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作者:萧二河
我醒来就感觉后脑勺凉凉的,估计是流血了。
睁开眼,视野里不断炸开白茫茫的光斑,类似出故障的电视机屏幕上产生的雪花噪点,我试图转动脖颈看清周围的情况,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我从喉咙里挤出两声有人吗,无人应答。
这个空间超乎我意料的巨大,说话还会隐隐传来回声。
双手被尼龙扎带捆住了,这种扎带的原理和手铐类似,越挣扎就会收缩得更紧,我没敢再使劲,扎带太细,勒进肉里很疼。
头又晕又痛,我用脑袋抵住地面,试图站起来,没成功,只能像条毛虫在地上蛄蛹,用身体探查周边环境。
不清楚是我爬得不够远,还是场地确实太大,我在黑暗中艰难地挪动了半天,始终没接触到什么障碍物。
妈的,头好痛,我艰难地翻过身,仰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头部仍然留存着一阵失衡的眩晕感在体内挥之不去,我怀疑自己被敲出脑震荡了,不幸中的万幸是脑浆没被敲出来,我只能这么乐观地安慰自己。
最令我匪夷所思的是明明要上门找我的是莫寥,怎么门一开莫寥有丝分裂成三个绑架犯,还把我丢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鬼地方,八成是想要我的命。
究竟是从哪一步出问题了……我闭上眼睛开始复盘,思考我在雍城去过的所有地点:抵达雍城动车站,苏俊丞接我下榻牡丹宾馆,在楼下的小吃店吃炒粉,到雍城警局开会,来别墅酒店调查,明明什么都还来不及干就被绑了,也是有够倒霉。
随后我心底不由得生出强烈的怀疑:打电话给我的“莫寥”,真的是莫寥本人吗?毕竟有庄宵玉冒充顾还给我打电话的先例在前,甚至庄宵玉还是用顾还本人的手机号,这个“莫寥”仅仅是用随便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我竟然还傻乎乎地上当,手机里的反诈APP白下载了。
怨天怨地还是怨自己,都怪我对莫寥盲目信任,就是没想到要我死的人这么多,还能借莫寥的名义引我入套,而且对方对莫寥有一定的了解,极有可能是熟人作案。
我和莫寥的共同认识的人说多也不少,印象中我也没招惹过谁啊——退一万步说,就算我在不知不觉中惹了谁,也不至于严重到要我命的程度吧?这是得多恨我?
当务之急是先逃出去,我再一次试图站起来,用额头和未受伤的左肩抵住地面,慢慢调整姿势,我现在头肩腿都有伤,行动受限,挪了半天才勉强站起身。
我完全是摸瞎着走,转了半天也没摸出条道来。
人在视觉受限的情况下很容易遭遇所谓的“鬼打墙”,这是有科学依据的,人在走路时会根据视觉来调整方向,视觉受限后就失去了引导,加上人的左右脚迈出的步伐频率不一致,导致行走的方向会产生偏移,于是我索性又往地上一躺,骨碌碌地滚动身体,忽然装上一个庞大的物体,发出“咣”一声堪比撞钟的巨大声响,差点没把我震聋。
我用手触碰着这物体表面,摸了一手的厚灰和凹凸不平的纹路,是桶汽油罐。
这么大的空间,要么是仓库要么是工厂,如此空旷,估计是已经废弃了,这么大的空间却连扇小窗都没有,一丝光都透不进来,不符合常理。
我继续在地上滚动,途中又撞到各种零零碎碎的杂物,甚至还一头撞进沙堆里啃了满嘴沙子,这一圈滚下来,出口是没找到,整个人比抹布还脏。
我没力气了,汗和血交织黏满我沾满尘土的脸,我眼睛进了沙,躺在原地边吭哧吭哧喘气边挤眼泪,好把沙粒从眼睛里冲出去。
忽然这个巨大的黑色空间被撕开一条小缝,光线钻了进来,我立刻循着光源看去,纷繁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进来三个男人,他们用雍城话你一句我一句他一句地热烈交流,南方的方言跟念咒似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们用搬尸体的标准姿势,一个人抬我的肩膀一个人抬我的小腿,合力地将我拎起来丢到平板推车上推出门外。
我借着明亮的月光终于看清他们的脸——正是袭击我的那三个男人。
“你们要把我带去哪里?”
