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情趣
作者:北风习习
因为陆鹤南的一句人多热闹, 两个局的十多个人被临时凑在一起。原先定下的包厢坐不开,酒店经理又去跑上跑下的挨个协调,终于给成了一个大包厢。
虽然看在陆鹤南的面子上, 世纪酒店对于临时换包厢这一举动没什么异议,但也着实废了些功夫。等到所有人都按部就班的坐好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半。
十二个人,围坐在一个圆桌周围。因为大部分都是学生, 所以在座位上没有那么考究。上半圈坐着的是肖继峰既定陪同的那几个学生,下半圈坐着的是陈老师及比赛的参赛人员。
陆鹤南依旧稳稳当当地坐在主位上, 只不过这次, 坐在他左手边的不是梁眷,是韩玥如。梁眷的位置被有意的安排在陆鹤南对面。
抬头就能看见,低头就能避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菜还没上齐,在场男士的杯中酒已经满上了。
肖继峰端着酒杯,身体朝陆鹤南一侧倾斜,态度真挚又诚恳:“陆总, 这次真的是给您添麻烦了。我们的工作上出现这么大的失误, 要不是您指点, 我们也不能及时改正, 日后华清还如何自诩做全国示范高校呢?”
几杯酒接连下肚, 五十多岁的肖继峰说话也有些哽咽。陆鹤南今天难得的好兴致, 他拍了拍肖继峰的肩膀, 劝他别想太多。
大概是喝开了,肖继峰借着酒劲吆喝旁边的人给陆鹤南也倒上一杯。
酒杯就在手边, 陆鹤南却没碰,而是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面色坦然:“老肖,我今天就以水代酒了,你别见怪。”
肖继峰刚刚缓好的脸色,顿时又僵住。
好在今天的陆鹤南极其善解人意,没让肖继峰提心吊胆太久,就给了他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陆鹤南晃了晃手里的茶杯,口吻轻松又随意:“不是我不领你情,是我最近身体确实不太好,某人嘱咐过了,不让喝酒。”
某人两个字被他说得一本正经,但落在梁眷耳中却是暧昧又缱绻。
她垂着头,像是被陆鹤南拿住了命脉。恍恍惚惚间,莫名感觉陆鹤南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在这强烈的心理暗示之下,她连耳垂都红得发烫。
等菜上齐的时候,肖继峰已经彻底喝醉,人浑浑噩噩地趴在桌子上,却仍拽着陆鹤南的袖子不肯松。尚且还保留理智的陈老师,忙给身边几个身强体壮的男大学生使眼色。
几个人立刻心领神会地凑上前,把两个人分开。
陆鹤南刚松一口气,手上夹着烟还没吸上几口,一直安静的坐在他身边的韩玥如又施施然开口了。
“陆先生,感谢您这次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韩玥如正说着停顿了下,脸上染上一抹可疑的酡红,声音也娇俏了许多,“没什么能报答您的,就在这借着校长请客的光,敬您一杯,以表感谢。”
陆鹤南今天是心情好,但并不意味着对谁都是和颜悦色的。
尊重女性是陆庭析夫妇自小教导他的,这么多年耳濡目染已经刻在了骨子里。所以此刻,就算陆鹤南再不情愿,也得照顾好对方的情绪。
陆鹤南把剩下的半根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强打起精神,意兴阑珊地拿起茶杯和她碰了一下。
辛辣的白酒下肚,对于喝酒没什么经验的韩玥如立时轻咳起来。梁眷看不下去,站起身,一连越过手边的两个人,往韩玥如手里塞了一杯白水。
“喝不了酒干嘛要喝呀?”梁眷关心则乱,语气里带着轻微的埋怨。
韩玥如不露痕迹地推开梁眷的手,只是笑笑,垂着眼睛,视线仍在陆鹤南身上打转,也没说什么。
有韩玥如开头,来敬陆鹤南酒的人就多了起来,一壶茶水被他喝得底朝天。
成晋排在最后,轮到他时便学着前面人的样子,客气地说了一套敬酒词,将场面敷衍过去,就想俯身去碰陆鹤南的杯子。
陆鹤南落拓地靠在椅子上,眉眼稍抬,整个人慵懒又自在:“这位同学,不是谁敬我酒我都喝的。”
成晋弓着身子僵在原地。
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来陆鹤南这是在明目张胆的刁难成晋。
“愣在这干什么,没听出来陆总是在跟你开玩笑呀?”
