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作者:萧二河
怪不得我把顾还家掘地三尺都没能找到,甚至想把他的皮都剥开来一探究竟,原来从一开始证据就不在顾还身边!
“你什么时候埋在这里的?”
实在是太——出乎我意料了……
顾还绘声绘色煞有其事地说:
“在一个夜黑风高,连月亮都没有的夜晚,一道高大的、伟岸的、英俊的身影如暗夜中捉摸不定的鬼魅……”
我将手指关节像折芹菜一样捏得咔咔作响:
“你写小说呢?”
“回来看妈妈的时候顺便埋的。”
“……那可真是有够顺便的。”
顾还笑了笑,拉过我:
“妈,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前辈,他对我很好,但我背叛了他,变成了坏人。”
在这种场景下说这种话也太犯规了,在母亲的墓前我怎么敢说儿子的半点不是?实际上从我医院里醒来第一眼看到顾成峰,我就已经把和顾还的所有恩怨一笔勾销了。
香燃到一半,顾还掏出两个硬币放在掌心里晃了晃,抛掷到地上,一正一反,顾还一合掌,激动地说:
“好,我现在给你打钱!”
顾还提的这袋沉甸甸的金纸起码有五斤重,烧都要烧好久。我和他分工合作,我在旁边将一叠金纸拓成圆形,以保证充分燃烧,然后递给顾还。
烧金炉里燃起熊熊大火,烤得人身体暖洋洋的,只是呛人的滚滚烟气熏得人睁不开眼睛,顾还往烧金炉里边塞纸边一个人自言自语:
“拿去花,不要舍不得花,我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那话怎么说来着,没良心的人先享受世界,哈哈哈……”
阵阵秋风掠过,从烧金炉里吹出了些金纸灰,迷住我的眼睛,我不停地掉眼泪。
祭拜完林如燕后,太阳出来了,只是阳光照在人身上没有任何温度,我把脑袋贴在冰冷的车玻璃上,随着车的行驶而轻微晃动,手在口袋里捏着那枚U盘,思考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我物归原主了,”顾还佯装轻松的口气笑着问我,“你还会恨我吗?”
“我说过我从没恨过你,真心的,没到‘恨’那个程度,”我平静地叙述着内心的真实想法,“人不可能单打独斗活下来,我今天还能坐在你车里跟你聊天,也多亏有你,不然我早被丢进半礁湾里喂鲨鱼了。”
顾还一本正经地纠正我:
“以现在的生态环境很难在半礁湾里看见鲨鱼。”
“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跟我说话?!”我小发雷霆。
“有!”顾还挺了挺胸膛。
“不想说了,我累了。”
我背过身去不理会顾还了。
在2024年的最后一个月,发生了轰动全国的事件,苏沁明遭遇空难的新闻登上各大新闻媒体平台的热搜,随便打开一个新闻网页、APP,首页都醒目地飘着这条新闻。
由于苏沁明乘坐的是私人飞机,因此网友纷纷猜测不是意外事故而是蓄意谋杀。
媒体还做了一张庞大而详细的苏氏家族关系图,从祖上开始介绍,比蜘蛛网还要错综复杂,倘若将这些家族往事和人际关系拍成电视剧,拍三部都未必能演得完。
要是苏沁芳还在世,这张必须双指放大才能看清的人物介绍里,一定还有莫宁莫寥的位置。
之后围绕苏沁明之死衍生的一切新闻,都远超苏沁明死亡的本身要来得精彩。
先是苏沁明法定继承人在夏威夷冲浪途中溺水身亡,又是苏沁明现任妻子突发疾病抢救无效死亡,死亡成了传染病在这个传奇家族中迅速蔓延。
截至苏沁明头七,这个家族里前后陆续有五人相继死亡。
苏沁明出殡的那天,我在新闻照片里发现了苏俊丞,以及他那一众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想不到相貌平平的苏沁明竟然能生出这么多外貌出众的儿女,身穿西装和黑裙出席葬礼,他们看似悲恸的神情下是难以掩饰的勃勃野心,他们都是顶级的掠食者,在或明或暗中为金钱权力互相掠食吞噬。
当晚我接到庄宵玉的电话,他问我有没有空,邀请我去坛泉小聚。我听到小孩装大人的市侩语气就忍不住笑:
“我以为会在这几天的新闻里看见你。”
庄宵玉慌了:
“我是什么货色,能保住这条小命就谢天谢地了。”
“你不用上学?”
我已经到关心后辈学业的年纪了。
“为了见林警官一面,我打飞的回来的,一片诚心,天地可鉴。”
别听庄宵玉说得这么天花乱坠,真要见我怎么不直接来忠安见我?这小子肯定还有另外安排节目,我决定去赴这场鸿门宴,庄宵玉机关算尽,还不是在莫寥的局中任其摆布,跟我没有本质区别。
见面的地点是上次我和莫寥没吃成的酒楼,在这么昂贵的酒楼里吃喝,我多少还是有些心里发虚。
庄宵玉定了个包厢,我推门进去,除了庄宵玉,还坐着两个令我意想不到的人——戴志远和吴曦。
我的位置留好了,在戴志远和庄宵玉之间,我站在原地没动:
“原来你们是团伙作案。”
“林警官职业病又犯了,”吴曦眨着仿佛黏了两把黑扇子的眼皮奚落我,“还用这么专业的字眼。”
在场最没资格说这话的就是吴曦,她无论出于什么立场,都是实打实参与到镇港村犯罪活动中,非要严肃追究,她将以拐卖妇女罪蹲号子。不过我今天不是来工作的,没搭理她。
“你恢复得不错,”戴志远沉着地说,“气色好多了。”
我坐到戴志远和庄宵玉之间:
“是啊,我发现有件事特神奇,别人越是想我死,我反而死不成。”
“林警官还记得我先前说过的话吗?”
