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世纪广场

  “铛铛铛。”

  广场上的钟楼传来三声沉闷的响声,巨大的指针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冷光。一群正在广场上悠闲觅食的白鸽，扑棱棱地扇着翅膀，雪白的羽毛在午后光线划出凌乱的轨迹,飞向了不同的方向。

  鹿柠之悠闲地坐在广场上遮阳伞下的藤蔓椅上，深褐色的药液撒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说是奶茶，一点都不是奶茶。

  她蹙着眉，猛地灌下一大口,一股难以形容的土腥味在口腔中爆开,直冲她的喉咙，那股味道难以下咽,像是黏在自己的舌根,胸部的肿胀，没有得到半点缓解。

  鹿柠之没来由,再次骂了几句裴颂。

  都怪裴颂,害自己提前喝这种东西。莫名的烦躁就跟一直缠绕着她的心绪，久久不散。广场上的喧嚣，孩童滑滑板，街头艺人直播唱歌，这一些噪音让她更加心烦。

  而此时一声极其短促，却撕心裂肺的尖叫仿佛穿透遥远的空间，毫无预兆地穿透她的耳膜。她寻着声源找去，鹿柠之看到一个小朋友站在泡泡玛特的门店,正在向父母索要一只棕色的labubu公仔，这几个月labubu突然爆火。

  小男孩像一只愤怒的小兽,手脚并用地在地上打滚,“我就要,我就要，我的同学都有。凭什么他们父母给他们买，你们不给我买，没钱你们做什么父母。”

  那一声尖叫带来的心悸并没有完全消散，在她烦躁的心绪中又叠加了一层新的不适，她低头看了看时间差不多，她移开目光，不再去关注别人家的风波。

  她的手机屏幕适时亮起，是妈妈的微信：

  【母后大人：柠之，晚上回家吃饭，凌云寺的事情我听说了。我让司机来接你，你发个定位。】

  看来是一定要回家了。鹿柠之正要回复一个好字，她想起裴颂说过要来接她吃晚饭，想到她把裴颂的微信拉黑了，她也不想再拉回来。

  她决定还是给裴颂打个电话，她从通讯录里把裴颂放出来，一个电话打过去。

  电话听筒里是冷冰冰的机械女声：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鹿柠之又打了一个电话过去，还是同样的回复。她不由得蹙眉，但她转念一想，能让裴颂着急忙慌地离开自己，一定是家里出事，除了她爷爷在市医院抢救，大概也不会出现其他幺蛾子事情。

  她看了一眼被拉进的裴氏集团董事会群。

  压根就没有其他重要的事情发生。她想裴颂应该去市医院看她爷爷了，住院部的信号向来都是不好的，就是怕手机这些东西干扰了精密的仪器。

  要不然发条短信过去。

  不行，她决定还是跟妹妹发个微信。

  【鹿柠之：泠之，你去医院看看裴老爷子。我请你和江医生喝奶茶。】

  【鹿泠之秒回：我就在医院，正要去看老爷子。】

  鹿柠之将外卖定位在市医院附近，特意选了一家裴颂喜欢的奶茶店，结果那家店正好在搞全场买二赠一的活动。

  【鹿柠之灵机一动，快速打字：那行，我看到一家网红奶茶店在搞买二赠一，你等会碰到裴颂就问她要不要喝奶茶？】

  潜台词就是裴颂喝了我的奶茶，让她给我回个电话，我在跟她说一下晚上不和她吃饭了。她随后起身，走向另一侧约定好的露天咖啡馆。沈长歌已经在那边等着她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便直入主题。鹿柠之将一份博览会项目的合作方案，发送到沈长歌的微信上。沈长歌拿着ipad，一页接着一页的翻阅着。

  沈长歌看完最后一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向鹿柠之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柠之，你的方案很好。你居然还卖机器人博览会的转播权，只要裴颂的机器人取得演出第一名，股价绝对可以翻一番。直接破了之前的最高点。”

  这步棋简直太妙了。

  售卖机器人博览会的独家转播权。

  这是鹿柠之根据今年春晚机器人的演出，她的突发奇想，让所有来参会的机器人来三分钟演出，就在博览会旁边的体育场，这是鹿氏集团新建的体育场。

  既为博览会造势，又为体育场免费带来一波新的高曝光流量。更重要的是盘活了云城这一带的文旅，政府有钱了，拖欠了一年的尾款自然有了着落，还能博得一些好名声。

  “合作愉快。”