安静的包厢内,只有梁眷有勇气开口结束这场本就不对等的对峙。她冷冷地扫了一眼陆鹤南,脸色有些难看,责怪意味明显。
陆鹤南挑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很少在这样的社交场合开玩笑。但既然梁眷说这是玩笑,那便是玩笑。
他总不能拂了她的面子。
一杯酒,终是在一个女人的调和下,有惊无险的敬完了。
梁眷扯着成晋的袖子往座位走,小声抚慰:“他这人就这样,跟你闹着玩呢,你别生气,我替他跟你道歉。”
她凭什么替陆鹤南道歉?以什么身份?成晋铁青的脸越发黑了。
和陆鹤南碰完杯的成晋像是在赌气,任谁来找他喝酒都不拒绝,接二连三,一杯接着一杯,把桌上剩余的半瓶白酒尽数喝下。
期间,比赛小组里那个跟成晋关系很好的寸头男生,和成晋头挨头,不知道在商量些什么,可梁眷却无暇顾及。
因为她的一颗心被分成两半,一半在照看韩玥如,一半在偷偷打量陆鹤南,也着实没空再去在意不相干的人。
已经不记得酒过几巡,桌上的人也已经喝趴下大半。落地窗外,对面临街的霓虹灯也一盏接着一盏熄灭,这顿饭终于草草收场。
一行人站在路边等车,两三个神志尚清的男生,架着已经不省人事的两位老师先行离开,剩余的人继续在萧瑟的寒风里寒暄。
梁眷心不在焉的跟身旁的人搭话,一个没留神,就让陆鹤南消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她还没来得及再环顾四周去寻他的身影,就冷不防地被同学的起哄声包围,然后被韩玥如推搡着走到人群中间。
那个在饭局上借故走开的寸头男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大束红色玫瑰,从众人的身后跑出来,挤眉弄眼的把玫瑰塞到成晋手里。
成晋接过后,涨红着脸缓缓向梁眷走来。
“这又是在搞哪出?”有人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韩玥如轻笑,像是对眼前的状况早有所料:“应该是成晋按捺不住,要和梁眷表白了吧!”
说完,她有意无意的望向远处。
视线最终落在那个远离人群,站在阴影里,一派从容矜贵的男人身上。他站在背光处,唯一的光亮就是他指尖的那点猩红。
成晋的表白准备工作做得相当到位,除了那个和他要好的寸头男生以外,其他人都被瞒的严严实实的,连梁眷事先也没有察觉出一点。
瞒的虽然不漏声色,但到践行的这一刻却又声势浩大。大到要在陆鹤南面前,让梁眷接受他的告白。
短短的一段路,成晋仿若走过一个世纪。站在梁眷面前,心中的那份忐忑更甚。他紧紧抓着手里的玫瑰,手指用力地似乎能将花枝掐断。
“梁眷,我喜欢你。”一开口,声音就没出息地发颤。
开场白一说完,成晋就长舒一口气,表白这件事,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梁眷,我喜欢你。”他又重重地重复了一遍,比第一次更斩钉截铁几分,“我喜欢你很久了,从大一那年在社团跟你相识的那一天起,我就开始喜欢你。”
话说到后来,成晋已经不是在说给梁眷听了,像是在说给自己,像是在给自己这三年的暗恋与明恋一个交代。
可他不甘心,万一呢?