我恨不得脑袋旋转三百六十度,把周围全部都观察一遍,一大排的废弃仓库,我被关在其中一座,四周极其荒凉,除了这些仓库以外就没有任何建筑了,也无法判断这些仓库之前是用来存放什么物件。
目光尽头是一条朦胧的海岸线,月光下漆黑的海水宛若一锅煮沸的黑米粥在翻滚。
最矮的那个男人掏出一只黑色塑料袋,“唰唰”地抖了两下罩到我头上,聚乙烯的刺鼻气味直击天灵感,害我干呕不止差点吐在塑料袋里。
紧接着我又像件货物被搬到车后座,空间挺宽敞的,这伙人很专业,以防我有反击的机会,还把我的手脚又用扎带捆上。确定我不会逃跑后,重重拍上面包车后盖,发动引擎,载着我不驶向未知的目的地。
这些人将我打得半死却不杀我,现在又要把我转移到其他地方,说明留我还有用——虽然我想不到自己有什么用。
如今唯有寄希望于苏俊丞能够机灵些,尽快发现我的失踪。
这面包车开得极其飘逸,我怀疑他们的手根本就没把在方向盘上,一路颠簸得我像颗台球在宽敞的车后备箱里撞来撞去,撞得我浑身疼痛,耳朵阵阵耳鸣。
三人都没怎么再交谈过,就算他们偶尔冒出一两句方言,我也听不懂。
渐渐地,那股嗡嗡的低沉耳鸣声变得越来越清晰,唰啦,唰啦,原来不是耳鸣,而是海浪在澎湃地翻涌。
塑料袋令人作呕的气味,狂野豪放的车技,打台球似的身体撞击,导致我脑袋晕晕乎乎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车总算停了,再不停我真的要吐了。
他们用力开关车门发出“砰”的声响,摔得这辆面包车轻微摇晃,等了一会,他们也没有把我从后备箱“卸货”,证明这里还不是最终目的地。
趁这三个男人下车期间,我可以趁机观察周遭情况。这只塑料袋有点透明,我忍着痛,缓缓支起上半身,从车后盖上巴掌大的小窗口向外探看,塑料袋是黑色的,车窗也是黑色的,相当于我大晚上戴着两副墨镜看世界——黑,好黑,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我失望地躺回去,等待他们继续将我运输到下一个地点。
他们回来后又默不作声地上车,随着行驶的时间越来越久,海浪激荡的声响也越来越大。我可以断定现在我们就在海堤上,路况相对之前而言平缓许多,甚至能从浓郁的塑料味里闻到淡淡的腥咸海味。
周围也渐渐响起嘈杂的人声,车速也放缓了,过了一会便停了下来。
车外不同频率的脚步堆叠,似乎很忙碌,人来人往的,旋即车后盖被人掀开,有人将我从后备箱拖下来丢到地上,我骨碌碌滚了两滚被人踩住胸口,他们边说着火星语边把我搬上推车。
透过塑料袋,我隐约看到一条灯光昏暗的狭窄走廊,走廊两侧不时传来悲伤的痛哭和低低的抽泣,都是活生生的人在哭,还都是女人,让我心里很不好受。
突然推车被人竖了起来,我滚落在地,紧接着脑袋上的塑料袋被人扯掉,一个高大强壮、身穿皮质围裙的中年男人按住我,我俩面面相觑,大概这么大眼瞪小眼了五六秒,他动手扒我衣服,但没有把我手上和脚上的胶带撕掉,因此也只是把我的衣服掀开裤子脱掉,接着用口音浓郁地几乎听不出是普通话的普通话问我:
“你怎么是男的?”
——什么鬼问题?
“天生的。”
男人手中拿着一根食指粗的水管,就是花园里用来浇花的那种水管,拧开水龙头往我身上浇,即使是在夏天,被冷水这么兜头一淋也挺难受的,我打了个颤,他又从墙边拎了根地板刷过来,像刷地毯那样把我正面反面都刷过一遍。
我再怎么皮糙肉厚也受不了这么刷,这么刷下去我皮得掉一层,他又从围裙前兜里掏出一条看不清原色的、貌似是毛巾的东西,覆在我脸上给我洗脸,那毛巾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怪味,我没洁癖都受不了这股馊抹布味:
“好了好了,够了。”
我拧着脑袋把脸扭到一边,这大哥还挺好说话,我喊停他就真的把洗脸布收起来了。
“大哥,我就好奇一件事,我会死吗?”