  沈长歌看着她，眼里流露出复杂的情感，她轻叹一声：“说真的，柠之，我真的很羡慕裴颂。你用尽你的一切去帮她。而且，如此滴水不漏，让我连拒绝的理由都没有。”

  鹿柠之听完后，目光飘向远方的广场：“我只是想我的孩子未来好走一点。”

  ……

  鹿家

  鹿柠之回到家以后，她在自己的房间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摊在双膝上的母婴杂志，时不时看着手机。时间安静地在室内流淌，格外缓慢，而她的手机屏幕始终是黑的。

  忽然，她的屏幕亮了。是一条微信，来自鹿泠之的。点开一看，干巴巴一句：

  ——谢谢，柠之给的奶茶。

  就这？没了？

  甚至一句语音都没有。

  一股无名火“蹭蹭”地窜上她的心头，烧得她心口发闷。上午到底是谁在被子里扭来扭去，赌气撒娇说没喝过她请的奶茶？她特意绕了一大圈，请她喝奶茶。

  买二赠一怎么了？

  难道那傻子真看不出来？鹿二和江医生是顺带吗？沾了她的光。

  傻逼！鹿柠之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小腹，她对腹中的呜呜告状，她说道：“呜呜，你说裴颂是不是蠢得要死？我都懒得说她了。”

  大小姐很不高兴，非常，以及肉眼可见的不高兴。精致的眉眼笼罩着一层薄霜，玫瑰色的红唇抿成一条不悦的直线，她关闭手机，可她还是不解气。

  她烦躁地将杂志扔到一旁，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声，可她又一想，裴颂这是在追自己。肯定不会那么冷落自己的，兴许是她爷爷还没脱离安全。

  她蹙眉下意识又瞥了一眼毫无动静的手机，与其胡思乱想，不如问问小叔鹿潋昊。心口憋着的火气勉强找到了一个发泄口。

  晚餐的时候，鹿柠之食之无味，目光几次掠过鹿潋昊的脸上。终于趁着鹿潋昊打开红酒，她状似无意地开口，“小叔，裴老太爷怎么样了？”

  鹿潋昊刚倒上半杯红酒，惋惜地说着：“脱离危险了，只是如今成了植物人。幸好，有裴夫人这样好儿媳。”鹿潋昊又喝了一口红酒，年长者总喜欢批判小辈，他摇摇头，透着失望，“老爷子还没死，这几个小辈就.……”你死我活。

  “咳咳！”主位上的鹿总轻咳两声。

  鹿潋昊立刻意识到失言，刚想找补。鹿柠之疑惑着，鹿潋昊继续刚才的话题，“没一个省心的。”

  什么叫做没一个省心的？

  裴颂没去市医院？

  那她的奶茶给了谁？鹿柠之阴沉沉的眸子看向一旁的鹿泠之，鹿泠之刚剥了一只大虾，注意到鹿柠之的视线，连忙找补道：“小叔，你是上午的班，下午裴颂来了。”

  裴颂都被送来医院。

  鹿潋昊立刻反应过来，他想到了鹿柠之还怀着裴颂的孩子，连忙附和一声：“我下午有事就不在医院，具体情况还真不清楚。”

  晚饭过后，鹿泠之提着一个高级感的礼盒放到她面前，“喏！裴颂说这是给你的礼物，说是你用得着。”

  “什么呀？”鹿柠之拿着母婴杂志看了看，连眼神都没给盒子一眼，仿佛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她姿态慵懒地说着，“她还真是有心了。劳烦你跑腿，自己不能给我。”

  鹿泠之假装听不懂，她避重就轻地说道：“她也进不来，你也知道老妈不喜欢她。”

  果然她姐又生气了。

  总不能跟她姐说，裴颂眼睛受伤，在医院病床躺着。

  鹿泠之走了以后，只剩下自己翻动杂志的轻微声音，鹿柠之终于从视线落在了孤零零的袋子上，她还是伸手拿了过来。

  拆开包装，里面居然是LaMillou冷敷袋和EarthMama热敷包，这些是用来缓解她涨奶的东西，还有一只憨态可掬的zimomo，棕色的脑袋对她好似在撒娇。

  鹿柠之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先前的愠怒被瞬间治愈了，她又看到了一张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句话：我错了。

  一遍又一遍，足足1314遍。

  她捏着这一张道歉信，久久没有说话。

  “备车，去市医院。”妈妈的声音从一楼传来，鹿柠之心中诧异，都那么晚了。妈妈要去市医院，于是她站在楼梯口，看到妈妈拿着手包，正要出门。

  鹿柠之说道：“妈，你为什么要去医院？”