成晋鼓起勇气抬起头,祈望能在梁眷的脸上寻到一丝欣喜的色彩。
可他终究没能看到自己想要的。梁眷那双干净又澄澈的眼睛里满是不知所措,和对他唐突表白的无可奈何。她甚至想回头,去看那个男人的反应。
何其残忍?原来爱情真的不分先来后到。
失恋的痛楚催化了迟迟没上头的酒意,混沌袭遍全身的那刻,成晋几乎要站不稳,好在不远处看光景的同学,及时扶住了他。
到底朋友一场,梁眷不忍心给成晋难堪。即使她很想落荒而逃,却还是给足成晋体面,站在那听完他语无伦次的告白。
她走上前一步,温声与他说了好多。说他们之间单纯的朋友关系,说他们之间无论是从前,现在还是未来都没有可能,说他以后会遇到一个更好,且能和他两情相悦的人。
絮絮叨叨的说到最后,她说自己现在心里装着一个人了,没法接受他的示好……
成晋大概是喝醉了,梁眷不知道自己的这一番话他究竟听进去多少。
他摇摇晃晃的,嘴里说话含糊不清,只是固执的要把花塞进梁眷的手里。架着他的那两个男生,几乎要按不住他。
“眷姐,你要不先把花收了吧,就当是先敷衍他一下,回头再给扔了也行。”
梁眷叹了口气,只得接过成晋手里的玫瑰。
一场闹剧来得猝不及防,结束的时候也是一片狼藉。看着成晋被人架到路边,梁眷只觉得自己身心俱疲。
好失落,一晚上了,她没能正经的和陆鹤南说上一句话。
梁眷不敢回头去寻陆鹤南的身影,耽误了这么久,她不知道陆鹤南有没有走。如果没走,这场戏他又看进去多少?
“坐我的车吧,我送你回去。”
一道沙哑疲惫的声音自身后飘来,梁眷怔住,然后如释重负的回头。
陆鹤南倚在门口的石柱前抽烟,徐徐吐出的烟雾与外面的丝丝细雨几乎融为一体。房檐上滴答的雨水,打湿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黑色的冲锋衣上,晕开的点点水迹像是朵朵透明的花瓣。
不知道这短短的十几分钟里,他抽了多少根烟。那些还来不及被风吹走的烟灰,悉数堆落在他的脚边。
梁眷被那冷冷清清,泛着破碎感的的皮囊勾.引。明明周身嘈杂的过分,她却能清晰地听见几乎与雨水落地同频的心跳声。
那是属于她的心跳声。
看着梁眷径直朝自己走来,陆鹤南脸上没有丝毫诧异。
他耐住性子,像是个最合格的猎人,连地上颀长的影子都一动不动。只静静的望着她,唇角上扬,勾起一点弧度。
陆鹤南又睨了一眼她抱在怀里的那一大捧玫瑰,娇艳欲滴还挂着水珠,同她一样,美艳得不可方物。
不够,还不够,心无旁骛的朝自己走来也远远不够。
他站在一旁,像个局外人一样,看别人如何对她示好,还该死的看了那么久,总要讨回来些什么。
占有欲仍在叫嚣着蠢蠢欲动。
夜空之下,梁眷已近在咫尺,陆鹤南沉默片刻,终是选择在梁眷面前,放任自己低劣不堪的灵魂。
“你可以上我的车。”陆鹤南望着梁眷讶异的脸,顿了顿,语气里含着戾气与挑衅,像是一再试探梁眷对他容忍的底线。
“但是他送你的玫瑰不行。”
陆鹤南话音刚落,梁眷的脚步就顿在原地。她从来都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没有任何迟疑,当即就反问回去。
“为什么?”梁眷冷硬的口吻像是在较劲。
梁眷捧着玫瑰花的手一紧,蹙着眉,加重语气又换了一种问法:“凭什么?”
她一错不错地盯着陆鹤南,仿佛能把他看穿。
捱不住那样审视的目光,终是陆鹤南败下阵来。他梗着脖子,轻咳几声,声音有几分不自在:“我花粉过敏还不行吗?”