我尝试与他套近乎,希望能套点有用的线索出来。
“这……”男人的眼神有种木然的迷茫,但看得出他是认真思考过后才回答我,“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之前没绑过男的回来。”
没绑过男的回来,意味着之前都是绑女的回来,所以他看到我才会这么困惑,既然是绑架女人,会不会和那十二个失踪的女人有关?或者和赵雯君的失踪有关?
“你们绑女人回来做什么?”
闻言男人瞬间变脸,凶神恶煞地堆叠起满脸的横肉:
“你少问!”
说实话,他的普通话实在太差了,因此即使他在凶我,也让我觉得有点好笑,他的脑子是不太灵光的样子,不过也没到白痴的程度,我赶紧平稳他的情绪:
“好大哥息怒,我就随口问问,您本地人吗,您普通话说得还行啊。”
“是不是本地人关你屁事!老实点,别想着逃跑,这里全是我们村的人,你敢跑就把你丢海里喂鱼!”
男人粗暴地把我扯起来,用一把生锈的大剪刀把捆绑我双手双脚的胶带剪掉,我一身伤又一路颠簸,骨头都快散架了,在这时候逃跑确实不是明智之举。
而且他们还给我洗澡了,说明一时半会仍然留我一条命,只要人还活着,就能获得更多线索,万一是与那些女孩的失踪有关,反而因祸得福。
刚才男人提到“我们村”,不确定是威胁还是确有其事,倘若男人所言为实,就能合理解释为何如此多人在镇港村离奇失踪却没有引起骚动——因为村民们都是帮凶。
但我也不敢肯定男人就是镇港村民,海边的村落很多,不仅仅只有镇港村这一个村子。
如今我最担心也是最坏的猜测:这些村子之间互相勾结,很多妇女拐卖案都是如此,我听过一起案件给我记忆格外深刻,受害者距离失踪地点甚至不到二十公里,家人苦寻多年都不曾发现她的下落,只因她被卖到的那片区域很多女人也都是被拐卖来的,因此村民之间、村与村之间都会为彼此打掩护,还会帮忙抓回出逃的受害者,生怕受害者被寻回会害得自家拐来的女人也跑了。
“你还有力气就自己穿吧。”
男人看我像条死鱼僵直地躺在原地,又浑身是伤,对我卸下了些警惕,将一套衣服丢到我身上,见我还在发愣,粗声粗气地凶我:
“聋了吗?赶紧穿!”
这身衣服的布料极其粗糙,又白,和丧服差不多的款式——也可能就是丧服。
男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拖出来一个破破烂烂的医药箱,掀开在里面拨拉几下翻出一卷发黄的绷带和一瓶酒精,回头见我还对着衣服发呆,劈手夺过衣服迅速帮我穿上。
男人动作粗暴且熟练地把我套进衣服里,像给一件货物进行包装。穿好后他“啵”地打开酒精瓶塞朝我后脑勺浇去,酒精刺激伤口带来的剧痛让我一度怀疑他倒下来的其实是硫酸。
然后他用绷带包扎我脑后的伤口,手法极其拙劣,把我眼鼻都给包起来了,我生怕他要闷死我,赶紧说我自己来就行。
等我包好脑袋,男人让我出去,我看他没有要押送我的意思,——他居然这么信任我?不怕我跑了?
