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作者:萧二河
“你们一手策划的行动,最后压力却全部给到我身上,”我对庄宵玉郑重其事为我赋予光荣使命的态度感到莫名其妙,“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心理素质方面不是问题,我担心的是身体素质拖后腿,虽然我不至于柔弱不能自理到要拄拐杖行走的落魄地步,但要让我健步如飞五十米七秒属实痴人说梦。
庄宵玉见风使舵,立刻改口:
“哎呀……那什么……其实、其实也没有那么危险啦,不然你就把这当作是一场大型户外沉浸式密室逃脱游戏?”
“我不玩那种东西,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明天我联系学长、吴曦姐他们碰头,一起商量计划。”
“在哪里碰头?”
“这里,”庄宵玉跺了跺地面,“一般村民晚上都不会来这儿,他们自己心里有鬼,所以老觉得在这里会撞上不干净的东西。”
我不由得面露难色:
“你竟然找得到是哪座房子?”
“找得到啊,”庄宵玉理所当然地说,“我小时候就住这儿,这间房子是我外婆家,门上还有我贴的奥特曼呢,”庄宵玉指着门后一块发黄的胶痕,似是被拖拽进很遥远的回忆里,低声呢喃,“林警官,你说人性为什么这么复杂?小时候我和外公外婆一起长大,他们对我很好,他们去世后妈妈告诉我,她其实是拐来的,那时年纪小,被无儿无女的外公外婆收留。”
“我以为他们只是普通的渔民,其实他们到中年都还在协助偷渡。可是如果没有外公外婆收留妈妈,她就要被卖去给老光棍生孩子,她那时才十岁,”庄宵玉笑得有些勉强,“算了,人都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就算不为别人,也当是为我自己赎罪吧。”
或许庄宵玉只当我是吴哥窟的石洞,以此宣泄他的痛苦和愧疚,可对于我而言,他和莫寥一样,背负了他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沉重命运。我拍拍庄宵玉的肩膀,半开玩笑半真心地安慰他:
“正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存在,国家才能建立,社会才能运转,要不你以后跟我当同事算了?给我当小弟,我罩着你。”
庄宵玉惊喜地睁大眼睛,旋即哈哈大笑:
“别逗我了林警官,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出去后肯定要坐牢的。”
“谁说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呃不对,挺多人知,但你年纪小,又将功补过,我好好教育你,你就是人民的好同志了。”
“好!”庄宵玉激动地扑过来熊抱住我,“林警官你真好!”
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庄宵玉从我身上撕下来:
“好了好了说回正事,在这汇合我得做个标记。”
不然这鬼地方分分钟鬼打墙。庄宵玉捡了块石头,在大门上画了个圈,很不明显,这段路又没灯,必须凑得很近才能看到。
庄宵玉又回屋里翻了半条,找到一只脏得快掉色的红色塑料袋,捆扎在门外的拉环上,拍拍手上的灰尘:
“这下显眼了吧?”
临走时庄宵玉塞给我一只塑料玩具表,表盘还是小猪佩奇:
“这只表有些走不准,不过大致时间差不多,晚上八点,不见不散。”
“好,”我抓了抓大腿,干巴巴地问,“我其实现在就迷路了,我得怎么回去?”
在庄宵玉的灵魂画技指引下,我总算有惊无险地回到那间民房。
燕姐在门口等候多时,大老远看到我就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拉着我的手急得眼泪直流:
“你可算是回来了哎哟……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真怕你没命了!不是说附近转转吗?怎么这时候才回来,你再这样,我可不敢放你出去了!简直要了我半条命哎祖宗……”
听燕姐的意思,我能出去活动是她决定的?可能是我平日和这种年纪的女人打交道多,应付起来也是得心应手,我迎上去紧紧地抓住燕姐的双手,仿佛跟她阔别多年再次重逢:
“燕姐!我刚才不知道走哪里去迷路了,到处都是乌漆麻黑的房子,半天都不见个人影,还没有灯,吓死人了!我在那鬼地方绕了半天,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好不容易才找到回来的路,差点以为要困死在那了,幸好还有燕姐你在这等我回来,谢谢你燕姐,看到你在我就安心了。”
燕姐赶紧抱住我,哄小孩似的拍打我的背,声音带着颤抖: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那地方危险得很,曾大师说,那边不干净,以前有个女娃逃到那边去,被找到的时候都疯了,也是可怜。”
“是呀,我再也不敢乱走了燕姐,”我佯装亲昵地撒娇,“燕姐,我总觉得看你有种亲切感。”
燕姐一听,眼泪流得更凶了,滴滴答答的像热雨滴掉进我的领口里,她泪流满面地拉着我的手:
“进屋吧,我跟你说个事。”
我随燕姐走进屋里,燕姐反手锁上门,指着桌上的一碗甜汤让我喝:
“可怜娃儿,吓得不轻吧,来,喝些糖水。”
我喝了两口有些喝不惯,这汤甜里带酸,有种要馊不馊的微妙味道。我和燕姐坐到桌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工缝制的花布钱袋,布料磨损得厉害,缝合处满是线头。
起初我以为燕姐要给我塞钱,都准备好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跟她推脱一番,她却从布包里掏出一张对折成两折的彩色照片,由于年代的技术限制,以今天的标准来看这照片像素不太高,有些模糊。
相片右下方显示着日期2003.7.23,照片里一对年轻男女用同样的姿势叉腰站在海边,他们笑得很灿烂,眉眼极为相似,青年的面容跟我竟有三四分的神似。
“他是我阿弟,当年还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可派头了,他读的是计算机,我就读了小学,这辈子没出过村子。阿弟说学那个计算机有前途,以后工作能赚大钱,等赚到钱了,就带我们一起去城里过好日子,说是留个回忆……竟然二十年过去了……”
每个陷在回忆里的人都是既痛苦又怀念,庄宵玉也是,燕姐也是,她的眼泪不慎滴在相片上,她赶紧手忙脚乱地用粗糙的手掌抹去:
“他死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连大学都没读完,我在踏海郎庙里看见你,还以为我的阿弟回来了,你长得好像他,我年纪都能做你妈了,还厚着脸皮让你喊我声姐,我……呜呜……”
唉,我也挺厚脸皮的,都三十岁了还在这装大学生,我揽住燕姐因哭泣而震颤的肩膀,柔声哄劝她:
“姐,既然我跟你相遇,一定是冥冥之中上天的安排,说不定我是你弟的转世来看你呢?”
这牛逼吹得有点大了,不过哄人嘛,逻辑不是重点,主要是情绪价值必须给到位。燕姐听完哭得更惨了,我真怕她哭着哭着就背过气去,赶紧给她顺气:
“别哭了燕姐,看你哭,我心里也难受。”
“你可千万千万别再干傻事了,别像我那傻阿弟,白白丢了性命……”
“什么傻事?”我佯装天真地问。
燕姐对我的亲切感叠加上她对阿弟的殷切思念,使得她对我彻底卸下防备,将她阿弟的事迹全盘托出。
事情起因是当时村里来了个陌生男人,长得特别俊俏,说是画家,来半礁湾采风的,但是村子里在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都提防着这个画家,恨不得让他赶紧滚蛋。恰逢阿弟放暑假回老家,与男人聊天,发现这个男人谈吐不凡,是个高知,两人相见恨晚,很快就混熟了。
后来大家才知道那个男人其实是卧底记者,来镇港村是为了搜集镇港村开展各项犯罪活动的证据,阿弟还主动配合记者同他里应外合。
那个年代黑恶势力横行,警匪勾结严重,即使报了警,警察来到镇港村后也只是敷衍地走个过场,压根什么都没查就走了,阿弟和记者因为告密,被村民抓起来活活用水泥封进桶里沉海,当年所有村民都目睹了这桩惨绝人寰的凶案。
“阿弟不是傻,他是善良……”
我苍白无力地安慰燕姐,她激动地打断我,泪水将她的脸浸得湿漉,流进她脸上的皱纹沟壑里,像倾盆的暴雨冲垮她失控的哀痛和愤怒:
“善良有什么用!都说好人不长命!命都没了,还有什么用!我当然也知道他们被抓到是要吃枪子的,可这么多年了,当官的换了一个又一个,就算抓了这个,下一个也还是继续干这事,我命贱,可贱命就不是命了吗?!我只是想活下去又有什么错?!”
“是,没有错,没有错,这么多年燕姐你才是最不容易的,都说活人比死人痛苦,”我赶紧见风使舵地改口为燕姐的阿弟鸣不平,“我觉得阿弟就是年纪小,又接受过高等教育,你知道有时候读书人才最容易被煽动情绪吧?要怪还是都怪那个记者,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哪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他就是个讨命鬼,来索我阿弟的命!”燕姐咬牙切齿,双目里随眼泪涌出阴冷的怨愤,“他给了我阿弟一个照相机,让我阿弟帮他拍这拍那的,全是他的阴谋!”
燕姐说完,又陷入短暂的沉默,她的呼吸极沉,似乎要撕裂胸腔。燕姐其实也明白孰是孰非,只是她过得太痛苦了,她犯了罪却又坏得不够彻底,那点仅存的良心如鞋里进的一颗砂砾,硌着她行走在人生道路上不得安生。
想要活下去,燕姐唯有找一个人去推卸责任,去怪罪,去恨,用这种极端阴暗的负面情感支撑自己不被痛苦击垮,
“这张相片,还是他帮我和阿弟拍的……他当时还帮我们拍了很多照片,我还以为弄丢了,前两年收拾的时候翻出来底片,就去洗了张出来,想阿弟了就拿出来看看。”
灵光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燕姐既然还留着底片,是否也还保留着当年她阿弟拍摄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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