在暧昧阶段里,有情人之间的你来我往,像是在进行一场博弈。
可在与梁眷的感情博弈里,陆鹤南从没想过去赢,他只是不想让自己输得太惨。
这个蹩脚的答案让梁眷措手不及,她怔忪了一下,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
被心仪的女生轻易看穿,让陆鹤南心里不由得升起一团很重的挫败感,他撂下一句“我去车上等你”,就落荒而逃地转身上了车。
梁眷脸上的笑意止不住,也没急着去追他。她回头瞥了一眼,心里不禁庆幸起来,幸亏成晋在路边吐了一阵,耽误了些时间,同行的那几个同学被绊住了脚步,还没来得及走。
“他还好吧?”梁眷走上前,微微俯身,担忧的看向靠在学弟怀里,早已神志不清的成晋。
学弟尝试扶正成晋的身体,却也只是徒劳,最后尴尬道:“没什么事眷姐,晋哥他就是喝多了,明儿就好了,你别担心。”
梁眷点点头,又看向站在一旁对成晋恨铁不成钢的寸头男生。
“这花你还是帮我还回去吧,我不能收,也不能扔。”
没接收对方的告白,所以这花她没立场收;到底是对方的一片真心,所以她也狠不下心弃之不顾。
最好的办法,就是物归原主。
梁眷把花递给寸头男生,她记得他住在成晋对门寝室,两个人关系不错。
对方挠挠头,不敢伸手去接:“梁眷,你别让我为难。”
“我没为难你,等明天成晋醒了,自然会明白我什么意思的。”梁眷声音虽软,目光却坚定,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好吧。”他没法子只好接过。
接过花后,他看了一眼醉得不省人事的成晋。虽然他看出来梁眷和那个非富即贵的男人关系匪浅,可是为了自己的好兄弟,他还是忍不住多句嘴。
“梁眷,成晋他真的没机会了吗?他真的很喜欢你……”
这话他越说越臊得慌,总不能因为男生放不下,就硬逼着女生点头吧。
“真的对不起。”梁眷叹了一口气,在这件事上她绝不可能松口。
见梁眷又为此道歉,寸头男生更加不好意思了:“害,这有什么对不起的,谈恋爱嘛,得讲究个两情相悦,总剃头挑子一头热算怎么回事啊?”
寸头男生正说着又停顿了下,在心里骂了自己几遍得寸进尺后,试探问道:“以后你和成晋还会是朋友吧?”
听到他这样问,梁眷先是一愣随后便笑了,口吻认真又珍重:“如果他愿意,会一直是。”
梁眷这洒脱劲不禁让寸头男生也心神一荡,怪不得成晋这小子追了这么多年,这姑娘确实值得。
“那我先走了。”道过别后,梁眷转身刚走上两步,又猛地想起还没有着落的韩玥如,又回头喊道,“我室友就拜托你们一起送回去了。”
“放心吧,肯定安全送到寝室。”
靠在出租车旁的韩玥如冷眼看着梁眷安排好一切,眼神幽深,低声唤了一句:“眷眷。”
梁眷会错了意,以为韩玥如是不想被扔下,温声提议道:“要不你跟我一起坐陆鹤南的车回去?”
听到陆鹤南三个字,韩玥如胸口闷闷的。
她抬脚踢踏着地上的水洼,溅起的泥水落在她的鞋面上,她的心底更烦躁了:“不用了,你先走吧。”
见韩玥如这么痛快的拒绝,梁眷也不强求。陆鹤南还在等她,她心不在焉地嘱咐了几句,就转身走远了。
陆鹤南上车后等了一阵,才见梁眷小跑着回来,自觉地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她停留在外面的时间太久,拉开车门的那一瞬间,身上还带着雨后湿润的清冽气息。
等梁眷系好了安全带,陆鹤南才发动车子。夜半时分,空旷的马路上只有零星几辆车在放纵的你追我赶。
陆鹤南揣着心事,所以车速并不快。
他略侧过头瞥了一眼梁眷,还是没忍住内心的燥热,径直问道:“就这么舍不得扔掉那破花?”