男人还真不管我了,背着身自顾自地用那支地板刷清洗地面,这房间算是浴室,我趁他打扫的空档,飞快看了圈周围的物什,很可惜,没有什么趁手的器具可以用于防身,秉承着聊胜于无的心态,我挑了根短柄木刷别在裤腰里。
我先将浴室门推开一道门缝,以便观察门外的情况——门外站了两名身材壮实、手持铁棍的男子,有副“恭候多时”的淡然——好吧,这下是跑不掉了,索性大大方方地走出去,两名男人立刻上来将我的双手别在身后,这架势跟押送罪犯没两样。
走廊两边都是房间,只是这些房间的铁门都长得一模一样,门的下半部分开了个汽车车牌大小的口,经过某一扇门时,一张煞白憔悴的脸正贴在那小窗上朝外探看,与我四目相对。
房间里不时地传来嘤嘤呜呜地哭泣声,难怪刚才听起来像是有人趴在我耳边哭。
他们把我拘到一个房间外停下,打开厚重的铁门,里面的环境出乎我意料的干净整洁,还有独立卫浴,这条件可比监狱要好多了。
两张上下铺的铁床,中间一张桌子,乍一眼还以为误入学生宿舍,就是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暗黄色的灯泡悬在头顶,无法判断此时是黑夜还是白天。有名跟我穿同款的女子面朝墙壁,蜷缩在下铺床榻,听到开门的动静,即刻支起身体循声回头,我被两个男人照后背大力一攘,脚下向前踉跄了几步踏进房间,门又“砰”地重重关闭,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我跟她对视了一阵。
这名女子相当年轻,清秀白净,看我的眼神惊恐之余还有几分困惑,我没向她亮明我的警察身份,避免节外生枝,只是尽可能和蔼温柔地安慰她:
“别怕,我也是被关进来的。”
她眼里的困惑压倒了恐惧:
“你是男的?”
……怎么回事,我是男的很奇怪吗?我全身上下有哪一点看起来不像男的吗?怎么每个人都对我的性别进行质疑?
“我是男的有那么奇怪?”
“他们只绑架女生回来。”
“你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吗?”
“说是要给什么踏海郎送新娘……”
“踏海郎?踏海郎是谁?”
“我也不知道,”女生薅着乱蓬蓬的头发,有气无力地解释,“好像是他们本地的信仰吧,说是一个神明。”
以我关于民间信仰贫瘠的知识储备量,和海有关的神明国内我只听过妈祖和龙王,国外听过波塞冬,这位踏海郎是何方神圣还要娶凡人做老婆,老婆还是用绑来的,一听就可疑得不行。
我询问了女孩的大致情况:女孩叫小菲,小菲告诉我,她老家在雍城隔壁市,来雍城打工做导购员。上周看到招聘APP上在招模特,薪资丰厚令她十分心动,就去面试了。
在小菲看来这家模特公司的面试流程挺正规,面试通过后还给了她两百块钱,因为这两百块钱令小菲深信不疑。过了两天,经纪人打电话来要载小菲去工作,她刚上车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车很破,而且全是男人,两边的街景也是越来越荒凉,然后她被带到荒郊野岭用塑料袋套头五花大绑地带到了这里,遭到囚禁。
这么一说,小菲的受骗经历和我有异曲同工之妙,也是被一通电话就给骗得团团转。我问小菲,你能确定给你打电话的就是模特公司的人吗?小菲沉默良久后摇摇头,可她又补充一句,他们给我钱了。
我有两个猜测,第一,这间公司披着经纪公司外皮的不法机构,这种案例比较典型,这些公司所谓的模特就是现在常说的“外围”,表面上是网红、模特、演员,实际职业是暗娼,公司就是通过整合性资源进行□□易,但一般不会涉及人口拐卖,原因很残忍但又很真实:因为这些暗娼是可以反复利用的资源;第二,无论那家模特公司是不是正规的。都与小菲遭遇绑架无关,有人冒充模特公司的经纪人给小菲打电话,以介绍工作为由拐骗了她。
这一切猜测的前提是小菲没有说谎,我让小菲称呼我小林,我把我的遭遇稍微“加工”了一下,我告诉她我是和对象来镇港村旅游的,想去半礁湾玩,就去订民宿,我对象买东西,留我一个人在民宿里,我在民宿里被人绑走的。
小菲打量我,冒出一个让我有些哭笑不得的问题:
“他们是不是要绑架你的对象,绑错成你了?”
“……应该不会吧哈哈,”我干笑两声,“踏海郎想要收个小弟?我不知道。”
肯定不存在“错绑”的情况,那三个袭击我的男人摆明了是冲我来的,直接登门入室绑走我,简直是无法无天,这么一想,隆云民宿是否也有着不可告人的交易?那十二个女孩的失踪未必与隆云民宿无关,否则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大男人在酒店里被袭击绑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房间里到处都是激烈打斗过的痕迹,竟然一点都没引起工作人员注意?
