣服，干净的浅灰色，衬得他肤色更白。
  “处理好了？”她问。
  “嗯，小伤。”
  他把东西放在柜上，坐回椅子上时动作放得很轻。
  “护士说有点发炎，让别再碰水。”
  宋南夕没接话，盯着他手腕上沾到的碘伏痕迹。
  那抹橙黄落在苍白的皮肤上，像道突兀的疤。
  “陆知昂，”
  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陆知昂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眼看她，看不清情绪。
  “什么？”
  “我说，”
  她重复道，指尖攥得发白。
  “普通朋友。像以前在实验室那样，你帮我带样本，我替你记数据，别的……都不要了。”
  他沉默着，病房里只剩下输液器的滴答声。
  月光从他肩头淌过，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是因为刚才我说的话？”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被什么堵住。
  “我不是逼你，南夕，我只是……”
  “跟你没关系。”
  她打断他，怕再听下去，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会塌。
  “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也不想耽误你。”
  她抬眼望进他的眼睛，那里盛着的失落像潮水，几乎要漫到她脚边。
  “你值得更好的人，能坦然接受你的好，能给你同样的回应。但我不行，陆知昂，我试过，做不到。”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耗尽了全身力气。
  那些藏在“试过”背后的挣扎，只有她自己知道。
  陆知昂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骨节泛白。
  他望着她紧绷的下颌线，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会逼别人做选择的人吗？”
  宋南夕没说话。
  “好。”
  他深吸口气，像是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普通朋友就普通朋友。”
  她猛地抬头看他，眼里的惊讶藏不住。
  她以为他会追问，会反驳，甚至会生气，却没想过他会这么轻易答应。
  陆知昂却避开了她的目光，拿起柜上的温水递过去。
  “再喝点水。刚护士说输完液可能会口干。”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可递水时微颤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没说出口的情绪。
  宋南夕接过水杯，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尴尬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输液管里的药液终于见了底。
  护士来拔针时，陆知昂下意识想按住她的手，动作到一半又顿住，转而替她递过棉签。
  “按住这里，五分钟。”
  他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波澜。
  走出医院时，夜风带着雨后的凉意。陆知昂撑开伞，却把大半伞面都偏向她这边。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你刚退烧，夜里风大。”
  他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却又刻意放软了姿态。
  “就当……朋友间的关心。”
  “朋友”两个字被他说得很轻，像怕触碰到什么禁忌。
  宋南夕没再拒绝。
  车里的气氛比来时更沉默。
  陆知昂打开电台，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出来，却没能冲淡那份紧绷。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指腹偶尔会轻轻摩挲着真皮表面。
  快到楼下时，宋南夕忽然开口。
  “明天……你不用陪我去实验室了。我自己可以处理那些样本。”
  陆知昂打方向盘的手顿了顿，车子在路边停稳。
  “你确定？那些数据需要反复核对，你一个人……”
  “我可以。”
  她打断他，拉开车门时动作有些急。
  “谢谢你送我回来，也……谢谢你今晚做的一切。”
  她没回头，快步走进楼道。
  身后的车灯亮了很久，直到她在楼梯转角站定，才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第二天早上，宋南夕在实验室门口遇见了陆知昂。
  他手里提着两份早餐，看见她时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恢复自然。
  “早，刚路过食堂，顺手多买了一份。”
  他把其中一份递过来，是她喜欢的豆浆和蒸饺。
  “朋友间，带份早餐不过分吧？”
  宋南夕看着那份早餐，又看了看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她接过袋子。
  “谢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
  他转身往实验台走，声音听不出情绪。
  “下次你请回来就行。”
  一整天，两人都在刻意保持着距离。
  宋南夕蹲在冷藏柜前找样本时，起身时习惯性地抬手护着头，却没再撞到预想中的人。
  她回头看，陆知昂正站在操作台边记录数据。
  侧脸对着她，神情专注，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这边。
  可她低头时，看见自己刚才蹲过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块防滑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