刚刚透过后视镜,他看到梁眷把玫瑰递给同学,估计是拜托朋友帮忙带回去。
“嗯,毕竟也是第一次收到花。”
梁眷低着头,一门心思地回朋友的消息,以为陆鹤南是在说把花还回去的事,诚实答道:“而且那到底是人家对我的一番心意,总不能随便糟蹋了吧。”
陆鹤南冷哼一声,语气有些恶劣:“你还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就那破花也能算做什么了不得的心意?那束玫瑰里有好几朵都快谢了,这么不用心的礼物也值得她宝贵成这样?
感受到气氛不对劲的梁眷抬起头,熄灭了手机屏幕,好以整暇地盘问起陆鹤南。
“你刚刚在饭局上为什么要为难他?”
“我为难谁了?”陆鹤南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梁眷根本不给他装傻充愣的机会,直截了当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心疼了?”陆鹤南嗤笑一声,情绪剧烈起伏,连心脏都在隐隐作痛,“所以你现在是为了他来质问我是吗?”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梁眷拧眉,声音也冷了下去。
“那是哪回事?”陆鹤南仍旧不依不饶。
梁眷长提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声音平和:“你根本就不是那种,会拿身份权势去压别人一头的人,为什么非要让自己那么做呢?”
可是下一秒,陆鹤南的态度又把她心里的火顶了起来。
“你很了解我吗梁眷?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他语气里带着嘲讽,不知道是在嘲讽梁眷,还是在嘲讽自己。
“陆鹤南,别说赌气的话!”
两个人都是暴脾气,火气来了,谁也挡不住。唯一不继续恶语相向的方法,就是沉默。
可这份沉默没有维持太久,就又被陆鹤南轻易打破,他是铁了心非要把这件事掰扯明白。
“梁眷,是不是每一个喝醉酒的男人,都能让你心疼?”
说完这句话,陆鹤南整个人脱力似的靠在椅背上,心脏也疼得厉害,他不得不单手去握方向盘,好腾出一只手去捂住胸口。
梁眷还在气头上,没注意到陆鹤南的异样,还以为他是要继续抬杠,违心的话脱口而出:“对啊,谁让我博爱?”
博爱二字彻底击溃了陆鹤南的心理防线。
“好一个博爱。”他声音喑哑的不像话,哼笑着低声感叹了下。
车子又低速向前开了几百米,陆鹤南终是撑不住,把车停靠在了路边。
梁眷抬头望向车窗外,这距离华清校门还有四五公里。
“怎么在这停了?”
就算是吵架,梁眷也还是信得过陆鹤南的人品。
所以她只是疑惑他为什么要把车停在这,也不会去想他是要把她撂在深更半夜的大马路上不管。
意料之外的没听见陆鹤南的回答,梁眷疑惑地偏头去看,却见他趴在方向盘上,手揣在兜里费力的在掏什么。
“你怎么了?”
梁眷终于发现了陆鹤南的异常,她心一紧,颤微微地伸手去拽陆鹤南的胳膊,却没料到他整个人软绵绵的倒在她的怀里。
“你要找什么?”梁眷吓坏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是药吗?”
“我用不着你对我博爱。”陆鹤南无力地靠在梁眷怀里,喘息都变得羸弱,可他却没忘记梁眷刚才说过的话,仍旧固执的口是心非。
对于陆鹤南此时的嘲讽,梁眷充耳不闻。她一手揽着他,一手去帮他找药。
可是口袋里空空如也。
这下梁眷的眼泪彻底迸发出来,情绪也全面崩溃:“口袋里没有药啊。”
怎么会没有?忘带了吗?陆鹤南思绪飘散,好像真的忘带了。
药盒一般都放在他常穿的外套口袋里,这次出门前,为了让梁眷觉得与他之间没有距离感,他特意没穿看上去刻板的大衣和西装,而是穿了平常不怎么穿的黑色冲锋衣。
出门走得太急,他竟忘了,这件衣服里,没有他的常备药。
眼泪解决不了任何事,梁眷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她猛地想到了什么,转而去掏自己的口袋,摸到药盒的瞬间,她不由得感谢上苍仁慈。