“那你也是有够倒霉的,”小菲丧气地说,“说不定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唉,我也觉得我挺倒霉的,而且是倒大霉,每次我倒大霉都会撞见不干不净的东西,之前在平合也是,一个小女孩鬼缠了我好久,还是莫寥帮我解决的。而在牡丹宾馆被小男孩鬼敲门就是我倒霉的开端,由此可见莫寥给我的铜钱吊坠防得了鬼却防不了人。
“别这么想,我们要相信警察,”我开导小菲,顺便向她打听其他线索,“最近是不是有很多新进来的女生?十个左右。”
小菲讶异地提高音量:
“你怎么知道?!”
“十几个女孩失踪嘛,闹得很大,大大小小的媒体都在报道。”
“我们隔壁就关着那几个女生。”
“你怎么知道?”
小菲指向门下方的长方形洞口:
“一日三餐会从这里送进来,吃完了再放到外面,有人会来收走,我们都是通过这个小窗聊天,还能从洞口里看到对面的人,不过我们只有趁看守的人都不在的时候,才会聊天。”
“他们还有不在的时候?”
“这里面虽然判断不出时间,但他们会消失一段时间,我们猜这段时间是晚上,他们回去睡觉了。”
“原来如此。”
我撩开衣服把揣在裤腰的木刷取出来,光顾着查线索了,反应过来木刷差点没磨掉我一层皮,小菲见我掏出一把毫无杀伤力的小刷子,便泼我冷水:
“没用的,整个村子都是他们的人,根本逃不出去,他们威胁我们要是敢逃跑,就把我们丢进海里。”
“这周围有海?”
难怪有个什么“踏海郎”,估计是地域文化的产物。
“有海的,这里隔音好听不到,但外面就是海,没人知道是哪里的海,大家都是被蒙着眼睛关进来了,都听见了海浪的声音,”小菲又转身爬回到床上,似乎光是跟我对话就耗尽她的全部精力了,“我们推测地点应该在半礁湾附近,因为很多人——包括你,都是在来半礁湾旅游的路上被绑架的。”
“你们都差不多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上周进来的吧,我也不清楚,这里面没有时间,有人比我关得还久,在你来之前,就是你提到的那十几个女孩进来,这期间都没有人再进来过了,你是最新来的,却是个男人。”
“至少这段时间我们都还是安全的,”我给小菲不停地加油打气,“我们一定会平安出去的,相信我,你一定会尽早和家人团聚的。”
小菲深深地叹了口气,将身体蜷得更小,悲伤地说:
“没人会在乎我的,我家里还有两个弟弟,我高中没上完就出来打工了,家里除了向我要钱,从来没有关心过我,就算我死了,他们也只会以为是我不想给他们钱逃跑了,不会有人来救我的。”
我心头翻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这样的女孩我见过太多,可每次遇到都令我痛心不已,我也是有妹妹的人,见不得女孩子年纪轻轻便遭受如此苦楚。
我走到小菲身侧坐到床边,轻轻拍打着她消瘦单薄的肩膀:
“会的小菲,我一定会救你出去,我在乎你,你也要在乎你自己,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等出去以后,你就为自己活,好不好?”
小菲不吭声,只是肩膀在我掌中一下一下地耸动,我默不作声地离开,让她一个人静静。
我选择在她对床的下铺休息,简单地整理下床榻,把那柄木刷压在枕头底下,等待看守的人离开。
目前我急需调查清楚两个至关重要的信息:一个是这里能否有信号能联系上外界,另一个是那些人会如何处置这些女孩。
随着时间流逝,我的感官逐渐被疼痛占领,躺在床上,意识处于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明明是夏天,我的身体却莫名地发冷,即使裹紧单薄的被褥,也还是手脚冰冷。
小菲还过来关心我,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忧心忡忡道:
“你发烧了……”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我身上有伤,发烧是正常现象,“如果有发生什么意外情况,叫醒我。”
小菲红着眼点点头,到厕所里拧了湿毛巾给我敷额头,在我身边寸步不离地候着。
我自认为身体素质不算差,这次发烧是由于受伤加上冲冷水导致的,小菲一直在照顾我,给我喂水换毛巾。
期间我一直在做着一种膨胀缩小的怪梦,也不算梦,而是压迫和扩张的量子叠加状态,好比脑袋里塞进一个无限充气胀大的气球,扩大到无边无际忽然又无声无息地破裂,光速坍缩成一个比针尖还小的点,随后这个针尖点又不断充气膨胀成矢量图又破裂,周而复始……
发烧烧得我脑浆都要干了,听觉却被放大到极度灵敏,推车车轮在地面滚动摩擦的声响碾过我的耳畔,还有不锈钢餐盘碰撞发出刺耳的杂音。
“铛啷——”
“哐哐——”
带有短暂间隔固定频率的重复,以及哀怨凄凉的啜泣,一会如细雨渺小,一会又如滚滚惊雷。
意识昏暝之际,小菲和谁在激烈争吵,然后我嘴里被塞了什么东西,又喂下些稀稀拉拉的流质食物,之后我沉入黑暗之中,仿佛在浩瀚的海洋深处里下沉。
突然我的后背被一股强大的推力向上用力一推,推向清醒的现实,醒来后汗如雨下,呼吸如粗粝的颗粒滚落,额头上的湿毛巾“啪嗒”掉落在我胸口,我捡起凉透的毛巾,将脸上身上的汗擦干净。
小菲背对着我趴在桌子边睡着了,显然是为了照顾我累得不轻。
我下床想把她搬到床上,她无比警惕,刚碰到她的肩膀她就弹了起来,眼神里带着强烈的攻击性,看到是我才放松下来,伸手按住我额头,面露欣喜的倦态,转身去给我倒了杯水:
“你身体可真好,这么快就退烧了。”
“谢谢你,”我对小菲道谢,“我知道你一直在照顾我。”
小菲把水递给我,这个房间还算人性化,起码得水电供应都有,我一饮而尽塑料杯里的水,她说:
“你答应要救我出去,我怕你死了就没人救我了。”
“哈哈,不会的,人没那么容易死的。”
刚退烧完,我还有些头重脚轻,不过不碍事,我问小菲,现在看守离开了吗,小菲点点头:
“他们都去休息了。”
是个机会,这里的房间隔音效果好得有点夸张,既然里面的人听不到外面的动静,外面的人应该也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我把脸贴到铁门下方的窗口,气沉丹田,大声呼喊道:
“我是进来找人的!你们有谁是来半礁湾给何轩做生日企划被拐卖来的!回应我!”
我这一嗓子下去,简直是一呼百应,几乎所有人都在回应我:
“救救我!你救救我吧!”
“是我!救我出去——”
“救我出去求求你了……”
我被纷乱嘈杂的呼喊声淹没,根本分辨不出究竟是哪些人,万般无奈只好怒喝道:
“想出去你们就配合我!先安静!”
我这一嗓子没控制住情绪,竟然还喊出了怒音,其实我没生气,却把她们都震慑住了。
“你们放心,你们失踪的事情闹得很大,媒体和警方都很关注,大家很快就能获救。”
这也是安抚受害者情绪话术的一种,媒体和警方都关注是真的,至于什么时候能获救就不是我说的算了,至少带给她们一些虚无缥缈的希望。
“你是卧底警察吗?”
不知从何处冒出一道孱弱的女声,我无言以对,短暂的诡异寂静后,立即有人驳斥她:
“你这要让人怎么回答啊?”
“不是吧?要卧底也是派女警来卧底啊。”
“就算是人家也会说不是。”
“都这时候了能不能别讨论这个了?”
我装作没听到:
“何轩粉丝,你们有谁是何轩粉丝?你们先报数。”
她们很有秩序,没有人抢答,报完数后却发现只有十一个人,明明失踪的是十二个人,还一个人哪去了?
我又让她们重新报数,仍然是十一个人,的确是少了一个人。我大为困惑:
“你们不是一共十二个人来的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女孩们怒骂起来,我刚退烧头还胀痛得很,根本听不清她们为何忽然如此震怒,我只好继续大喊:
“你们说什么我听不清!能不能找个发言人还原一下案件经过?”