  鹿夫人回头看她，“柠之，你怎么不在房间里休息？”

  “我没事。”鹿柠之疑惑地问道：“妈妈，你要去市医院，出了什么事情吗？”

  鹿夫人唇角抿唇，“人贩子醒来了。”

  人贩子就是桑父。

  就是那天裴颂和鹿柠之教训完桑父，就让人将桑父送到了市医院抢救。同时，她们也报警抓人贩子。鹿夫人得到消息，说是桑父醒来了。桑父当初被判二十年，如今提前出来，又来招惹她，妈妈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你要去见他？”

  “嗯。我倒是要看看，他背后到底是谁？居然敢跟鹿家作对。”她抬眸看着鹿柠之，眼底翻滚着痛惜，“柠之，妈妈这辈子最后悔就是当年没看紧你。这一回一定让他付出代价。”

  鹿柠之想起了桑父对她说，是她妈妈亲手将她交给了桑父。

  她才不信，她记得桑家阴暗的屋子，记得桑父对她毒打，她更加记得被找回来后，妈妈抱着她哭了整整一夜。有些伤口不能随着时间抚平，还是会留下痕迹。

  “我也去。”

  鹿夫人一怔：“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好多了。”

  母女俩很快到了住院部，两人走过安静的走廊。忽然，一阵风吹过，一间病房的门被吹来，还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鹿柠之下意识抬眼，穿过半敞的门缝，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病号服，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手里捧着奶茶。

  她双眼覆盖着厚厚的纱布，显得格外脆弱。她似乎感受到了风声，微微偏头，只是两人的对视被门再次阻挡。

  “嘭。”

  病房外的电磁门再次合上了，视线阻隔，鹿柠之蓦然顿住了。

  “怎么了？”鹿夫人察觉到女儿的异常，只是顺着女儿的视线看去，女儿站在VIP08号门外，“你朋友住在这？”

  由于vip病房注重病人隐私，不会将病人的名字和主治医师写在外面，只是标记了房号。鹿柠之收回了目光，“没什么，妈妈走吧。”

  ……

  市医院

  VIP08病房

  裴颂暂时性失明了，她的双眼被缠上了厚厚的纱布，苍白的面容近乎透明。

  医生看了看她的眼睛，强光刺激加上剧烈情绪波动，再加上她的心因性全色盲，视觉系统暂时性功能紊乱，具体什么情况恢复？

  医生说道：“不确定。”

  她的心因性全色盲什么时候能好？

  医生说道：“她把心结解了就好。”

  差一点，裴光宗的剑就要戳进她的头颅之中。记忆的最后，就是顾似鹭拿起一块石头砸到了裴光宗的后脑勺，她才堪堪保住小命，她之后便昏过去了。

  恰逢鹿泠之和江明月下午过来慰问她爷爷。不管如何，裴老爷子在鹿家心脏病发作，裴颂和鹿柠之之间的感情，鹿家于公于私都要过来慰问。

  结果，这两人就看到了被送来的裴颂和裴光宗。江明月和鹿泠之只能照顾裴颂，管家只好去照顾裴光宗，裴颖和顾似鹭要去警局录口供。之后，裴颖和顾似鹭再过来问候一下裴颂的病情，江明月和鹿泠之就走了。

  裴颖知道裴颂的其中一个心结，她在裴家明面上是小裴总，暗地里活得战战兢兢。如今，裴老太爷变成植物人，裴光宗要蹲局子。

  裴颖去老宅给裴颂收拾衣服。

  临走前裴颖对她说道：“裴家是你的，裴氏集团从今以后都是你的。我向你保证，舒家不会向你讨回裴氏集团。鹿柠之那边，你相信自己，你会水滴石穿，感动她的。”

  裴颖走后，顾似鹭要帮裴颂去买晚饭了。她把裴颂扶到了沙发上，给她打开了电视，顺便把鹿柠之的买二赠一的奶茶放在她手里。

  裴颂再次听到了门被打开的声音。

  电视节目才放了一会儿，她试探性地喊道：“裴颖姐，顾医生？”

  【作者有话说】

  裴家的事情基本写完了，就要写鹿家糟心的事情，鹿家的继承人之争开始了。鹿柠之和鹿泠之以外，鹿潋昊有一个孩子，但是那个孩子不知道自己是鹿家的孩子（已经登场了，不是秦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