“吃几粒?”梁眷紧张的手指发麻,动作全凭下意识,她使劲晃动药盒,让药片滚落在自己手心上。
陆鹤南虽闭着眼,意识还在,低声答:“两粒。”
看着陆鹤南喉头微微滚动,顺利把药咽下去后,梁眷的意识才稍稍回笼,暗骂自己真蠢,为什么不立刻去打120。
120电话的接通速度很快,梁眷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准确地说明白自己所在的位置,和陆鹤南现阶段的情况。
电话挂断,梁眷计算着时间,从陆鹤南病发到吃药再到拨打120,已经过去五分钟。
应该,也许,千万要来得及啊。
车厢里太安静了,无力感袭遍全身,梁眷的眼泪不受控的往下掉。
虽然还在生梁眷的气,可当她冰凉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时,陆鹤南还是心软了。他费力地睁开眼,努力握住梁眷的手,想证明他真的没什么大事。
可他的手冰凉,给不了梁眷什么实质性的安慰。
“别哭,没什么事,死不了的。”
听见死字,梁眷哭得更凶了。
她不停的和陆鹤南说话,却像是徒劳的在空气里攥拳又松开,就算再怎么努力,也还是落得一个什么都没抓住的下场。
陆鹤南最终还是在她的怀里失去了意识。
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身处在一片混沌之中,这种意识不清的状态,陆鹤南已经记不清自己已经经历过多少次了。
只是这一次不似以往那般无助,黑暗之中,有人一直牢牢地抓住他的手,不希望他就此沉睡。
在有意识的最后刹那,陆鹤南想,为了这个人,他大概也要再努力一些。
陆鹤南是被小孩的哭闹声吵醒的。
他自混沌的沉睡中茫然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墙皮有些脱落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的是熟悉又刺鼻的消毒水味。窗外明媚的阳光径直照射在床上,晒的被子都暖烘烘的。
陆鹤南强撑着身子半坐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
吵醒他的是右边邻床,一个体型偏胖的小男孩。小胖子正跟妈妈赌气,闹腾着不肯吃药,把瘦小的妈妈折腾得筋疲力尽。
陆鹤南见状,抬手去拿搭在床尾的外套,掏出口袋里剩下的几枚糖果,倾身朝小胖子那边凑了凑,半威胁半哄骗道。
“别惹妈妈生气,吃完药,叔叔给你糖吃。”
到底还是小孩子,轻而易举的就被糖果给诱惑住。小胖子三下五除二的吞下药后,就眼巴巴地伸手去接陆鹤南手心里的糖。
男孩妈妈本想去拦,但见陆鹤南脸色柔和,同昨晚那位陪床的姑娘一样,看上去都是面善的人,也就半推半就的接受了他的好意,对着陆鹤南温和一笑,以表谢意。
陆鹤南重新靠回床头,打量起这个屋子。
这是一个普通的八人间病房,患者中老人居多。因为医院有规定,每位患者只允许一位家属陪护,所以病房外也聚集着很多放不下心的家属。
屋内屋外,都吵吵嚷嚷。只有他的床边是空着的,一片冷清。
梁眷不在。
陆鹤南胸口一疼,分不清是病理性的疼痛,还是潜意识里的失落在叫嚣。
“小伙子,刚醒就找媳妇儿啊?”左手边隔壁床的大爷是个热心肠,见陆鹤南醒了,怕他寻不到人心里着急,便主动跟他搭话,“她跟我家老婆子一起去买饭啦,一会就能回来。”
被老人家这么调侃,陆鹤南脸上有几分热,但那颗七上八上,快要失控的心还是稳稳落了下来。
最后他老老实实的解释两人的关系:“大爷,她还不是我媳妇儿。”
“噢,小年轻还没领证,那不也早晚都得是你媳妇儿嘛!”大爷根本没把陆鹤南的解释当回事,捞过床头柜上的苹果,就自顾自地削起来。
苹果皮刚削了一截,大爷的动作又停了下来,吹胡子瞪眼道:“咋的,你不会是想不认账?做人可不能没良心啊!昨天晚上你被送来之后,我们可都看得真真的,人家小姑娘忙前忙后可对你可上心得很!”