庄宵玉支着下颚,歪着脑袋俏皮地问我,我喝了口杯中尚还温热的茶:
“你想说苏家死的人全是小莫弟弟杀的?他又不是阎王爷。”
“那要看你怎么理解‘杀人’的定义,”庄宵玉指着吴曦,“如果你让我杀掉她,我就真的杀掉了她,算不算杀人?”
我蹙眉:
“小莫弟弟哪有那个能耐?”
庄宵玉撇撇嘴:
“林警官未免也太小看学长了,你知道有钱人的共同点是什么吗?”
我随口道:
“有钱呗。”
庄宵玉一字一顿说:
“是迷信。”
……荒谬之中又透着合理,福贵园的开发商不也听信了林老爷的狗屁话才把我爸和莫瑞雪院长打神桩的吗?我不吭声了。
总之到散场我没理解庄宵玉费劲组了这个局的意义,似乎真的只是一场服从性测试,看我们几个是不是能相安无事地坐在一起吃顿饭。
我自己开车来坛泉,晚上还得再赶回去,所以没喝酒。庄宵玉还特地来送我,其他人都没这个待遇,搞得我挺不好意思的,让他赶紧回去:
“小孩子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林警官,你会抓学长吗?”
“为什么我要抓他?”我只觉得莫名其妙,“我用什么理由抓他?”
“你心里有鬼。”
“我心里有什么鬼?”
“你对他有私心。”
“他是我干爹,我孝顺他不行吗?”
我理直气壮地承认,庄宵玉笑而不语。
赶在2024年的最后一星期,我终于去给周由扫墓了。
为了弥补前两年的缺席,我斥巨资买了100ml的小茅台,再买一包软中华,毕竟带不走,多买也可惜,当然归根究底还是财力有限,还请周由多多包涵。
这个时节周由的家乡正在下雪,北方冬天的风不是南方刮风时卑鄙的阴冷,而是清新的干冷——总而言之还是冷。
天黑得很快,我抵达周由的墓园时已是傍晚,夕阳是金黄色的,浇在周由墓碑上覆着的积雪上,灿烂而挺拔地伫立在苍茫白雪之中。
之前来看周由我都没有带花,受顾还启发,这次我破天荒地带了一束百合。
我从没了解过周由喜欢什么花,也没机会了解了,虽然给大老爷们送花有点肉麻,但我还是送了,因为确实很漂亮。
我知道每年周由的家人都会来为他扫墓,花瓶中插着枯萎的白菊,只剩几支挂霜的光秃枝杆。我清理掉花瓶里的枯枝,将百合花插进花瓶里。
我取出茅台,浓郁醇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我不由得陶醉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香,真香。
“周副啊,这回我是真下血本了。”
我为周由墓前空荡荡的小杯盅里斟上三杯酒,与其中一杯酒碰杯:
“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别怪兄弟,我现在带着好酒给你赔罪来了。”
我喝了一口,入口柔一线喉,我一下子胃里就跟点了把火似的烧得暖烘烘的,身体立刻就热了起来,我摘了手套,又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把剩下的酒浇在周由的墓前。
随后我又掏出软中华,点了一支放在周由墓前,又给自己点了一支抽:
“先说明啊,我已经戒烟了,我现在是在陪你抽,好酒好烟都给你带来了,兄弟够意思吧?”
雪越下越大,烟吸起来也越来越重。
“哎,周副,我想了很久,我还是要继续查下去,否则我之前的牺牲都没有意义了。我不怕死,但不能什么都没做就死了。”
“我活到这个年纪,还让你操心,多不好意思,也可能是我太想你了,觉得你来看我,你说呢?”
我正说着,头顶的雪似乎停了,但还有源源不断的雪花落进酒杯中,我抬起头,只见头顶遮着一把黑色雨伞。
落日余晖中,我看到了周由。
他穿着一件黑色长风衣,站在我身后,垂着眼,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昏黄的光打在他五官立体的面庞上,像一尊冰冷的塑像。
我差点一屁股往后跌坐在地上,被他用手稳稳按住了肩膀,冰冷有力,像被铁钳给夹了一下,至少可以肯定是活人的手。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周由,生怕一眨眼他就从我面前消失不见,周由先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没有周由那么洪亮,而是较为低沉的类型:
“你以为闹鬼了?”
我愣怔住,他不是周由,却和周由长得很像。
“周由早死了,不会回来了,他是被你害死的。”
我倏地记起几年前在周由葬礼上看到的那双倔强的通红眼睛,我错愕地瞪大双眼:
“你是——”
“我是周由的弟弟,周缘。”
周缘按住我肩膀的手将我向后用力一搡,我直接失去平衡跌坐在地,大雪纷纷洒洒自上而下坠落,将我埋没,融化的雪水代替眼泪在我滚烫的脸颊蜿蜒,周缘黑幢幢的庞大身影宛若一张巨网笼络住我,旋即将我拎起来按在周由冰冷的墓碑前。
“现在,我来向你复仇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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