于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拼凑修补出十二个女孩离奇失踪的事件始末。
起因是她们的偶像何轩要过生日了,于是全网粉丝们投票,最后选择在半礁湾作为何轩生日应援地点,由于是粉丝们共同投票的结果,不存在有不法分子操纵投票结果的可能,因为何轩本来就是在半礁湾拍了电影才爆火的,选在半礁湾也正常。
然后何轩粉丝后援会的大小粉头们有个群,就开始要着手组织策划这件事,群里有一个网名为“下弦月”的粉头,自称是雍城本地人,自告奋勇组织牵头,召集本省和隔壁省的几个小粉头一起到雍城会合,再到半礁湾区踩点,之后再敲定庆生方案,一共十二个女生。
听到这里我的眉头已经皱得厉害:可能是我跟现在年轻人之间确实有了代沟,怎么能做到如此无条件信任互联网上认识的人?隔着电脑屏幕都不知道对方是人是鬼,竟然还敢到人不生地不熟的地方和一群陌生人见面。
总之十二名女生按照约定到隆云民宿汇合,隆云民宿的别墅也是下弦月定的,大家一致都说下弦月很有气质,妆容华丽全身名牌,就是网络上典型“从头发丝精致到脚趾盖”的名媛打扮,追星女里很多有钱人,因此没有任何一个人对下弦月起疑。
众人抵达隆云民宿的别墅后,下弦月让大家先在别墅里放置行李,进餐休息,她叫了中巴车,等到下午三点载大家集体前往半礁湾,之后的情况可想而知,整车人都被挟持,蒙上眼捆了手脚,被下弦月打包带到这个鬼地方关禁闭,而罪魁祸首下弦月则不知所踪,毋庸置疑,她肯定是这群绑架犯的同伙。
“你们在这之前互相认识吗?”
“认识啊,”她们理所当然地说,“每天都在群里聊天呢。”
“呃不是这个认识,我的意思是你们线下、现实中有没有见过面?”
“有的见过有的没见过。”
“你们之中有人在现实中见过下弦月吗?”
每个人都给出否定的答案,我有点难以置信:十一个人竟然没一个人在此之前见过下弦月?那她们怎么能毫无防备地跟着一个陌生人走?
“你们没人见过下弦月,是怎么认出她的?”
“报网名啊,不认识你的人,谁会知道你的网名?”
“你们有人跟她比较熟吗?”
“我们都在一个群里,这个群建立也快两年了。”
“对啊大家每天都在群里一起聊天的。”
她们说得煞有其事,我也不知该如何反驳,不过这也验证顾还先前的猜测,她们从某个角度而言确实是“自愿”失踪的。
可见本次案件的关键人物就是这个下弦月,我有一点百思不得其解:根据这些女生的说法,下弦月在粉丝群里待了有一年多,平时也在群里聊天,如果是为了大批量拐卖人口而长期潜伏在群内伪装成粉丝,了解粉丝的喜好跟她们打成一片,时间成本未免也太高,不符合犯罪心理,毕竟聊天记录会留痕,她只会在网络上留下大量痕迹。
还有一种我认为比较合理的可能,跟我和小菲一样,她们也是被所谓的“熟人”骗来的。
“你们真的没有人看过下弦月的长相?照片也没看过?朋友圈自拍也没有?”
回答是清一色的“没有”,没有任何人看过下弦月的长相,这样一来,即使我说我是下弦月,在当时的情境下这些女生应该也会相信。
我更倾向于确实有下弦月这名真粉丝,就是不知道犯罪分子用了什么大变活人的离奇手段,调包原本的下弦月,让假的下弦月来接待女孩子们并把她们拐骗至此。
失踪的十二名女子的脸我是记住了,可现在大家行动受限,我也看不到这十一个女孩的脸,但只要我能见到这些女生,一一对应上后,剩下那个没出现的就是下弦月——等下,这不就意味着照片上失踪的下弦月是罪犯?!罪犯的脸那十二张脸之中!
意识到这点后我抑制不住地颤抖,不知道是兴奋激动还是别的什么,小菲被我的反应吓到,担心地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让她别担心,我在想办法。
“有人知道这里的具体位置吗?”
“应该就是镇港村,”有个女孩弱弱地说,“我坐车有看地图导航的习惯,我看路线是驶向镇港村的方向。”
忽然有个女孩插进了一个与此毫不相关的话题:
“你们知道他们说的踏海郎是谁吗?”
“他们说踏海郎这一世投胎转生到人间显灵。”
……什么鬼?这踏海郎也搞□□喇嘛转世那一套?不知道现在没有政府手续规定不能随意转生吗?
“踏海郎是真人?”
有人道出我内心的疑问。
“对,他要挑十个新娘。”
我听得大跌眼镜:韦小宝也才七个老婆,踏海郎竟然要娶十个。
“那剩下的女孩呢?”
有人迫切地问,不知道谁幽幽地掷下一颗重磅炸弹:
“杀了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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