陆鹤南被大爷训的没了脾气,也不敢再吱声分辩些什么,就怕一个不小心再次坐实自己“陈世美”的罪名。
“饿了吧,来,吃个苹果。”大爷见陆鹤南认错态度良好,主动给他台阶下,将手中削好的苹果递了过去。
这个大爷和陆庭析年龄差不多,陆鹤南盯着那苹果看了两秒,没多犹豫就接了过来。
病房里的人情世故,向来就是这样你来我往的。
所以,等到梁眷重回病房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一个靠在床头啃苹果,虽失了些高高在上的形象,却多了些人间烟火气的陆鹤南。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梁眷见陆鹤南醒来,眼角眉梢立刻浮现出喜悦。她快步把饭盒放到桌子上,就拖了一把椅子,坐在陆鹤南旁边。
“我没事,昨晚是不是吓坏你了?”
想到昨晚自己狼狈的样子,陆鹤南心底莫名有些紧张。说话时连跟梁眷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只敢紧紧盯着手中的苹果核,手指也无意识地攥紧被子。
相较于陆鹤南的局促,梁眷倒是更自在许多。
她自然的接过陆鹤南手中的苹果核,丢进床边的垃圾桶里,又递给他一张湿纸巾,下巴微抬,示意他擦净手指上的果汁黏腻。
“确实是有一点被吓到。”梁眷斟酌了一下用词,缓缓开口。
在这件事上,她不想撒谎,也没必要撒谎。
可看着陆鹤南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的灰败下去,她不忍心把话说绝,还是稍稍弱化了昨晚恐惧的程度。
梁眷清了清嗓子,尽量语气轻快道:“不过那是因为我不了解你的病情,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我就不会害怕了,肯定能更有经验的帮你。”
话说到这,梁眷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总觉得这话里有瑕疵,听上去怪怪的,算不上完美。她停顿了一会,直到眉心的郁结彻底疏散开,才补充道。
“当然了,我还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长命百岁,让我这些经验永远都没有用武之地。”
“好不好?”
少女沉稳有力又无尽温柔的声音震在耳边,陆鹤南于困顿中缓慢地抬起头,眼前的梁眷仿若神祇降临。
那句“好不好”明明是乞求,却偏偏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他看着眼底一片乌青,满脸疲倦难掩,却依旧笑容明媚的梁眷,喉头莫名有些痒,压抑在心底的某种蓬勃情绪,驱使他毫不犹豫的给出一个根本不可能做到的承诺。
可他想要她开心,哪怕是片刻。
所以他说:“好。”
平平安安的长命百岁,这话若要践行下去,不知道是在成全你,还是在成全我。
到了午饭时间,本就不算安静的病房,更加喧闹。连性格外向,善于交际的梁眷,也觉得这个环境实在嘈杂,不适合养病。
“我要不要去帮你换个病房?”梁眷打开饭盒,看见油腻的菜色又改口,“或者一步到位,联系一家你常去的私人医院吧。”
陆鹤南浑不在意的接过饭盒,口吻随意:“没事,反正今天也就出院了。”
梁眷见陆鹤南吃饭时神色如常,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虽说这家伙是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出来的,但也不算娇气,在吃饭这方面还从没见他挑三拣四过。
可听见出院二字,她又立刻急得跳脚,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
“谁同意你今天出院了?医生说了你要在医院观察一个礼拜!”
正好端端吃饭的陆鹤南,被姑娘这声娇俏的呵斥给镇住,拿着筷子的手也不由一僵。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说些什么,右手边的那个小胖子倒先开口了。
“咦,这个叔叔跟爸爸一样,也是个妻管严。”
妻管严三个字引起了屋内大多数男士的共鸣,众人哄堂大笑后,自觉把目光投射在梁眷和陆鹤南身上,眼中也都带着调侃的笑意。
顶着众人打趣的目光,梁眷脸涨得通红,她坐在床边无措的垂着头,脸也快埋进被子里。
及腰的秀发随着主人俯身的动作,也缓缓在被面上散开。乌黑的发尾轻轻滑过陆鹤南的手背,撩拨着他心底深处的那片柔软。
陆鹤南勾起其中一缕头发,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动作轻柔,像是在把玩一件精美的摆件。生怕一个用力就会惊扰到它的主人,惊醒这一场春梦。
心情大好的他,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望向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眼中警告意义明显。
可惜,美人秀发在手的陆鹤南,眼神太过柔和,这个警告软绵绵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小胖子冲陆鹤南做了个鬼脸,又为着陆鹤南赠糖的这份恩情,理所当然的觉得自己要替他多说几句话。
他拿出小孩子惯用的撒娇语气,讨好道:“阿姨,叔叔还在生病呢,你别对他这么凶嘛!”
一声阿姨,像是打通了梁眷的任督二脉。
女人天生对年龄敏感,就算此刻那股害羞劲依旧笼罩在身上,她也还是挣扎着起身去纠正小胖子的措辞。
“不是阿姨,是姐姐。”梁眷鼓起腮帮子,一板一眼道。
小胖子皱着一张脸,视线在陆鹤南和梁眷的脸上来回流连,模样有些为难。
叔叔和姐姐?
虽然他还小,对于辈分关系上理解的也不算透彻,可他知道叔叔和姐姐是不能在一起的。
为了糖果叔叔的幸福,小胖子顶着梁眷期待的目光,还是铁了心,甜甜的喊道:“阿姨。”
梁眷不过二十岁,还是一个在读大学生,就这样被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三番五次的叫阿姨,实在是有点受挫。
不过她越挫越勇,不死心地又教了一遍:“姐姐。”
乌黑的头发无声的从指缝间划走,陆鹤南有片刻的失神。直到听见梁眷认真严肃的语气,他才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叫我叔叔,怎么能叫你姐姐?”
听见陆鹤南替他开口解围,小胖子松了一口气,转身投入了妈妈的怀抱。
“谁让你年纪那么大!”梁眷的注意力也顺利从小胖子身上,转移到了陆鹤南身上。
她破罐子破摔,仗着被纵容,说话也带着点无理取闹的意味在:“那我也叫你叔叔好了。”
陆鹤南没作声,只是眉梢上扬,唇边的笑意也加深。也就差了四岁而已,在她眼里已经算是年龄大了吗?
“叔叔?”梁眷见陆鹤南没反对,不由得凑近了些,低声试探着唤了一声。
梁眷刻意放低的声音,语调婉转的像是耳语,像是挑衅,更像是撩拨。
陆鹤南眼神微暗,视线也在梁眷一张一合的红唇上徘徊。他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极力克制住想要侵略的冲动。
太快了,还没确定关系,还没有得到许可,他怕吓到她。
可惜再怎么努力压抑内心,一开口,喑哑的嗓音还是将他的欲望暴露的无所遁形。
“梁眷,喊叔叔是什么新情趣吗?”陆鹤南眸色逐渐加深,仅凭一句话,就重新掌握这场暧昧博弈的主动权。
如果是情趣的话,他可以欣然接受这个称谓。
梁眷白净的脸上又重新蔓延一片绯红,她没想到看上去是个正人君子的陆鹤南,私下里也会说这么露骨的话。
果然,惹谁都不能惹正在兴头上的男人。
“什么情趣?小孩子面前胡说八道些什么?”梁眷强装镇定,板着一张脸,态度也有些凶巴巴的。
色厉内荏,外强中干,这是梁眷的惯用手段。
陆鹤南看破不说破,他叹了口气,软下声音主动示弱:“梁眷,小朋友都说了,我还在生病,你不能对我这么凶。”
“哪里凶了?明明很温柔嘛。”梁眷嗫嚅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噢,那你再温柔一下给我看看。”陆鹤南勾唇轻笑,再次悄悄给梁眷下套。
好在这次梁眷没有轻易上当,她抬眼就想反击回怼,可是下一秒对上陆鹤南的眼神,就心口一滞,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止住。
陆鹤南眼中盛着的缠绵缱绻快要将她溺毙。
这个嘴上功夫不如她,却又偏长着一双桃花眼的男人,为什么总对着她放电。
不公平,他犯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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